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聽得李豫說到“我病死、我被人刺殺死了”這句時本就痛徹心扉的似再被狠狠刺上一刀臉色煞白倏的抬頭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李豫一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深重的恐懼挾著寒意由胸臆間涔涔泛上胸口悶得慌支持不住撫胸喘息。李豫便知話說得重了忙上前半摟著她手輕拍她後背道:“是我胡說嚇著你了。我負你良多你也得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將功贖罪。更何況……我們有孩子了——”
沈珍珠沒有聽懂他的話喘息著喃喃重複:“孩子?——適兒?”
李豫卻將手輕輕撫上她腹部嘴角微微上揚說道:“不是適兒。我是說你又有了——”
“什麽?!”沈珍珠隻覺腦中轟的一下張惶而驚異李豫道:“這一天一夜你昏睡時我替你把過脈也請回紇的丈夫診過脈你已懷孕一月有余。”
沈珍珠萬萬沒料到當日在山洞中荒唐一夜竟釀下如此後果真是欲哭無淚她無力的靠倒在榻上搖頭道:“不就算是有了孩兒我也不會跟你回去。我隨哲米依到敦煌我會好好撫育這個孩子。”
李豫肅容斷聲道:“不行!我決不會讓你與孩兒離開我當日你生適兒我不在你身邊教你受了無盡的苦現在我身為儲君怎能讓你再去敦煌那僻遠之地受苦!”沈珍珠無言的看著李豫他對她之摯情從來沒有絲毫移變倒是她面對默延啜竟起移情之念。這一刻意念浮動人生苦短有花堪折何不就此隨他而去相伴相惜不離不棄?
李豫見她不聲不語沉默稍會兒乃接著勸道:“我知你對涵若之事耿耿於懷可我見疑於父皇若非涵若將張氏金礦予我籌得征討安慶緒的軍資立下大功眾臣擁戴父皇豈能這樣快立我為儲君。當日涵若與我結盟時曾戲言:她既能助我將張氏最重要之物奉於我;我若不能助她親手誅殺安慶緒便要我娶她。雖是戲言但我既不能達成結盟之諾又怎能再失信於女子。”
沈珍珠曾聽陳周說過二十年前張守珪以幽州城開出金礦將五萬突厥兵馬化整為零各個擊破的舊事(詳見第五十七章)頭腦迷蒙中恍然有悟:“原來當年幽州開出金礦竟是真事!”突厥人從不是傻子廣布細作若非得到確實消息怎會動用五萬大軍殺向幽州?李豫點頭:“只是這金礦被張守珪隱瞞下去瞞過了朝廷被他張氏據為已有。張涵若方能在父兄被殺後仍能繼續統禦兵馬意謀復仇如無巨大財力支撐她區區女子談何容易!”
沈珍珠幽幽歎道:“涵若妹妹這樣對你你怎能負她。”李豫陡然色變攥住她的雙肩逼視她:“你知道這原是不同的。我可以寵她慣她給她所有除了我的心——”
沈珍珠悲痛難抑瀕於絕望多年來種種情事一一由腦中掠過。他是儲君未來的天子昔年她應承韋妃嫁給他便是要助他成就大業未料從此情深相許不可自拔她反倒成為他前行途中最大阻礙。她何曾不願與他朝夕相守她是多麽恐懼他象默延啜那樣永遠離開她再無言語讓她痛悔不堪。然而留在他身邊不但無法助他更成為他最大的掣肋和弱點張皇后會利用無數虎視耽耽的人也會利用他防不勝防。她寧可讓自己悔恨也不可讓他再受傷害。當初既已痛下決心今日怎可意念蕭條又如何對得住默延啜?
她終於將他推開噙著淚說道:“隨你回去?你要置我於何地要置涵若於何地?”
她口吻凌厲逼得李豫倒退兩步不可置信的看著她胸臆間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悲愴“是我錯可為何你不能再體諒我一二為什麽你總是不相信我?此生我心中惟有你難道還不夠?”
沈珍珠扭過頭咬牙決然道:“不夠!你可知灰心的滋味我對你早已心灰若死。默延啜雖死卻會永存於我心中。你為何不肯放開我?自那日你賜我自盡我與你便再無關系你回大唐後盡可以對太上皇和皇上說沈珍珠已死莫讓我空佔著這虛位!”
“住口!”李豫厲聲喝道上前一把拽她下床:“就算你不肯跟我回去我也絕不能容我的骨肉飄泊在外跟我走!我們現在就回長安!”
“放手”沈珍珠大力掙脫然而他手如鐵箍頭也不回強拖著她眼看就要走出房間。她一急張嘴便照著他的手背咬下去。李豫手上吃痛仍不松手反倒回身死死摟住她腰肢急促間只聽得自己的喘息“好你今日任打任罵是我負你只要你能泄了心中這口怨氣盡管動手!”
話音未落“啪”的脆響沈珍珠揚手摑他一掌隔得這樣近他猝然不防面頰火灼般刺痛她揚視他他雙目熠熠一瞬不瞬看她毫無退避之意。她終於橫了心拚盡全力揚手又是一掌摑去一縷鮮血從他嘴角淌下。摑完這掌沈珍珠頓覺全身失力緩緩垂手李豫倒似松了口氣放松她的腰肢任她退閃數步。
沈珍珠穩住身形微微合目終決然抬頭匝地有聲的對他說道:“你若覺得虧欠於我今日我悉數向你討還了。你我再無相欠我與你恩斷義絕。你休要再強迫我!”言畢大力推開房門自己先邁了出去。
天色陰沉但聽綿綿密密的吟誦之音夾伴著鈴聲、鐵石器具碰撞聲由王宮四面八方湧來那吟誦之音時而粗毫時而高亢伴音沉重和諧。沈珍珠再複悲由心起她聽說過一些回紇的習俗便知這是薩滿在為默延啜吟誦送葬詞。
“不是你說斷便能斷!”良久李豫在她身後齒冷音寒的甩下一句話拂袖離去。
沈珍珠佇立房前不知多久聆聽薩滿吟誦之音默延啜宛若行走於風雲之中未曾離開。長相思摧心肝。
“夫人。”有人走至面前垂見禮是頓莫賀。他從懷中取出一物遞與沈珍珠:“夫人這是可汗留與你的。”沈珍珠心中一突忙的接過原來是合折為二指寬的小紙條她不知到底是什麽心頭隻怦怦亂跳匆匆展開紙是硬黃紙光澤瑩潤默延啜墨潤飽滿上面隻書了三個漢字:
“程元振。”
“程元振?”沈珍珠腦中靈光一閃似有什麽東西稍縱即逝。
“我們先以他母親的性命相威脅再以他的名聲脅迫他才肯與我們相通謀殺唐皇后助我們將你帶至隻斤澤。”頓莫賀看沈珍珠一眼慢吞吞的說道“可汗說程元振也算難得的人物雖然做過這兩件事到底沒危害過你與唐太子殿下當可善加利用。今後如何但憑你處置吧。”
沈珍珠這才明白。
程元振竟然是與回紇相通的人。
謀殺張皇后一事除卻他有誰能更清楚皇后的行蹤?而行刺後又有誰最有便利取得那枚箭羽?
入回紇後士卒相繼失蹤若無人內應頓莫賀豈能這樣容易成事?
“葉護一直與大唐張皇后暗中往來當日刺殺張皇后不成就是他告的密。葉護雖然已死但可汗曾叮囑過若夫人願隨太子回長安須得加倍提防皇后。”說完這句頓莫賀再度垂一揖轉身離開。
這就是默延啜。進與退取與舍他早已一一為她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