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雨歇陽光滿地的後院中梅三思一把拉住正待回房歇息的柳鶴亭哈哈一笑道:“柳兄弟你洞房花燭夜已經度過就算死了也不冤枉了。”
柳鶴亭苦笑一下真不知如何回答他的話才好!
隻聽梅三思含笑接口又道:“今天我已可將那‘天武神經’的故事告訴你你可要聽麽?”柳鶴亭不禁又暗中為之苦笑一下隻覺此人的確天真得緊此時此刻除了他之外世上隻怕再無一人會拉著一個在如此情況下度過洞房之夜的新郎說話!
但這童心未混的大漢卻使柳鶴亭體會出人性的純真和善良於是他微一頷含笑應允。
初升的陽光灑滿昨夜飽受風雨的枝葉也灑滿了地上的落花他們在一株梧桐樹下的石凳上坐了下來隻聽梅三思道:“這本‘天武神經’此刻雖然已是武林中最最不成秘密的秘密但在數十年前一”語聲突地一頓。
柳鶴亭一心等著他的下文不禁轉目望去只見他竟呆呆地望著地上的落花出起神來目光如癡如醉也不知心裡在想些什麽卻顯然想得極為出神柳鶴亭不忍驚動一個平日不甚思索的人之思索含笑而坐。
良久良久隻聽梅三思長歎一聲道:“你看陽光多麽公平照著你照著我照著高大的樹木也照著地上的落花既不分貴賤貧富也不計較利害得失若是人們也能和陽光一樣公正我想世上一定會太平得多了!”
柳鶴亭目光凝注著向陽群木仔細體味著他這兩句平平常常、簡簡單單的話中含意含蘊著“平等”、“博愛”等至高至上的思想若非他這樣的簡單的人誰也不會對這種簡單的問題深思因為人們大多不知道許多至高至上的道理卻都是含蘊在一些極其簡單的思想中的。
風吹木葉葉動影移梅三思唏籲半晌展顏笑道:“方才我說到哪裡了……嗅那‘天武神經’今日雖已不成秘密但在數十年前卻不知有多少人為了這本撈什子喪卻性命。”
他語聲停頓了半晌似乎在整頓腦海中的思緒然後方自接口道:“柳兄弟你可知道每隔若乾年便總會有一本‘真經’之類的武學秘籍出現在這些秘籍出現之前江湖中人一定將之說得活龍活現以為誰要是得到了那本真經便可以練成天下無敵的武功!”
他仰天大笑數聲接口又道:“於是武林中人便不借拚卻性命舍生忘死地去搶奪這些‘武學秘籍’甚至有許多朋友、兄弟、夫婦都會因此而反臉成仇但到最後得到那些‘武學秘籍’的人是否能練成天下無敵的武功卻隻有天知道了!隻是過了一些年這些‘武學秘籍’又會不知去向無影無蹤。”
這魯莽的大漢此刻言語之中雖帶有極多諷世譏俗的意味但其實他卻絕非故意要對世人譏嘲他隻是在順理成章、真真實實地敘說事情的真相卻往往會尖銳地刺入人類心中的弱點。
柳鶴亭微微一笑。
梅三思接著道:“那本‘天武神經’出世之時自然也引起了江湖中的一陣騷動甚至連‘武當’、‘少林’、‘昆侖’一些比較保守的門派中的掌門人也為之驚動一起趕到祁連山去搜尋它的下落!”
柳鶴亭忍不住截口問道:“這本‘神經’要在祁連山出世的消息又是如何透露的呢?”
梅三思重重地歎了口氣道:“先是有山東武林大豪、以腿法稱雄於天下的‘李青雲’的三個兒子在無意之中得到一張‘藏經圖’圖上寫著無論是誰得到此圖再按圖索驥尋得那本‘天武神經’練成經上的武功便可無敵於天下兄弟三人得到這‘藏經圖’之後自然是高興已極他們卻不知道這‘藏經圖’竟變成了他們的催命符!”語聲微頓又自長長歎息一聲道:“世上有許多太過精明的人其實都是糊塗蟲!”
柳鶴亭不禁暗歎一聲忖道:“他這句話實在又擊中了人類的弱點。”口中卻道:“常言道‘糊塗是福’也正是兄台此刻說話的意思。”
梅三思撫掌大笑說道:“糊塗是福哈哈這句話當真說得妙極想那兄弟三個若不是太過精明又怎會身遭那樣的慘禍?”
說到“慘禍”兩字他笑聲不禁為之一頓目光一陣黯然微唱說道:“那兄弟三人本不是一母所生老大李會軍與老二李異軍對繼母所生的老三李勝軍平日就非常妒忌懷恨得了那‘藏經圖’後就將老三用大石頭堵死在冰雪嚴寒的祁連山巔的一個山窟裡他兄弟兩人竟想將他們的同父弟兄活活凍死!”
柳鶴亭劍眉微剔。
隻聽梅三思又道:“那老三李勝軍在山窟裡餓了幾天已經餓得有氣無力連石隙裡結成的冰雪都被他吃得乾乾淨淨那時他心裡對害他的哥哥自然是痛恨到了萬分這一股憤恨之心就變成了一種極其強烈的求生力量使得他在那饑寒交迫的情況下還能不死。”
柳鶴亭忍不住插口說道:“後來他可曾從那裡逃出生天?”
梅三思緩緩點了點頭道:“那一年最是寒冷滿山冰雪的祁連山巔竟生了極為少見的雪崩李勝軍被困的那處山窟被他用身畔所帶的匕掏取冰雪泥土已變得十分松軟再加以恰巧遇著雪崩山石間竟裂開一裂隙!”
柳鶴亭暗中透了口氣梅三思接道:“於是李勝軍就是從裂隙爬了出來因饑餓日久體力自更不支好在他年輕力壯再懷著一股復仇的怒火掙扎著滾下半山半山間已有了山居的獵戶他飽餐了一頓又舒舒服服睡了一覺第二日起來那獵戶又整治了一些酒菜來給他吃喝那時他若趕緊下山也可無事哪知這小子飽暖思淫欲見那獵戶的妻子年輕貌美竟以點穴功夫將她製住乘亂將她奸汙了!”
柳鶴亭本來一直對這老三李勝軍甚是同情聽到這裡胸中不禁義憤填膺口中怒罵了一聲:“早知他是如此忘恩負義的卑鄙淫徒還不如早些死了好些。”
梅三思頻頻以拳擊掌雙目瞪得滾圓顯見心中亦是滿懷怒火咬牙切齒地接口又自說道:“他奸了人家的妻子之後竟還想將人家夫妻兩人一起殺死滅口於是他便守在那獵戶的家裡等那獵戶打獵歸來。”
柳鶴亭心中微微一動回望去只見林木深處一個紅衫麗人踏著昨夜風雨劫後的滿地落花輕盈而婀娜地走了過來朝陽映著她嫣紅的嬌靨翠木襯著她窈窕的體態她正是此後將永遠陪伴他的陶純純。
她初卸素服乍著羅衫。
她本似清麗絕俗的百合此時卻有如體冠群芳的牡丹又似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蓓蕾此時終於盛開!
柳鶴亭心中不由自主地起了一陣輕微的顫動。
因為此刻她對他說來本該十分熟悉偏又那麽陌生直到此刻為止柳鶴亭才深深體會到衣衫的不同對於女孩子會有多麽重大的改變。
隻聽她輕輕一聲嬌笑徐徐道:“隻怕不用等到日後他就會遇到惡報了!”
柳鶴亭問道:“你怎麽知道?”
梅三思詫聲道:“你怎麽知道!”
這兩句話不但字句一樣而且在同一刹那間出但語氣的含意卻是大不相同柳鶴亭是懷疑地詢問梅三思卻是驚詫的答覆。
陶純純面帶微笑伸出素手輕輕搭在一叢垂下的枝葉上輕輕地道:“你讓他說下去然後我再告訴你。”
她的這句話隻是單獨對柳鶴亭的答覆。
她的一雙明亮的秋波也在深深對著柳鶴亭凝視。
梅三思左右看了兩眼突地笑道:“我在對你們說話你們的眼睛怎麽不望著我。”
柳鶴亭、陶純純相對一笑紅生雙頰。
梅三思哈哈笑道:“那李老三等了許久直到天黑獵戶還不回來忍不住將那婦人的穴道解開令她為自己整治食物又令她坐在自己身上陪酒那婦人不敢反抗隻得隨他調笑隻是眼睛也不願望著他罷了。”
柳鶴亭、陶純純一起板著面孔卻又終於忍不住綻開一絲歡顏地笑容。
哪知梅三思幽了人家一默之後笑聲竟突地一頓伸手一捋虯髯沉聲道:“哪知就在此刻那獵戶突然地回來了李勝軍雖然自恃身份從未將這獵戶放在心上但到底做賊心虛還是不免吃了一驚一把將那婦人推開那婦人滿心羞愧悲苦大哭著跑到她丈夫身側。”
柳鶴亭伸出鐵掌在自己膝蓋之上重重擊了一拳恨聲道:“我若是那獵戶便是喪卻性命也要和那淫賊拚上一拚!”
陶純純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梅三思長歎道:“我若是那獵戶隻怕當時就要過去在那淫賊的喉嚨上咬上兩口但――柳兄弟你可知道那獵戶當時是怎麽做的?”
柳鶴亭搖了搖頭陶純純秋波一轉梅三思歎道:“他竟也將自己的妻子推開而且怒罵道:“叫你好生待客你這般哭哭啼啼地幹什麽還不趕快過去陪酒!”一面怒罵一面還在他妻子面上‘啪啪’打了兩掌……冷哼數聲憤然住口。”
柳鶴亭劍眉微軒心中為之暗歎一聲對那獵戶既是憐憫卻又不禁惱怒於他的無恥。
陶純純鼻中“嗤”地一聲冷嘲冷笑著道:“大丈夫生而不能保護妻子真不如死了算了。”
柳鶴亭緩緩歎道:“我真不知道為何有些人將生死之事看得那般嚴重。”
梅三思目中一陣黯然口中淒然低誦了兩聲:“蓉兒蓉兒……”突地轉口接道:“在當時那等情況之下那獵戶的妻子是又驚、又怒、又悲、又苦就連本待立時下手的李勝軍也不禁大為驚愕那獵戶反而若無其事地哈哈笑道解釋自己遲歸的原因原來他是想在冰雪中尋捕幾隻耐寒的野獸來為那惡客李勝軍做新鮮的下酒之物!”
柳鶴亭長歎一聲緩緩道:“待客如此那獵戶倒可算個慷慨的男子隻是……隻是……”他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心中想說的話而隻是用一聲半帶憐憫、半帶輕蔑的歎息代替了結束。
隻聽陶純純、梅三思同時冷“哼”一聲梅三思道:“那李勝軍若是稍有人性見到這種情況心裡也該自知羞慚才對哪知他生性本惡在那山窟中的一段日子更使他心理失了常態他竟當著那獵戶說出奸汙那婦人的事為的隻是想激怒那獵戶再下手將之殺死!”
柳鶴亭手掌一陣緊握陶純純一雙清澈明亮的眸子裡卻閃過一絲無法形容的光采她似乎對世事早已了解得太過是以她此刻的目光之中竟帶著一些對生活的厭倦和對人類的厭惡之意口中輕輕問道:“那獵戶說了些什麽?”
梅三思嘿嘿冷笑了兩聲擊掌道:“那獵戶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著道:‘男子漢大丈夫何患無妻像小的這樣的粗人能交到閣下這佯的朋友才是難得已極。”說著又跑到後面去取了一樽酒替李勝軍滿滿斟了一杯又大笑著道:‘閣下千祈不要在意容小的再敬一杯。””梅三思頓了一頓接道:“那李勝軍雖然心狠手辣但遇著這種人卻再無法下手那獵戶又叫他的妻子過來勸酒那婦人果然擦幹了淚強顏歡笑的走了過來――”
陶純純一手輕輕撫著鬢邊如雲的青絲緩緩道:“於是李勝軍就將這杯酒喝了!”
梅三思點了點頭應聲道:“不錯那李勝軍便將這杯酒吃了。”
陶純純冷笑一聲道:“他喝了這杯酒下去隻怕便已離死期不遠!”
梅三思濃眉一揚從青石上跳了起來十分驚詫地脫口喊道:“你又怎會知道?你怎地什麽事都知道?”
陶純純輕輕一笑道:“我不但知道這些還知道那獵戶本來是一個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被仇家逼得無處容身是以才躲到祁連山來!”
梅三思面上的神色更是吃驚接口道:“你難道早已知道了這個故事麽但是……但是‘天武神經’江湖中人知道的雖多這故事知道的人卻少呀!”
柳鶴亭目光轉處不禁向陶純純投以詢問的一瞥。
隻聽陶純純含笑著道:“這故事我從未聽人說過但是我方才在那邊聽了你的那番話卻早已可以猜出來了!”
她語聲微微一頓又道:“試想嚴冬之際的祁連山滿山冰封哪裡會有什麽野獸即使有些狼狐之類但在那種險峻的山地中又豈是普通獵戶能夠捕捉得到的?再退一步來說即使有普通獵戶住在那裡生活定必十分窮困又怎會有酒菜來招待客人又怎會放心讓自己的妻子和個陌生客獨處在荒山之中而自己跑去打獵又怎會見了自己的妻子受人汙辱而面不改色無動於中?”
她一面緩緩而言柳鶴亭、梅三思一面不住頷。
說到這裡她稍微歇了一下便又接口道:“我由這些可疑之點推測便斷定此人必定是個避仇的大盜酒菜來源自然不成問題他那妻子也必定是他用不正當的手段得來二人之間根本沒有什麽感情再加以他自家亦是陰險好狡之徒見了這等情況唯恐自己不是李勝軍的敵手是以再用言語將之穩住若換了普通人總有一些血性在那種情況下縱是卑鄙懦弱到了極點的懦夫也是無法忍受的!”
柳鶴亭暗歎一聲隻覺自己嬌妻的智慧的確有著過人之處但她表面看來卻偏偏又是那麽天真那麽單純就生像是個什麽事都不懂的純情少女。
他又想起她在無意之中流露出的對貓狗之類小動物的殘忍行事、言語之間的矛盾和那一份可以將什麽事都隱藏在心底的深沉……
刹那之間他對他新婚的嬌妻竟突地生出一種畏懼之心但是他卻又那樣深愛著她是以他心念轉處立刻便又命令自己不要再想下去又不禁暗中嘲笑自己!
“柳鶴亭呀柳鶴亭你怎會生出如此可笑的想法難道你對你自己新婚的妻子的聰明才智也會有嫉妒之心麽?”
梅三思揚眉睜目滿面俱是驚奇欽服之色伸出巨大的手掌一指面上隱泛笑容的柳鶴亭道:“柳兄弟你當真是三生修來的福氣竟能娶到這樣的新娘子分析事理竟比人家親眼看見、親耳聽到的還要清楚那獵戶果然是個山居避仇的江洋大盜叫做‘雙狐’胡居狐有雙此人的凶狡好猾自然可想而知那李勝軍一杯酒喝將下肚果然便大叫一聲當場暈倒!”
柳鶴亭歎息一聲緩緩說道:“想不到江湖之中竟有這般厲害的之藥!”
陶純純秋波一轉含笑不語梅三思接道:“等到那李勝軍醒來的時候他己被人用巨索綁在地上隻覺一盆冷水當頭淋下然後他睜開眼睛那獵戶正滿面獰笑地望著他手裡拿著一柄解腕屠刀刀光一閃便自他肩頭肉厚之處剮下一片肉來那女人立刻拿碗鹽水潑了上去隻痛得李勝軍有如受了傷的野狗一樣大叫起來!”
陶純純微微一笑手掩櫻唇含笑說道:“你當時可曾在當場親眼看見麽?”
梅三思愣了一愣搖頭道:“沒有!”語聲一頓笑道:“那時我還不知在哪裡呢!”
陶純純嬌笑著道:“我看你說得真比人家親眼看見的還要詳細!”
梅三思又自呆了一呆半晌後方自會意過來原來她是在報復自己方才說她的那句話於是柳鶴亭便又現了她性格中的一個弱點那便是:睚眥必報!
隻聽梅三思大笑數聲突又歎息數聲方自接口道:“一刀下去還不怎的三刀下去之後李勝軍不禁又暈了過去那獵戶卻仍不肯放過他再拿冷水將他潑醒那李勝軍縱是鐵打的漢子也忍不住要哀聲求告起來那獵戶‘雙狐’胡居卻獰笑著道:‘你放心我絕不會殺死你的!’李勝軍心裡方自一定胡居卻又接著道:‘我要等到剮你三百六十刀之後再殺你每天十刀你也至少可以再活十天。”李勝軍機伶伶打了個寒戰隻覺這句話比方才那兩盆冰水還要寒冷!”
柳鶴亭劍眉微皺緩緩道:“那李勝軍固是可殺但這‘雙狐’胡居也未免做得太過火了些!”側目一轉陶純純嘴角卻仍滿含微笑!
她微笑著緩緩說道:“在這種情況下李勝軍隻怕要將那‘天武神經’以及‘藏經圖’的秘密來為自己贖罪。”
梅三思雙掌一拍脫口讚道:“又被你猜對了!”語聲微微一頓又道:“第四刀還未剮下去那李勝軍果然便哀聲道:‘你若饒我一命我便告訴你一個最大的秘密讓你成為天下武林中的第一把高手。”那獵戶‘雙狐’聽了自然心動便答應了李勝軍便叫他個重誓不殺自己那‘雙狐’胡居便跪在門口指天誓道:‘李勝軍將那秘密說出來我若再殺了他永墜九輪萬世不得生。”李勝軍見他下了這般重誓便將那‘藏經圖’的秘密說出來了!”
柳鶴亭劍眉微軒不禁再為人類的貪生怕死歎息。
只見梅三思濃眉一揚朗聲接道:“哪知他將這秘密說出後那‘雙狐’胡居竟將他手足一起綁住嘴裡塞上棉花拋在滿山冰雪的野地裡並在他耳畔冷笑道:“我說不殺死你就不殺死你!’但其實還不是和親手殺死他一樣!”
柳鶴亭望了陶純純一眼兩人相對默然梅三思接口又道:“李勝軍被拋在山地上隻聽得‘雙狐’胡居得意的笑聲越去越遠放眼一望四下俱是冰雪連個烏獸的影子都沒有哪裡還會有人煙他自知必死只求死但是在那種情況下他即使想快些死都不能夠。”
柳鶴亭目光一垂暗暗忖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當真是世上最淒慘之事。”
隻聽梅三思長歎又道:“就那佯躺在雪地上他一躺又躺了一天那時他已被凍得全身麻木幾乎連知覺都沒有了距離死亡實在相去僅有一線哪知就在這個時候他竟遇上了救星將他抬下山去救轉過來送了回家隻是他一連經過這些日子折磨身上又有刀傷他縱是鐵打的漢子也遭受不住回到家後便自一病不起而他兩個哥哥卻早已在他沒有回家之前便按著‘藏經圖’上的記載出去尋經去了!”
他稍微歇息半晌方自接口說道:“他躺在病榻上想到他的兩個哥哥不久便會得經練成武功揚名天下而他自己卻不久便要死去他越想越覺得氣惱便越想越覺不是滋味在病榻上偷偷寫了數十封一樣的秘劄派了個心腹家人一一快馬送出這些秘劄的內容自然是‘藏經圖’的秘密而他卻將這封秘劄到每一個他所記得的武林高人手裡!”
此刻日色漸升漸高映得梅三思頷下的虯髯閃閃著玄鐵般的光采他停也不停地接口道:“他命令那心腹家丁將這些信全都出去後自己隻覺心事已了沒有過兩天就一命鳴呼了……”
說至此處不由長歎一聲一腳將地上的一粒石子踢得遠遠飛了開去“噗”地落入昨夜秋雨的一片積水中濺起四下水珠!
梅三思望著這些在日光下變幻著彩光的細小水珠呆呆地出了半天神又自長歎一聲緩緩說道:“除了少林、武當、昆侖、點蒼、峨嵋、華山、長白這武林中的七大門派外其余也都是當時江湖上頂尖兒的一流高手接到這些書信的人心裡自然不免半信半疑練武之人隻要聽得武林中有這種至高至上的秘籍出現即使半信半疑卻仍要去試上一試!”
“噗”地又是一粒石子入水又是一陣水珠濺起梅三思雙掌一拍濃眉微軒郎聲接道:‘於是不出十天那祁連山中已聚滿了來自四面八方的武林高手這些武林高手彼此見到面後暗中都對所謂的真經加強了信心但表面上卻誰也不肯說出來就仿佛大家全是到此地來遊山玩水似的!”
他說到這裡已將近說了半個時辰陶純純柳眉輕顰看了看天色微微一笑緩緩道:“於是這些武林高手便為了這本‘天武神經’勾心鬥角舍生忘死地爭奪起來那李會軍與李異軍兄弟自然是最先喪生的兩人於是少林派或是武當派的掌門人就出來鎮壓這個局面是不是?”
梅三思本來還有一大篇話要說聽到她竟以三言兩句便全部代替了不覺呆了趕緊接口道:“李家兄弟死後那本‘神經’經過幾次凶殺方輾轉落到‘點蒼’派兩個後起高手掌中卻又被‘昆侖派’的幾個劍手看見等到昆侖派的劍手們下手去奪這本真經時‘少林寺’的監寺大師無相和尚以及‘武當派’當時的掌門人離情道長才一起出面將那本方自出土、裝在一方碧玉匣中的‘天武神經’取到手中而且協議一年之後在少室嵩山辦一個奪經之會到那時誰的武功真能出人頭地誰便是這本神經的得主這樣一做自然可以免去了一些無謂的爭殺。”
柳鶴亭暗讚一聲忙道:“看來少林武當兩派當真有過人之處與眾不同。”
只見梅三思拇指一挑接口又道:“那離情道長與無相大師俱是當時武林一流人物再加以‘少林’、‘武當’兩派聲威壯大門人弟子遍布天下是以他們所說的話自然無人敢加異議隻是這其中卻還有一個問題……”
陶純純仰望天含笑緩緩道:“這一年之內‘天武神經’究竟該由誰保管呢?”
她此話說將出來既似在接梅三思的口又似在詢問於他卻又有幾分像是在詢問自己。
梅三思目光一亮陶純純卻又接口道:“離情道長……”
梅三思以拳擊膝朗聲說道:“不錯當時在場的武林高手一致公議將此本秘學交付給他讓他保管一年那時眾人中無論聲威名望都數他最高別人縱然心裡不服可也不敢提出異議。”
他語氣、神情之中竟是隱隱露出了一些得意之態陶純純輕笑一下方自含笑接道:“萬勝神刀老爺子大約隻怕也是武當的俗家弟子吧!”
梅三思呆了一呆陶純純嬌笑著道:“你猜我這次怎會知道的因為我看出你說話的言語神情似乎在為你們武當派而得意。”
梅三思濃眉一揚手抨虯髯哈哈笑道:“這一次你卻猜錯了!”話聲一頓又自大笑道:“原來像你這樣的聰明人也有將事情看錯的時候。”
柳鶴亭心中一動陶純純笑容一斂梅三思接道:“那時眾人若是將此本真經交付給‘無相大師’那麽武林中必定會少了許多在死冤魂。只可惜當時我‘少林派’掌門人的法駕未曾親至否則也輪不到那老道頭上――”
柳鶴亭輕“哦”一聲陶純純輕笑一聲梅三思輕籲一聲道:“到了一年之後武林中人聞風而至少室嵩山的不知凡幾有些固是志在真經有的卻隻想看看熱鬧還未到正日便已滿坑滿谷地擠上了人。”
他突又微微一笑變了語聲輕松地笑道:“據說僅僅在那短短的幾天之內這些武林豪客之中有的結交了許多朋友有的化解了許多深仇最妙的是有些單身而去或是跟隨著父母的少男少女還結成了不少的大好姻緣。”
柳鶴亭卻在心中暗自思忖:“凡事如有其利必有其弊這其間男女混雜固然成就了不少美滿姻緣又焉知沒有生一些傷風敗俗之事?”但口中卻問道:“此次較技奪經之會必定精彩熱鬧已極只可惜吾生也晚未能目睹。”不禁又歎息一聲似覺十分噢惱。
哪知梅三思卻“嘿嘿”地冷笑起來一面道:“那次較技奪經盛會;雖然熱鬧卻半分也不精彩到了會期那日武林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差不多全都來齊卻隻單單少了一人!”語聲微頓再次冷笑一聲:“此人便是那位保管神經的武當掌門‘離情道長’。”
柳鶴亭愣了一愣梅三思冷笑著又道:“那時眾人心裡雖然著急但還以為憑‘離情道長’的聲名地位絕不會做出不仁不義的事來又過了一日眾人才真的驚怒起來隻是在那武術源的聖地少室嵩山還不敢太過喧嚷。
“第三日晚間少室嵩山掌教座下的四大尊者飛騎自‘武當’趕回眾人這才知道那‘離情道長’為了這本真經竟不惜犯下眾怒潛逃無蹤聽到這個訊息後就連一向修養功深的‘無相大師’也不禁為之大怒召集武林中各門各派的掌門、名手一起出動去搜尋‘離情道長’之下落於是在武林中一直享有盛譽的‘武當劍派’從此聲名也一落千丈。”
柳鶴亭暗歎一聲意下十分惋惜陶純純卻含笑道:“天下之大秘境之多縱然出動所有的武林高手隻怕也未能尋出那‘離情道長’的下落!”
梅三思拍掌道:“一點不錯而且過了三、五個月後眾人已覺不耐有的還另有要事於是搜尋的工作便由火火熾熾而變得平平淡淡冬去春來春殘夏至轉瞬間便是天高氣爽露白風清的秋天‘武當山’、‘真武領’、‘武當上院’突地遍灑武林貼邀集天下英雄於八月中秋到武當山去參與‘黃菊盛會’而柬中具名的赫然竟是‘離情道長’!”
柳鶴亭不禁又為之一愣要知武林中事波譎雲詭此事一變至此不但又大大出乎了柳鶴亭意料之外就連當時的武林群豪聞此訊息亦是群相失色再無一人能猜得到這“離情道長”此舉的真正用意。
隻聽梅三思又道:“這帖子一了出來武林群豪無論是誰無論手邊正有多麽重要的事無不立刻摒棄一切趕到武當山去據聞一時之間由四面通往武當山的道路竟俱都為之堵塞沿途車馬所帶起的一塵土便連八月的秋風都吹它不散數百年來江湖之中竟再無一事有此轟動!”
他說得音節鏘然柳鶴亭也聽得聳然動容隻聽他接著又自說道:“八月中秋月色分外明亮映得‘解劍岩’上飛激奔放流入‘解劍池’中的泉水都閃閃的著銀光秋風明月之中岩下池畔的山地上三五成群或坐或站地聚滿了腰畔無佩劍的武林群豪於是一向靜寂的道教名山自然也布滿了未曾爆的輕輕笑聲和已抑止住的竊竊私語。”
語聲微頓濃眉一揚立刻接著又道:“山巔處突地傳下一聲清澈的鍾聲鍾聲余韻猶未斷絕四下的人聲笑語卻已一起停頓‘解劍岩’頭一方青碧的山石上驀然多了一個烏簪高髫、羽衣羽履的長髯道人山風吹起他飄飄的衣袂眾人自下而上一眼望來直覺他仿佛立時便要羽化登仙而去!”
梅三思乾咳一聲接著道:“此人大約便是那‘武當’掌教、‘離情道長’了但不知怎地岩下群豪心中雖然俱都對他十分憤恨不齒此刻卻又偏偏被他的神態所懾良久良久四下較遠的角落裡自有人稀落地出幾聲表示輕蔑和不滿的籲聲哪知‘離情道長’卻直如未聞反而神態極其從容地朗聲一笑並且一面朗聲說道:‘去歲嵩山之會貧道因事遠行至今滿座不歡實乃貧道一人之罪也歉甚歉甚。”一面四下一揖口中朗笑猶自未絕!”
梅三思說到這裡突又冷笑一聲這種陰森的冷笑自平日如此豪邁的大漢口中實在有些不甚相稱尤其他冷笑次數一多令人聽來更覺得刺耳但是他卻仍然一面冷笑一面說道:“他以這三言兩語幾聲朗笑便想解開群雄對他的憤恨不齒自然絕不可能他話聲方了岩下群豪輕蔑的籲聲便立刻比方才加多了數倍哪知他仍然行所無事朗笑著道:‘貧道自己知罪孽深重今日請各位到此間來便是極欲向各位……’這時台下便有一些人大聲喝道:‘如何恕罪’這‘離情道長’朗笑著又道:“貧道在這數月之中已將那天武神經親筆抄錄一共抄了六六三十六份乘此中秋佳節貧道想將這六六三十六份大武神經贈給三十六位德高望重、武功高明的武林同道!”
柳鶴亭不禁為之一愣事情一變再變竟然到這種地步自然更加出乎他意料之外而此事的結果究竟如何他自然更加無法推測於是他開始了解自己的江湖閱歷實在太淺!於是他自今而後對許多他原本未曾注意的事也開始增加了幾分警惕!
隻聽梅三思又道:“他此話一出岩下群雄立刻便又生出一陣騷動這陣騷動之下不知包括了多少驚異和猜疑有些人甚至大聲問出:‘真的麽’那離情道長朗笑道:‘貧道不打誑語!’他寬大的衣袖向上一揮解劍岩後便一行走出七十二個紫衣道人來兩人一排一人手中拿著的是柄精光耀眼的離鞘長劍一個手中卻托著一方玉匣此刻眾人心裡自然知道玉匣之中盛的便是‘天武神經’!”
陶純純秋波一轉緩緩道:“這些紫衣道人可就是‘武當劍派’中最負盛名的‘紫衣弟子’麽?”
梅三思頷道:“不錯這些紫衣道人便是武當山真武廟中的護法道人‘紫衣弟子’那時武林群豪中縱然有些人要對這些玉匣中所盛的‘天武神經’生出搶奪之心但見了這些在‘武當派’中素稱武功最高的紫衣弟子也俱都不敢再下手了‘離情道長’便又朗聲道:‘上面三十六個方匣之中除了貧道手抄的三十五本神經外還有一本乃是真跡諸位如果不相信互相對照一下便知真假!’於是岩下群雄這才斂去疑惑之心但卻又不禁在心中猜測不知這三十六本‘天武神經’究竟是如何分配!”
陶純純徐徐道:“七大劍派的掌門一人一本其余二十九本由當時在場在武林群豪互相較技後武功最高的二十九人所得……”
梅三思又不禁滿面驚訝的點了點頭還未答話柳鶴亭已長長歎息一聲緩緩接口道:“這種人人垂涎的武家秘籍僅僅一本已經在武林中掀起風波如今有了三十六本豈非更要弄得天下大亂!”
梅三思嘿嘿地冷笑一聲道:“也正如陶姑娘所說將那三十六本‘天武神經’如此分配了之後余下的二十九本‘天武神經’立刻便引起了當時在場的千百個武林豪士的一場舍生忘死的大戰!”
柳鶴亭雖不想問卻又忍不住脫口問道:“結果如何?”
梅三思仰天長歎一聲緩緩接著說道:“這一場殘殺之後自然有二十九人脫穎而出取得了那二十九本‘離情道長’手抄的‘天武神經’至於這二十九個人的姓名對我說這故事的人未曾告訴我我也無法告訴你總之這二十九入俱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然而他們的成功卻是建築在他人的鮮血與屍骨上!”
風動樹影日升更高梅三思滔滔不絕一一直說了一個時辰才將那“天武神經”的來歷說出。
柳鶴亭一直凝神靜聽但直到此刻為止這“天武神經”中究竟有何秘密為何武林中人雖知這本“神經”所載武學妙到毫顛卻無一人敢練這些疑團柳鶴亭猶自無法釋然!
他目光一轉見到陶純純、梅三思兩人似乎都要說話便自連忙搶先說道:“梅兄你說了半天我卻仍然絲毫不懂!”
梅三思濃眉一揚手捋虯髯張目問道:“你不懂什麽難道說得還不夠清楚我幾乎將人家告訴我的一切每一字每一句都說了出來!”
柳鶴亭卻微微一笑含笑說道:“梅兄你所說的故事的確極其精彩動人但這本‘天武神經’內所載的練功心法那般高妙武林中卻無人敢練這其中的原因我想來想去也無法明白莫非是那‘離情道長’早已將真的神經毀了去而在練功心法的要緊之處隨意刪改了不少地方是以那三十六人人人都著了他的道兒而後人見了他們的前輩之鑒便也無人敢去一試了!”
梅三思哈哈一笑道:“你的話說得有些對也有些不對那三十五本手抄的‘天武神經’字字句句的確俱都和真本上的一模一樣但拿到這‘天武神經’的三十六人不到數年時光有的突然失蹤有的不知下落有的卻死在武功比其為弱的仇人手上這原因為的什麽起先自然無人知道但後來大家終於知道練了這本武學秘籍中所載武功的人為何俱都有如此悲慘的結果。”
柳鶴亭雙目一張詫聲問道:“為什麽?”
梅三思歎息著搖了搖頭緩緩道:‘這原因說來幾乎令人難以置信――”突地一聲驚呼:“陶姑娘!”目光中更充滿了無法描述的痛苦之色!
陶純純一雙玉掌捧在心畔嘴唇動了兩動似乎想說什麽卻沒有說出來纖柔而窈窕的身形已虛弱地倒在地上!
強烈的日光映得她身上的羅衫鮮紅如血也映得她清麗的面容蒼白如死柳鶴亭乍睹此變被驚得呆了一呆方自大喝一聲撲上前去口中不斷惶急而驚懼地輕輕呼道:“純純醒來純純你只看我一眼……純純你怎麽佯了……你……你……難道……難道……”
他一聲接著一聲呼喊著平日那般鎮靜而理智的柳鶴亭此刻卻全然沒有了主意他抱著她的身軀推拿著她的穴道但他用盡了所有急救的方法也無法使她蒼白的面容透出一絲血色。
他隻覺她平日堅實、細致、美麗、光滑觸之有如瑩玉望之亦如瑩玉的肌膚此刻竟變得異樣地柔軟而松馳她所有的青春活力內功修為在這刹那之間竟像已一起自她身上神奇地消失了!
一陣不可形容地驚栗與震驚有如一道閃電般重重擊在柳鶴亭身上他再也想不出她為何會突地這佯隻好輕輕抱起了她的嬌軀急劇地向他們洞房中衝去謹慎地將她放在那柔軟華麗的牙床之上只見陶純純緊閉著的眼睛虛弱地睜開了一線!
柳鶴亭大喜之下連忙問道:“純純你好些了麽?告訴我……”
卻見她方自睜開的眼睛又沉重地閉了起來玲瓏而蒼白的嘴唇僅蠕動了兩下模糊地吐出幾個字音:“不……要……離……開……我。”
柳鶴亭連連點頭連連拭汗連連說道:“是是我不會離開你的。”
語聲未了雙目之中已有一片惶急的淚光自眼中泛起!
胸無城府、無所顧忌的梅三思筆直地闖入洞房中來站在柳鶴亭身後望著翠榻上的陶純純呆呆地出了半天神喃喃自語道:“這是怎麽回事難道她也練過‘天武神經’上的武功麽?……”
柳鶴亭霍然轉過身來一把捉住他的肩頭沉聲問道:“你說什麽?”
梅三思濃眉深皺長歎著緩緩道:“凡是練過‘天武神經’上武功的人一年之中總會有三四次會突地散去全身武功那情況正和陶純純此刻一樣……”
柳鶴亭雙目一張還未答話梅三思接著又道:“那些練過‘天武神經’的武林豪士之所以會突然失蹤突然不知下落或者被武功原本不如他們的人殺死便是因為這三四次散功的日子俱是突然而來不但事先沒有一絲先兆而且散功時間的長短也沒有一定最可怕的是散功之際稍一不慎便要走火入魔更可怕的是凡是練了‘天武神經’的人終生不得停頓非得一輩子練下去不可!”
他語聲微頓歇了口氣立刻接著又說道:“後來武林中人才知道那些突然失蹤的人定是練了‘天武神經’後覺了這種可怕的變化便不得不覓一深山古洞苦苦修練那些會被原本武功不如他們的仇家殺死的人也必定是因為他們動手之際突然散了功這種情況要一直延續四十年之久才能將‘天武神經’練成武林群豪雖然羨慕‘天武神經’上的精妙的武功秘技卻無一人再敢冒這個險來練它!除了一些非常非常奇特的人!”
柳鶴亭呆滯地轉動了一下目光望了望猶自昏迷著的陶純純他心裡此刻在想著什麽梅三思皺眉又道:“那‘離情道長’練了‘天武神經’覺了這種可怕的變化後他自己尋不出解釋是以便將‘神經’抄了三十五份分給三十五個武功最高的武林高手讓他們一同來練看看他們練過‘天武神經’後是不是也會生出這種可怕的變化看看這些人中有沒有人能對這種變化尋出解救之法他用心雖然險惡但是他還是失望了武林中直到此刻為止還沒有人能對此事加以補救隻有一直苦練四十年但是――唉!人生共有多少歲月又有誰能熬過四十年的驚嚇與痛苦?”
梅三思濃眉微微一揚望了望陶純純蒼白的面容接口又道:‘是以當時武林七大門派的掌門人臨終之際留給弟子的遺言竟不約而同地俱是:‘切切不可去練那天武神經’而此後許多年輕武士也常常會在一些名山大澤的幽窟古洞裡現一些已經腐爛了的屍身或枯骨死狀都十分醜惡顯見是臨死時十分痛苦而在那些屍身或枯骨旁畔的地上或古壁上也有著一些他們留下的遺言字句卻竟也是:‘切切不可再練天武神經’!”
他長長地歎息一聲緩緩接道:“那些屍身和枯骨自然也就是在武當山解劍岩下以武功奪得手抄的‘天武神經’後便突然失蹤的武林前輩但饒是這樣武林中人對這‘天武神經’卻猶未死心為了那些手抄的‘神經’仍有不少人在舍死忘生地爭奪直到二十年後少林寺藏經閣的座大師‘天喜上人’將這‘天武神經’木刻墨印印了數千本之多隨緣分贈給天下武林中人這本在武林中引起了無數爭端凶殺的‘天武神經’才變成世間一件不成秘密的‘秘密’而後起的武林中人有了這些前輩之鑒數十年來也再無人敢去練它!”
他語音微頓又自補充道:‘不但無人敢再去練它甚至連看都沒有人敢再去看它武林中師徒相傳都在警戒著自己的下一代:‘切切不可去練天武神經!’是以我剛才能憑著這本‘神經’上的字句將那白衣銅面的怪人驚退其實說穿之後不過如此而已!”
柳鶴亭目光關心而焦急地望著陶純純耳中卻在留意傾聽著梅三思的言語此刻他心分數用實是紊亂已極。
他與陶純純相處的時日越久對她的疑惑也就越多直到此刻他對她的身世來歷仍然是一無所知他對她的性格心情也更不了解但是這一切卻都不能減弱他對她的憐愛他想到自己今後一生卻要和一個自己毫不了解的人長相廝守在他心低深處不禁泛起一陣輕輕的顫抖和一聲長長的歎息:“如此神經!”
“萬勝神刀”邊傲天和久留未散的武林眾豪聞得柳鶴亭的新夫人突重病自都匆匆地趕到後園中的洞房裡來這其中自然有著一些精通醫理的內家好手但卻再無一人能看得出陶純純的病因而另一些久歷江湖、閱歷豐富腹中存有不少武林掌故的老江湖們見到她的病狀心中雖有疑惑卻也無一人能將心中的疑惑加以證實了隻是互相交換一個會心的眼色而已。
日薄西山歸鴉貼噪黃昏後的洞房裡終於又只剩下了柳鶴亭一人。
洞房中的陳設雖然仍如昨夜一般綺麗但洞房中的情調卻已不再綺麗柳鶴亭遣走了最後兩個青衣丫環將羅帳邊的銅燈撥成最低暗的光線然後焦急、惶恐而又滿腹疑團地坐在陶純純身畔。
昏黃的燈光映著陶純純蒼白的面容夜更深人更靜柳鶴亭心房的跳動卻更急劇因為此刻陶純純仍未醒來!
她嬌軀輕微轉動了一下面上突地起了一陣痛苦的痙攣柳鶴亭心頭一陣刺痛輕輕握住她的皓腕。只見她面上的痛苦更加強烈口中也出了一陣低微、斷續而模糊不清地痛苦的吃語:“……師傅……你好……好狠……純純……我……我對不起你……殺……殺……”
柳鶴亭心頭一顫手掌握得更緊柔聲道:“純純你好些了麽?你心裡有什麽痛苦都可以告訴我……”
但陶純純眼簾仍然緊閉口中仍然在痛苦地囈語:“殺……殺……純純我對不起你……”突又低低地狂笑著道:“天下第一……哈哈……武林獨尊……哈哈……”
柳鶴亭驚懼地握著她的手腕漸漸覺得自己的手掌竟也和她一樣冰冷他竟開始在心裡暗問自己:“她是誰?她到底是誰?她到底有多少件事是瞞著我的她心中到底有多少秘密?她……她難道不是陶純純麽?”
他心情痛苦思潮紊亂以手捧面垂沉思一陣涼風吹過窗外似乎又落下陣陣夜雨夜色深沉中窗外突地飄入一方純白的字箋卻像是有著靈性一般冉冉飄到柳鶴亭眼前!
柳鶴亭目光抬處心中大驚順手抄過這方字箋身形霍然而起一掠而至窗口沉聲地道:“是誰?”
窗外果已落下秋雨點點的雨珠挾著夜來更寒的秋風“嗖嗖”地打在新糊的輕紅窗紙上秋風夜雨窗外哪有人影柳鶴亭叱聲方了方待穿窗而出但回望了陶純純一眼卻又倏然止步在窗口呆呆地愣了半晌茫然展開了掌中紙箋俯而視他堅定的雙掌不禁起了一陣輕微的顫抖。
只見那純白的紙箋上寫著挺秀的字跡是:
“你可要知道你新夫人的秘密?
你可要挽救江蘇虎丘西門世家一家的性命?
你可想使自己脫離苦海?
那麽你立刻便該趕到江蘇虎丘西門世家的家中去後園西隅牆外停著一匹鞍轡俱全的長程健馬你隻要由此往南順著官道而行一路上自然有人會來替換你的馬匹!假如你能在一日之間趕到江蘇虎丘你便可現你所難以置信的秘密你便可救得西門一家的性命你也可使自己脫離苦海否則……凶吉禍福由君自擇動身且快時不我與!”
下面既無具名亦無花押柳鶴亭驚懼地看完了它手掌的顫動且更強烈他茫然回到他方才坐的地方陶純純的面容仍然是蒼白而痛苦!
“這封信是準寫的信中的話是真的麽?”
這些問題他雖不能回答但猶在其次最重要的問題是:“我該不該按照信中的話立刻趕到江蘇虎丘去?”
刹那之間這一段日子來的往事齊地在他心中閃過:她多變的性情……她詭異的身世……秘道中的突然出現……清晨時的急病……在秘道中突地失蹤的翠衫少女……滿貯鮮血毛的黑色玉瓶……以及她方才在暈迷中可怕的囈語……
柳鶴亭忍不住霍然長身而起因為這一切都使他恨不得立時趕到江蘇虎丘去但是他回再次望了陶純純一眼那嬌美而痛苦的面容卻不禁在他心底引起了一陣強烈的憐愛他喃喃他說道:“我不該去的我該保護她!無論如何她已是我的妻子!”
他不禁反覆地暗中低語:“無論如何她終究已是我的妻子;她終究已是我的妻子!”在那客棧中酒醉的溫馨與迷亂再次使得他心裡泛起一陣混合著甜蜜的羞愧昨夜花燭下他還曾偷偷地揭開她覆面紅中的一角偷看到她含羞的眼波和嫣紅的嬌靨。
就是那溫馨而迷亂的一夜就隻這甜蜜而匆匆的一瞥已足夠在他心底留下一個永生都難磨滅的印象己足夠使得他此刻又自沉重坐下來但是陶純純方才囈語中那幾個殺字卻又突地又在他耳畔響起。
“殺!殺!”這是多麽可怕而殘酷的字句從第一次聽到這個字直到此刻柳鶴亭心裡仍存留著一份難言的驚悸“天下第一武林獨尊!”他不禁開始隱隱了解到她心底深處的野心與殘酷。
這份野心與殘酷雖也曾在她目光下不經意地流露出來卻又都被她嘴角那份溫柔的笑容所遮掩直到此刻……
柳鶴亭劍眉微軒又自霍然長身而立緊了緊腰間的絲絛。
“無論是真是假我都要到江蘇虎丘去看上一看!她在這裡定必不會遭受到什麽意外的!”
他在心中為自己下了個決心因為他深知自己此刻心中對她已開始生出一種不可抗拒的疑惑他也深知自己若讓這份疑惑留在心裡那麽自己今後一生的幸福都將會被這份疑惑摧毀因為疑惑和猜疑本就是婚姻和幸福的最大敵人!
隻聽她突又夢囈著道:“鶴亭……不要離開我……你……你要是不保護我……我……何必嫁給你我……要獨尊武林……”
柳鶴亭呆了一呆劍眉微軒鋼牙暗咬身形動處閃電般掠出窗外卻又不禁停下身來輕輕關起窗於然後輕輕掠到左側一問小屋的窗外沉重的敲了窗框等到屋內有了驚詫的應聲他便沉聲道:“好好看顧著陶姑娘一有變化趕緊去通知邊大爺!”
屋內第二次應聲還未響起柳鶴亭身形已飄落在數丈開外一陣風雨劈面打到他臉上他望了望那燈光昏黃的新糊窗紙心底不禁泛起一陣難言的寒意使得他更快地掠出窗外目光閃處只見一匹烏黑的健馬配著烏黑的轡鞍正不安地佇立在烏黑的夜色與襲人的風雨中。
他毫不遲疑地飄身落在馬鞍上韁繩微帶健馬一聲輕嘶衝出數十丈霎眼之間便已奔出城外。
官道上一無人蹤他放馬狂奔隻覺秋風冷雨撲面而來兩旁的田野林木如飛向後退去耳畔風聲呼呼作響也不知奔行了多久他胯下之馬雖然神駿卻也禁不住如此狂奔漸行漸緩他心中焦急顧不得憐惜馬匹絲鞭後揚重重擊在馬股上只打得馬股上現出條條血痕那馬驚痛之下雖然怒嘶揚蹄加急奔行了一段路途但終究已是強弩之未眼看就要不支倒下!
雨絲漸稀秋風卻更烈靜寂之中急劇的馬蹄聲順風而去傳得更遠柳鶴亭振了振已被雨浸透的衣衫縱目望去隻聽深沉的夜色中無人的官道邊黝黑的林木裡突地傳出一聲輕呼:”換馬!”馬上人口中輕輕呼哨一聲自柳鶴亭身側掠過然後放緩韁繩柳鶴亭側目望去只見此人一身勁裝青巾包頭身形顯得十分瘦削卻看不清面目不禁沉聲喝問道:“朋友是誰?高姓大名可否見告?”
哪知他喝聲未了那匹馬上的騎士已自翻身甩蹬自飛奔的馬背上“唰”地掠下反手一拍馬股口中再次低呼一聲:“換馬!”
柳鶴亭左掌輕輕一按鞍轡身形平空拔起凌空一個轉折飄然落到另一匹馬上隻聽身後的人沉聲喝道:“時間無多路途仍遠望君行不可耽誤!”
新換的奔馬霎眼之間便將這語聲拋開很遠雨勢已止濃雲亦稀漸漸露出星光但柳鶴亭心中的疑雲卻更濃重他再也想不出暗中傳聲給自己的人究竟是誰此人不但行蹤詭異行事更加神秘而且顯然在江湖中頗有勢力門人弟子必定極多否則又怎能力自己安排下如此精確而嚴密的換馬方法!他遍思故人心中仍然一片茫然不禁為之暗歎一聲寬慰著自己:“管他是誰?反正看來此人對我並無惡意!”
他一路思潮反覆隻要到了他胯下的健馬腳力漸衰之際便必定有著同樣裝束打扮的騎士自林木陰暗處突地奔出為他換馬而且一色俱是毛澤烏黑、極其神駿的長程快馬而馬上的騎士亦總是不等他看清面目便隱身而去!
這樣一夜飛奔下來他竟已換了四匹健馬黑暗中不知掠過多少鄉村城鎮也不知趕過了多少路途隻覺東方漸露魚青身上晨寒漸重又過了一會萬道金光破雲而出田野間也開始有了高歌的牧子與荷鋤的農夫。
柳鶴亭轉目而望四野秋色一片金黃他暗中忖道:“這匹馬又已漸露疲態推算時間換馬的人該來了卻不知他在光天化日下怎生掩飾自己的行蹤?”
念頭方轉忽聽後面蹄聲大起他心中一動緩緩一勒緩繩方待轉回望卻見兩匹健馬已直奔到他身畔一匹馬上空鞍無人另一匹馬上坐著一個黑衣漢子右手帶著韁繩卻用左手的遮陽大笠將面目一起掩住。柳鶴亭冷笑一聲不等他開口喝問身形已自“唰”地掠到那一匹空鞍馬上右掌疾伸閃電般向那黑衣漢子手上的遮陽大笠抓去。
那黑衣漢子口中“換馬”兩字方才出口隻覺手腕一緊遮陽大笠已到了柳鶴亭掌中他一驚之下輕呼一聲急忙以手遮面拔轉馬頭向右邊一條岔道奔去但柳鶴亭卻已依稀望見了他的面容竟似是個女子!
這景況不禁使得柳鶴亭一驚一愕又自恍然忖道:“難怪這些人都不願讓我看到他們的面目原來他們竟然都是女子否則我根本與他們素不相識他們根本沒有掩飾自己的面目的必要!”
在那岔路口上柳鶴亭微一遲疑方才他騎來的那匹幢馬已虛乏地倒在道旁。
田畔的牧子農夫不禁向他投以驚詫的目光終於他還是揚鞭縱騎筆直向南方奔去遇到稍大的城鎮他便越城而過根本不敢有絲毫停留下一次換馬時他也不再去查看那人的形貌只見這匹烏黑健馬的馬鞍上已多了一皮袋肉脯一葫蘆溫酒。
烈日之下奔行加以還要顧慮著道上的行人度自不及夜行之快但換馬的次數卻絲毫不減又換了三匹馬後時已日暮隻聽前面水聲滾滾七彩晚霞將奔騰東來的大江映得多彩而輝煌柳鶴亭馬到江邊方待尋船擺渡忽聽身後一人朗聲笑道:“馬到長江蘇州已經不遠兄台一路上必定辛苦了!”
柳鶴亭霍然轉身只見一個面白無髯、身軀略嫌胖肥但神情卻仍十分清灑的中年錦衣文士含笑立在自己身後含笑說道:“江面遼闊難以飛渡兄台但請棄馬換船!”
柳鶴亭露齒一笑霍然下馬心中卻無半分笑意這一路奔行下來他雖然武功絕世但身上雨水方乾的衣衫卻不禁又為汗水浸透此刻腳踏實地雙腳竟覺得飄飄地有些軟。
那錦衣中年文士一笑說道:“兄台真是人如果換了小弟這一路奔行下來隻怕早已要倒在道畔了!”一面談笑之中一面將柳鶴亭拱手讓上了一艘陳設甚是潔淨的江船。
柳鶴亭索性不聞不問隻是淡淡含笑謙謝坐到靠窗的一張藤椅上放松了四肢讓自己緊張的肌肉得以稍微松懈他隻當這錦衣中年文士立刻便要離船上岸。
哪知此人竟也在自己對面的一張藤椅上坐了下來目光灼灼地望著自己這兩道目光雖堅定卻又有許多變化雖冷削卻又滿含笑意。
柳鶴亭端起剛剛送來的熱茶淺淺啜了一口轉窗外望著江心萬裡金波再也不願瞧他一眼。
片刻間江船便放悼而行柳鶴亭霍然轉過身來沉聲道:“閣下一路與我同船又承閣下好意以柬示警但在下直到此刻卻連閣下的高姓大名都不知道當真叫在下好生慚愧!”
錦衣中年文士微微一笑道:“小弟賤名何足掛齒至於那示警之柬更非小弟所小弟隻不過聽人之命行事而已!”
柳鶴亭劍眉微軒深深端詳了他幾眼暗中忖道:“此人目光好狡言語圓滑顯見心計甚多而舉止卻又十分沉穩神態亦複十分瀟灑目光有神膚如瑩玉顯見內家功夫甚高似這般人才若亦是受命於人的下手那主腦之人又會是誰?”
他想到這一路上的種種安排以及那些掩飾行藏的黑衣女子不禁對自己此次所遭遇到的對手生出警惕之心。
隻聽那錦衣中年文士含笑又道:“閣下心裡此刻可是在暗中猜測不知道誰是小弟所聽命的人?”
柳鶴亭目光不瞬頷說道:“正是在下此刻正是暗中奇怪似閣下這般人才不知道誰能令閣下聽命於他!”
那錦衣中年文士面上笑容突斂正色說道:“此人有泰山之高似東海之博如日月之明小弟聽命於他實是心悅誠服五體投地絲毫沒有奇怪之處。”
他面上的神色突地變得十分莊穆語聲亦是字字誠懇顯見他這番言語俱是出於至誠。
柳鶴亭心中一動愕了半晌長歎著道:“能令閣下如此欽服之人必是武林中的絕世高手不知在下日後能否有緣見他一面!”
錦衣中年文士面上又露出笑容道:“兄台隻要能及時趕到江蘇虎丘不但定能見到此人之面而且還可以現一些兄台夢想不到的秘密
柳鶴亭劍眉微皺望了望西方的天色緩緩道:“在下若是萬一不能趕上又將怎地?”
錦衣中年文士面容一整良久良久方自長歎一聲緩緩道:“兄台若是不能及時趕上麽……唉!”又自重重歎息一聲倏然住口不語。
這一聲沉重的歎息中所含蘊的惋借與悲痛使柳鶴亭不禁下意識地又望了望船窗外的天色他生性奇特絕不會浪費一絲一毫力氣在絕無可能做到、而又無必要去做的事上他此刻已明知自己絕不可能從錦衣中年文士口中套出半句後來是以便絕口不提此事!
但是他心中的思緒卻在圍繞著此事旋轉……
船過江心漸漸將至對岸許久未曾言笑的錦衣中年文士突地緩步走到俯沉思的柳鶴亭身旁椅上坐下長歎著道:“為了兄台我已不知花卻了多少心血不說別的就指讓兄台能以世間最快度趕到江蘇一事而言已是難上加難若是稍一疏忽誤了時間或是地點安排得不對致有脫漏那麽兄台又豈能在短短十個時辰之中由魯直趕到長江。”
他語聲稍頓微微一笑又道:“小弟之所以要說這些話絕非是故意誇功更不是訴苦抱怨隻是希望兄台能排除萬難及時趕到虎丘那麽小弟們所有的苦心努力便全都不會白費了。”
他此番語聲說得更是誠懇柳鶴亭徐徐抬起頭來口中雖不言心中卻不禁暗地思忖:“聽他說來似乎從此而往虎丘路上還可能生出許多變故還可能遇著一些危險!”
他隻是淡淡一笑望向窗外夕陽將逝水流如故他不禁開始想到世上有許多事正都是人們無法避免的一如夕陽雖好卻已將逝水流雖長亙古不息又有誰能留住將逝的夕陽和奔流的河水?一時之間他心中不禁湧起一陣微帶苦澀的安慰因為他心中已十分平靜有些悲哀與痛苦既是無法避免之事他便準備好去承受它。
船到彼岸那錦衣中年文士殷勤相送暮色蒼茫中只見岸邊早已備好一匹毛色光澤的烏黑健馬。
秋風振衣秋水鳴咽使得這秀絕人間的江南風物也為之平添許多蒼涼之意錦衣中年文士仔細地指點了路途再三叮嚀!
“切莫因任何事而誤了時間若是誤了時間便是誤了兄台一生!”
柳鶴亭一面頷霍然上馬馬行數步他突地轉身說道:“今日一見總算有緣只可惜小弟至今還不知道兄台姓名但望日後還有相見之期亦望到了那時兄台能將高姓大名告於在下!”他生具性情言語俱是自肺腑絲毫沒有做作!
話聲未了他已縱騎揚鞭而去留下一陣嫋嫋的余音和一片滾滾的煙塵。
那錦衣中年文士望著他的背影突地長歎一聲喃哺自語著道:“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如此英俊的一個少年卻想不到也會墜入脂粉陷阱中看來那女魔頭的手段當真是令人不可思議!”
他負手而立喃喃自語。遠遠佇立在一丈開外似乎是守望著船隻又似乎是在守望著馬匹的一個低戴遮陽大笠、身穿紫緞勁裝的彪形大漢此刻突地大步走了過來朗聲一笑道:“金二爺你看這小子此番前去可能保得住性命麽?”他舉手一推將頂上的遮陽大笠推到腦後露出兩道濃眉一雙環目赫然竟是那別來已久的“神刀將軍”勝奎英。
被他稱為“金二爺”的錦衣中年文士微微一笑沉吟著道:“他此番前去雖然必有凶險但諒可無慮隻是他若與那女子終日廝守的話――哼哼那卻隨時會有性命之慮!”他冷“哼”兩聲之後語氣已變得十分凝重。
“神刀將軍”勝奎英倒抽一口涼氣道:“那女子我也見過可是……可是我真看不出她會是個這樣的人物金二爺我雖然一直都參與了此事可是此事其中的究竟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譬如說……‘西門世家’近年來人材雖不如往日之多可是一直正正派派也素來不與別人結怨又怎會和此事有了關連而那女子既是這麽樣一個人物又為何要嫁給柳鶴亭還有……這女子再強烈也不過是個女子卻又有什麽魔力能控制住那麽多凶惡到了極處的‘烏衣神魔’這……真教人難以相信!”
他說說停停說了許久方自說完顯見得心中思潮頗為紊亂!
金二爺劍眉微皺沉聲說道:“這件事的確是頭緒零落:紊亂已極。有許多事看來毫無關系其實卻俱有著關連你隻要漏掉一事就無法看破此中的真相!”他微微一笑接口又道:“若非有老爺子那樣的智慧若非有老爺子那樣的力量出來管這件事我就不信還有誰能窺破那女子的陰謀!”
勝奎英微一頷“金二爺”接口又道:“你可記得多年前盛傳於武林的一事‘西門世家’的長公子西門笑鷗神秘地結了婚又神秘地失了蹤……”
勝奎英忍不住接口道:“難道這也與此事有著關系麽”
“金二爺”頷道:“據我推測那西門笑鷗結婚對象亦是這神秘的女子他漸漸看出了她的一些真相後是以便又被她害死至於……這女子為何總要引誘一些出身武林世家、武功都不弱的少年豪傑與她成婚我想來想去似乎隻有一點理由那便是她想借這些人的身分來掩飾自己的行藏可是這點理由卻又不甚充分!”他微喟一聲頓住語聲。
勝奎英皺眉道:“難道此事其中的真相金二爺你還不甚清楚麽?”
“金二爺”長歎道:“莫說我不甚清楚便是老爺子隻怕也不盡了然我到此刻對那女子的一切大半還是出於猜測而沒有什麽確切的證據!”他又自長歎一聲:“說不定事實的真相並非一如我們的猜測也說不定!”
“神刀將軍”勝奎英皺眉沉吟道:“若是猜錯了……唉!”
“金二爺”接口微笑道:“若是猜錯了隻怕此後世間便再無一人能知道那‘濃林密屋’與‘石觀音’石琪的真相了!”
他語聲微頓面色一整又自接道:“要知我等之行動雖是大半出於猜測但亦有許多事我等已有八分把握在那山城客棧中突地狂的‘葉兒’與‘楓兒’便的的確確是被那女子暗中使下劇毒之藥所迷此等藥力之強不但能使人暫時迷失理智若是藥力用得得當還能使人永久迷失本性而且至今天下無人能解。”
勝奎英心頭一懍隻聽他一笑又道:“此事其中最難解釋的便是那班‘烏衣神魔’的來歷這些人武功都不弱行事卻有如瘋狂幾乎一夜之間便同時在江湖出現他們絕不可能俱是新手更不可能是自平地湧出那麽他們是從哪裡來的呢?這件事本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但自從‘葉兒’與‘楓兒’被藥所迷後我也猜出了些頭緒!”
勝奎英又目一張脫口說道:“什麽頭緒?”
“金二爺”微一拂袖轉身走到江畔微一駐足道:“這些線索我雖猜出一些頭緒但還未十分明顯此刻說來還嫌太早。”他邊說邊又從容的走上江船。
“神刀將軍”勝奎英木立半晌口中喃喃自語:“此刻說來還嫌太早……唉!要到什麽時候才能說呢?”他與此事雖無甚大關連但此刻滿心疑慮滿腹好奇卻恨不得此事早些水落石出此時他竟似已有些等得不耐煩了。
江船又自放掉啟行來時雖急返時卻緩船尾的梢公燃起一袋板煙讓江船任意而行“金二爺”坐在艙中沉思不已並不焦急因為一些能夠安排的事他均已安排好了一些無法安排的事他焦急也沒有用!
船到江心夜色已臨萬裡蒼空秋星漸升突地一艘快艇自對岸如飛駛來船舷兩側水花高激船艙內燈光昏黃不見人影“金二爺”目光動處口中輕輕“咦”了一聲回問道:“你可知道這是哪裡的船隻?為何這般匆忙?”
“神刀將軍”勝奎英探望了一眼微一沉吟道:“這艘船銳高桅正是長江‘鐵魚幫’的船隻他們這些在水上討生活的人生涯自是匆忙得銀!”
“金二爺”口中不經意地“哦”了一聲卻聽勝奎英長歎一聲又道:“長江‘鐵魚幫’自從幫主‘鐵魚’俞勝魚前幾年突地無故失蹤後盛況已大不如前江湖風濤波譎險惡在江湖中討生活當真是越來越不容易了!”
他語聲之中甚多感慨要知他本亦是武林中成名立萬的人物近來命運潦倒居於人下心中自有甚多牢騷。
“金二爺”微微一笑住口不答兩船交錯瞬息之間便已離開甚遠立在那艘快艇船的兩個赤著上身的大漢遙視著“金二爺”所坐的江船一人手中卷著一團粗索。一人口中說道:“喂你瞧立在那艘江船窗口的漢子可是前些年和前幫主一起到舵裡去過一次的勝家門裡的勝奎英?”
另一個漢子頭也不抬皺眉道:“管他是誰?反正現在我也瞧不見了!”
先前那漢子無可奈何地聳聳肩膀無意間望了門窗緊閉的船艙一眼突又壓低了聲音道:“你可瞧得出船艙中的這個女子是什麽來路她臉色蠟黃面容憔悴像是病了許久的人可是她來的時候……”他說至此處頓了一頓繼道:“騎著的一匹腳力十分夠勁的健馬都已跑得吃不消了一到江邊就口吐白沫倒到地上她反而一點事都沒有輕輕一掠就下了馬!”
另一個漢子突地抬起頭來面上已自微現驚容口中道:“這事說來真有些奇怪我在江湖中混了這麽久誰也不能在我眼裡揉進半粒沙子可是……可是我就是看不準這女子的來路。”他語聲微微一頓回望了艙門一眼又道:“最怪的事我們‘鐵魚幫’的船已有好多年沒有借給外人可是她一上船三言兩語立刻就把我們那位‘諸葛’先生說服了我看……”
先前那漢子口中突地“籲”了一聲低聲道:“撚短!”
只見船艙之門輕輕開了一線閃出一條枯瘦的身影黑暗中只見他目光一掃瞪了這兩條漢子一眼道:“決先和岸上連絡一下讓第四卡上的兄弟準備馬匹!”
兩條大漢垂稱是那枯瘦人影便又閃入船艙閉好艙門隻聽艙中輕輕一聲咳嗷一個嬌柔清脆的語聲微微說道:“人道‘長江鐵魚’船行如飛今日看來也不過如此!唉!武林中真能名實相符的人畢竟是太少太少了!”
兩條大漢嘴角一撇對望一眼凝神去聽隻聽方才那枯瘦人影的語聲不住稱是競似對這女子十分恭敬。
燈光雖昏黃但卻己足夠灑滿了這簡陋的船艙照遍了這簡陋的設備粗製的器皿斜斜掛在簡陋的桌椅上隨著江船的搖晃而搖晃。
昏燈下木椅上坐著的是一個雲鬢散亂、一襲輕紅羅衫、面上稍覺憔悴但目光卻澄如秋水的絕色少女她神情似乎有些焦急和不安但偏偏卻又顯得那樣安詳和自然她隨意坐在那張粗製的木椅上但看來卻似個坐在深宮裡、珠簾下、錦榻上的絕代妃子。
坐在她對面的枯瘦漢子雙手垂下目光炯炯卻在瞬也不瞬地凝注著那絕色少女掌中反覆播弄著的一隻黑鐵所製的青魚!
他嘴唇不安地啟開了數次似是想說些什麽卻又不敢啟口。
那絕色少女微微一笑輕抬手掌將掌中的“鐵魚”一直送到那枯瘦漢子的面前含笑道:“長江鐵魚統率長江誰要是得到這隻鐵魚便可做長江水道的盟主你知道麽?”
枯瘦漢子面色一變目中光芒閃動滿是豔羨之色口中喃喃說道:“長江鐵魚號令長江……”語聲一頓突地大聲道:“陶姑娘俞總舵主至今已失蹤將近三年這三年來他老人家的下落江湖中從未有一人知道是以小可想鬥膽請問陶姑娘一句這‘鐵魚令’究竟是何處得來的?”
坐在他對面的絕色少女不問可知便是那突然暈過、突然清醒又突然趕至此間的陶純純了她秋波轉處輕輕一笑緩緩道:“俞總舵主不知下落對你說來不是更好麽?”
枯瘦漢子神色一愕面容突變卻聽陶純純含笑又道:“你大可放心俞勝魚此後永遠也不會回到這裡來了他臨死之前我曾幫了他一個大忙是以他才會將這‘鐵魚令’交付給我讓我來做長江上下遊五十二寨的總舵主……”
桔瘦漢子本已鐵青的面容此刻又自一變身下的木椅“吱吱”作響陶純純淡淡一笑又道:“但我終究是個女子怎敢有此野心何況你‘諸葛先生’近日將長江水幫治理得如此有聲有色更非我所能及我又何忍讓‘長江水幫’偌大的基業毀在我的手上你說是麽?”
枯瘦漢子“諸葛先生”展顏一笑暗中松了口氣道:“陶姑娘的誇獎在下愧不敢當想‘長江水幫’的弟兄大都是粗暴的莽漢怎能委屈姑娘這般金枝玉葉來……”
陶純純“噗嗤”一笑截口說道:“其實我最喜歡的便是粗魯的莽漢。“諸葛先生”方自松懈了的面色立刻又為之緊張起來。
陶純純秋波凝注望著他面上這種患得患失的神色面上的微笑更有如春水中的漣漪深深在她嬌靨上蕩漾開來她一手緩緩整理著鬢邊紊亂的絲一手把弄著那黝黑的“長江鐵魚”緩緩說道:“我雖喜歡粗魯的莽漢但有志氣有心計、有膽略、有武功的漢子我卻更加喜歡。”
“諸葛先生”倏地長身而起又倏地坐了下去口中期艾著道:“當今之世有志氣、有心計、有膽略、有武功的漢子的確難得找到小可幾乎沒有見過一個。”
陶純純再次嫣然一笑更有如春日百花齊放這一笑不但笑去了她面上的憔悴也笑去了她目中的焦急不安。
她目光溫柔地投向“諸葛先生”然後含笑說道:“這種人雖然不多但此刻在我面前就有一個……”
“諸葛先生”雙眉一揚心中雖極力想掩飾面上的笑容卻又偏偏掩飾不住本自垂在椅背的雙手此刻竟不知放在哪裡才好。
隻聽陶純純微笑著接口道:“我本來還拿不定主意不知該將這‘鐵魚令’如何處理直至見到你後才覺得長江五十二寨由你來統率正是駕輕就熟再好也沒有了希望你不要大過謙讓才好!”
“諸葛先生”精神一振口中訥訥說道:“不……我絕不會虛偽謙謝的姑娘放心好了。”
陶純純含笑著道:“那是最好……”她面上的笑容突地一斂:“可是這‘鐵魚令’我得來大不容易……”她語聲一頓倏然住口。
“諸葛先生”微微一體會便已體會出她言下之意連忙接口說道:“姑娘有什麽吩咐小可隻要能力所及願效犬馬之勞。”
陶純純滿意的點了點頭她面上笑容一斂便立刻變得令人想去親近卻又不敢親近不敢親近卻又想去親近。
她目光凝注著面前的枯瘦漢子就正如廟中女佛在俯視著面前上香敬火的虔誠弟子一般。
她輕輕伸出三隻春蔥般的玉指緩緩道:“我此番要趕到江蘇虎丘去辦一件極為重要的事希望你此刻以信號與岸上的弟兄連絡叫他們替我準備好腳力最快的長程健馬而且每隔百裡你還要替我準備好一個換馬的人和一匹可換的馬!”
“諸葛先生”沉吟半晌面上微微現出難色。
陶純純柳眉微顰道:“這第一件事你就無法答應麽?”
“諸葛先生”連忙賠笑道:“在岸上準備真正容易而且小可已經吩咐過了每隔百裡便準備一個換馬的人……”
言猶未了陶純純已自冷笑一聲接口說道:“我憑著小小一枚‘如意青錢’使得到江北‘騾馬幫’之助由河南一直換馬奔來難道你這號稱統轄長江沿岸數百裡的‘長江鐵魚幫’還及不上那小小的江北‘騾馬幫’麽?”
“諸葛先生”雙眉緊皺長歎一聲垂道:“非是能力不逮隻是時間來不及了!”
陶純純雙目一張笑容盡斂倏地長身而起冷冷道:“你難道不想要這‘鐵魚令’了麽?”
“諸葛先生”頭也不敢抬起雙眉皺得更緊抬起頭來緩緩道:“此事小可實在是無能為力因為‘鐵魚幫’的暗卡隻到江岸邊五十裡外為止而時間如此匆迫小可也無法先令人趕到百裡之外去如果姑娘能暫緩一日小可便必定能辦好此事!”
陶純純目光一凜面上盡失溫柔之色大怒道:“暫緩一日?”
“諸葛先生”垂下頭去!
陶純純長歎一聲“你可知道莫說再緩一日就是再緩一個時辰也來不及了!”
“諸葛先生”面色已變視線似乎再也不敢觸及她那冷若冰霜般的面容仍自垂著頭期艾著道:“那麽小可隻有抱歉得很了。”
陶純純面如青鐵木立半晌突又嬌笑一聲嫣然笑道:“既然如此你也不必抱歉了!”
嫣然的笑語聲中她身形突地一動緩緩舉起手掌似乎又要去撫弄鬢邊的亂“諸葛先生”見到她面上又已露出春花般的笑容心中方自一寬哪知她手掌方抬掌勢突地一變立掌橫切閃電般切在那猶自茫然不知所措的“諸葛先生”的咽喉之上。
“諸葛先生”雙睛一突直直地望了她一眼身形搖了兩搖連聲音都未及出便“噗”地一聲倒在艙板上氣絕而死。
他這最後一眼中不知道含了多少驚詫、懷疑與怨毒之意但陶純純卻連看也不再向他看上一眼隻是呆呆地望著自己掌中的“鐵魚令’嘴角猶自殘留著一絲令人見了不禁的嬌笑。
她緩緩走到窗前玉手輕抬竟“噗通”一聲將那“鐵魚令”投入江中然後沉重地歎息一聲自語著道:“怎麽辦……怎麽辦呢……”輕抬蓮步跨過“諸葛先生”屍體走到艙門口。她腳步是那麽謹慎而小心就像是慈愛的母親唯恐自己的腳步會踩到伏在地上嘻戲的孩子似的然後她打開艙門面向門外已被驚得呆了的兩個彪形大漢溫柔地笑道:“你們聽得夠了麽?看得夠了麽?”
兩條大漢的四道目光一起呆呆地望著她的一雙玉手一雙曾經在嫣然的笑語中便製人死命的玉手他們的面色正有如晚霞落去後的蒼穹般灰暗他們已在烈日狂風中磨練成鋼一般的強壯肌肉也在她那溫柔的笑聲中起了一陣陣栗悚的顫抖。
陶純純笑容不斂緩緩向這兩條大漢走了過去江船漸漸已離岸不遠她身形也離這兩條大漢更近岸邊煙水迷蒙夜色蒼茫依稀可以看見一條黑衣大漢牽著一匹長程健馬鵠立在江畔。
兩條大漢垂手木立甚至連動彈也不敢動彈一下。
陶純純秋波轉處輕輕一笑。
兩條大漢見到她的笑容都不禁自心底泛起一陣寒意齊地顫抖道:“姑娘……馬……已準備好了。”
陶純純笑道:“馬已準備好了麽……”她笑聲更溫柔。
那兩個大漢卻嚇得一起跪了下去顫聲道:“小的並沒有得罪姑娘但望姑娘饒小的一命!”
陶純純“噗哧”一笑緩緩道:“長江鐵魚幫都是像你們這樣的蠢才難怪會誤了我的大事……”語聲一頓突又嫣然笑道:“你看你們嚇得這副樣子死了不是更痛快麽?”
兩條大漢心頭一震還未敢抬起頭來陶純純窈窕的身軀已輕盈地掠到他們身前輕盈地伸出手掌向他們頭頂拍了過去。
她手勢是那麽溫柔笑容亦是那麽溫柔亦如慈愛的母親要去撫摸她孩子們頭上被風吹亂了的頭。
左側的大漢張口驚呼半聲隻覺一隻纖柔的手掌已撫到自己的頭頂於是他連剩下的半聲驚呼都來不及出周身一震百脈俱斷直挺挺跪在地上的身軀便又直挺挺地向前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