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亥時大明宮漸漸靜謐。這幾年聖上興佛蓋寺愈來愈喜愛安靜故而宮中內侍、宮娥莫不學得行止間輕捷如履錦紗言語裡輕細如春雨沙沙。
嚴明有條不紊地巡查防守至紫宸內殿諸當值的內飛龍使見著他的身影均遠遠地拱手行禮。身為內飛龍正使他早已無需日日巡防然而任職近二十年內飛龍正使成千上萬個漫漫長夜他若不巡防又該做什麽?他已然習慣這樣世人都道九重天闕無限好又有幾人知曉高處不勝寒。內殿燈火暈微低聲的咳嗽時斷時歇。他想:我所能做的不過是陪著他吧;當所有的人都慢慢地離開他時我仍然要陪著他。
他立於玉階之下仰今晚好一輪滿月。
“嚴大人陛下召見。”內侍在旁喚他。
他知道這般的月色這樣的夜晚聖上他必定也是睡不著的。
嚴明輕輕踏入內殿聽到聖上熟悉的聲音:“來嚴明陪朕敘敘話。”聖上斜倚在錦榻上面色焦黃說了一句又咳嗽半聲示意嚴明坐至面前道:“說來你比朕年長倒老當益壯朕是一年不如一年啦。”嚴明心中一陣淒苦強笑道:“陛下說笑了——”聖上揮手將手中拿著小盅湯藥緩緩喝下道:“其實兒女均已成*人朕亦無所牽掛。嚴明你可還記得你當年第一次瞧見她是怎樣的情形——”
嚴明忽然就覺著有一種液體乍地湧至眼底。他說:“臣怎生會不記得?臣那時陪陛下在沈府對面的茶樓守望著那日陽光正好沈府的朱漆大門轟地中開臣就看見她了——其實隔得很遠臣雖有武藝在身眼光銳利也是很難看清娘娘玉容的臣卻看見陛下眸中光芒了好似天地間精華都齊聚在陛下眼前——”聽到這裡聖上的眸中也慢慢地增了光彩笑道:“你這話不盡不實我不信你沒有看清她的容貌。”嚴明答道:“臣不敢。”
聖上笑意更盛語帶有戲謔“不敢?”又皺眉問旁邊:“朕可有年老耳聾誰在殿外喧嘩?”
內侍這才敢回稟:“是升平公主請求陛見。”
聖上歎息遂道:“讓她進來罷。”
升平飛奔入殿縱身撲入聖上懷中大哭失聲:“父皇父皇我被郭曖那小子打了你要替我作主!”聖上輕聲撫慰升平方覺有外臣在側邊拭淚邊緩緩蹲至父親足下卻是梨花帶雨、楚楚堪憐地望著父親。
從這個角度看升平她的相貌極似她的母親。然而珍珠何曾像她這樣縱身入懷撒嬌求救?她幾乎永遠是含忍著那一滴淚有時噙在眼角有時噙在心中她的痛他要在許久以後在這漫漫十七年中一一回省體味於是她的痛就浸入他的骨髓。從骨髓裡生出寒生出冷許是這樣他的咳嗽之疾久治不愈越來越重。
他禁不住再次連聲咳嗽升平急得又是手捶背又是撫胸聲聲喚著“父皇”。好容易平息下來容色又黯淡幾分。他緩緩抬手撫過女兒鬢邊一縷散說:“升平父皇是庇佑不了你一輩子的。”
他說得這般無奈含著悲辛升平早把自己所受的委屈撇下淚如雨下:“都是升平不好些微小事也來打擾父皇父皇父皇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他含笑“這樣甚好你的性子總算有些象你母親了。你的母親象你這般年紀的時候已是才名滿長安……”
“可是母親她她是為什麽!”明知母親是父皇的禁忌升平仍忍不住忿忿開口“她難道會不知曉父皇生病麽?這十七年來她從未回宮我連她什麽模樣也不知道她從未盡母親之責我我”她一時哽咽“我從不敢怪她但她若還不快些回來我一定會恨她恨她!”
“住口!”他果真怒了揮袖間一片金玉墜地之聲嚴明忙上前扶攜歎道:“公主殿下老臣本不該插言公主你讓聖上難過了——”
升平驚駭然而倔強咬唇說:“父皇我沒有錯。我信她一定還在人間她遊歷的大好河山不是父皇辛辛苦苦日夜操勞才得以四海安然的麽?她為甚就是不願回來再有多少的誤會隔閡難道抵得上父皇這十七年的等候苦痛?”
他乍然聽到“還在人間”四字心痛如絞呼吸如被滯壓半晌不能再出一語。
升平亦驚覺失言她急促地站起身長袖拖曳至地看她的父親——他曾縱馬天下睥睨群雄收復河山他曾豪飲千杯倜儻風流遠殊世人。其實他也只能望佳人兮天一方他多麽寂寞。
終於聽到有內侍稟道:“汾陽郡王綁了駙馬跪伏於興安門外請罪。”
“去吧升平。”
他說:“無論如何要勇於承擔自己你長大了父皇能給你的都已交給了你。此後的榮辱悲歡要全憑你自己作主。”
升平似懂非懂曲身行禮退下殿去。
她和他的一雙兒女他從來不敢寵溺。一手交付天下江山一手托付與最可信重的忠臣天子所慮的惟有身後事。
他緩緩坐回榻上對嚴明道:“我們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