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漫漫一燈瑩瑩。
徐小鶴紗帳半垂倚床深思。
日間那個姓“宮”的病人無凝佔據了她整個思維一腦子全是他的影子……
這個人的奇怪出現忽然消失特別是把他與未後費捕頭等官人的來訪一經聯想更加添了幾許撲朔迷離。現在徐小鶴已經幾乎可以直覺地認定這個人便是費捕頭等官方所要急急捉拿的那個所謂的“刺客”了。
這些日子以來鬧得南京天翻地覆、風聲鶴唳的這個神秘的人物也就是他了?
真正想不到一個身負如此高奇技武功的俠義勇者外表竟然一派斯文若非是自己親眼看見親耳聽見萬萬難以取信。
隻是經過這麽一鬧特別是他的身份已經敗露他還會再來找自己或是6先生看他的“傷”嗎?
這個人――他的真實身份又是什麽?連日以來他所殺害翦除的那些人不是當今權貴即是明末降臣叛將……這麽做無疑大快人心。隻是僅僅隻是行俠仗義?抑或是還負有別的更深的意義?那可就耐人尋味了。
徐小鶴之所以這麽聯想自非無因特別是她此刻手裡掌握著對方所遺失的一件東西。
一件特製的束腰軟帶。
特別是藏置在軟帶內層的那一件“神秘”的東西――想著這一點徐小鶴便敢斷定這個人一定會回來面向自己索取時間多半應在今夜時分。
是以她衣帶不解睡眼半睜便是專為等著他了。
狗一遍一遍地叫著。
遠處有人在敲著梆子……
這一陣子情況特殊官府差役夜巡森嚴除了例行的打更報時之外更加添了武弁的按時夜巡遇有夜行不歸、行蹤不明的人都要嚴加盤問特別是住棧的客人三天不去都須向官府報備還要找尋買賣字號的鋪保麻煩透頂。弄得怨聲載道。入夜之後如非有特別事故差不多的人乾脆連門也懶得出了。
倚過身子來。
徐小鶴睡眼半睜地把燈焰撥小了小到“一燈如豆”。
像是三更都過了。
她可真有點困了――那個人大概不會來了。
剛剛打了個哈欠想站起來把衣裳脫了一個人的影子恰於這時映入眼簾。
隔著薄薄的一層白紗窗簾清晰地把這個人頎長的身影投射進來那麽一聲不哼地站著乍然一見真能把人嚇上一跳。
徐小鶴打了個寒噤一時睡意全消驀地由床上站起來低聲叱道:“誰?”
“徐姑娘――是我!”
聲音極是低沉卻清晰在耳。
緊接著這人把身子移近了。
“我們白天見過!”這人說“請恕失禮我進來了。”
“慢著!”
徐小鶴一個轉身來到桌前一伸手拿起了早已置好的長劍頓時膽力大壯。
“是宮先生麽?”她小聲說“你等著我給你開門。”
那人輕輕哼了一聲說了句什麽。
驀地紗簾雙分人影飄忽――一個人已應身當前。
蒼白、高碩、目光炯炯把一條既黑又粗的油松大辮子緊緊盤在脖子裡襯著他一身深色長衣雖說面有悴容卻是神武英挺乍然現身有如“玉樹臨風”卻是不怒自威有凌人之勢。
徐小鶴亦不覺吃了一驚霍地退後一步握緊了手裡的長劍。
定睛再看。
可不是嗎?正是日間來找自己看病的那個姓“宮”的人隻是彼時所見其人病奄奄一派斯文較之此刻的神武英挺就氣質上來說簡直判若二人。
“姑娘有僭――”來人深深一揖略似歉容地道:“深夜打攪殊有不當日間一見悉知姑娘亦是我道中人也就不以俗禮唐突尚請勿罪。”
徐小鶴這一會才壓製住那一顆卜卜跳動的心她雖說練功有年亦有高來高去之能卻以父師寵愛家境既優一向鮮有江湖夜動更乏歷練尤像今夜這樣與一陌生男子獨自見面簡直前所未見自是心裡大感驚惶。
好一陣子她才似明白過來。
“你……來找我有什麽事麽?”
“當然!”來人窘笑了一下“白天去得匆忙不及向姑娘稱謝藥錢也沒有付……”
“這不要緊。”
徐小鶴含笑說“隨便哪一天你路過藥店交給櫃上也就是了又何必勞你大駕深更半夜地還要跑上這麽一趟?”
“當然不是這樣――”來人冷冷地道:“姑娘何必明知故問?請將白天在下遺失的東西還感激不盡。”
“這就是了。”
徐小鶴微微一笑試探著問:“你說的是一條束腰的帶子?”
“正是――”來人點點頭道:“請姑娘賜還感激不盡。”
“這個……”徐小鶴輕哼了一聲:“這東西對你這麽重要?公先生!”
微微一笑她神秘地接著道:“我是說‘公雞’的那個公你是姓這個姓麽?我原以為你姓的是那個‘宮殿’的宮呢!”
來人陡地為之一驚剔眉揚目似將有所作念頭一轉卻又改了神態一雙精華內蘊的眼睛直向面前姑娘逼視不移。
“這麽說姑娘你看見那封信了?”
“嗯……”徐小鶴點頭說:“我看見了。”
姓公的臉色益見陰沉冷笑道:“你拆開看了?”
徐小鶴為他敵意的眼神逼得不自在她生性要強卻也不甘為人威勢降服。
聆聽之下偏不正面回答。
“你以為呢?”
“說!”姓公的似已掩不住心裡的震怒“你可曾拆開看了?”
徐小鶴賭氣地把臉一偏嬌聲一呼――
“偏不告訴你。”
“你――”
隨著姓公的踏進的腳步凌然氣息直衝而前。徐小鶴本能地乍生警惕身子一轉閃出三尺之外。
“你要怎麽樣?”
一言未盡眼前姓公的已出手向她展開了閃電般的攻擊。
隨著他快的進身之勢一掌正向徐小鶴右肩頭拍下說是“拍”其實是“拿”五指箕開一如鷹爪其勢凌厲卻又不著痕跡宛如飛花拂柳春風一掬直向她肩上抓來。
徐小鶴身子一縮滑溜溜地向旁邊躍開。
她自幼隨父練功十二歲蒙6先生垂青傳以絕技非隻是醫術而已一身內外功力著實已大為可觀卻是平日父師管教嚴謹空有一身過人本事偏偏無處施展今夜遇見了姓公的這個奇怪的人一上來就向自己出手正好還以顏色倒要看看是誰厲害?
姓公的年輕人看來平常的一招其實極不平常。
徐小鶴看似隨便的一閃卻也並不“隨便”。
燈焰子一陣亂顫室內人影翻飛。姓公的一掌拍空徐小鶴閃得卻也並不輕松總是空間過於狹窄差一點撞在牆上。
一驚而怒。
徐小鶴素腕輕翻“唰”地掣出了手中長劍。
他們並無仇恨用不著以死相拚這一劍徐小鶴用心無非是逼迫對方閃身讓開而已。
隻消有尺許轉側之余徐小鶴便能飛身遁開穿窗而出外面海闊天空大可放手而搏分上一個強弱勝負看看誰強?
卻是這人偏偏不令徐小鶴稱心如意――
隨著徐小鶴的劍勢姓公的身子隻是作了一個適度的轉動甚至雙腳都不曾移動分毫徐小鶴長劍便自刺空。
緊接著他掌勢輕翻一如白鶴五指輕舒“錚”地一聲已拿住了小鶴手上的劍峰。其勢絕快不容人少緩須臾。
徐小鶴滿以為對方會迫於劍勢非得閃身讓開不可卻是不知對方非但不閃身退讓竟然以退為進改守為攻自己一時大意未忍全力施展長劍反而為其拿死再想抽招換式哪裡還來得及?
姓公的顯然是此道的大行家。
眼見他左手拿住對方劍峰右手駢二指突地向小鶴那隻拿劍的手上一點後者隻覺著手上一麻掌中劍已到了對方手上。
不容徐小鶴有所異動劍光璀璨已比在了她的前心事突然防不及防。
徐小鶴驀地一驚其時已無能施展。
“你要幹什麽?你……”
一時氣得她臉色青卻是無計施展。
“把東西還給我。”
姓公的凌厲的目光狠狠地瞪著她那樣子真像是氣極了或是一言不當即將手下無情。
徐小鶴心裡一怕那雙眼睛不由自主地便自泄了機密。
姓公的果真機智老練洞悉入微。冷笑聲中身勢飛轉翩若驚鴻已來到小鶴床前。
那一條束腰軟帶原就置在床頭枕邊。一望而知隻一伸手便拿了過來。
徐小鶴隻是恨恨地看著他。
姓公的轉手把劍置於桌上卻也不在意對方會向自己出手隻是急著察看那秘藏於腰帶內的物什丟了沒有。
所幸那封書信並不曾遺失四四方方地整齊折疊在束腰內側。
姓公的十分在意這封信是否被人拆閱過深邃的目光仔細在信封四周上下審閱隨即他終於放下了一顆懸著的心……
原因是這封信完好如初決計不曾為任何人所拆閱過――這一點可以由信封的每處封口上的“火漆”膠合印記為證。果真為人拆閱即使手法再為精巧也不免會使火漆脫落尤其是到一顆“延平郡王鄭”的紅漆大印正正方方地蓋於信件騎縫之處任何人若是開啟信件必致有少許差異變動。
一番細細打量之後姓公的總算寬心大放先前的焦慮判態頓時一掃而空。
“怎麽樣公先生!”
徐小鶴冷眼旁觀直到這一霎才忍不住開口問道:“我可曾偷看了你的信嗎?”
姓公的抬頭向她看了一眼略似歉意地搖搖頭道:“你沒有看!”
徐小鶴輕輕哼了一聲:“這麽說信封上這個叫公子錦的人就是你了?”
姓公的呆了一呆一時無言置答目光不移重複落在手裡那封信箋之上。
信封上字跡清晰卻不容他有所狡辯。
幾行大字清清楚楚地寫著:
“公子錦面呈”
大明三太子福壽天齊
“延平郡王招討大將軍鄭”
似乎是無從狡辯了緩緩抬起頭打量面前的這個姑娘姓公的年輕人微微點了一下頭承認了。
“不錯我就是公子錦!”
“這個名字這麽重要?”徐小鶴略似不解地微微一笑:“每個人不是都有一個名字嗎。”
“不!”公子錦搖搖頭說:“我的名字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信封上的另外兩個人的名字。”
徐小鶴“哦”了一聲:“我明白了你說的是三太子還是延平郡王……”
“禁聲!”
來人公子錦頓時面現嚴謹身子一閃來到窗前掀開簾子探頭向外打量一眼才自收回。
徐小鶴所居之處這個小小閣樓並無別人混雜樓下正房由於主人徐鐵眉外出未歸小小院落再無外人大可放心說話。
話雖如此公子錦仍然保持貫常的拘謹不敢絲毫大意。
“這兩個名字請你記住今後無論何時何地都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要不然你可有殺身之危。”
說時公子錦炯炯的目神頗為鄭重其事地直射著她隨即把那封像是極重要的書信收回束腰之內重新束回腰間。
徐小鶴顯然還不明白隻是睜著一雙大眼睛奇怪地向他看著。
“有這麽嚴重?”她說:“這個三太子又是誰呢?還有誰又是延平郡王……大將軍什麽的……他又是誰?”
公子錦打量著她由她臉上所顯現的無邪表情證明對方少女確是於此事一無所知心裡不禁略略放松隨即點點頭道:“不知道最好!”
微微皺了一下眉毛他緩緩說道:“方才對你出手出於無奈還請你不要怪罪……我……可以坐下來歇歇麽?”
徐小鶴這才忽然想到敢情對方身上還帶著嚴重的毒傷不由“啊”了一聲。
“我竟是忘了快坐下……你的傷好點了沒有?”隨即她擦亮了燈盞臉上不自覺地現出了關注之情。
來人公子錦卻似有些吃受不住地在一張藤椅上坐下。徐小鶴見狀不敢怠慢端起了燈來到他面前借助著燈光向他臉上細細打量。
一看之下不由暗暗吃了一驚。
不過是一霎間對方已似失去了先時的從容英挺白皙的臉上密茸茸地布滿了一層汗珠且是眉心深鎖顯然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你怎麽了?”徐小鶴擱下了燈匆匆找來一塊布巾為他掐拭臉上的汗。
公子錦一面提吸著真氣搖搖頭說:“不要緊……這傷每天夜裡都會作一次!”
“我明白了!”打量著他徐小鶴恍然大悟說:“剛才你耗費了太多真氣看來毒氣出穴有些作了!”
公子錦點點頭表示她說得不錯他一路行來為了避免驚動巡更的官差一路施展輕功穿房越脊已然耗費了不少真力加以先時與小鶴動手稍後又施展一些內力若在平日健康之時自然不算什麽此刻內傷未愈一時作起來自非等閑。
徐小鶴深精醫理當下遂不多言匆匆自旁側藥櫃裡找出“鶴年堂”精製的急救丸藥取了數粒名“白鶴保命丹”隨即與他服下。
公子錦雖是生性倔強卻也無能拒絕對方原就是為他醫病之人也隻能聽從她的處置。
服藥之後她終是不放心又看了他的脈益關懷地道:“你的脈象洪大身子裡火熱難當……看來短時還不能行動這可怎麽是好?”
公子錦忍痛咬牙站起來說:“我得去了這裡不……便!”
卻是走了兩步又自站定一隻手按著桌面全身籟籟而顫竟然寸步難行。
徐小鶴說:“你就別逞能了!來上床先躺一躺不要緊沒有人看見!”
嘴裡這麽說畢竟是這樣事以前從未生過一時心裡亂跳臉也紅了。
公子錦終是不再恃強看著她苦笑了一下即由她攙扶著來到床邊才坐下身不由己地便躺了下來一時隻覺著全身大燥五內如焚恍惚間已是大汗淋漓鼻中自然地出了呻吟。
徐小鶴看看沒有法子隨即挽起了袖子輕輕囑咐道:“你先躺著用真氣守住氣海知道吧!”
公子錦“哼”了一聲點頭答應。
徐小鶴說:“我要瞧瞧你的傷一些東西都在前面的藥房我去拿來你放心……不要緊的知不知道?”
公子錦又是點了點頭眼睛裡流露著感激。她隨即含笑以慰悄悄轉身自去。
聆聽著小鶴輕微的動作自樓欄飄落。公子錦心裡不自禁暗暗讚佩看不出對方一個女孩兒家竟然有此能耐隻憑著這身傑出的輕功當今江湖便已罕見更難能的是這番古道熱腸俠女胸襟便非時下一般凡俗女兒所能倫比比較之下自己先時的出手顯然莽撞了。
思念之未已隻覺著一陣急痛穿心未及因應施展便自昏厥了過去。
微微起了些風引動著窗外那一絲碧綠的竹葉婆姿生姿出了唰唰的響聲。
東半天淡淡地透著一抹曙光灰蒙蒙的。整夜酷暑難耐似乎隻有這一霎才微微有了些涼意。
公子錦翻了個身霍地睜開了眼睛。
立刻他有所警覺驀地坐了起來。殘燈未熄透著朦朦的一層紗罩搖曳出一室的淒涼……眼中所看見的一切竟然都是陌生的包括這張睡榻、淡綠的素帳以及……
隨著他掀起帳幔一副更生動的畫面呈現眼前大姑娘徐小鶴竟然趴在案子上睡著了――半邊臉枕在胳膊上映著燈光顯示著迷人的朦朧睡態長長的兩排睫毛扇面兒樣地疊著多少還帶著些稚氣模樣。
足足呆了好一陣子打量著她的睡態公子錦才都明白了過來。原來自己昨天睡在這裡對方姑娘不但療治了自己的傷還讓出了床就在自己身邊整整守了一夜最後她困極了才趴在案上睡了。
“唉我可真是害人不淺……”
懷著一顆惴惴不安的心他小心地下了床轉動之際隨即覺到自己身上的傷顯然是重新包扎過了地上亂七八糟散置著擦過膿血的棉布盆裡的水甚至是含有血質的淡淡紅色。
顯然就在昨夜自己昏迷之中徐小鶴不辭辛苦汙穢地大大動了手腳一夜辛勞才似把自己由死神手裡搶回了活命無論如何這條命總算是暫時保住了。
暗暗地歎息著公子錦輕輕束好了腰帶卻也不曾忘記察看一下還好那封重要的書信總算不曾遺失。
感覺著差不多應是天交四鼓了。
往昔他也總是在這個時候起身無論寒暑從不曾間斷練習武功現在他卻不敢再作片刻逗留隻要被任何人覺到眼前情景徐小鶴一世清白便將斷送無疑。
想到這裡公子錦更是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轉身待去的當兒卻又回過身來。
案上有殘茶半碗即以手指蘸著茶水寫了大大的“謝”字。
剪剪清風藹藹煦蔭。
棲霞古寺在一片蟬唱聲中享受著盛暑之下的午後寧靜。驕陽火熾卻穿不透那叢叢翠嶺疊障更何況寺殿高聳、八面通風一天暑氣到此全無能施展果真是歇暑盛處莫怪乎一十二間禪房全都讓外來避暑的“貴客”佔滿了。
說是貴客卻也無絲毫誇張。
這些來客說白了極少是撣門中人甚至與佛門一些淵源也聯結不上和尚既有交結八方之緣客人也就無怪乎雅俗共濟、良莠不齊隻要肯大力輸銀在佛前多“布施”幾文慷慨解囊這裡無不歡迎。
棲霞古寺一寺香火偌大開支養著三百僧眾一句話:廟門八字開有緣無錢莫進來――阿彌陀佛――我佛慈悲。
小沙彌上了兩盞菊花清茗打起了湘簾把一天的碧綠清芬讓進禪房一串串的紫丁香花連帶著蝴蝶兒都似舉手可掬……天光、雲藹、碧綠已似融為一體好一派清幽光景。
6安先生、葉居士兩位素潔高雅之土正在對弈。棋枰上黑白子叢叢滿布這局棋連續著昨晚的未竟午後接戰直到此刻仍是勝負未分。
6先生年在七旬白皙修長、細眉長眼一派溫文儒雅望之極有修養不失他“金陵神醫”的高風亮節。
葉居士華蒼須面相清臒、刀骨峨凸、兩肩高聳略略有些駝背卻是目光深邃膚色黑褐不怒自威。
6先生膚白皙著一・領白絲長衫。
葉居士膚色黑著一領黑絲長衫。
一白一黑倒似不謀而合。廟裡早有傳說直呼為黑白先生。二人生性高潔素雅外貌雖異喜好一致極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一雙然隱士不期然地卻在眼前廟裡相聚也算是無獨有偶。
“這局棋我是贏不了啦!”
6先生擱下手裡的一顆白子呵呵笑道:“小和尚那裡一卷簾子聞著了花香我的心念一動就知道這局棋是輸定了。”
葉居士赫赫笑了兩聲叫了聲“吃”徑自由抨上拈起一顆棋子。
看看正如所說對方白子已是無路可走贏不了啦!
“輸了就輸了吧偏偏還有一番說詞――”
打著一口濃重的貴州口音葉居士聳動著濃眉奚落道:“那花香蝶舞你我共見何以我不動心?前此一局我輸給了你便沒有這些托詞貴鄉寶地多謀土師爺果然有些心機比不得我們荒涼地方人要老實得多。”
6先生“篤!”了一聲指著他道:“你又胡謅了贏了一局棋又算什麽犯得著連人家老家出處也糟塌了嘿嘿……要說起來你們貴寶地果然是大大有名‘天無三日晴’倒也不是說你那‘人無三分情’今日我可是有所領教佩服!佩服!”
一番話說得兩個人都大笑了起來。
葉居士笑聲一頓連連搖頭道:“話是說不過你這個紹興師爺你我有言在先今天誰輸了棋是要請客的葉某長年茹素偶爾著一次葷也不為罪過今晚少不了要去太白居嘗嘗新鮮。”
“好呀!”6先生點頭笑說:“我也正有此意晚了鰣魚就吃不到了。”
“好吧就擾你一頓。”
葉居士拍拍身上的長衣站起來忽然偏頭向著窗外看了一眼笑說:“今天不甚熱外面的紫花開得好我們也雅上一雅到外面瞧瞧花去。”
6先生一笑說:“好!”身子一轉率先向院中跨出。
這一出有分教――
卻只見一個和尚方自躡手躡腳打窗下轉了個身子原待快退開卻為6先生這麽搶先一出敗露了行藏雙方原是認得的人乍然相見不免大為尷尬。
和尚法名“智顯”是這裡負責住宿的接待僧人。其人形銷骨立高眉大眼五官長得倒也不差隻是臉上少了些肉有些兒“腦後見腮”。這裡的人都知道這個智顯和尚能說善道甚是刁鑽是個不易應付的主兒。
此刻被6安忽然撞見智顯和尚先是怔了一怔立刻雙手合十地喧了一聲:“阿一彌一陀一佛一我當是哪一個居士在房裡下棋原來是6施主!”
6先生“哼”了一聲道:“和尚來這裡有何貴乾?是尋葉居士?”
“不不……”
智顯和尚連連搓著雙手。葉居士也步出室外一雙眸子炯炯有神地瞪向智顯。
“又是你是來討房錢麽?”
“嗯――不不……不不……”
“哼!”葉居土道:“我早已與你說過不許你再進我這院裡這又是怎麽回事?要房錢?好我這就同你一起去見你們方丈去看看他如何說。”
智顯和尚臉色不自然地搖頭笑道:“那倒不必既然居土與我們方丈算過了貧僧不再多事就是今日來尋居士實在是……正好6先生在這裡那就更好了……”
6安先生皺眉道:“啊?”
智顯和尚說:“我們這廟裡日前來了朝廷的貴人大官在這裡避暑西邊院子暫時封閉二位先生說來也是我們廟裡的常客了原是不該哆嗦隻是上面既有交代少不得來知會一聲二位心裡知道來去進出迎面撞見拐個彎兒避一避也就沒有事了。你看就這麽回事好!二位歇著吧不打擾了!”
說完合十一拱轉過了身子甩著一雙肥大的袖子一徑去了。
俟得他離開這座院子。
葉居士冷冷一笑轉向了6安先生道:“這和尚有些名堂胸藏叵測大不簡單。”
6先生“嗯”了一聲點頭道:“你看呢!莫非是與西邊院子的貴人有關?”
“那還用說?”
葉居士兩手整理著下垂的紫花串冷冷說:“他們才一來我就知道了……不要小瞧了他們這些人大有來頭依我看說不定與我們有些‘礙手’倒不能不防!”
6先生一驚道:“啊!何以見得?”又道:“據我所知來的是個王爺!”
“福郡王不錯!”葉居士把一串花整理好了十分安詳地接道:“與他同行的還有個貴客你可曾留意到了?”
6先生思索著說:“說是京裡的一個‘老公’?(按:指太監)看來氣派不小。”
“不是老公!”葉居士一面遊走花叢之間“一個太監豈能有此氣派?這個人大有來頭是你我一個勁敵弄不好這一次可……”
6先生咳了一聲葉居士也自有些覺是以忽然中止住了話聲卻見那一面牆角花影拂動像是隻貓在花裡走動。
卻不是貓一個人打花叢裡探出半截身子。
此人一身黑綢子衣褂光著頭挽著雙袖子甚是灑脫留著兩撇八字胡一條辮子盤在頸項紫黑色的臉膛浮現出時下官場的一種霸氣。
六隻眼睛互相對看打量著這人卻也並不退縮繼而分花拂枝由花叢中走出來。
6、葉二人隻當他是個路過的廟裡住客看過一眼也就不再注意。
6先生說:“今年你這院裡的絲瓜結得少了!”
說時來到瓜架下打量著一條條掛垂的絲瓜。
葉居士說:“可不是明天你來我這裡吃晚飯我叫方頭陀燒一盤絲瓜豆腐給你嘗嘗可比松竹樓那裡弄得強多了。”
“松竹樓不行。”
接話的是那個留八字胡的陌生漢子叉著腰站在絲瓜架子下大聲說:“要說手藝好誰也比不上醉眼老劉南天門的一品香醉眼老劉嘿!那手藝可叫高二位去嘗嘗就知道了。”
6先生點點頭笑說:“幸會幸會這位是……”
黑衫漢子五根手指拂著小褂上的蛛絲:“寶――寶三――叫我寶三爺得啦!”
居然自己稱爺一口京腔字正腔圓不用說是打京裡下來的或是位當今時下的新貴?
6先生說:“寶先生。”
“你們二位哪位是神醫6安?”
“神醫不敢!”6先生謙虛地說“在下就是6安。”
“就是你呀嘿!可巧了!”
寶三爺臉上光地道:“可真巧了想不到在這裡碰著了!巧了巧了!”
6先生含笑以視等待著對方的說明。
寶三爺大聲說:“兄弟現在在福郡王府上當差五天前還派人到藥房裡去找過說是你老歇夏去了接著我們王爺就來了廟裡剛才無意間聽這裡的小和尚說南院裡的6先生會看病我還納悶兒哪個6先生?我就往南院去看看碰著了一把鎖一個和尚告訴我說6先生與這院裡的客人最要好許是來這裡下棋來了這就胡走瞎摸地來了想不到歪打正著真叫我給碰上了哈哈……好好……好極了!”
6先生說:“是這麽回事那麽寶三爺找我又是為了什麽?”
“不為別的!”寶三說:“我們王爺……身子欠安傳你去看看――”
6先生寒下臉道:“不巧得很我在歇夏這時光我不願給人家看病!”
他的南方鄉音很重這幾句話尤其顯示出南方人的執拗個性。
寶三登時一怔想要作又有些顧忌。
卻是一邊的葉居土忽然打了圓場――
“唉你這就不對了。”葉居士說:“醫家以慈悲為懷哪裡有拒絕病人的道理更何況人家還是個貴人去看看看好了人家貴客還能少了你的銀子嗎?”
6先生翻著眼睛說:“我就這麽窮?偏偏少了這些銀子。”
葉居士一連串催促道:“去去去當然去!”轉向寶三道“這人就是死腦筋想不通你老弟放心他準去就是了!什麽時候?”
寶三大喜說:“對了你這人很上道以後咱們深交一交什麽事隻管來找我錯不了!”又向6先生說:“你等著我這就回王爺去他老人家這兩天虧可吃大子!疼得夜裡都不能睡。”
葉、6不由對看了一眼。
“什麽病你得先給我說說。”6先生皺著眉毛“還得先看看這能治不能治。”
寶三愣了一愣頗是有些礙於啟口但是對方既是醫者的身份便隻得據實以告。
“咳是這麽回事!”寶三說:“這事可不能傳出去――我們王爺是讓人給下了黑手知道吧!”
6先生訥訥地說:“什麽黑手……”
“唉!這你都不懂?”寶三把頭就近了小聲道:“是叫刺客給傷了!”
“啊!”6先生嚇了跳“什麽人這麽大膽?”
“那可不是”寶三瞪著兩隻大眼說:“小子是吃了豹子膽啦――可也沒落下了什麽好兒叫七老太爺賞了一巴掌一條小命八成兒是活不了啦!”
“七老太……爺?”
“你老不知道吧!”寶三頭湊得更近了“回頭你也許能見著了老人家姓鷹也來啦!”
葉居士緩緩點頭說:“哦鷹老太爺!”
“對了外頭人都是這麽稱呼他來著!”寶三向二人打量著說:“他老人家年歲大概和二位也差不多――是大內下來的!在皇上身邊當差的知道吧!”
6先生點點頭說:“這就是了。”
葉居士伸胳膊打了一個老大的哈欠頭上華頜下蒼須隨風飄拂陽光裡交織出一片瑰麗的色彩看上去確是十分的老了便自獨個兒轉身進到屋裡。
寶三說:“你老先在這裡候著我去看看就來!”
6先生點頭:“回頭你來我那裡找我就是了!”
寶三答應說:“行回頭一準到。”便轉身自去。
6先生看著他離開才自轉回屋裡。
葉居士冷冷地說:“原來是鷹太爺我聽說他很久了回頭你見著了他可要特別小心!”
6先生微微一笑:“鷹七!這個人我早就想見他了倒要抻量抻量他是何許人物!”
葉居士說:“此人官拜朝廷一品帶刀侍衛平素不離大內這一次千裡而來大是可疑正好利用這個機會把他摸清楚了!若能一舉翦除了這個禍害可就為日後少了許多麻煩。”
說時他瘦削的臉上忽然籠罩起一片嚴肅眼睛裡冷光四射果真不怒自威。
“這個你就不用多說了。”
6先生永遠是一派斯文訥訥接道:“老天有眼把他安排到了這裡憑我們兩個聯手要是拾掇不下來這個人可就有點說不過去……還有那個刺殺福善的人又是什麽來路?”
葉居土手摟長須目光微瞌似乎有點想睡覺的樣子霎時間他右手垂落便自不再移動乍看上去老頭兒真的像是睡著了卻是6先生知道對方每日定時的作息練功時間到了。
武林之中奇人異士所在猶多由於所習武功的門派路數各有不同練習起來自然難趨一致隻是像眼前葉居士這樣於睡眠之中提吸真元反哺五內的練功路數卻是不曾聽說過。
6先生與他私交甚撚卻也不能盡知。只知道此老於每日黃昏、午夜之前照例有兩次類似眼前情景之假寐時間也隻是半個時辰左右除此而外別無多眠二人相識雖已十數年之久隻是這等本身秘功的師承、浸淫卻也不便垂詢深知。
霎時間葉居士已是鼾聲大作。
上了年紀的人常有隨時昏睡不拘時地的陋癖見者也多不為怪卻不似此老竟能借此調息反哺五內作為一種上層精辟內功的參習浸淫極是難能可貴。
眼看著葉居士半垂著身子在冗長的呼吸裡極是誇張地大幅起落脹縮不已他原來就有些兒駝背前面胸腹再一膨脹簡直像是一個大球隨著呼吸的頻率時而暴脹時而收縮出息極長姿態極是怪異不知究裡的人乍睹之下少不了會大吃一驚卻也隻是奇怪而已。
6先生甚知他怪異的個性更深知他一身傑出的武功當世罕有其匹。眼前大敵在側正當聯手全力以赴之時他卻睡了真是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