弘毅的“三問”已經過半,雖因無人插話而進展順利,可這“一言堂”的痕跡太過明顯了,又讓人有些孤立不安。於是,弘毅器宇軒昂總結完“第二問”,並沒有急著往下說,而是環顧四周,希望用目光找尋一位合適的“托兒”來烘托氛圍。
“皇上,貝勒爺所言極是!鄭氏水師也的確堪用!崇武海戰之後,我朝水師一蹶不振,如今鄭森已歸,東南平定。若是能任用同安王統帥我大清商船,收以船養船之奇效,奴才以為不用多久,大清屬海所及之處,必定四海升平!”“懂事”的兵部尚書噶達渾,最先明白了小爺的意思,急忙出來“應景兒”。
噶達渾一提到“崇武海戰”,除了弘毅,其他人都是緊張的看著皇帝,齊齊選擇了沉默以對。原本準備對噶尚書大加讚賞的弘毅,看到眾人一派坐蠟神情,反而不知禍福,猶豫起來。
眾人為何躊躇?為何等著皇帝表態?其實,小貝勒爺剛才評定鄭芝龍“心懷華夏、揚威海外”,眾人也都跟著點頭了,原本就可以“三問”結束了。可噶達渾卻提及了一件十分尷尬、甚至讓大臣們頗為忌憚的事情!
本來嘛,一個大海盜是不是心懷華夏,大夥都不知道。但是他確曾“揚威海外”,這是一定的,貝勒爺和老瑪法都說起的那次金門科羅灣海戰,將荷蘭紅毛打得落花流水就是明證!但鄭氏水軍的厲害,不僅荷蘭人品嘗過,我滿清水師更是“深受其害”。究其始末,正是噶達渾所說的“崇武海戰”——
清承明製,水師有內河、外海之分。順治初年,以京口、杭州水師分防海口。順治八年,福臨明智地預感到,東南鄭森等人不會在短期內歸順朝廷,於是果斷循明代舊製。開始在沿江、沿海各省設立水師,分設“鎮、協、標、營、隊、排、棚”等建制,並設提督、總兵、副將、遊擊及以下各級武員,一如陸營步馬軍之製。福臨同時明確,各省設造船廠。定師船保養修整的年限為:三年小修、五年大修、十年拆造。
這種“鎮協標營隊排棚”的建制,可以勉強對應後世的“師、旅、團、營、連、排、班”。清軍編制,大體上為:每鎮兵員為12500至12600人,轄步兵兩協(每協4038人)、一馬標(1117人)、一炮標(1836人)、一工兵營(667人)、一輜重營(764人)和一個軍樂隊(51人);每協轄兩標,每標2005人;每標轄3營,每營659人。營分4隊。每隊3排,每排3棚,每棚14人。
八年秋七月十一日。福臨下旨核定廣東一省官兵經製,著重加強了針對鄭森勢力的東南水師建設:
廣東水師以廣州為主要駐泊地,設“水師總兵官”一員。旗下分“左、右二協”,每協又各設左、右、中三營。
水師左、右兩協分別下設副將一員。轄兵一千五百名。其中,中軍兼管左營都司一員,兵七百五十名,設中軍守備一員、千總二員、把總四員;左協右營都司一員,兵七百五十名,同樣設中軍守備一員、千總二員、把總四員。左右兩協合計兵員三千名。
同時,再設水師鎮標“左、中、右”三營。相當於三個“機關直屬驅逐艦支隊”,各轄兵一千名,合計三千名。各營設遊擊一員、中軍守備一員、千總二員、把總四員、水師鎮標旗鼓守備一員。
於是,廣東水師建制為:“主力部隊”直轄兵員六千。又分別在肇慶、高州二府分設水師參將,各轄水師一千名。也就是說,當時大清“東南艦隊”主力兵員合計八千名:“主力艦隊”六千人,肇慶、高州兩個“分艦隊”各一千人。除此之外,還在吳川、虎頭門和香山澳、南澳、海豐、柘林、陽江等六處各駐扎水師一千名,合計也是六千人,不過卻是“水警區”性質,隻“以資分防”、專事守備。
歷史證明,福臨的眼光的確老到:順治九年(永歷六年,1652年)正月,鄭森率領南明軍隊取得江東橋大捷勝利、收復長泰之後,隨即揮師進攻漳州。“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雖然年輕的廣東水師成立不足一年,但此時卻不得不走出廣州灣的寰護,去海上迎接實戰的考驗,而且,對手是繼承了鄭芝龍幾乎全套班底的鄭森艦隊!
順治九年四月,清軍為解漳州之圍,終於以廣東水師為主、集結周邊各省水師為輔,派出了數百艘船隻組成的浩大艦隊進抵廈門,企圖施以“圍魏救趙”之計。鄭森派部下陳輝、周瑞等人率領百余艘戰艦在海上迎擊,而在浙江沿海抗清失利的定西侯張名振不久前率領所部明軍已投靠鄭鄭氏,此時也加入海戰。明清雙方水師在惠安縣東南的“崇武半島”附近海面上展開激戰,結果技不如人的清軍水師大敗於鄭氏水師,最後隻得丟棄船隻上岸,狼狽逃跑。此役明軍奪得清軍船隻五百余艘,糧船一百余艘,取得了所謂“崇武海大捷”的勝利。
“崇武海大戰[1]”的結果,使剛剛建立不久、幾乎傾巢而出的東南水師,特別是廣東水師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從此以後,清軍水師再也無力在海上正面對抗鄭森之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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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勝敗乃兵家常事,更何況是陳年舊事,諸位愛卿不必介懷。”福臨看出了大家夥的尷尬,寬容的笑著勸慰。
“當日崇武海戰,海澄王也算是各為其主。後來同安王曾經捎來他的上疏,朕覽書內有‘君擇臣、臣亦擇君’之語。朕倒很是以為然的。鄭森當年委身於朱由榔【南明永歷帝】,是‘擇君’。如今他來投誠,還是‘擇君’,只不過一反一正、一愚一智,誰是奉天承運、誰是矯詔天意,不言自明了。更何況朕破格委任鄭氏父子,更是‘擇臣’。只要君臣一心、至誠相待,何有不信之處?”福臨一番論述。從無尚大義的角度給鄭氏父子開脫。
“再說了,我八旗子弟素來長於弓馬,海戰不是專長,輸給這方面強於朕的海澄王,輸得不冤枉。朕實在是不以為意。所謂虎父無犬子,兒子鄭森就如此厲害了,他老子鄭芝龍也必定不會差到哪裡去吧?啊……哈哈哈……”
福臨對鄭森的盡職盡責用了“很以為然”,對自己水師的覆滅表示了“不以為意”,再加上一句“老子兒子”的戲謔,終於把大家夥從尷尬中解脫出來。君臣在殿內其樂融融。
“皇上天威浩蕩,不戰而屈人之兵,終將鄭氏父子收攏於朝堂之上。實乃我大清之福呀!有了這兩父子的助力,不僅福建水師,就連廣東水師也可以精煉,縱橫海上。指日可待!”工部代理尚書郭科壓根不知道小貝勒爺在收復鄭森這件事情中的重大作用,趁著大夥兒都在“哈哈呵呵”的時候,搶著出來說過年話!
“嗯!哈哈!說的不錯!”興頭上的福臨還是有些介懷地看了旁邊小兒子一眼,發現小家夥也是隨著郭科的言辭頻頻點頭,這才心安理得的說道:
“朕承皇天眷佑、奄有萬方。原本鄭森偏居東南海陬[,海隅、海角之意]一隅,何難偏師戡定?但閩嶠蒼生。皆吾赤子,不忍勤兵而已。又念及同安王鄭芝龍投誠最早,忠順可嘉,故而推恩延賞,封鄭森滿門公爵,給與敕印,並俾他駐劄泉、漳、惠、潮、四府,撥給遊營兵餉以養部下弁兵。朕之推誠可謂至矣!朕當日曾說:懷君德則為忠臣,體親心則為孝子,順兄志則為悌弟,此鄭森等千載一時之遇也。他鄭森再鐵石心腸,豈有不傾心投誠之理?”
福臨寥寥數語,就將千秋功業統統攬在了自己身上,至少是在他的順治朝,歷史的真相就這樣泯滅了,一點點都和玄燁毫無瓜葛!
弘毅才是真得對“收服鄭成功”這些虛頭巴腦的功勞“不以為意”,隻對趕緊給鄭芝龍“正名造勢”很以為然。看著火候差不多了,就準備給出“第三問”了!
“皇上偉業,天地共鑒!只是聖君之治,還需未雨綢繆。”再次說話的,卻是禮部尚書胡世安!
“嗯?處靜忠心良言,朕願聞其詳。”福臨急忙端正形色,虛心求教。
“臣惶恐!論義利之思,臣不及皇子深遠;論義利之辨,臣不若道默博聞,故而不再堅持己見。若皇上定了行商海上的大略,臣亦只有摒棄成見、效命君前。思前想後,臣竊以為鄭森統兵有方、忠義有加、氣節尚存,如若誠心來歸,尚可大用。但同安王卻更宜優養,不便委以重任、讓他縱橫馳騁於汪洋大海之上。畢竟,隆武偽政委身於海賊,則其覆亡實屬咎由自取,而亡人教訓,則猶在眼前!”
“朕,知道了……”福臨一下子就從沾沾自喜的高處跌落,有一種被詛咒的陰森籠罩心頭——好狠的胡世安啊!你把隆武政權的滅亡和朕的聖明統治聯系在一起,就是因為一個鄭芝龍的重用?!
弘毅卻是暗自叫好——胡世安所言其實有些道理!在他們眼中有一點毋庸置疑:鄭芝龍首先是海盜,然後才是海商!什麽心懷華夏、什麽不忘孔聖,那都是牽強附會罷了。
憑心而論,弘毅很能理解這些講究義理的儒士。畢竟,在明末清初的時代,西方弱肉強食、巧取豪奪的理念已經首次滲透到了中國海,而以鄭芝龍為首的“海寇”,正是第一批接觸這種思想的中國人。假若形勢成熟,的確難以保證一直在“追逐利益最大化”的鄭芝龍不會“一如既往”的“反覆”於清王朝!
大義之士胡世安的論點還是正確的——決不信任鄭芝龍的“反覆”性情!但這個從“海盜”出發的論據嘛, 我就不敢溝通了。不過,你這一論卻正好引出了我的第三問!
[1]“崇武海大戰”不同於“崇武海戰”,後者台灣方面稱“烏丘海戰”,是1965年11月13日夜至14日晨,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東海艦隊一部與國民黨海軍軍艦在福建省惠安縣崇武以東海面進行的一次海戰,是人民解放軍海軍與退守台灣的國民黨海軍在1965年進行的第3次海戰。這次海戰是人民海軍“小艇打大艦”的光輝戰例,周恩來總理親自參與了指揮。此次海戰,從解放軍艇隊開火至“臨淮”號沉沒,歷時1小時33分。擊沉國民黨海軍“臨淮”號、擊傷“山海”號,俘敵9名;“臨淮”號艦長陳德奎以下14人被美國驅逐艦救起外,其余80余人全數喪生。戰後“山海”號艦長朱普華中校與南巡支隊長麥炳坤上校都被以“敵前脫逃”罪名遭受國民黨軍法處分,但國民黨當局對外仍宣稱“擊沉敵艦艇四艘,重創一艘”。“臨淮”號艦長陳德奎身負重傷,在冰冷海水中漂流數小時,才被美**艦救起;國民黨軍方一度打算將責任歸咎於陳德奎,但在海軍副總司令宋長志、前司令劉廣凱與蔣經國的力保之下,陳德奎才免於牢獄之災。戰鬥中,解放軍指戰員犧牲2人,傷17人,輕傷護衛艇和魚雷艇各2艘,消耗魚雷6枚,各種炮彈7165發、槍彈250發。這是繼“八六海戰”勝利之後,人民海軍取得的又一次重大勝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