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冗長的禦前會議,終於告一段落。
被恩準“散會”的滿漢眾人,在吳良輔的引領下急匆匆出位育宮,過後右門,再出隆宗門,算是離開了內庭後~宮的緊要所在。
“諸位大人,老奴就送到這裡了。諸位大人辛苦,可要早些回去歇息。朝政操勞,休息好了才好為主子分憂……”
一晚上在皇帝身後“站樁”的老太監卻毫無倦色,反而十分殷勤的囑咐著各位大臣。
“呵呵,老吳啊,你也辛苦。趕緊回去吧,主子不是還留下了幾位密議不是?”說話的是“老人家”吳拜,也盡顯客套。眾人紛紛跟著抱拳,和皇帝身邊的大太監告辭。
看著十多位大人在隆宗門執事兵丁的護衛下,慢慢消失在夜色之中,吳良輔這才轉過身來,緊跟著一聲——
“哼!”
“吳爺,您老辛苦了,何必對他們如此客套?您可是主子面前的紅人兒,他們應該給您宣慰幾句才是呢!孝敬一些都是應該的……”說話的,是吳良輔前邊半步之內提著燈籠的一個小太監。
“你個小兔崽子懂什麽?咱家犯得著給他們客氣?還不是提醒他們都老老實實回家睡覺,別給我整出什麽么蛾子來就好了!”吳良輔很是受用小太監的阿諛,卻點到為止。
“啊?他們敢不聽您的吩咐?他們……”小太監得到了頂頭上司的鼓勵,忍不住回過頭來想繼續奉承幾句。
“止聲!看路!”吳良輔壓低了聲音一聲呵斥。面色鐵青。
“嗻!”嚇得小太監急忙回過頭去,貓低了身形好生帶路。
“唉!”
吳良輔隻給了另外一個語氣助詞,卻在心中暗語:我好生提醒你們,可你們又會有幾個老老實實真的回去就鑽被窩的?
*
幾位連夜開會的大人們,在漆黑一片的宮城內魚貫而行,三五人旁邊,就是一個提著宮燈的侍衛。一行人誰也沒有任何話語,寂靜的夜裡,只能聽到“刷啦刷啦”的腳步聲,好像連這漆黑的夜。都快睡著了。
不一會兒。終於來到西華門下。
“咚!——咚!咚!”一慢兩快的敲擊。
眾人早已習慣了安靜的四周,突然聞聽打更之聲,紛紛不自覺回頭望去。原來恰巧一小隊打更人從旁邊經過,一邊走一邊捏著嗓子喊道:
“三更時分【11點鍾】。子夜已到。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諸位大人。西華門已到。慢走!不送!”
領頭護送的一名軍校將牌牒與守門之人勘驗完畢,乾淨利索的一個軍禮,不再言語。
“好了。謝過軍門!”胡世安帶頭寒暄。算是可以開聲說話了。
“諸位大人,老夫就此別過!困了,實在是困了,都趕緊回去早些歇息吧……”吳拜也是抬手行禮,草草了事。
“別過別過!早些歇息……”眾人紛紛拱手,一邊出了西華門。早有門外守候多時的大小官家、仆役差遣,紛紛揉著睡眼惺忪的雙目,打起精神迎了上來,接著各找各主,低聲呼喚身後的轎夫。
“主子,我們回府?”說話的這個,是兵部侍郎科爾昆的官家。
“上去再說!諸位大人,慢走……”
科爾昆一邊遠遠給紛紛入轎的各位官長抱拳,一邊頭也不回低聲訓示。好不容易等著滿漢眾人都慢慢遠去,這才一回身極其利索的鑽進自己的小轎。
“回什麽府!去鼇公府上!”科爾昆低聲說道。
“嗻!”
“你差事做的不錯,進宵夜的時候,那個小宮女碗下壓著紙條,鼇公果然等著。呵呵,那個紙條吃起來味道也不錯,你是如何辦得好這差事的?”
“主子,那小小一個紙條,買五六個使喚丫頭都夠了。禦膳房的管事嬤嬤,奴才可是給了一百兩銀子,囑托她用鮑魚汁做成的紙條寫字,不能讓主子吃噎著了!而且我隻告訴她就寫一個詞兒——八鹵,這不還和吃食有些關系,免得她起疑。她還真以為您袖管裡藏了八種鹵汁呢……”
“噤聲!我知道了。你仔細瞧著,路上遇到別的官轎,給我早早避開!”
“嗻!”
“呵呵,八鹵,八鹵,巴圖魯,虧你想得出來……”
轎子之外,卻再也不聞回話……
*
順治十二年九月初十日,子夜時分,內大臣、三等候吳拜府邸門口。
“主子,有貴客。”一俟吳拜轎子落地,門口等候多時的官家急忙上前低聲稟報。
“貴客?”吳拜身子一震,急忙問道。
“慈宮……”管家的回話少了一個字,卻嘴巴努向了北邊。
“哦,快去密室。”吳拜急忙動身就走。
“主子,貴客已在那裡等候。”
“好!”吳拜卻突然停下身來,回頭仔細望了望一片漆黑的街巷勁頭,確認沒有異常之後,這才急匆匆進了府門。
*
“公公,實在是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看著官家在屋外將房門緊閉,並且輕聲呵斥一眾下人遠離之後,吳拜這才衝著客位之人抱歉施禮。沒有茶水,更沒有什麽點心充饑,只有一盞孤燈,恍惚輕撫著來人的身形。
“吳大人客套,咱家久等怕什麽?還不是老太太心焦,然奴才過來等著大人您?”客位之人大半身軀落在燈影之內,忽明忽暗。
“奴才吳拜,全憑老太太指揮!”
聞聽來人這句話,吳拜突然起身離坐。乾脆利索跪拜在桌下。
“吳大人快快請起,家主說了,隻敘閑話,不論朝政。有貴豈敢造次!”
客人終於從燈影之內起身,恭恭敬敬攙扶起吳拜。吳拜起身之時,才得以看清來人面目,果然是他——慈寧宮首領太監,尚有貴!
“吳公公,吳拜知無不言,全憑您的吩咐。”
重新落座。半響。尚有貴才開口:
“皇上這禦前會議,一下午外加半夜的,主子身體可吃得消?”
“主子安穩。”
“小貝勒爺身體可消受得起?”
“貝勒爺也還康健,請老太太放心!”
“咱家聽聞說。主子對小爺動怒了?”
“確有其事。不過卻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那就無事了……”
尚有貴問完三句話。就不再言語,卻坐著不動,全無告辭的意思。
“尚公公……”
吳拜欲言又止。
“吳大人。老太太說了,隻閑談而已。”
“是是!奴才就是和您閑談呢!這次禦前會議,可是定了好多事情,奴才這年紀大了,好多事情還真是拿捏不準,準備自己梳理梳理。大半夜的,你正好在這兒陪著我坐坐,我就是自言自語罷了……”
吳拜撫著胡須,站起身來,真的全當尚有貴不存在一般,自言自語、絮絮叨叨起來……
*
與此同時,戶部漢尚書戴明說府上,戴大人在書房裡來回踱步,焦急萬分。就在他大約轉了五六百圈的時候,門外終於響起官家的聲音:
“大人……”
“先進來,都什麽時候了!”戴明說低聲喝斥。
“是!”應聲而入的,果然是他的心腹官家戴福山。
“說,如何了?”
“大人,小的派了十幾路本家少年做探子,按照你路上的吩咐,就遠遠盯著那幾頂官轎……”
“撿緊要的說!”
“是,胡世安、李際期、衛周祚大人都是直接回府的,途中沒做停留。”
“劉昌……”
“他卻去了胡世安的府上。”
“哼!好一個狡猾的老狐狸!”戴明說狠狠扣了一下手中的茶碗,惡狠狠說道。
“其他幾位大人呢?”
“覺羅郎球、巴哈納大人、吳拜、恩格德、郭科也是回府去了。”
“圖海他呢?”
“圖海去了安郡王嶽樂的府上。”
“呵呵,他也只能去那裡了。”
“科爾昆去了鼇拜那裡……”
“果如我所料!他以為自己碗下面的‘吃食’就他自己知道呀,哈哈!”戴明說有一種舍我其誰的激動。
“大人,這些辦差的下人……”戴福山謹慎問道。
“銀子準備好了?”
“是!”
“每人一百兩,連夜分頭散去投店。明日一早各自出城,全回滄州老家。告訴他們,口風嚴實的,過兩年我就把他們召回來。口風不緊的……”戴明說目光一凜。
“小的有數!”戴福山趕緊低頭領命。
“福山,明日一早你再辦完那最後一件差事,也拿著余下的五百兩先回老家。一來看護一下那十幾個小子,別讓他們出去亂說。二來嘛,這幾年你也辛苦,回去享享清福,最晚一年,你就回來!”戴明說變戲法似地滿臉關切神情。
“老爺……”戴福山似乎有些不舍。
“你先去吧,明天辦好差事就不必回府了,直接出京!”戴明說一回身,冷冷說道。
“是!”
“唉,我知道你的忠心……”
戴明說沒有回頭,在戴福山關門的一刹那間,卻恰當的低語一句,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夠這個距離之內聽得清楚。
“老爺,小的萬死也不足以報答您!我……走了!”門外的腳步聲由近及遠,戴明說這才回過身來,冷笑了兩聲……
*
紫禁城,乾東五所之二所,東偏殿。
“孫姐姐,小爺這會子怎麽還不回來,不會是有什麽事吧?”
梁功焦急的在孫氏面前來來回回,一會兒拍著腦門。一會兒擺弄著手裡的帽子,坐臥不安。
“你不是才去打聽了嗎?皇上留下小爺密議了。再說,也不光有小爺一個人!”孫氏說的輕巧,卻還是讓手中的縫衣針再一次戳了手指,急忙含在嘴中。
“姐姐你當心!”梁功眼疾手快,急忙趨前關切。
“不礙事,小爺一定沒事!”孫氏顧不得再含著手指,急忙說道。
“嗯,連我都看得出來,皇上不會真生小爺的氣!”梁功自己給自己打氣!
“我就怕小爺這麽晚了。會不會餓著了……”孫氏下意識用手撫了撫自己已經脹滿高聳的**。才發現有所不妥,一下子紅了臉。
梁功也反應過來,急忙裝作沒事一般退後兩步,老遠站好了。但氣氛還是有些尷尬。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低語:
“梁爺……”
“進來說話!”梁功似乎找到了化解尷尬的妙招。也是原本就在這兒急切等待此人。急忙招呼。
“嗻!”應聲而入的,果然是王三喜。
“三喜,如何了?”不等三喜說話。梁功當前發問。
“梁爺,我悄悄問過禦膳房的小老鄉了,那丫頭說,管事的嬤嬤的確動了手腳!好像是在覺羅科爾昆的碗底下塞了個紙條。”三喜氣喘籲籲,卻沒有半句廢話。
“怎麽樣,我就說吧!但凡給留夜的大臣進宵夜,那幾個老婆子沒有不吃白食的道理!一小包鹽沫就是幾十兩銀子呢!小爺我在慈寧宮當差的時候,這套路數就和尚有貴學來了……”梁功原本歡喜鼓舞,話說到一半卻突然停了下來,若有所思。
“梁爺,三喜聽說慈寧宮的人也去問過……”王三喜有些緊張的說。
“嗯,爺早想到了!你小子可以啊,有出息,後面好好當差,少不了你的!”梁功十分欣慰的看著三喜。
“謝梁爺!謝師傅!”三喜大喜過望,倒頭便拜。
“起來吧……對了,禦膳房那裡,你問過她們紙條上寫了什麽沒有?”梁功突然警覺。
“奴才問了,那小丫頭才進宮,滿語不識幾個,只知道老嬤嬤在那裡打趣,說覺羅大人悄悄帶了八種鹵汁,生怕吃不好宮中的宵夜。”王三喜和盤托出,也是笑得不行。
“沒了?”
“沒了。”
“嗯!你再去西華門打聽一下幾位大人都怎麽走的。路上遇到查夜的,就說你是東二所的,不會有事!”
“嗻!”三喜歡歡喜喜出門去了。
“八種鹵汁?他怎麽帶得進去?”梁功自言自語,毫無頭緒。
“滿語寫的八種鹵汁?這反而讓人生疑!誰會帶八種鹵汁進宮,想帶也帶不進來!”孫氏一旁幫著分析。
“嗯,就是……八種鹵汁,滿語……漢話……八種鹵……八鹵汁……”梁功碎碎叨叨著。
“八鹵?什麽意思呀這是……”孫氏也跟著著急。
“漢話……八鹵……八鹵?莫非是?”梁功突然停住了腳步!
“是什麽?”孫氏看到了希望,急切發問。
“是不是巴圖魯的漢話?”梁功壓低了聲音。
“哦……聽著像……”孫氏也恍然大悟。
“科爾昆和鼇拜有過往!這事兒要記得告訴小爺!”
“嗯!”孫氏急忙點頭應承。
“姐姐,你先歇歇,我再去位育宮那邊瞧瞧。”梁功看也不看孫氏,說完就抬腳也出了門。
孫氏終於放松下來,急忙揭開自己的中衣,拿過一隻碗,看著雪白的奶水急急衝到碗裡,這才舒緩一口氣。擠了沒幾下,卻又舍不得似地停了下來,癡癡望著自己的**,自言自語道:
“還要留著一些給小爺宵夜……不能全擠出來了……唉,這大半夜的,還讓不讓小爺安寢了呀……”
*
位育宮。
弘毅有些羨慕的看著大臣們魚貫而出,恨不得也隨著他們趕緊回自己的東二所。
倒不是思念孫氏的一雙尤物了, 而是有許多緊要需要早作思量、早有準備才行。
畢竟,九九重陽節的今晚,乃至大清的今晚,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打油詩一首?看每句首字》
看遍近史皆失意
正說當年有契機
版圖之外已砥礪
去來乾坤難自知
起身已穿六甲子
點盡天下苦與樂
中華輝煌萬人癡
文武皇朝唯大清
ps:新卷開啟,卻因為工作不得不斷更一個星期,我這就是作死!各位海涵了吧……嗚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