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雲四合夕陽將落大地上暮色更加濃重青蕭上的劍痕也已有些看不甚清但觸手摸來卻仍斑斑可數柳鶴亭微歎又道:“在那刹那之間他目光似乎也為之一變垂地長劍驟然閃電般挑了起來但卻似因夕陽耀眼未能立即看出我招中破綻長劍微一顫動那時我左掌已抓向他右腕右手蕭業已將點向他右肩隻當他此番輕敵過甚難逃劫數!”
他又自長歎一聲緩緩接口道:“哪知此人武功之驚人令人匪夷所思就在這一刹那中他目光一瞬右手長劍突然轉到左掌之內劍尖一顫筆直地刺向我蕭招之中的破綻那時我左掌左指縱能傷得了他的右掌右腕但我右掌右臂卻勢必要被他左掌長劍刺中這其間全無考慮選擇的余地我隻得不求傷人但求自保左掌變抓為拍與他右掌相交我身形也就借著這兩掌相拍之力向後掠去其中隻聽叮叮七聲微響直到我縱落地上這七聲微響似乎還留在我耳中。”
陶純純幽幽歎道:“當時我生怕你已受傷落敗心裡的著急我不說你也該知道直到看清你身上一無傷痕才算放下心事!”
柳鶴亭苦笑一聲長歎接口道:“我身形雖然站穩心神卻仍未穩若不是夕陽耀眼他隻怕不等我左掌掌至便已刺穿我的右肋若不是我左掌指力不變抓為拍他那一劍我也無法躲開但他左掌使劍仍有那般威力在我蕭上留下七道劍痕右掌倉猝變招仍能接我那全身下擊的一拍之力武功實在勝我多多唉――我看似未落敗其實卻早已敗在他的劍下而他明知我取巧僥幸口中卻無半句譏嘲言語姑且不論其武功就憑這分胸襟何嘗不又勝我多多!”
語聲漸更低沉面上神色亦自漸更落寞突地手腕一揚掌中青蕭脫手飛出隻聽“嗆”地一聲筆直擊在山石之上山石片片碎落青蕭亦片片碎落本自插在山石中的長劍被這一震之勢震了下來落在地上青蕭與山石的碎片之上!
眾人不禁俱都為之一驚陶純純幽幽長歎一聲輕輕說道:“你說他胸襟磊落我卻說你的胸襟比他更加可人世上的男子若都像你當勝即勝當敗即敗武林中哪裡還有那麽多紛爭――”仰望去夕陽已完全沒於這面山後她猶豫的面容上忽又綻開一絲笑容微笑著道:“我只顧聽你說話竟忘了我們早該走了。”緩緩抬起玉掌將搭在臂彎處的長衫輕輕披在柳鶴亭肩上嫣然又道:“秋夜晚風最易傷人你還是快些穿上衣服我們該走了。”溫柔的語言使得柳鶴亭猶豫的面容不禁也綻開一絲感激的微笑一面無言地穿起長衫一面隨著陶純純向谷外走去。
夜終於來了。
盤膝坐在地上的黑衫黃中漢子們雖然俱都久經風塵但今日所見卻仍令他們終身難忘。
他們親眼看著“靈屍”谷鬼如何被“戚氏兄弟”戲弄嘲笑親眼看到巨人“大寶”手舞帳篷揮退箭雨親眼看到他們的兩位幫主一人被俘一人受製也親眼看到白衣人突地從天而降以一身武功震住谷中諸人黃破月卻乘隙逸去!
此刻他們又親眼看到一切驚心動魂的事情俱已煙消雲散。
直到柳鶴亭與陶純純兩人的身形轉出谷外谷中頓時變得冷清無比。
於是他們各各都突然感到一陣難以描述的寂寞淒清的寒意自他們心底升起竟是他們自闖蕩江湖以來從來未曾經歷!
於是他們心裡都不禁有了去意隻是幫主黃破月臨去之際卻留下叫他們等候的言語他們雖也不敢違命一時之間眾人面面相覷各人心頭都似壓有一副千斤重擔壓得他們幾乎為之窒息。
就在這寂寞、冷清的刹那之間!
四面山頭突地閃過十數條黝黑的人影雙手連揚拋下數十團黝黑的鐵球鐵球落地“噗”地一聲巨響!那十數條黝黑的人影卻又有如鬼進一般一閃而沒!
黑衫漢子見到鐵球落地不禁心中齊都一愣!
哪知……
轉出谷外柳鶴亭放眼四望只見山色一片蒼茫眼界頓時為之一寬心中積鬱也似乎消去不少。陶純純素手輕輕搭在他臂彎之上兩人緩緩前行雖然無言但彼此心中似乎都已領會到對方的千百句言語。
山風依依大地靜寂初升的朦朧星光膝朧暮色映著他們一雙人影林間的宿鳥似乎也忍不住要為他們出啁瞅地羨慕低語。
他們也不知走了多久突地――
山深處傳來一聲驚天動地般地大震震耳欲聾兩人齊地大驚耳畔隻聽一片隆隆之聲夾雜著無數聲慘呼目中只見自己來路山後突地有一片紅光閃起。
柳鶴亭面容驟變喝叱道:“那邊陋谷地之中必生變故――”不等語聲說完身形已向來路掠去來時雖慢去時卻快接連數個縱身已到山谷人口之處但這景物佳妙的世外洞天卻已全非方才景象。
慘呼之聲漸少漸渺隆隆之聲卻仍不絕於耳。
山石迷漫煙火衝天四面山巔半已倒塌柳鶴亭呆呆地望著這漫天飛舞的山石煙火掌心不覺泛起一掌冷汗。
“我若是走遲一步留在這谷中此刻哪裡還有命在!”
一念至此更是滿頭大汗洋洋而落突又想起坐在谷中的數十個黃中漢子此刻隻怕俱都肢斷身殘心中不覺更是悲憤填膺隻聽身後突地傳來一聲悠長的歎息想必陶純純心中比自己還要難受!
他不禁伸手握住她的香肩隻覺她的嬌軀在自己的懷中不住顫抖他不忍再讓她見到這不可收拾的殘局伴著她又自緩緩轉身走去!
身後的慘呼聲響終於歸為寂靜但他的腳步卻變得無限沉重他自己也不忍再回頭去看一眼隻是在心中暗問自己!
“這是誰下的毒手?這是誰下的毒手?”
再次轉出谷外山色雖仍和方才一樣蒼茫大地雖仍和方才一樣靜寂但這蒼茫與靜寂之中卻似平添了無數淒涼之意。
他們沒看方才走過的山路緩緩前行突地陶純純恨聲說道:
“烏衣神魔!一定就是那些烏衣神魔!”
柳鶴亭心意數轉思前想後終於亦自長歎一聲低聲說道:
“不錯定是烏衣神魔!”
又是一段靜寂的路途他們身後的山林中突地悄悄閃出兩條白影閃避著自己的身形跟在他兩人的身後!
陶純純柔順如雲依在柳鶴亭堅實的肩頭上突地仰悄語:“後面有人!”
柳鶴亭劍眉微剔冷“哼”一聲裝作不知緩緩前行眼看前面便是自己與“戚氏兄弟”相遇的那條山道夜色朦朧中山道上似乎還停留著數匹健馬他腳步越來越緩其實卻在留神分辨著自己身後的聲息突地大喝一聲:“朋友留步!”掌心一穿身形突地後掠數丈眼角一掃只見兩條白影在林中一閃柳鶴亭轉身正待撲去哪知林中卻已緩緩走出兩個披著長的銀衫少女緩緩向他拜倒。
這樣一來卻是大出柳鶴亭意料之外他不知這兩個銀衫少女為何單獨留下跟蹤自己亦不知自己此刻該如何處置!
隻覺一陣淡淡香氣隨風飄來陶純純又已掠至他身後輕輕說道:“跟蹤我們的就是她們麽?”
柳鶴亭點了點頭乾咳一聲低聲道:“山野之中你兩個年輕少女怎能獨行還不快些回去!”他想了半天所說言語不但沒有半分惡意而且還似頗為關切陶純純“噗哧”一笑柳鶴亭面頰微紅低聲又道:“你兩人若再偷偷跟蹤我莫怪……莫怪我再不客氣!”
語聲一了轉身就走他生性平和極難對人動怒對這兩個弱質少女更是難以說出凶惡的言語隻當自己這一番說話已足夠嚇得她兩人不敢跟蹤。
哪知突聽這銀衫少女嬌喊道:“公子留步!”
柳鶴亭劍眉微皺停步叱道:“你兩人跟蹤於我我一不追究二不查問對你等已是極為客氣難道你兩人還有什麽話要說麽?”
轉過身去只見這兩個銀衫少女跪在地上對望一眼突地以袖掩面輕輕哭泣起來香肩抽*動似是哭得十分傷心。
秋夜荒山面對著兩個雲鬢蓬亂、衣衫不整、哀哀痛哭著的少女柳鶴亭心中怒既不是憐又不是一時之間竟作聲不得!
陶純純秋波一轉輕輕瞟了他一眼婀娜走到她兩人身前道:“你們哭些什麽?能不能告訴我?”語氣之間充滿憐惜竟似對這兩個無故跟蹤自己的少女頗為關懷!
只見她兩人突地抬起頭來流淚滿面抽泣著道:“姑娘救救我們……姑娘救救我們……”一起伏到地上又自痛哭起來。
啼聲婉轉淒楚動人膝朧夜色襯著她兩人伶仃瘦弱的嬌軀柳鶴亭不禁長長歎息一聲低聲又道:“你兩人若是有什麽困難之事隻管對這位姑娘說出便是!”
陶純純嬌靨之上梨窩微現瞟了柳鶴亭一眼輕聲道:“對了你兩人若是有什麽困難的事隻管對這位公子說出好了!”
柳鶴亭呆了一呆還未完全領略出她言下之意那兩個銀衫少女又已一起仰嬌啼著道:“真的麽?”
柳鶴亭軒眉道:“你兩人若有――”
乾咳一聲倏然不語。
陶純純眼波一橫接口道:“你兩人若被人欺負了或是遇著了很困難的事說出來我和這位公子一定幫你解決絕對不會騙你們的。”
左面的銀衫少女伸袖一拭面上淚痕俯仍在輕位道:“這件事隻要姑娘和公子答應就能救得楓兒和葉兒一命否則……”語聲未了兩行淚珠又自涔涔而出月光映影山風拂伶仔弱女弱質伶仔淒楚動人。
陶純純星眸凝睬柳鶴亭長歎一聲緩緩點了點頭陶純純輕輕道:“這位公子已經答應了你……”
右面的銀衫少女仍然不住哭泣一面哀聲道:“姑娘若不答應葉兒和楓兒一樣還是沒命隻望姑娘可憐可憐我們……”
陶純純輕輕一聲歎息緩緩說道:“他既然已經答應了你們難道我還會不答應麽快起來不要哭了!”
左面少女哭泣雖止淚痕卻仍未乾也輕叩了個頭哀哀道:“我隻怕……”
柳鶴亭劍眉微皺低聲道:“隻要我等能力所及自無話說此事若非我等能力所及――”
左面少女接口道:“葉兒早說過隻要姑娘和公子答應一定可以做到的。”
右面少女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早已不再哭了目光一會兒乞憐地望向陶純純一會兒乞憐地望向柳鶴亭輕輕說道:“隻要姑娘和公子將楓兒、葉兒收為奴仆讓我跟在身邊便是救了我們否則――”眼眶一紅。又似要哭了起來。
柳鶴亭不禁一愕心中大奇卻見陶純純秋波一轉突地輕笑道:“這件事容易得很我們既然答應了你當然不會反悔!”
“葉兒”和“楓兒”破涕一笑輕快地又一叩頭嬌聲道:“婢子拜見公子姑娘!”纖腰微扭盈盈立起仍有淚痕的面靨上各各泛起一絲嬌笑。
陶純純帶笑看她們半晌又道:“不過我要問問你們你們是不是被那兩個‘將軍’命來跟蹤我們的?”
葉兒、楓兒齊都一愕花容失色眼波帶驚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不知所措地對望了幾眼卻聽陶純純又道:“可是你們明明知道絕對無法跟蹤我們卻又不敢不聽從兩個‘將軍’的命令想來想去就想了個這樣的絕招來對付我們知道我們心軟不會不答應你們的你說是不是?”
葉兒、楓兒兩膝一軟倏地又跪了下去左面的葉兒顫聲道:“姑娘蘭心慧質什麽事都逃不過姑娘眼裡。”
楓兒接道:“我們隻請姑娘可憐我們楓兒和葉兒若不能跟著姑娘一月無論走到哪裡都會被他們殺死而且說不定還是悄悄的殺死……”語氣未了香肩抽*動又哭了起來。
柳鶴亭劍眉一軒心中但覺義憤難當低聲說道:“既是如此你們跟著我們就是!”轉向陶純純道:“我倒不信他們能做出什麽手段!’
陶純純輕輕一笑嫣然笑道:“你不管說什麽我都聽你的。”
柳鶴亭但覺心頭一蕩忍不住脫口道:“我不管說什麽你都聽我的?”
陶純純緩緩垂下頭夜色朦朧中似乎有兩朵紅雲自腮邊升起遠處傳來兩聲馬嘶她輕聲道:“那兩匹馬可是留給你們的?”
葉兒、楓兒一起破涕為笑擰腰立起齊聲應是。
柳鶴亭心中卻還在反覆咀嚼著那句溫柔的言語:“你不管說什麽我都聽你的。”
星光之下兩匹健馬馱著四條人影向沂水絕塵飛去!
沂水城中萬籟俱寂。
向陽的一間客棧中西面的一座跨院裡仍有一燈熒然。
深夜經過長途奔馳面對孤燈獨坐在柳鶴亭卻仍無半分睡意秋風吹動窗紙籟簌作響他心中的思潮亦在反覆不已。
這兩夜一日的種種遭遇此刻想來俱似已離他極遠卻又似仍在他眼前最令他心中難受的便是谷中的數十個黃巾大漢的慘死。
突地又想到:“若是‘戚氏兄弟’仍困於洞中未曾逃出豈非亦遭此禍!”一念至此他心中更是悲憤難過出神地望著燈花閃動燈花中似乎又閃出“戚氏兄弟”們喜笑顏開的面容。
他想到那夜深山之中被他們捉弄的種種事情心中卻絲毫不覺可怒可笑隻覺可傷可痛他生具至性凡是以真誠對他之人他都永銘心中難以忘懷長歎一聲自懷中取出那本得自“戚大器”靴中的“秘籍”望著這本“秘籍”微微起皺的封皮想到當時的情景他不覺又落入沉思中。
良久良久他翻開第一頁只見上面寫著八個歪歪斜斜的字跡:“天地奧秘俱在此中!”
他嘴角不禁泛起一絲笑容――淒慘的笑容再思及“戚氏兄弟”的一生行事不知這本“秘籍”之中究竟寫的是什麽忍不住又翻開了第二面卻見上面寫著的竟是一行行蠅頭小字字跡雖不整齊卻不知這四個無臂無手的老人是如何寫出來的。
只見上面寫道:
“語不驚人不如不說雞不香嫩不如不吃人不快活死了算了!
“香嫩雞的做法依法做來香嫩無窮。
“肥嫩的小母雞一隻蔥一把薑一塊麻油二湯匙醬油小半碗鹽巴一大匙……”
後面洋洋數百言竟都是“香嫩雞”的做法柳鶴亭秉燭而觀心中實不知是悲痛抑或是好笑暗中歎息一聲再翻一頁上寫:
“甲乙兩人各有一馬苦於無法分別極盡心智苦思多日得一良策尋一皮尺度其長短才知白馬較黑馬高有七寸。”
柳鶴亭再也忍不住失聲一笑但笑聲之後卻又不禁為之歎息這兄弟四人不求名利與世無爭若然就此慘死天道豈非大是不公。
又翻了數面只見上面寫的不是食經便是笑話隻令柳鶴亭有時失笑有時歎息忽地翻開一頁上面竟自寫道:
“快活八式功參造化見者披靡神鬼難當。”柳鶴亭心中一動:“難道這‘快活八式’便是他兄弟製敵傷人的武功?”不禁連忙翻過一頁只見上面寫著:
“快活八式:
“第一式:眉飛色舞第二式:齔牙咧嘴第三式:樂不可支第四式:花枝亂顫第五式:頭舞足蹈第六式:前仰後合第七式:雀躍三丈第八式:喜極而涕。”
柳鶴亭見了這“快活八式”的招名心中當真是又奇又怪又樂又歎奇怪的是他再也想不透這些招式如何能夠傷人樂的是這兄弟四人一生玩世就連自創的武功也用上這等奇怪名目歎的卻是如此樂天之人如今生死不知凶吉難料。
他暗然思忖半晌便再翻閱看去卻見這“快活八式”名目雖可笑妙用卻無方越看越覺得驚人越看越覺得可笑這八式之中全然不用手掌卻無一式不是傷人製敵著非一代奇才縱然苦思一生也無法創出這八式中的任何一式來。
看到一半柳鶴亭不禁拍案驚奇暗中恍然忖道:“那時我伸手捉他肩頭他身形一顫便自躲開用的竟是這第三式‘花枝亂顫’而他與‘靈屍’谷鬼動手時所用的招式看來定必是第六式‘前仰後合’原來他兄弟一笑一動俱都暗含武功上乘心法我先前卻連做夢也未曾想到。”
東方微現曙色柳鶴亭仍在伏案靜讀忽而喜笑顏開地放聲大笑忽地劍眉深皺地掩卷長歎此本“秘籍”之上開頭幾頁寫的雖是一些滑稽之事但越看到了後來卻都是些令人不禁拍案驚奇的武學奧秘尤其怪的是這些武功秘技俱都全然不用手掌件件皆是柳鶴亭前所未聞未見。
最後數頁寫的是氣功之秘其運氣之妙竟與天下武林各門各派的武功全然大不相同柳鶴亭天資絕頂雖只看了一遍卻已將其中精奧俱都了然於胸。
雞啼聲起此起彼落柳鶴亭手掌微揮扇滅燭火緩緩將這本“秘籍”放入懷中觸手之處突覺一片冰冷他心念一動才想起那翠衫少女交給他的黑色玉瓶此刻仍在懷中。
刹那之間翠衫少女的婀娜身影便又自他心底泛起。
隨著這身影泛起的還有許多個不能解釋的疑問而這些疑問之中最令他每一思及便覺迷惘的就是。
“那翠衫少女是否真的就是那冷酷殘忍的‘石觀音’石琪?”
因為這問題的答案牽涉著陶純純的真誠他緩緩取出這黑色王瓶曙色迷惘之中玉瓶微閃烏光他暗歎一聲暗自低語:“江蘇虎丘西門笑鷗?他是誰?是誰?……”濃林密屋中的種種秘密在他心中仍是一個無法解開的死結他緩緩長身而起推開向陽的窗門一陣曉風撲面而來他深深吸進一口清新而潮濕的空氣但心中思潮卻仍有如夜色般的黝暗。
突地門外一陣叩門聲響陶純純閃身而入嫣然一笑道:“早!”眼波轉處瞥見床褥整齊的床鋪柳眉輕顰又道:“你難道一夜都沒有睡麽?”
柳鶴亭歎息一聲點了點。
陶純純轉眼瞥了他手中玉瓶一眼輕歎道:“你在想些什麽?”
她婀娜的走到他身畔伸出玉手按住他肩頭道:“快去歇息一會兒唉――你難道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子麽?”
朝陽之下只見她雲鬢未整星眸微暈面目越嬌豔如花柳鶴亭但覺一陣震撼心懷的情潮自心底深處升起不能自禁地反手捉住她的一雙皓腕垂下頭去又見眼波蕩漾情深如海。
兩人目光相對彼此相望柳鶴亭頭垂得更低更低……
突地門外響起一陣咯咯的笑聲房門“砰”地一聲撞了開來柳鶴亭心頭一驚軒眉叱道:“是誰?”
咯咯笑聲之中只見門外跌跌撞撞、拉拉扯扯地撞入兩人來竟是那“南荒大君”門下的一雙銀衫少女!
柳鶴亭不禁驚奇交集只見她兩人又笑又鬧你扯住我的頭我拉著你的衣襟你打我一掌我敲你一拳……絲紊亂衣襟零落且從門外一直打入門內竟連看也不看柳鶴亭與陶純純一眼柳鶴亭的連聲叱止她兩人也似沒有聽見。
兩人越鬧越凶鬧到桌旁葉兒一把抓起桌上油燈劈面向楓兒擲來楓兒一讓油燈竟筆直地擊向柳鶴亭的面門。
柳鶴亭長袖一拂油燈“砰”地一聲跌出窗外燈油卻點點滴滴濺滿了窗紙楓兒一把抓起茶壺卻擲到了牆上殘茶四濺碎片飛激兩人打得不夠竟一來一往地擲起東西來了柳鶴亭既驚且怒卻又不便伸手去阻攔兩個正值豆寇年華的少女連喝數聲頓足道:“這算什麽?她兩人莫不是瘋了。”轉向陶純純又道:“純純你且伸手將她兩人製住問個清楚究竟――”
語聲未了突見兩人一起穿窗而出一個肩上披著毛巾的店夥手裡提著一壺滾茶方自外走向房中突見兩個銀衫少女從窗中飛了出來又笑又嚷又打又鬧不禁驚得呆了“砰”地一聲手中茶壺跌到地上壺中滾茶濺得他一身一腿。
柳鶴亭劍眉一軒忍不住輕喝一聲閃電般掠出窗外伸出鐵掌一把拉著葉兒的肩頭沉聲喝道:“你瘋了麽還不快些停下……”
葉兒口中不住咯咯癡笑肩頭掙來掙去楓兒突地揚掌一拳劈面向柳鶴亭打來。
柳鶴亭手腕一翻閃電般扣住她的脈門。
楓兒用力甩了兩甩卻怎會甩得開笑聲一頓突地坐到地上大嚷道:“救命救命強盜來了打強盜!”
柳鶴亭心中當真是又驚又奇、又怒那店夥幾曾見過這般奇事不禁忘了腿上疼痛呆立而望柳鶴亭孤掌難鳴雖已將這兩個形如瘋狂的少女一手一個捉在手中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突地又有一聲蒼老沉重的叱聲響自房外”沉聲叱道:“光天化日之下欺凌弱女朋友你這等行徑還算得上是大丈夫麽?……”
柳鶴亭無法閃避隻得放開兩人錯步擰身讓開這一拳方待解說哪知葉兒、楓兒揉了揉肩頭、腕際突又大嚷著向門外奔去柳鶴亭知道似此情況她兩人萬無不出事情之理方待跟蹤追去。
哪知這老人又自大怒叱道:“朋友你難道還不放過她兩人麽?”呼呼兩拳貫耳擊來柳鶴亭隻能閃避無法還手這老人拳法不弱一時之間他竟脫身不開。
陶純純手扶窗門秋波轉動直到此刻方自掠出窗外嬌喝道:“我到外面去追她們。”
柳鶴亭心神一定身軀閃動避開這老人急攻的數拳口中說道:“老前輩已有誤會可否停手聽在下解釋。”
哪知這老人全不理會反而怒叱道:“似你這等輕薄子弟武功愈高愈易貽害江湖老夫今日非要好好教訓你一番不可。”長髯拂動時呼呼又是數拳。
柳鶴亭心中不禁也微微有氣心想這老人偌大年紀脾氣怎地還是這等莽撞但又知道此人此舉全屬正義;自己定然不能還手輕輕閃過數拳只見這老人拳風雖頗沉厚但拳法卻不甚高明招式中尤其破綻甚多在江湖中雖可稱高手但與自己對敵卻還相差頗遠。
又打了數招老人似乎越激怒髯皆張暴跳如雷口中連番怒罵直將柳鶴亭罵成了一個世上最最輕薄無恥的登徒子弟拳勢亦更激烈生像是恨不得一拳就將柳鶴亭傷在手下。
柳鶴亭心中又氣又笑這老人如此容易被激怒豈是與人交手之道他年紀雖輕但卻深得武家對敵的個中三昧知道心浮氣躁最是犯了此中大忌又過數招他身形輕輕一閃掠後一丈便已脫開老人拳風之外方待好言解說哪知身後突地一縷尖風刺來!
一個嬌甜輕脆的口吻說道:“爹爹將這無恥狂徒交給燕兒好了。”柳鶴亭腳下微一滑步陡然翻身讓開一劍只見一個青中包頭、青衣窄袖的絕色少女掌中青鋒連閃又自攻來三劍劍式鋒利劍式狠辣招招俱刺向自己要害竟似與自己有著深仇大恨一般。
那老人呼呼喘了兩口氣又手叉腰站到一旁尤在怒喝:“燕兒這廝身法甚是滑溜你隻管放開身手招呼他便是。”
青衣少女嬌應一聲玉腕一翻劍鋒飛抹劍招倏然一變霎眼之間但見青光漫天劍氣千幻柳鶴亭心中不禁又為之一愣他見到那老人武功不高隻當她女兒劍術亦是泛泛哪知她此刻展開身手劍式之輕靈幻變竟是江湖少見。
這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而就在他心念轉動間青衣少女劍光霍霍竟已向他攻來七劍!
這七劍劍式連綿招中套招一劍接著一劍矢如龍翔矯如鳳舞連刺柳鶴亭雙肩、前腕、雙肘七處大穴。
柳鶴亭衣袂飄飄長袖飛舞雖將這七劍一一躲過但已不似方才那般從容再躲數招隻聽陣陣癡笑由遠而近似乎在打著圈子柳鶴亭暗中焦急知道今日若不還手當真不知何時該是了局陶純純一去不返又不知那兩個少女是否已鬥出禍來。
高冠老人怒目旁觀看了半晌只見這“登徒子弟”雖然迄今尚未還手但身法之輕靈曼妙無與倫比心中不覺又氣又奇面上也不覺現出驚異之色目光一轉突地一聲大喝:“你們看些什麽!
原來窗門外已聚集了數個早起的旅客聞見聲響跑來旁觀聽到這一聲大喝出門人不願多惹是非聳了聳肩膀都轉身走了青衣少女刹那間一連刺出數十劍卻連對方的衣袂也沒有碰到一點柳鶴亭隻當她也將覺不住氣那時自己便要出手將之驚走。
哪知這少女竟與她爹爹大不相同數十招後劍勢突又一變由輕靈巧快變為沉厚雄渾秋波凝睇正心靜氣目注劍尖左掌屈指無名指、小指連環相疊而成劍訣與劍法相輔相生竟像是一個有著數十年功力的內家劍手哪裡還像是一個年方破瓜的窈窕少女。
劍招一變情勢亦為之一變柳鶴亭身形步法問似已微有明象青衣少女秋波一轉知道對方若再不還手不出十招便得敗在自己劍下嘴角不禁升出一絲笑意哪知就在她心神微一旁騖的刹那之間突見對方長袖一拂宛如從雲端向自己劍尖拂來般她腳下立一錯步玉掌疾伸“唰唰”兩劍一左一右刺向柳鶴亭的雙肩劍招方出突覺手腕一麻掌中長劍“嗆”地一聲清吟!
她大驚之下擰腰後掠秋波轉處卻見自己掌中長劍竟已齊腰折斷!
老人本見他愛女已將得勝突見這輕薄少年長袖之中彈出一指愛女手中長劍竟自應指一折兩斷心念轉處大聲喝道:“盤古斧!”
柳鶴亭本自不願與他父女交手更不願露出自己身份來歷是以長袖先拂手指後彈意在掩飾哪知這老人一語便已喝破自己這一招的來歷心中亦不禁為之一怔只見老人一步掠到身前沉聲道:“伴柳先生是你何人?”
柳鶴亭微一沉吟終於答道:“家師。”
錦袍老人濃眉一揚神情微變突地連退三步仰天一聲長歎!柳鶴亭心中大奇不知道這老人歎的什麽卻聽他已自沉聲歎道:“蒼天啊蒼天!你難道當真無眼?伴柳先生一生行事正大光明是何等胸懷坦蕩的磊落君子你為何要教他收下這等不肖子弟?”
柳鶴亭暗歎一聲知道這老人對自己誤會已深絕非三言兩語可以解釋得清長袖垂處躬身一揖朗聲說道:“小可自知愚魯無材但亦絕非老前輩想象中之登徒子弟方才之事全出誤會――”
錦袍老人濃眉一揚大喝道:“光天化日之下欺凌弱女老夫親眼目睹你豈還能狡辯!”
語聲方了突地一聲嬌笑自遠而近一閃而來。
柳鶴亭大喜道:“純純她們捉回來了麽?”
陶純純一聲嬌笑飄然落下緩緩道:“親眼目睹的事有時也未必正確哩!”
錦袍老人呆了一呆突地仰天狂笑起來。一面狂笑著道:“親眼目睹之事還不正確哈哈――老夫闖蕩江湖數十年至今還沒有聽過如此言語。”
陶純純手撫雲鬢嬌笑接道:“曹操誤踏青苗微法自判王莽廉恭下士天下皆知若以當時眼見情況判其善惡豈非失之千裡。”
錦袍老人不禁又自一呆!
陶純純緩緩接道:“三國關公還金贈袍過五關、斬六將老前輩當時若也在旁眼見豈非要說他對曹操不義?吳越西施為家國施媚術老前輩當時若也在旁眼見豈非也要說她不忠昔年滇中大俠嫉惡如仇遍殺江湖匪寇鄱陽一役單劍縱橫誅盡兩湖淫賊據聞湖水為之變赤老前輩若也親見難道要說他不仁還有――還有的事大多了我說也說不盡一時眼見未必屬真老前輩你說是麽?”
錦袍老人膛目結舌木然而立隻覺她這番言語說得教人無言可對呆呆地愣了半晌突地大喝道:“這等事情哪能與方才之事相比縱然你舌燦蓮花也難使……”
陶純純輕輕一點頭雙掌一擊院門外走出四個店夥將那兩個銀衫少女抬了進來陶純純含笑又道:“這少女兩人形已瘋癲所以我們才會製止她們為的隻是怕她們惹出禍事傷人害已難道這又有什麽不對麽?”
錦袍老人濃眉一揚大步走到那兩個似乎已被點中穴道的少女身前俯看了半晌伸手翻了翻她兩人的眼角把了把她兩人的脈息挺胸立起瞑目沉思半晌突地又走到柳鶴亭身前當頭一揖說:“老夫錯了!休怪休怪。”
柳鶴亭見了這老人的言語舉止知道此人定是個胸情坦蕩、直心熱腸的性情中人方待還禮謙謝哪知這老人一揖之後轉身就走竟筆直地走向自己所賃的廳堂回喝道:“將她兩人快些抬入老夫還要仔細看看。”
柳鶴亭、陶純純對望一眼互相一笑並肩走入。
那青衣少女本自手持斷劍呆呆地愣此刻突地掠至柳鶴亭身側朝他肩頭一拍柳鶴亭愕然轉身心中大奇卻聽她已說道:“方才我那一劍若不用‘左右分花’反而‘倒踩七星’繞到你身右然後再用‘袖撤連環’刺你肋下三寸處的‘天靈’大穴你勢必要先求自保我掌中之劍就不會被你折斷了吧!”
柳鶴亭本在奇怪這女子為何要拍自己的肩膀見她那番言語方知她方才輸得甚不心服微微一笑緩緩道:“我用的是左指!”
青衣少女倏然垂下手掌目光中閃過一絲失望之色但瞬即又說道:“那麽我就用‘縮尺成寸’的身法一閃到你身左劍身隨勢削你的右足你若閃身掠開我就反手刺你足心‘湧泉’你若轉身後避我就抖手刺出一招‘七月飛花’劍尖三點分點你左肋‘膺窗’、‘乳根’、‘期門’三處大穴。”
柳鶴亭微微皺眉暗道一聲:“這女子劍招怎地如此狠辣。”口中卻毫不猶豫他說道:‘我既不縱身亦不後退你腳下方動我右手兩指就先去點你右腕的脈門左時撞你臍上‘分水’你縱能躲開這兩指但你手中之劍就仍要被我折為兩斷!”
青衣少女呆了一呆輕歎道:“你的右手呢?”
柳鶴亭微微一笑道:“我還需用右手麽?”轉身走入大廳走了兩步忍不住回望去。
只見這少女木然呆立俯垂目朝陽之下只見她眼簾之中竟已垂落兩滴晶瑩的淚水心中突地大為不忍停下腳步正待安慰她兩句又聽她幽幽一歎緩緩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我什麽都不學什麽都不想一心一意地專練劍法哪知我苦練了十年的劍法到了人家面前竟有如兒戲。”雙手一垂手中斷劍“鐺”地落下。
柳鶴亭恍然忖道:“難怪她劍法這般精純原來是此緣故。”轉念又忖道:“她苦練多年的劍法如此輕易地敗在我手下心裡自然難受。”一念至此忍不住悅聲道:“姑娘不必傷心若以劍法而論以在下所見在武林中已是極少敵手了。”
青衣少女垂沉思半晌突地抬起頭來嘴角微泛笑容口中說道:“對了你雖然勝了我;卻不是用劍法勝的。”纖腰突地一扭又自掠到柳鶴亭身側一把捉住柳鶴亭的手掌嬌聲道:“你老實告訴我在你眼中所見的人物中有沒有劍法高過我的?”
柳鶴亭手掌被她捉在手裡心中既覺不安又覺好笑暗中笑道:“原來這少女是個劍癡除劍之外絲毫不懂世事!”雖想安慰於她卻又不會對人說出欺騙的言語沉吟許久終於苦歎了一聲緩緩道:“不瞞姑娘說昨日小可見到一人一劍便將小可擊敗若以劍法而論此人實在勝過姑娘一籌但姑娘年紀還輕來日成就不可限量――”青衣絕色少女柳眉一揚接口道:“他一劍就擊敗了你?真的?”
柳鶴亭長歎頷道:“真的!”
青衣少女怔了一怔眼簾一垂輕輕放下柳鶴亭的手掌緩緩走到她爹爹身側喊道:“爹爹……”語聲未了淚光閃動又有兩滴淚水奪眶而出順腮流下。
錦袍老人半躬身軀猶在俯身查看那兩個已被人放在椅上的銀衫少女一會兒附耳側聽她們心跳的聲音一會兒扳開她們的手掌突又鐵掌一托一捏捏住她們的下巴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方小小銀盒將她們的唾沫刮在盒中對她愛女所有的言語動作竟全然不聞不見。
柳鶴亭凝注這父女兩人心道:“有其父必有其女這父女兩人的心性當真是一模一樣怪得可愛。”心下不覺又是感歎又是好笑。
側目一望陶純純一雙秋波正在瞬也不瞬地望著自己不覺伸手指了指這父女兩人的背影失聲笑道:“你看他們……”突又覺得不應在背後論人長短倏然住口縮回手掌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唇邊頷下這才知道自己這兩日未曾梳洗頷下微髭已有一分長了。
卻見陶純純突地悄悄踱到他身側低語道:“香麽?”
柳鶴亭怔了怔方自領悟到她言中之意因愛生妒無情不嫉少女嬌嗅最是動心他不覺忘情地捉住陶純純的柔荑舉到鼻端笑道:“香的!香的!”
哪知陶純純突地冷“哼”一聲反手甩開了他的手掌轉身走入廳側套房再也不望他一眼。
柳鶴亭不禁又自一怔暗歎道:“她心眼怎地如此窄小!”轉念又忖道:“她若是對我無情想必便不會如此她既然對我有情我隻應感激怎能怪她。”
一時之間他心裡反反覆複都是這簡簡單單的兩句話“無情便不如此有情不該怪她……”長歎一聲亦欲跟她一同進去哪知錦袍老人突地直起腰來沉聲一歎搖頭道:“好厲害好厲害!”
柳鶴亭腳步一頓愕然道:“厲害什麽?什麽厲害?”
錦袍老人伸手向椅上的銀衫少女一指沉聲問道:“這兩個女子你是在何處見著的?”
柳鶴亭皺眉道:“她兩人與在下由沂山一路同來不知怎地突然癲狂起來――”
錦袍老人目光一凜厲聲接道:“她兩人與你一路同來昨夜身中奇毒你怎會不知莫非她兩人身中之毒就是你施放的麽?”
柳鶴亭劍眉一揚變色道:“身中奇毒?昨夜中毒?老前輩此話怎講?難道她兩人之所以癲狂非出自然而是被別人以藥物所迷?並且是在昨夜?”
錦袍老人目光緊緊盯在柳鶴亭面上像是要看出他言語的真誠凝目半晌方自緩緩道:“她兩人不但身中奇毒而且所中之毒世罕其匹竟能將人之本性完全迷滅所幸她兩人作之時有人在側製止否則若是任她在亂山亂野之間狂奔狂走數日或是將之閉於密室苦苦折磨數日待其藥力消過這兩人便從此本性迷失良知混滅還不知要做出什麽事來!”
柳鶴亭變色傾聽隻聽得心頭顫寒意頓生木然良久垂低語道:“昨夜中毒?在下怎的絲毫不知?絲毫不知……”突地抬頭道:“老前輩既知藥性可有解方?”
錦袍老人苦歎一聲道:“老夫昔年浪遊天下對天下所有迷藥、毒藥均曾涉獵自信對於解毒一方尚有幾分把握但此種藥物卻是老夫生平未見!”
柳鶴亭怔了半晌“噗”地坐到椅上心中驚駭交集緩緩道:“此毒雖然可怕但下毒之人卻更為可怕這女子兩人昨夜就住在我臥房之旁我尚且一夜未眠但她兩人何時中毒我竟然半點也不知道難道……目光四掃一眼:“難道這店家……”
錦袍老人接口道:“此種毒藥天下罕睹便是昔年‘武天媚’所使之藥隻怕也沒有此藥這般厲害店家焉有此物……”語聲一頓突地瞥見他愛女面上的淚珠似乎為之一怔詫然道:“燕兒你哭些什麽?”
青衣少女伸手一拭淚痕依依道:“爹爹我劍法……我劍法……”索性伏到桌上放聲痛哭起來。
錦袍老人濃眉深皺伸手輕撫她愛女的秀黯然說道:“燕兒你是傷心你劍法不如人麽?”
青衣少女伏在桌上抽泣著點了點頭錦袍老人苦歎一聲緩緩又道:“要做到劍法無敵談何容易古往今來又有幾人敢稱劍法天下第一?你傷心什麽隻要肯再下功夫還怕不能勝過別人麽?”
柳鶴亭心中雖然疑雲重重紊亂不堪但見了這種情況忍不住為之歎息一聲插口說道:“方才在下亦曾以言語勸過令媛但――”
錦袍老人苦歎接口道:“老弟你有所不知這孩子對劍法如此癡迷實在要怪在老夫身上。”緩緩抬起頭來目光遠遠投向院外長歎又道:“昔年老夫自詡聰明絕頂對世間任何新奇之事都要去學它一學看它一看數十年來老夫的確也學了不少看了不少但世間學問浩如滄海無窮無盡人之智力卻有如滄海一粟到底有限老夫旁騖雜學大多對武功一道不免無暇顧及與人動手總是吃虧的多江湖中人竟送我‘常敗高手’四字作我之號。”
語聲微頓目光之中突地露出憤恨怨毒之色切齒又道:“不說別人便是家兄也常冷言譏諷於我說我是‘學比管樂――不如!譽滿武林――常敗!紅杏才華――可笑!青雲意氣――嫌高!’我心中氣憤雜填卻又無法可想縱想再下苦功但年華老去青春不再我再下苦功亦是徒然!”
柳鶴亭目光望去只見他雙拳緊握切齒怒目想到他一生所遇心頭不禁一懍暗歎忖道:
“聽他言語想必他幼年定必有神童之稱是以由驕矜不免生出浮躁是以好高騖遠哪知到頭來卻是博而不精一事無成隻是悔之已晚如此說來縱是心比天高若無恆毅之力又有何用!”
一念及此不禁對自己今後行事生出警戒。
只見這錦袍老人忽又緩緩垂下目光放松手掌沉聲歎道:“老夫晚來追憶往昔自多感慨見到小女幼時生性竟也和老夫童稚時一樣老夫以己為鑒自不願她再蹈我這覆轍是以自幼便令她屏棄雜學專攻劍術甚至連女紅閨事都不準她去學哪知過猶不及她沉迷劍術竟然一癡至此!”
柳鶴亭聽到這裡暗歎忖道:“原來這少女之所以成為劍癡竟有是這般原因。”抬目望處只見這老人手持長髯垂無語方才的豪情勝慨此刻俱已不見青衫少女伏案輕位白紅顏各自黯然相映之下更見清淒!
一時之間柳鶴亭隻覺自己似乎也隨之感染心中一團悶氣無法排遣……
哪知錦袍老人默然半晌突又仰天長笑起來朗聲笑道:
“西門鷗呀西門鷗!你一生自命別無所長隻有‘豪’之一字可稱不敗怎的今日也學起這般兒女之態來了。”大步奔至廳前朗聲喊道:“店夥酒來!”
“西門鷗”三字一經入耳柳鶴亭心頭不禁為之一震突地長身而起一步掠至廳門脫口道:“西門鷗三字可就是老前輩的台甫?”
錦袍老人朗聲笑道:“不錯‘常敗國手’西門鷗便是老夫。”
柳鶴亭微一沉吟道:“有一西門笑鷗不知和老前輩有無淵源?”
西門鷗霍然轉過身來目中光彩閃動凝注在柳鶴亭身上緩緩說道:“西門笑鷗四字便是家兄替他兒子取的名字。”突又仰天笑道:“所為‘笑鷗’者自然就是‘笑西門鷗’也他自己笑我尚嫌不夠更要叫他的兒子也一起來笑我西門鷗呀西門鷗!你當真如此可笑麽?”話聲漸弱語氣也漸漸沉痛突地大喝一聲:“酒來酒來!”心中的萬千積鬱似乎都想借酒掃出。
柳鶴亭茫然站在一旁不知該如何安慰於他口中訥訥連聲一字難吐心中卻在暗自思忖:“原來西門笑鷗便是此人之侄看來這西門一姓竟是個武林世家!”他初入江湖竟未聽過“虎丘雙飛姑蘇雙雄東方西門威鎮關中”這四句流傳江湖的俗諺更不知道這句俗諺中所說的“西門”二字便說的是蘇州虎丘飛鶴山莊也就說的是西門鷗之一族!
但柳鶴亭卻已知道這西門鷗與他兄長之間定必甚是不睦是以他也無法將查問“西門笑鷗”之事問將出口只見那青衫窄袖的絕色少女盈盈站了起來款款走到她爹爹身側手拭痛淚輕輕說道:“爹爹大伯對你表面看來雖然不好但其實還是關心你的……”
西門鷗濃眉一揚瞪目叱道:“你懂得什麽?”長歎一聲斂眉垂目輕輕一撫他愛女香肩目光中突地滿現慈祥之意和聲悅色接口又道:“孩子你懂得什麽……”
這兩句“懂得什麽”言詞雖然完全一樣語氣卻是不相同一時之間柳鶴亭但覺熙熙父愛充滿房中想到自己的身世不禁悲從中來不能自己暗歎一聲走到院外朗聲喝道:“酒來酒來……”
此刻朝陽雖升仍在東方秋日晴空一碧萬裡。
直至日影西移暮藹夕陽自碎花窗間投入一片散細花影柳鶴亭、西門鷗這一老一少滿懷愁緒的武林豪客還仍在這片細碎光影中相對而斟雖無釣詩之心卻有掃愁之意哪知愁未掃去卻又將一番新愁兜上心頭。
細花的窗根下木然凝坐著的青衫少女柳眉微顰香腮輕托一雙秋波像是在凝注著自己的一對纖纖弓足又似乎已落入無邊無際的一片冥思她目光是深邃而美麗的但卻遠不如陶純純的靈幻而多姿陶純純的眼波中可以流露出一千種表情卻讓你永遠無法從她眼睛的表情中測知她的心事而這青衫少女的秋波雖然不變卻又永遠籠罩著一重似輕似濃、似幽似怨的薄霧於是這層薄霧便也就將她心底的思潮一起掩住。
裡面的廂房門戶緊閉陶純純在裡面做些什麽誰也不知道柳鶴亭不止一次想開開這扇緊閉著的門戶他站起身又坐下去隻是又加滿了自己杯中的酒仰一飲而盡。
於是他開始覺“酒”真是一種奇妙的東西它在勾起你的萬千愁思之後卻偏偏又能使你將這萬千愁思一起忘去。
他不知自己是否醉了隻知自己心中已升起了一種飄忽、多彩、輕柔而美妙的雲霧他的心便也在這層雲霧中飄飄升起世上的每一種事在這刹那間都變得離他十分遙遠。所以他更盡一杯酒他想要這層雲霧更飄忽更多彩更美妙他想要世上的每一件事離他更遠。
西門鷗捋須把盞縱談著天下名山武林勝事英雄雖已老去豪情卻仍不減但盛筵雖歡終有盡時店家送上酒來倒退著退出廳門黃昏的燈光映在那兩個已被點中穴道的銀衫少女蒼白的面靨上西門鷗突地一皺濃眉沉聲道:“數十年來經過老夫眼底之事之物尚無一件能令老夫束手無策、不知來歷柳老弟你若放心得過便將這少女二人交與老夫百日之後老夫再至此間與你相晤那時老夫定可將此二人身中何毒、該怎樣解救告訴於你”
柳鶴亭皺眉沉吟半晌忽地揚眉一笑道:“但憑前輩之意。”
西門鷗持須長笑道:“老夫一生敬的是光明磊落的丈夫愛的是絕世聰明的奇才愚蠢卑鄙之人便是在老夫面前跪上三天三夜老夫也不屑與他談一言半語但柳老弟今日你我萍水相交便已傾心如故老夫有一言相勸……”
青衫少女忽地站起身來走到柳鶴亭身前輕輕說道:“方才你說的那個劍法極高的人你可知道他現在何處?”
她說起話來總是這般突兀既不管別人在做什麽也不管別人在說什麽隻要自己心裡想說便毫不考慮他說出道德規范人情世故她一概不懂亦似根本未放在她眼中。
柳鶴亭揚眉笑道:“姑娘莫非是要找他麽?”
青衫少女秋波凝注著柳鶴亭手中的一杯色泛青碧的烈酒既不說“是”亦不說“否”。
柳鶴亭哈哈一笑道:“那白衣人我雖不知他此刻身在何處但似他這般人物處於世上當真有如椎藏囊中縱想隱藏自己行蹤亦是大不可能姑娘你若想尋找於他隻怕再也容易不過了。”
西門鷗“哼”了一聲推杯而起瞪了他愛女兩眼忽地轉身道:“酒已盡歡老夫該走了。”大步走去抱起銀衫少女的嬌軀放到仍在呆呆冥想著的青衫少女手中又轉身抱起另一銀衫少女走出廳外忽又駐足回身朗聲說道:“柳老弟老夫生平唯有一自豪之處你可知道是什麽?”
柳鶴亭手扶桌沿踉蹌立起捋手道:“酒未飲完你怎他說要走了。”忽地朗聲大笑:“我生平唯一不善之處便是不會猜人家心事你心裡想什麽我是萬萬猜不著的。”
醉意酩酊語氣酩酊。
西門鷗軒眉笑道:“數十年來西門世家高手輩出我卻是最低的低手生而不能為第一高手但能為第一低手老夫亦算不虛此生了。”仰天長笑轉身而去。
柳鶴亭呆了一呆腳下一個踉蹌衝出數步忽地大笑道:“高極高極妙極妙極西門兄西門前輩就憑你這句話小弟就要和你乾一杯……西門兄你到哪裡去了?……西門前輩你到哪裡去了……”腳下一軟斜去數尺“噗”地坐到椅上。
一陣風吹過世上萬物在他眼中都變成一片混混又是一陣風吹過就連這片混沌也開始旋轉起來。
他鼻端似早聞得一絲淡淡的香氣他耳畔似乎聽到一聲軟微的嬌慎他眼前也似乎見到一條窈窕的人影……
香氣、嬌嗔、人影――人影、嬌嗔、香氣――嬌嗔、人影、香氣――人香、影嬌、氣嗔――人嗔、嬌香、氣影――香影、人嗔、氣嬌……
混亂迷失!
混亂的迷失迷失的混亂!
中夜!
萬籟無聲月明星繁遠處一點閃爍的燈火閃爍著出微光似乎在妄想與星月爭明近處卻傳出一聲歎息!輕微但卻悠長的歎息瞬眼便在秋夜的晚風中消散無影。
於是萬籟又複無聲月仍明星仍繁遠處的燈光也依然閃爍隻是誰也不知道這一聲已似消散了的歎息在世上究竟留下了多少余韻。
於是殘月西沉繁星漸落大地上又開始有了聲音世人的變幻雖多世事的變幻雖奇但是大地上的晨昏交替日升月落卻有著亙古不變的規律。
第二天西跨院中幾乎仍然沒有任何聲音跨院的廳門有如少女含羞的眼簾般深深緊閉直到黃昏――
又是黃昏。
陶純純垂眉斂目緩緩走出店門緩緩坐上了店家早已為她配好了鞍轡的健馬玉手輕抬絲鞭微揚她竟在暮色蒼茫中踏上征途。
柳鶴亭低頭垂手跟在身後無言地揮動著掌中的絲鞭鞭梢劃風颯颯作響但卻劃不開鬱積在他心頭的愧疚。
兩匹馬一前一後緩跑而行片刻之間便已將沂水城郭拋在馬後新月再升繁星又起陶純純回轉頭來輕喚:“喂――”
柳鶴亭抬起頭來揚鞭趕到她身側癡癡地望著她卻說不出話來寂靜的秋夜對他們來說空氣中仿佛有一種無聲的音樂。
陶純純秋波一轉纖細柔美的手指輕撫著鬢邊風鬢低語道:“你……”眼簾一垂輕哼檀唇卻竟又倏然住口。
這一聲“喂”這一聲“你”簡簡單單的兩個字裡包含著的究竟有多少複雜的情意除了柳鶴亭誰也無法會意得到。
他茫然地把玩著自己腰間的絲絛忽又伸出手去撫弄馬項間的柔鬃垂道:“我……我……今夜的月光似乎比昨夜……”
“昨夜……”陶純純忽地一揚絲鞭策馬向前奔去柳鶴亭呆呆地望著她纖弱窈窕的身影目光中又是愛憐又是難受。
寂靜的道路邊明月清輝投下一幢屋影滴水的飛簷在月光下有如一隻振翼欲起的飛鷹蔓草淒清陰階砌玉秋蟲相語秋月自明相語的蟲聲中自明的秋月下淒清的蔓草間是一條曲折的石徑通向這荒詞的陰階。
陶純純微擰纖腰霍然下馬身形一頓緩緩走入了這不知供奉著何方神祗的荒詞秋月拖長了她窈窕的身形使得這絕色的紅顏與這淒清的景象相映成一幅動人心弦的圖畫。
柳鶴亭呆望著她蜘躊在這曲折的石徑上他的思潮此刻正有如徑畔的蔓草一樣紊亂終於他也下了馬朦朧的夜色中陶純純背向著他跪在低垂著的神幔前。
她抬起手解開結讓如雲的秀披下雙肩然後虔誠地默禱著上天的神明許久許久她甚至連梢都未曾移動一下。
柳鶴亭木立呆望直覺有一種難言的窒息自心底升起荒祠是殘敗的低垂的神慢內也不知供奉著的是什麽神祗但是他卻覺得此時此刻這殘敗的荒祠中似乎有一種難言的聖潔他開始領略到神話的力量。這種亙古以來便在人心中生了根的力量幾乎也要使他忍不住在積滿灰塵的地上跪下來為去日懺悔為來日默禱。
心情激蕩中他突地覺得頂上微涼仿佛梁上有積水落下。
他不經意地拭去了只見陶純純雙手合十喃喃默禱:“但願他一生平安事事如意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小女子受苦受難都無所謂。”
平凡的語聲庸俗的禱詞但出自陶純純口中聽在柳鶴亭耳裡一時之間他隻覺心情激蕩熱血上湧又有幾滴積水滴在他身上他也顧不得拭去大步奔前跪到陶純純身前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大聲禱道:“柳鶴亭刀斧加身受苦受難卻無所謂隻要她一生如意青春常駐柳鶴亭縱然變為犬馬也是心甘情願。”
陶純純回過頭輕輕說道:“你在對誰說話呀!”
柳鶴亭呆了一呆期艾著道:“我在向神明默禱……”
陶純純幽幽輕歎一聲緩緩道:“那麽你說話的聲音又何必這麽大難道你怕神明聽不見麽?”
柳鶴亭又自呆了一呆只見她回轉頭默禱著低聲又道:“小女子一心一意全都為他隻要他過得快活小女子什麽都無所謂縱然……縱然叫小女子立時離開他也……也……”螓一垂玉手捧面下面的話竟是再也無法說出。
柳鶴亭隻覺又是一股熱血自心底湧起再也顧不得別的大聲又道:“柳鶴亭一生一世再也不會和她分開縱然刀斧加身利刃當頭也不願離開她一步半步有違誓言天誅地滅。”
話聲方了隻聽一個顫抖、輕微、激動、嬌柔的聲音在耳畔輕輕說道:“你真的有這個心……唉隻要你有此心我……我什麽都不在乎了。”
柳鶴亭倏然轉身忘情地捉著她的手掌黑暗之中兩人手掌相握聲心相聞幾不知是何時更忘此是何地。
“一隻蜘蛛。自梁間承絲落下落在他們身側一陣秋風卷起了地上的塵埃蜘蛛緩緩升上梁間卻又落下幾滴積水!
陶純純幽幽長歎一聲垂道:“你師傅……唉你千萬不要為我為難隻要你活得快活我隨便怎樣都沒有關系。”
柳鶴亭沒有回答黑暗中隻有沉重的歎息又是良久他忽然長身而起輕輕托住陶純純的纖腰輕輕將她扶起輕輕道:“無論如何我總……”
陶純純接口歎道:“你心裡的意思不說我也知道――唉現在是什麽時候了?快要二更了吧?這裡清靜得很我們為什麽不多待一會。”
柳鶴亭一手環抱著她的香肩俯道:“我總覺得此間像是有種陰森之意而且梁間又似積有雨水――”語聲未了又是一滴積水落下滑過他耳畔落在他肩上他反手去拭口中突地驚“咦”一聲隻覺掌心又溫又黏!
陶純純柳眉微揚詫問:“什麽事?”
柳鶴亭心中疑雲大起一步掠出伺外伸開手掌俯一看――
月光之下但見滿掌俱是血跡!
秋風冷月蔓草秋蟲這陰暗、淒清的荒詞中梁間怎會有鮮血滴下!
微風拂衣柳鶴亭但覺一陣寒意自心底升起伸手一摸懷中火折子早已失去停在道邊的兩匹健馬見到主人出來仰一陣長嘶!
嘶聲未絕!
突有一道燈光自遠而近劃空而來柳鶴亭擰腰錯步大喝一聲:“是誰?”
燈光一閃而滅四下荒林蔓草颯颯因風作響柳鶴亭倒退三步沉聲道:“純純出來!”
語聲方落突地又有一道燈光自荒林中衝天而起劃破黝黑的夜色連閃兩閃倏然而滅。
刹那之間但聽四下人聲突起衣袂帶風之聲自遠而近此起彼落接連而來柳鶴亭反手拉起陶純純的手腕目光如電四顧一眼夜色之中但見人影幢幢有如鬼魅一般四下撲來!
“唰”地一條人影掠上荒詞屋脊“唰”地!又是一條人影落入荒林樹後道旁的兩匹健馬不住昂長嘶終於奔了出去奔了不到幾步突地前蹄一揚“唏律”又是一聲令人心悸的嘶喊後蹄連踢數蹄“噗”的一聲雙雙倒到地上!
柳鶴亭劍眉一軒朗聲大喝:“朋友是誰?躲在暗處暗算畜牲算得了什麽好漢!”
四下荒林寂然無聲祠堂屋脊卻突地響起一聲低叱:“照!”
霎時間數十道孔明燈光自四下荒林中一起射出一起射到柳鶴亭身上陶純純附耳道:“小心他們暗算!”
柳鶴亭“哼”一聲昂然挺胸雙臂一張朗聲喝道:‘閣下這般做法是何居心但請言明否則――”屋脊上突地傳下一陣朗聲大笑柳鶴亭劍眉一軒轉身望去只見星月之下屋脊之上雙腰叉立站立著一個銀銀髯、精神皇鑠、一身灰布勁裝的威猛老人他身材本極高大自下望上更覺得身材魁梧有如神人。
這一陣笑聲有如銅柞擊鍾巨錘敲鼓直震得柳鶴亭耳畔嗡嗡作響四下的孔明燈火自遠而近向他圍了過來燈光之後各有一條手持利刃的人影驟眼望去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大笑聲中隻聽這老人朗聲說道:
“數十裡奔波這番看你再往哪裡逃走!”一持長髯笑聲突頓大喝道:“還不束手就縛難道還要等老夫動手麽?”
柳鶴亭暗歎一聲知道此刻又卷入一場是非之中沉吟半晌方待答話隻聽祠堂中突地出兩聲驚呼有人驚呼道:“邊老爺子夏二姐、梅三弟梅四弟都……都……都……”
此人一連說了三個“都”字還未說出下文人群中已大喝著奔出一個虯髯大漢接連兩個起落奔入荒詞接著一聲驚天動地般的大喊虯髯大漢又自翻身掠出口中大罵:“直娘賊俺跟你拚了!”劈面一拳向柳鶴亭打來拳風虎虎聲威頗為驚人。
威猛老者兩道盡已變白的濃眉微微一剔沉聲叱道:“三思不要莽撞難道他今日還逃得了麽?”語聲未了虯髯大漢拳勢如風已自連環擊出七拳卻無一拳沾著柳鶴亭的衣袂四下人影出數聲驚呼向前圍得更近數十道孔明燈光將柯堂前的一方空地映得亮如白晝但燈光後的人影卻反而更看不清。
柳鶴亭雖然暗惱這般人的不分皂白如此莽撞卻也不願無故傷人連避七拳並不還手那漢子見他身形並未如何閃避自己全力擊出的七招卻連人家衣袂都未沾著拳勢頓住仿佛呆了一呆突又大喝一聲和身撲上果真是一副拚命模樣。
威猛老人居高臨下看得清清楚楚濃眉一皺叱道:“住手!”
虯髯大漢再擊三拳霍然住手緊咬牙關吸進一口長氣突地轉身大喝道:“師傅師傅……蓉兒已經死了被人害死了。”雙手掩面大哭起來他滿面虯髯身材魁偉這一哭將起來卻哭得有如嬰兒雙肩抽*動傷心已極顯已得內心極是悲痛。
威猛老人手持銀髯猛一踩足隻聽格格之聲屋上脊瓦竟被他踩得片片碎落柳鶴亭劍眉深皺抱拳說道:“閣下――”他下面話還未出口威猛老人已大喝一聲“唰”地落下荒祠中垂走出兩個人來目光狠狠望了柳鶴亭兩眼口音直直地道:“夏二姐、梅三弟他們身受七處刀傷還被這廝縛在梁上――”
威猛老人大喝一聲:“知道了!”雙臂微張雙拳緊握一步一步走到柳鶴亭身前從上到下自下到上狠狠看了柳鶴亭幾眼冷笑一聲道:“看你乳臭未乾想不到竟是如此心狠手辣這些人與你究竟有何冤仇你倒說給老夫聽聽?”雙掌一張雙手骨節格格作響!
柳鶴亭暗歎一聲想到昨日清晨遇到西門鷗與這老人當真俱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火氣竟比年輕小子還旺幾分口口聲聲的別人不要莽撞自己卻不分青紅皂白加人之罪又想到自己數日以來接二連三地被人誤會一時之間心中亦不知是氣?是笑?是怒?口中卻隻得平心靜氣他說道:“在下無意行至此間實不知此間究竟生何事與閣下更是素昧平生閣下所說的話我實在一句也聽不懂!”
威猛老人目光一凜突地仰天冷笑道:“好極好極想不到你這黃口小兒也敢在老夫面前亂耍花槍你身上血跡未乾手上血腥仍在豈是胡口亂語可以推擋得掉臨沂城連傷七命再加上這裡的三條冤魂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小子你就與老夫拿命來吧!”
虯髯大漢一躍則起緊握雙拳身軀前仰生像是恨不得自己師傅一拳就能將此人打得大喝一聲、口噴鮮血而死。
周圍數十道目光亦自各個滿含怨毒之色注目在柳鶴亭身上燈光雖仍明亮如晝但卻襯得圈外的荒林夜色更加淒清寒冷。
陶純純突地“噗哧”一笑秋波輕輕一轉嬌笑著道:“邊老爺子你身體近來可好?”
威猛老人呆了一呆只見面前這少女秋波似水嬌靨如花笑容之中滿是純真關切之意心中雖不願回答口中卻乾咳一聲道:“老夫身體素來硬朗得很!”
陶純純口中“噢”了一聲嬌笑又道:“您府上的男男女女、大大小小近來也還都好嗎”
威猛老人不禁又自一呆呆了半晌不由自主地點頭又道:“他們都還好多謝――”他本想說:“多謝你關心。”說了多謝兩字突又覺得甚是不妥話聲倏然而住眾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這少女問話之意就連柳鶴亭心中亦自大惑不解。
隻聽陶純純突地幽幽歎道:“那倒奇怪了!”
說了一句半晌再無下文威猛老人濃眉一皺忍不住問道:“奇怪什麽?”
陶純純輕輕抬起手掌擋住自己的一雙眼波輕歎又道:“好亮的燈光照得人難過死了。”
威猛老人環顧一眼緩緩放開手掌突地揮掌道:“要這麽亮的燈光作什麽?難道老夫是瞎子麽還不快熄去幾盞。”
柳鶴亭心中暗笑暗道:“這老者雖然滿頭自卻仍童心未泯。”
只見老人喝聲一落四下燈光立即熄去一半這才看出月下人影俱是一色勁裝人人如臨大敵過了一會陶純純仍然手托香腮默然無言威猛老人乾咳一聲繼又問道:“你奇怪什麽?”
陶純純緩緩走到他面前緩緩瞧了他幾眼目光之中滿是關切之意縱是心如鐵石之人見了這般純真嬌柔少女的如此之態亦不禁要為之神移心動何況這老人外貌看來威風凜凜言語聽來有如鋼鐵其實心中卻是柔軟仁慈若非如此此時此刻怎會還有心情與一少女絮絮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