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當先走在前面，後面跟著雙手疊在腰前的女騎士希歐娜，如果不是見過她那紛飛花舞的劍術，格林都會誤解她此刻的形象，大概應該是個比較羞澀的少女了。

　“殿下。”

　迎面趕來艾爾伯特，扈從法師快速地問候，然後與格林肩並肩走著，瞥了一眼後面盯著腳尖不知為何臉上有些紅暈的希歐娜，小聲地向格林匯報道:“黃昏的時候她就已經來了，我都差點沒認出來。聽說您很快就回來，她堅持要在門口等您，我根本勸不動誒。”

　“無妨，正好我也有些事情要和她講。”格林平靜地應道。

　“另外還有一件事。”扈從法師繼續開口。

　格林揚了揚眉毛，對於接下來的事情心有預感，“告訴我，是個好消息?”

　“正是如此，”艾爾伯特一副喜笑顏開的模樣，“試煉空間那裡，所有人都已經和審核官大人簽訂了契約，您真應該看看那場面，一部分被打壓得毫無脾氣不得不簽，一部分卻又巴不得立刻簽約，據說審核官大人都因此感到心情愉悅呢。”

　藍叔很高興?

　格林心裡訝然，這可是比艾爾伯特正經起來都要難得一見的場面，可惜可惜。

　“出於您的安全考量，審核官大人並沒有釋放全部人員，只是根據我們的計劃，選擇了那位名叫尼姆巴斯的亡靈巫師，此刻已經出發前往至尊頌葬會的據點了，如果他能夠活下來並成功整合其中的資源，接下來我們就可以著手向整個頌葬會發起侵蝕了。”艾爾伯特如是說道，看上去信心十足。

　“倉庫區那邊不是還封鎖著嗎?”

　格林問了一句，前面有驛館仆人推開房門。三人陸續走了進去。

　“您盡管放心，因為有您公爵頭銜的緣故，我已經全部打點好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給尼姆巴斯來做，如果他失敗了，也只是我們失去了一個投資項目而已。”艾爾伯特笑眯眯地回答。

　“哼。狐假虎威。”格林笑罵了一句。

　“都是您教導有方。”艾爾伯特笑得像隻狐狸。

　進入燒著溫暖爐火的屋中，格林褪下有些累贅的爵士服，交給艾爾伯特。後者接過衣服就要起身離開，為這關系複雜的男女騰出空間，沒想到希歐娜看到他離去，反倒有些緊張地開口。

　“那、那個……”

　艾爾伯特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哦哦！真是萬分抱歉，我差一點忘記了！”

　格林回過頭疑惑地盯著他。

　“是這樣，希歐娜小姐帶來了自製的晚餐。正在驛館的廚房加熱，您看……?”扈從法師一本正經地問道。

　格林訝異地看了女騎士一眼，或許是在壁爐火光的照耀下，她已是滿臉羞紅，不安地捏著衣角。

　“那就端上來吧，我們邊吃邊聊咯。”

　少年公爵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艾爾伯特立刻露出‘明白’表情，轉身帶上房門離開。

　女騎士這才悄悄松了一口氣。

　在木頭凳子上坐了一天。格林毫不猶豫地選擇把自己窩進沙發中，放松一下自己的臀部。驀然注意到一旁女騎士有些不知所措。格林哭笑不得地向她招手，“你也坐啊，站著幹什麽?”

　終於從格林臉上見到生動表情的希歐娜，趕忙走過來坐在格林對面。

　或許是感到有些緊張，女騎士規規矩矩地坐著，反倒看上去更顯得羞澀。格林瞥了她一眼，頓時驚豔於那張冰美人臉龐上出現的紅暈，再聯想到她親手下廚的小女人情懷，頓時覺得女騎士也蠻可愛。

　“所以……”“今天……”

　兩個人同時開口，同時錯愕。

　“那你先說。”“你先說吧。”

　又是同時開口同時謙讓。兩個人對視一眼，還是格林先笑著搖頭打破僵局。

　“騎士團的重建工作如何?”少年公爵放棄之前準備的開門見山，隨意地問道。他實在懶得動彈，所以伸出胳膊夠來撥火棍，直接甩向壁爐抖出一線劍風，啪地一聲把燃燒的木柴擊翻，頓時激起火星四濺。

　希歐娜看到嚇了一跳，急忙一個箭步躥出去踩滅崩出來的火星，然後從格林手裡拿過撥火棍，蹲到壁爐前認真地拾掇柴火，然後才背對著格林回答:“主樓要塞沒有受到太大破壞，基本已經修繕完成了，最困難的部分也已經在你的幫助下度過，只剩下等待騎士團總部派遣新的指揮官，因此國教騎士們多數都在家休息。”

　她回過頭，認真地說道:“謝謝你，格萊菲，如果不是你向公主殿下進言，國教騎士團恐怕就要被重新整編了。”

　正盯著那渾圓飽滿美景的格林不動聲色地挪開視線，以防被女騎士看出自己的目光落點。

　“所以你今天特意來找我，就是為了代替國教騎士向我道謝?”

　把撥火棍卡在一旁的鐵架上，女騎士重新坐回沙發——格林對此表示遺憾——她看著格林，眼神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現在王都的騎士團是齊格勒兄弟主事，他們自然會親自來拜訪你、向你致謝，格萊菲，我今天……是以個人的身份，想和你開誠布公地好好交談一次。”

　說話的功夫，仆人端了女騎士準備好的飯菜，在艾爾伯特的授意下送入兩人的房間，又在格林的指示下放在了沙發中的圓茶幾上。他一向反感那種吃一道菜換一道菜的用餐方式，所以除非正式場合，都要求全部擺上。

　“難得你費心做了晚餐，我們可以邊吃邊談。”格林說著揮了揮手，示意仆人無需服侍，很快屋裡重歸清淨。

　女騎士選擇的菜色非常精致，甚至可以用高檔來形容，一般而言只有為貴族服務的專業廚師才能得心應手地掌握。他粗略一瞥，大致能認出的來的就有飯前的豬肉紅酒濃湯。芝麻菜沙律，還有配了洋蔥檸檬醬的肉糕。格林在喝湯之前，先挑了一口肉糕，入口酥軟清香，還有淡淡的海腥味道。

　“箭魚肉糕?”肉糕多半都是以魚肉末為主豬肉末為輔，格林隻吃了一口。就大概猜到原料。

　果不其然，希歐娜緊促地點了點頭。

　“味道不錯。”格林就著濃湯咽下去，感覺絲毫不遜色於驛館的廚師作品。

　得到少年的讚賞，女騎士一臉的驚喜。

　數日以來的辛苦，終於是沒有白費。

　這一天下來，隻吃了一些甜點的格林，顯然腹中空空很是饑餓，趕上女騎士煞費苦心的佳肴也很合口，自然大快朵頤。好像老虎一般迅猛進食似的。希歐娜陪著他一起用餐，但卻動作輕緩，用盤子盛了一點沙律還有兩塊肉糕，然後一小口一小口抿著咽下，看上去可比狼吞虎咽的格林優雅太多。

　但這並非是她有所矜持——

　她吃得慢，因為她的目光全都落在格林的身上。

　看著一如孩童般風卷殘雲的格林，希歐娜嘴角滿是幸福的笑容。只是在這笑容背後，卻又是那讓她會從夢中哭醒的苦澀。與格林相認的時候。她既高興又傷心，為了兩人間關系緩和。她決定學著擅長料理的母親，為格林做一席美食。可當真的準備向朋友家的廚師學習時，她卻完全記不起來格林愛吃什麽，最後只能拚了命地去回想母親常做的菜色，然後根據其中原料製作菜肴——甚至後來還因為格林晉封公爵，調整為比較高檔的菜系。

　辛苦嗎?

　當然辛苦。她身為國教騎士團的騎士長，自有學習指標和工作任務，而當王都地震後，每天更是有數不完的工作要做，只能在晚上吃飯的時間抽出功夫去學習廚藝。那一段日子。她幾乎天天晚上都是叼著麵包、在爐火與炊煙中度過。

　值得嗎?

　她忐忑的心裡，本來是沒有答案的。

　但當她看到格林吃飯時的香甜勁兒，隻覺得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幸福更劃算的事情了。

　過去的我，真是一個笨蛋呢……

　她不由自主地想著。

　“嗯?”

　正在這時，格林發出了一聲疑惑的鼻音，女騎士回過神來，看到他盯著手裡的餡餅，還以為是自己的手藝出了問題，急忙伸手去抓那張餡餅，“味道不好嗎?還是不合你的口味?我、我也是第一次做這種餡餅，品嘗的時候覺得很好吃，想著做出來讓你也常常，果然主食還是應該用麵包的好……”

　有些緊張的希歐娜大概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麽，因為那一刻，少年公爵忽然出手，抓住了她的柔荑。

　希歐娜隻覺得心跳驟然加速，大腦一片空白。

　她的手很柔滑，冰冰涼涼的，摸著很讓人舒服，盡管因為練劍有些老繭，也不會讓人產生任何反感。格林感受著她的溫度，卻並非單純地為了佔便宜，他的視線，落在她的手指上。

　“……疼嗎?”

　他問道，不知為何心中有些異樣。

　女騎士的五指上纏著薄薄的繃帶，之前他還沒有注意，一開始看到也隻以為是戰鬥時留下的傷痕，但很快便改了判斷，大概是做飯時切菜不小心切到了手。

　他抬起頭，望向希歐娜。

　當她一臉幸福地搖頭，說著“不疼”的時候，格林心裡的那種異樣感，終於切切實實地敲擊他的感觀。

　心痛了。

　我，為她心痛?

　格林愣了一刻，手掌下意識地摩挲著她的手指。

　“何必呢……”

　希歐娜看著格林微微低下頭，把表情埋在陰影當中，於是她俯下身子蹲在格林身前，任憑他抓著自己的手，柔聲回答:“我總想著等到正式任職，就回家去看你，然後給你做一桌飯菜，然後借著你沒有限度的善良，輕描淡寫地緩和我們之間的關系。”

　“可我錯了。”

　“你長大了，不再是那個懵懵懂懂的小孩子，已經成長為英俊的青年了。你有你自己的是非觀，有你自己的判斷力，最重要的是。我的所作所為，已經深深印在你的心裡，就像是用指甲撓破的皮膚，即使痊愈也會留下疤痕，從我意識到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不能再逃避，假裝我們的關系還能和以前一樣，假裝可以憑借你的不在意逃避寬恕。”

　少年的手稍稍抽出，心裡一驚的希歐娜，本來失措著就要放開，可她很快意識到，格林的反應並不強烈，於是咬著牙把另一隻手搭在格林的手背上，微微顫抖卻不願放開。

　“我曾日夜懺悔。向盧納懺悔我的罪行。”

　“我從不祈求神能夠寬恕我，我隻乞求你能夠給我贖罪的機會。”

　“我已經準備好為此而付出一切！如果你能夠為此打我罵我，甚至是如同我對你做過的事情一般反過來對我，我都會感到一絲心安。”

　“可為什麽?為什麽你不那樣做！”

　“我做過的事情，應當讓你對我恨之入骨才對啊！”

　女騎士的聲音猛然拔起，卻又一滴淚水無聲滑落。

　“為什麽還要讓我心存僥幸……”

　“為什麽要讓我以為，我還能夠得到你的原諒……”

　為什麽你從來都沒有改變，即使狠下心來漠然對我。可只是幾天的時間，就已經忍不住柔和了態度。

　那絕望的一天。是你來解救了我。

　你幫助國教騎士團，也只是因為我的請求。

　“我求求你，求你不要斷絕我們的關系，可以嗎?”

　“我……只有這一點請求……”

　“讓我……可以有補償你的機會……”

　“求求你了……”

　她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一切本不應該這麽發展的，她做好了準備想好了措辭。在晚餐之後，向格林承認自己過去的錯誤，這樣一來無論他原諒與否，至少她心中的第一塊巨石也能放下。

　可現在，整座山都崩塌了。

　卻沒有得到少年任何的回應。

　希歐娜哭著抬起頭。依然看不到少年的表情，心在一點點下沉，身體也冰涼起來，絕望到好像要死去一般。

　她淒然一笑。

　又失敗了……

　我……果然還是無法……

　“餡餅，很好吃啊。”

　……誒?

　“是醉漿草吧?在彌爾特很不好弄到啊，不過這個季節醉漿草會有些發澀，微微影響口感呢。”

　你……

　為什麽……?

　“不過沒關系，這可是我從小到大最喜歡的食物了。”

　少年抬起頭，留給女騎士的，是一個大大的笑臉。

　“所以謝謝你了。”

　“姐姐。”

　只是一瞬間，希歐娜仿佛感覺到被閃電劈過，整個人都恍惚到不知所以。

　他剛剛……叫我……

　……姐姐?

　她愣愣地看著格林，梨花帶雨的臉上，終於再也無法維持那僅剩的一點堅強，眼淚決堤，哇地一聲大哭出來，撲進了少年公爵的懷中。

　“對不起，格萊菲，對不起，嗚嗚，對不起……”

　“對不起……”

　這一刻，兩人的身份對調，格林好像一個哥哥一般，摟著小妹妹似的女騎士，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臉頰靠在她的頭上，溫柔地捋著她順滑的頭髮。

　“已經沒關系了。”

　“反正，我早就原諒你了。”

　是否有血緣關系，又有何所謂呢?

　父母是誰，又做過了些什麽，終究只是他們一輩的事情。

　無所謂了。

　她只不過是姐姐，而我只不過是弟弟罷了。

　僅此而已。

　“我是格萊菲，希歐娜的弟弟，請多指教。”

　女騎士沒有說話， 只是把格林抱得更緊。

　仿佛這一輩子都不再放開。

　爐火劈啪。

　“阿塞西斯先生，我好感動啊……”

　房間外，從頭到尾都在偷聽的艾爾伯特，咬著手帕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要不是怕被格林發現影響了兩人的傾訴，恐怕早就如看著主子從小長到大的老臣般流下感動而喜悅的淚水了。被他拽來卻始終背對房間的庫納利指揮官，依然沉默得如同石塑雕像，好像完全沒有注意過裡面發生了什麽。

　可若是他毫不關心，身為法師的艾爾又怎麽能拉得動他。

　刀劈斧削的臉龐上，不為人所查地泛起一絲笑意。

　這是你應得的，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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