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維厲聲道:“任相公之命既然錯了你我便不該聽命於他這道理亦是簡單已極。”
妙法身子一震訥訥道:“任相公為武林盡心盡力至今實已心力交瘁弟子們又何忍在此時期之中違背於他?”
百維沉歎一聲緩緩道:“道兄說的不錯任無心此刻非但早已心力交瘁而且……唉!而且神智也已有些迷亂是以行事之間便不免有錯兩位俱是明眼人此點想必早已看出。”
妙法頭垂得更低黯然道:“任相公究竟不是鐵打的身子在如此內憂外患重重煎熬之下自難免積勞成疾。”
妙空接口歎道:“是以我等便該對他加倍體恤怎可再刺激於他?”
百維緩緩道:“任相公落到如此地步貧僧又何嘗不是深覺悲痛。”
語聲微頓神情突變嚴厲沉聲道:“但其情雖可憫其理卻不可憫你我若為大局著想情理勢必無法兼顧。”
妙法道:“這……”
百維厲聲道:“此刻大局已是何等凶險你我若是再因循情面讓一個神智已迷亂之人來主持大局便唯有滅亡之一途。”
妙法、妙空對望一眼身子已不覺顫抖起來顯見是心情激蕩難以自製。
百維面色漸漸緩和柔聲道:“此時此刻你我已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兩位無論選擇哪一條路貧僧俱都一無異言。”
妙法、妙空又自交換了眼色情不自禁齊地脫口問道:“哪兩條路?”
百維沉聲道:“兩位若是不忍對任相公加諸任何舉動便唯有令此情況繼續展下去但這條路之後果必然是淒慘不堪。你我一死固不足惜但事關天下武林道氣運兩位卻不可不深加考慮。”
語聲微頓不見兩人答話沉聲又道:“兩位若是為了天下武林同道著想便應該捐棄那婦人之仁從此之後另定行事方針……需知大事猶非完全絕望你我切切不可自暴自棄。”
妙法雙拳緊握妙空牙關緊咬。
過了半晌妙法方自顫聲道:“此事關系委實太過重大弟子們不得不三思而行。”
百維道:“正該如此。”
又過了半晌妙空亦自顫聲說道:“大師若令弟子們將任相公……唉!!弟子們實是不忍。”
百維厲聲道:“兩位難道又忍心將天下武林同道置於水深火熱萬劫不複之地嗎?孰輕孰重兩位難道從未想過?”
妙法面色煞白毫無血色顫聲道:“依大師之意又當如何?”
百維沉聲道:“此後你我行事必須自做主張萬萬不能令任相公再做號施令之人此舉實乃萬不得已兩位必需同意。”
妙法長長歎息一聲黯然道:“大局既然如此弟子們權衡其中利害輕重看來也實是不得不如此了。”
轉望向妙空接道:“不知你意下如何?”
妙空垂長歎道:“大哥之意既決小弟自以大哥馬是瞻。”
百維暗中松了口氣展顏道:“兩位果然明白事理好教貧僧相敬……”
妙法忽然沉聲接口道:“只是……不知我那三師弟是否同意此事?”
百維微一皺眉沉吟道:“妙雨道兄—向通權達變想來萬萬不致獨持異議何況……此事既有你我三人讚同想必已可做得主了。”
妙空緩緩頷道:“妙雨三弟那面弟子定可說服於他大師但請放心。”
語聲微頓突然又似想起了什麽接口又道:“此事雖然已成定局但……但任相公那面卻不知大師要如何處置?”
百維目光轉處但見妙法、妙空兩人面色俱是凝重已極當下乾咳一聲道:“任相公俠骨仁心積勞成疾如今落得這般地步已是令人扼腕我等自不能對他稍有無禮之言。”
說到這裡偷望一眼妙法、妙空兩人面色果然大見緩和。百維知道自己話未說錯不禁暗道一聲僥幸。
要知他若對任無心稍有無禮之言妙法、妙空非但立時改變計劃說不定還會和他翻面動手亦未可知。
百維心念數轉方自接道:“我等此刻不妨向任無心委婉進言就說他實已心力交瘁亟需好生歇息一陣一切行動都隻好另請他人做主了。”
妙法頷道:“如此說法實是上佳之策要知你我言語間萬不可令任相公稍受刺激話需說得越是婉轉越好。”
百維道:“正是此理。”
妙空忽又接口道:“但這話不知該由誰去向任相公說呢?”
百維怔了一怔訥訥道:“這個……不如請妙法道兄……”
妙法慌忙搖手苦笑道:“弟子一向拙於口舌面對任相公更不知該如何措詞了此事弟子實是萬萬承當不起。”
百維皺眉沉吟半晌面向妙空道:“既是如此不如就請道兄……”
妙空亦自連連搖手道:“別的事大師如有吩咐弟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但這件事嘛……弟子亦實是無能從命。”
百維苦笑道:“兩位如此推辭此事卻又該當如何是好?”
妙空道:“大師既有六祖釋謁之智複具生公說法之能此行舍大師其誰?”
妙法接口道:“何況此議本由大師而起大師自應有始有終完成其事。”
百維面上微微變色訥訥道:“這……貧僧還需三思……”
要知他雖是陰鷙沉猛之性但對任無心實是心中有愧不免心虛。
若要他面對任無心說出那番話來只怕他見了任無心後一個字也無法出口。
忽然間一個人推門而入大聲道:“此事又有何難出口大師若不願說不如就由弟子服其勞便是。”
語聲清朗正是妙雨。
百維聳然變色道:“道兄莫非已將我等所議完全聽在耳裡?”
妙雨微微笑道:“正是。”
百維面色一沉厲聲道:“道兄既然早已前來為何不入內與我等共商大計反而躲在門外不嫌有些鬼鬼祟祟嗎?”
妙雨神色自若緩緩道:“弟子方才雖已早就前來但聽得大師在屋內商談如此機密大事門外竟無人看守實是未免太過大意此等事落入別人耳中已不甚好若是被任相公無意中走來聽到大師豈非更難以面對任無心?”
百維本待責難於他哪知卻被他一頓數說說得無言可對。
妙雨微微一笑接道;“是以弟子便隻好守在門外代大師做個防守使者大師若還要以此相責弟子豈非太委屈了嗎?”
百維怔了半晌苦笑道:“如此說來倒是貧僧錯怪道兄了。”
妙雨含笑道:“豈敢!”
妙法沉聲道:“三弟既已將此事原委聽得清楚又自告奮勇願代百維大師去向任相公解說想必是同意此舉的了?”
妙雨長長歎了口氣道:“大局如此除此之外實無他途百維大師高見雖然先人一著但弟子實也早有此意只是一直未便說出而已。”
百維拊掌笑道:“貧僧早已說過妙雨道兄對此舉必定絕無異言……”
妙雨接口道:“事不宜遲弟子此刻便該去向任相公進言但大師與師兄們也該在一旁幫著解說才是。”
百維道:“自當如此。”
當下妙雨先行百維、妙法、妙空三人相隨在後拍開了任無心居室門戶。
只見任無心木然坐在一旁正面對著病榻上之玄真道長呆呆的出神妙法瞧得心中暗暗歎息一聲脫口道:“不知相公何時準備啟程?”
話方出口便知錯了只因自己若是如此問法自然又要任無心做主豈非違背了此行的目的?
當下乾咳兩聲退入角落之中。
只見任無心茫然回過頭來目光在百維等四人面上一掃。
百維等四人見到任無心憔悴之神情心中不覺有愧情不自禁俱都垂下了頭去。
但聞任無心長歎一聲緩緩道:“本當早已啟程了只是……唉!我見各位實是太過勞累不忍驚動是以一直在此相候。”
妙法見他全然不顧自身之憔悴只是孜孜為他人著想心下不禁更是感愧一時之間哪裡還能抬起頭來。
別人似乎與也他同樣心思俱是垂不語。
過了半晌還是百維忍不住了緩緩移動腳步走到妙雨身旁悄悄地拉了拉他衣袂。
妙雨這才輕咳幾聲強笑道:“弟子們縱然辛苦些也還有限而凡事無論大小都要相公你來*心…唉!相公你才是真正的累了。”
任無心喃喃地說道:“累了……不錯在下當真是有些累了但…”
語聲微頓黯然道:“但縱然累了又當如何?只要不被累死我活著一日便得掙扎一日萬萬不能退縮!”
妙雨長歎道:“為武林盡瘁如相公這般人古往今來只怕是絕無僅有的了但……相公不知可曾想過如此掙扎下去要到哪一日為止?”
任無心動容道:“這……這個……唉!這一場戰爭不休我掙扎便不能停止!”
妙雨道:“但這一場戰爭無論雙方是誰勝誰負—時間都難以結束我方若要致勝更需辛苦奮鬥只怕至少還得三五個月之時日。”
任無心接口笑道:“豈隻三五個月只怕還要三五年亦末可知。”
妙雨道:“這就是了既然還有如此漫長之一段艱苦歲月在後卻不知相公又可曾想過似相公這般掙扎下去終有倒下的一日。”
任無心黯然垂道:“不錯但事既如此也只有過得一日算一日了。”
妙雨道:“但戰爭如未結束相公便已倒下那又當如何是好?”
任無心道:“這……”
妙法沉聲接道:“無論任何一場戰爭到了最後關頭總是最最吃緊之時那時相公若是突然倒下我方軍心必然潰散而以此刻情況看來相公你實已隨時隨地都有倒下之可能相公你行事一向謹慎這一點不知可曾三思?”
任無心黯然道:“我自也仔細想過但……”
語聲一頓突然抬起頭來目光凝注著妙雨良久良久又自移注妙法。
他在每人面上都仔細瞧了一陣方自沉聲道:“你等可是有什麽話想對我說?”
妙雨囁嚅道:“不錯。”
任無心目光一閃道:“既是有話便快快說吧不必繞彎抹角。”
妙雨瞧了百維、妙法、妙空三人一眼訥訥道:“弟子們與百維大師經過一番慎重之商議都覺得相公……相公你目前還是靜養一時的好在這一段時間中相公你最好……最好……”
他說來期期艾艾自是心中實也有些畏懼慚愧之意。
任無心面色已變長歎一聲道:“最好怎樣你隻管說吧!”
妙雨乾咳一聲接口道:“在目前這一段時期之中相公你最好完全莫要勞神全心全意安心靜養無論什麽事……”
任無心身子早已輕輕顫抖起來此刻突然一揮手掌打斷了妙雨之言顫聲道:“你……你是要我無論什麽事都莫要管了是嗎?”
妙雨垂下頭去不敢去瞧他那悲憤交集之目光訥訥道:“這個……這個……弟子們全都是為了相公著想只因到了那最後關頭……”
任無心霍然長身而起蒼白的面容已泛起一陣激動之紅暈。
目光又分別在百維、妙法、妙空、妙雨面上個個瞪了半晌一字字緩緩道:“你毋庸說了你等要說什麽、我都已知道!”
語聲微頓但見妙雨等人俱都不敢開口便又緩緩接道:“我知道你等俱都認為我已再無指揮大局之能而近日以來我方實也是屢戰屢敗這……這自也怪不得你們。”
他胸膛不住起伏語聲漸漸嘶啞咬一咬牙強忍著心頭之悲痛才接道:“我所創下之基業大多已在我手中毀去了我所指揮之戰爭十有九敗我……我實也再無面目領導各位自今日起我只是此次戰爭中一名小卒無論任何事我絕不再下定奪之議自今日起……指揮大局何去何從之大權已屬於你們幾位了……”
語聲方了便已頹然坐到椅上低垂著頭再也不願抬起。
他那沉痛的語聲已足令人酸鼻他這頹然之神情更是令人心碎。
絕世的英雄如今已到日暮窮途處。
耀眼的光輝如今已黯然失色。
古往今來世上又有什麽事能比得上失敗英雄之悲哀?
而任無心此刻之心情世上又有什麽詞語能形容其萬一?
百維雖未料到自己所謀之事竟能如此順利便達到目的而忍不住心下暗喜。
但他瞧見任無心如此神情如此落寞心頭卻又不禁泛起一陣兔死狐悲之黯然。
只因他自己畢竟也是個人中之傑對英雄窮途時之蕭索與沉痛自也能深深體會。
妙法、妙空等人目中更已不禁泛起了淚光。
過了半晌妙法終於囁嚅著道:“相公今日雖因體力之勞瘁而不得不做退休之舉但此舉卻只不過是個過渡時期……”
妙空立刻接口道:“不錯一等相公精神體力恢復正常這千鈞重擔還是要請相公來擔當的弟子們仍願受相公指派。”
妙雨亦自接口道:“除了相公之外這千斤重擔也實無他人能以承當。”
任無心淒然一笑喃喃道:“各位心意在下已知但從今之後在下是否還能恢復……恢復昔日之一切又有誰能知道?”
妙法等三人心頭不禁又是一陣酸楚黯然垂無法言語。
任無心突然長身而起緩步起立到窗口伸手推開了窗子。
只見窗外斜風細雨不知何時竟已下起雨來。
紛亂的雨絲正有如人們心中之愁緒剪不斷理不清不知何時才能了斷。
任無心默然半晌喃喃低語道:“風雨如晦不聞雞鳴江湖風雨何時方休?”
突有兩顆英雄之淚奪眶而出。
但他並未回頭妙法等人自然也未瞧見。
只聽百維乾咳一聲忍不住沉聲道:“從今而後不知相公要去何處?”
妙法勃然變色接口道:“要去何處?大師這話豈非問得太妙了嗎?我等難道還能讓任相公孤身一人離去不成?”
妙空亦自變色道:“正是如此任相公在此一段時期中縱然不問大事安心休養但還是不能離開咱們的而咱們好歹也得為任相公盡一番心意。”
百維強笑一聲訥訥道:“貧僧問這句話並無他意道兄們切莫誤會了貧僧這只是……唉!只怕任相公離去是以試探一句而已在此一段時期中咱們自該好生照料著任相公……”
妙法面色立和歎道:“這樣才是道理。”
任無心默然凝聽著他們之對答目中突然閃起一絲久已未見的明亮光芒隨手拭去了淚痕轉道:“在下實也不願離開各位但……”
妙法惶然道:“但什麽?”
任無心長長歎息一聲道:“但我若隨各位往來奔波遇事縱不做主也難免為之焦心積慮又怎能談得上靜養兩字?”
妙法怔了一怔訥訥道:“這……這又該當如何是好?”
任無心緩緩道:“各位若真是要在下安心靜養便該由得在下自去。”
妙法駭然道:“相公你…你莫非真的離開我等不成?”
任無心長歎道:“在下方才早已說過此事情非所願只是事不得已。”
他再三自稱在下兩字顯然已不再將妙法等人視為自家兄弟子侄。
妙法等人聽在耳裡口中縱不言暗中實是心碎。
過了半晌妙法方自顫聲道:“在此一段時期中不知相公要去哪裡?”
任無心沉吟半晌望著榻上的玄真緩緩歎道:“各位投身於這一場空前悲慘之戰役中每一份精神力量都不容他顧自不宜將玄真道長帶在身邊以免分心也免得各位萬—因急事照顧不周而使玄真道長受了損傷。”
妙法亦自沉吟半晌道:“依相公之意是要將弟子們之掌門真人帶在身旁嗎?”
任無心道:“不錯!”
妙法垂下眼簾歎道:“相公自身亦需靜養又怎能照顧他人?”
任無心一歎道:“玄真道長被我邀請出山而致如此正是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實因我而死我又怎能不負起這道義之責。是以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我都要以治好玄真道長之傷勢為第一要務。”
妙法動容道:“相公之仁心與道義實已可上追古人。”
任無心感覺似已有些麻木對別人稱讚之言既不謙謝亦無反應隻管接口道:“是以在下與各位分別之後便要陪伴玄真道長同去瞿式表等名醫之處然後……唉!”
歎息一聲住口不語。
百維忍不住接口問道:“然後如何?”
任無心目光凝注遠方緩緩道:“此行若是順利瞿式表諸人都還在原地而能將玄真道長立時治愈自是天幸在下必當陪同玄真道長同返此間相候各位如若不然……”
妙法、妙空、妙雨等三人情不自禁齊地脫口問道:“如若不然又當如何?”
任無心長長歎息一聲默然道:“如若不然在下便要陪伴著玄真道長走遍天涯海角尋訪名醫直到將他病勢醫好為止。”
百維一直不曾開口此刻忽然接口道:“若是這療治玄真道長病勢之名醫尋找不得相公你難道便永遠不回來了嗎?”
任無心黯然道:“這……這只怕……”
百維大聲道:“相公你大大錯了玄真道長病勢如此貧僧縱非武當弟子見之也覺悲痛但以玄真道長之病與今日武林之危機相較其中輕重利害相信仍然十分懸殊。”
語聲微頓轉向妙法等三人接道:“貧僧直言但望三位道兄莫要見怪。”
妙法、妙空、妙雨三人一齊垂默然道:“大師說的乃是正大之言弟子們何敢怪罪?”
百維慨然道:“是以無論瞿式表瞿大俠等名醫是否還在原處無論玄真道長之病勢有無起色相公於一個月裡還是必需回到這裡只因以貧僧忖度大局在此一個月之中必有變化那時我等還是必需任相公前來主持大局此點三位道兄想必也該同意。”
他這話自是說的光明正大無懈可擊卻不知其中又有陰謀。
只因他雖然不願玄真道長神智清醒以免泄露他的秘密但他也深信瞿式表等人必定已遭南宮世家之毒手。
是以任無心此番將玄真道長帶去尋訪瞿式表等人他自然十分放心。
但任無心若將玄真帶往江湖流浪紅塵中每多奇人若真有一人能療治玄真之疾則玄真病勢痊愈百維的生命便將難保。
此刻百維再三請求任無心於一個月中回到此間便是不願任無心尋得能療治玄真病勢之人。他這番秘心妙法等人自然全不知曉反而異口同聲道:“大師說的不錯務求相公答應。”
任無心沉吟半晌緩緩道:“各位既然如此誠意在下若是再不答應豈非矯情……但在下也要相請百維大師答允一事。”
百維心頭一跳故作鎮靜道:“無論何事但請相公吩咐。”
任無心目中光芒一閃宏聲道:“在下離去之時務必要請大師代在下挑起這副擔子無論何事大師都必定要拿個主意。”
百維松了口氣暗中又不禁大喜但面上卻故意做出謙辭惶恐之狀惶聲道:“貧僧才疏智淺怎能擔此重任?”
任無心緩緩道:“大師臨危不亂隨機應變此事自非大師莫屬。”
百維道:“還是妙雨道兄……”
妙雨趕緊接口道:“大師無論江湖歷練計謀鎮靜無不勝過弟子百倍大師若是要弟子自代弟子便真要無地自容了。”
百維道:“但貧僧委實……”
任無心沉聲接口道:“大師也毋庸太謙在下深信若由大師主持大局妙法、妙空、妙雨三位道兄必定俱都心悅誠服。”
妙法應聲道:“若由大師指揮大局無論何事弟子們必當言聽計從若有一事不從大師之令有如此杯……”
舉手一擲將掌中茶杯擲得粉碎。
任相公道:“這就是了大師若再謙謝在下也要不從大師之言了。”
百維這才長長歎息一聲道:“各位如此……唉!貧僧還有什麽話好說?”
任無心目光一轉道:“既是如此今後何去何從從此刻起便請大師做主為免在下有所影響四位還是到鄰室去商議的好。”
百維心頭一動還想說話但妙法等三人已轉身而出。
任無心也已又坐在榻邊望著玄真呆呆的出起神來。
百維只有默然退出。
到了鄰室百維自又有一番惺惺做作長籲短歎然後方自轉入正題沉聲道:“今日貧僧雖然被諸位推舉主持其事但此後我等一切行事還是該由大家一齊商議之後再做決定的好常言道:眾人同心其利斷金三位想必也能明了貧僧之意?”
妙法沉吟道:“大師若是執意如此弟子們自然不敢不從。”
百維道:“今日我等離此之後要去哪裡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妙法還未說話妙雨已搶先道:“傳聲驛風雲際會我等該去之處非此莫屬。”
百維正是要他說出這番話來聞言自是大喜。
他一切計謀均都順利完成毫無阻礙。
此時此刻心中當真是躊躇滿志得意非凡。
而鄰室的任無心卻是書空咄咄難以自處。
昔日的伴友今日卻已有的流離失蹤有的積鬱成瘋有的更已身入黃土!
到如今本還剩下妙法、百維等四人相伴於他為他解除寂寞分擔憂苦。
但此刻就連這四人也要離開他而去只剩下病榻上的玄真相伴於他。
只可惜玄真亦是囈語喃喃又怎能與他相訴江湖的無情人間的寂寞。
此後漫漫永日迢迢長途唯有任無心一人踽踽獨行獨承顛沛。
此後生老病死酸甜苦辣無論是成功是失敗也唯有他一人承受。
而成功與失敗的取決此時此刻他竟完全無力選擇只因以目前的情況看來他除了走向失敗之外實已別無他途!
等到百維、妙法等四人計議完畢再去任無心室中任無心已悄然而去床上的玄真道長自也不知去向、卻在桌上留下一張字柬:
“下月月圓在此相候。”
雖是短短八個字但妙法、妙空、妙雨等三人看完這短短八個字已是熱淚盈眶。
妙法平日看來雖然最是冷靜但此刻別人眼淚還未流下妙法已是淚下數行。
任無心如此猝然而去百維本該最是歡喜但不知怎地百維雖在歡喜之中也不免有一種愀然之感雙目之中也不覺泛起了淚光。
此情此景雖是世上最為通常之事但那一種悲傷落寞之感卻是世上任何一種言語所難形容。
百維縱然心腸狠毒但仍覺一股熱血衝上心頭竟是不能自製。
也不知過了多久妙空方自長長歎息一聲道:“任相公去的好快……”
這七個字雖然也是普普通通平凡已極但聽在妙法、妙雨、百維等人耳裡卻又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又不知過了多久妙法亦自長長歎息一聲道:“月圓……月圓……月圓之時人事為何總是常缺下月月圓又有誰知道是何光景?”
百維心頭驟然一冷暗暗忖道:“月圓?今夜難道已是月圓了嗎?”
月圓之夜傳聲驛外槐樹下紅衣綠褲人……此約百維自是常記心頭。
轉眼望去但見妙法、妙空、妙雨三人俱是黯然垂淚默然無語此刻縱有驚天動地之事生他三人只怕也不會去瞧上一眼。
百維卻不能不說話了乾咳一聲道:“任相公縱然已去但此去並非後會無期一月之後便將重會三位又何必太過悲傷?”
妙法目中淚下口中道:“弟子也知任相公此去並非已無後會之期但……但弟子卻……卻總覺對任相公有些歉然之情。”
百維歎道:“道兄如此貧僧又何嘗不然但我等此刻縱然悲傷至此對任相公亦是不能稍補歉疚我等唯有全心全力為此次戰役獻出全部心力以期此戰能不負任相公之一番苦心也可報任相公之情於萬一。”
妙雨應聲道:“大師之言字字金玉弟子們聞之更覺汗顏。”
百維道:“是以我等此刻必需化悲哀為憤怒化傷感為力量。”
妙雨肅然道:“正是。”
百維目光四轉一字字緩緩道:“是以我等此刻萬萬勿再於此地浪費時間立時便該趕往傳聲驛莫要叫任何機會錯過。”
妙雨振臂而起道:“走!”
於是套車備馬結算店錢又詳細問明了往傳聲驛之路途便即匆匆啟程。
一路之上妙法、妙空自是鬱鬱寡歡百維也不得不做出沉鬱之態。
唯有妙雨反似興高采烈。
但覺道路之上雖也有鞭絲馬跡但策馬飛馳之武林豪傑卻並不如想象中之多。
百維忍不住問道:“今夜便是十五月圓之期了嗎”
妙雨道:“今夜月雖已圓卻是十四。”
百維仍是不甚放心又道:“不知道兄記得可清楚?”
妙雨道:“弟子萬萬不致記錯。”
過了半晌忽然又道:“大師如此關心時日莫非在十五月圓之時有什麽約會不成?”
百維心頭一跳強笑道:“貧僧只是日子過糊塗了哪有什麽約會?”
放眼望去但見前途炊煙四起顯見有個人煙稠密之村鎮到了村中又見到傍溪之處有個莊院規模氣象雖不甚雄偉豪闊但瓦固磚堅門上油漆嶄新卻又顯見乃是村中殷實富戶所居。
百維朝這莊院仔細打量了幾眼忽然吩咐停車打尖又道:“今夜我等便在這村中歇下明日一早動身午時便可趕到傳聲驛了。”
他只要十五月圓時能趕至傳聲驛探出那不可知之秘密別的事並未放在他心上。
妙法自然不知他心意忍不住問道:“大師既然急著—窺傳聲驛動靜為何不在今夜便趕到傳聲驛去反而在此耽誤一夜?”
百維沉聲道:“我等今夜必須在此養精蓄銳待明午到了傳聲驛才有氣力做事何況……我等今夜在此間也有些事要做的。”
妙法自忍不住問道:“什麽事?”
百維微微一笑道:“晚間再做商議。”
到了晚間百維果然將妙法、妙空、妙雨等三人俱都請到一處將燈芯撥至最小處又仔細望了望四下動靜然後緊緊關起門戶。
妙法等三人見他行事突又如此鬼祟神秘心中不免又是大感不解。
只聽百維沉聲道:‘以你我此刻之裝束若是混入傳聲驛之武林豪傑中必被現破綻是以你我明晨必須換過服裝才能動身。”
妙法等三人相顧一眼但見自己一身衣衫果然已是狼狽不堪。
若是想混入那些一心前去招親內外裝飾過的武林豪傑中而不被現實是絕無可能之事。
妙法不禁歎道:“大師果然心細如。”
百維微微一笑接口道:“但我等購置衣衫固需花費銀兩明日到了傳聲驛也必有許多用度而我等囊中卻已所剩無幾了。”
妙空乃掌管財物之人聞言不禁苦笑道:“我等囊中所剩只怕連十兩銀子都不夠了若不購置衣衫還可維持數日……”
百維接口道:“若是購置可與那些鮮衣怒馬的武林豪傑相襯之武士衣衫這十兩銀子只怕連一套都買不到。”
妙法雙眉緊皺歎道:“這便當如何是好?”
百維道:“自有法子。”
妙法苦笑道:“大師既無煉金之術弟子們亦無致財之方哪有什麽法子?”
百維微微笑道:“貧僧雖無煉金之術卻有致財之方……”
語聲微頓目光緩緩自妙法等三人面上掃過口中緩緩接道:“今日我等入村之際曾經路過一座莊院三位想必也曾見到了。”
妙法遲疑道:“不錯。”
直到此刻為止他實還不知百維葫蘆裡賣的是什麽藥。
百雄緩緩道:“瞧那莊院模樣必是村中富所居此等鄉紳人家臥室床下的箱子裡放的黃白之物必定不少。”
妙法心念一動駭然道:“大師莫非……莫非要弟子們前去效那空空妙手兒之行徑不成?”
百維道:“正是。”
妙法變色道:“弟子們雖不才但畢竟也是名家子弟武當一門更是武林中之泰山北鬥弟子實想不到大師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百維冷冷道:“既是如此你我便不妨這般模樣前去被那南宮世家門下現破綻一戰而亡也好一了百了。”
妙法面上陣青陣白呆呆地出了會神方自長長歎息著道:“但……但若要弟子們效……效那江湖下五門盜贓之行徑弟子實是……”
百維微一揮手截斷了他的言語肅然道:“道兄這就大大錯了道兄豈不知古人有言: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句話實是貧僧生平最為信仰之至理名言道兄不妨瞑目而思上溯古人試想古往今來多少成大功立大業之帝王名將又有幾人未曾在立業成功前做過盜賊之事業?”
妙法以乎已被他雄辯駁倒一時之間竟再也說不出話。
又過了半響妙空方自歎息—聲道:“大師之言實有至理但……”
百維又一揮手截斷了他的話聲沉聲道:“何況此等鄉紳人家財富多為不義之財取之又有何傷!”
妙雨突然啪的一拍桌子大聲道;“不錯!你我取於此等不義之財而去做一番挽救江湖同道之事業正是大英雄、大豪傑之行徑二位師兄若再堅持己見不肯應允便是食古不化了。”
妙法、妙空對望一眼不再言語面上卻已不再有方才那等激厲之色顯然已被說服了。
妙雨道:“兩位師兄既然不再說話想必已覺大師之言說的有理那麽……今夜我等該如何行動全憑大師指示了。”
百維目光凝注妙法、妙空說道:”兩位真的再無異議了嗎?”
妙法、妙空長歎一聲無言頷。
百維沉吟半響緩緩道:“方才貧僧已將那莊院略做查勘雖還略欠周密但大致說來那莊院乃是坐北朝南而建大門面向南方東西兩方各有一個小小門戶依常理說來這兩道小門必有一道通向花園另一道自是通向廚房。”
妙雨接口道:“方才弟子也曾瞧過兩眼似乎瞧見東面那扇小門油漆嶄新西面那道小門卻已有了煙熏烏黑之痕是以弟子忖度東面的門戶必是通往花園西面自是通向廚房。”
百錐微微一笑道:“道兄果然是觀察入微非人能及今日你我行事必需由兩人入去動手另兩人守候在小門外以做接應。”
妙雨道:“自當守在東面花園之門外園中林木山石俱可避人耳目。”
百維自又一笑面泛得色緩緩道:“林木山石雖然也都可以藏身形但總不如廚房左近之柴屋煤堆火灶水桶等物更不致動人疑心何況以此時天氣此等人家花園之中總難免有些丫頭小廝在做些不可告人之事此等人又必是躲在暗處萬一被我等無意撞著難免出驚呼而此等鄉紳人家平時節省成性晚間必然不會浪費宵夜是以晚飯之後廚房中必定不再舉火廚房中廝役也必定到別處去賭博鬼混去了四下無人正宜我等行事。”
他壓低語聲滔滔不絕說完這番話妙法等人卻已不禁聽得目定口呆。
要知妙法等人智慧雖人一等但此等名家子弟自然做夢也想不到那些江湖下五門黑道中之雞鳴狗盜勾當。
妙雨更是滿面欽服之色歎道:“大師不但觀察入微勝人百倍如此練達人情通悉世故竟能將一切可能俱都考慮周詳當真可說是算無遺策……唉!此刻便是任相公亦在此間也未見能如大師更遑論弟子們了。”
百維暗笑忖道:“老夫昔日本就是上線開扒的綠林大盜出身對這些月黑殺人風高放火的勾當自比任無心那小毛孩子熟悉多了。”
心中雖暗暗得意好笑面上卻是滿面肅然沉聲道:“貧僧此刻不過只是個粗略之計而已若是隻憑這粗陋簡單的計劃便貿然行事要想事情成功實不啻緣木求魚。”
妙法再也忍不住愕然道:“此計已如此周密還要什麽?”
百維沉聲道:“此等鄉紳人家貯財之地必在主人之臥室中但此莊院主人的臥室在哪裡各位可有誰知道嗎?”
妙法怔了一怔苦笑道:“人家的臥室弟子們怎會知道?”
百維道:“這就是了我等若是根本不知別人臥室所在卻教我等從何下手?”
妙法道:“這……這又……”
百維微微—笑揮手截斷了他語聲道:“但此等困難我等輕易便可克服各位只要如此……便可成事了。”
妙雨拊掌道:“大師果然妙計此番我等一切盤纏想必已可手到擒來了。”
當夜二更已過不到三更時那院落已是黑暗沉沉寂無人聲。
只因鄉下人家節省燈油雖是如此富戶但偌大的莊院中也不過只有三兩盞*而已。
就在這時莊外掠來四條人影。
這四人到了莊外各各打了個手勢兩人向東兩人向西刹那間便已越牆而入。
過了半響廚房左邊突然冒出了火花赤紅的火焰在黑暗中分外觸目。
俄頃間便有人出大聲驚呼道:“走火走火……廚房走火了……”
寂靜的莊院立刻起了騷動廚役、家丁、丫頭……衣衫不整滿面驚慌自四面八方不同的角落裡奔了出來。
一個年紀較長之人顯見是這座莊院中的管家一面掩扣衣襟一面嘶聲大呼道:“下面的人快去救火我去通報員外。”
這時自東面掠入的兩條人影正悄悄隱伏在屋脊陰影中此刻又各各打了個手式在暗中隨著這管家奔向後院。
後院中一扇窗裡正探出個麵團團的人頭失色呼道:“張義什麽事?”
那管家張義奔到窗前已是上氣不接下氣喘息著道:“不好了走火……”
走火這兩個字方自出口一個身材已略顯臃腫的中年婦人奪門而出身上隻穿著件月白中衣手裡抱著個周歲大小的孩子哭哭啼啼大呼大叫道:“快來救火呀……快……屋子燒光了那……那怎麽辦……”
話未說完已哭得聲嘶力竭。
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漢子跟在她身後連聲道:“孩子的媽莫哭莫哭……”
口中雖叫別人莫哭自己卻也是淚眼漣漣;
兩個人攜攜扶扶跌跌撞撞的奔向失火之處。
黑暗中的兩條人影一掠而入閃身入房。
房中立刻響起了一陣砰砰之聲。
約摸半盞茶時分兩條人影又自屋中一閃而出手中卻已多了兩隻沉甸甸的包袱。
其中一人顫聲道:“我……我等隻……只怕拿的太過多了些吧!”
此人正是初次做出此等無行之事的妙空此刻雖已得手但心中仍是充滿驚惶之情是以說話之間連語聲也不免有些顫抖。
另一人手裡提著的包袱更大悄聲道:“一不做二不休既已來了就索性多拿些……”
忽然微微一笑接口又道:“縱然如此百維大師必定還是要嫌我等拿的太少了。”
此人正是妙雨。
妙空道:“莫在背後論人長短這句話你莫非已忘記了嗎?”
妙雨含笑道:“二師兄如今已越來越像大師兄了……但若是百維大師自己來動手必是要將箱中物盡取而去萬萬不會還為他們剩下大半。”
妙空肅然道:“百維大師乃是得道高僧你豈能以盜賊視之?”
此時院中雖然*已起有人群往回奔來但以妙空、妙雨兩人之輕功自然未將這些人瞧在眼裡身形飛掠間已遠離著火之處。
妙雨身形展動口中說話亦未停沉聲道:“少林寺達摩堂護法大師自是得道高僧但這件事中卻有點玄妙難解之處。”
妙空道:“你且說來聽聽。”
妙雨突然一把將妙空拉在屋脊之後隱身伏入沉聲道:
“此次我等行事如此容易得手師兄可知道是為了什麽?”
妙空道:“自是因百維大師籌劃周密。”
妙雨微微一笑道:“不錯此次計劃可說乃是十全十美絕無瑕疵若是換了師兄…甚或換了任相公來主持此事決定無法使此事進行如此順利師兄你說是嗎?”
妙空歎道:“自是如此。”
妙雨道:“師兄與任相公智慧決計不在百維大師之下但辦起此等事來便要自愧不如師兄你又知這是為了什麽?”
妙空怔了一怔長歎一聲說道:“任相公自是人間奇才只是……只是……”
妙雨接口道:“這只因師兄與任相公雖然智慧過人但畢竟久離紅塵對世道人心已不能深入了解更因為師兄與任相公俱是正人君子要君子行盜賊之事自不相宜。”
妙空頷道:“不錯只要任相公統率大軍面臨強敵運籌帷幄任相公必能指揮從容決勝於那千裡之外但若要任相公行此雞鳴狗盜之事他自不熟悉……看來你說的果真不錯此情此事實與智慧高下沒什麽重大關系只要經驗豐富必能得心應手。”
妙雨微微一笑道:“這就是了百維大師若是自幼投身少林入了少林之後又從未在江湖走動他又怎會對世道人心如此了解又怎會對此等雞鳴狗盜之事經驗如此豐富。”
妙空又自—怔呆呆的出了會兒神喃喃道:“是呀……這問題不想也罷想將起來實有些奇怪之處。”
妙雨道:“師兄你最好仔細想想但見了百維大師卻千萬莫要提起。”
妙空喃喃道;“如此說來……百維大師投身少林之前莫非是黑道中人?”
隨著妙雨長身而起橫空掠過屋脊。
只聽遠處答的一聲輕響在火焰余光映照下閃了一閃。
妙雨、妙空再不遲疑向那兩條人影掠去。
四人會合後一言不前後掠回客棧。
這時莊院中火焰已被撲滅但蒼穹仍有星光閃耀自開始動手到事成之後總計也不過只有一個時辰。
次日清晨一輛裝飾得極為華麗之大車直奔傳聲驛。
趕車的乃是個年紀輕輕的小夥子滿面俱是精乾之色手提絲鞭意氣洋洋十足一副閥閱門弟中的豪奴模樣。
車廂中坐的乃是兩個錦衣華服之英雄少年只要瞧上一眼便可瞧出這兩人必是少年得志的武林豪傑。
只不過較為年長之一人神色間卻有些拘束難安不時悄悄伸出手來拉一拉他嶄新的衣衫似是在此之前他從未著過如此華麗的衣衫。
還有個滿身錦衣頭鼓珠冠的殘廢老人一條手臂竟已完全不能動彈但神情之間亦是洋洋自得似是方曾做過些極為得意之事。
這二人不問可知也就是妙法、妙空與百維那趕車的自是妙雨。
這華麗的馬車嶄新的衣衫自也就是用莊院中盜得的金銀購來。
妙雨揚鞭打馬車行如飛。
走了不到一個半時辰已可隱隱望見傳聲驛外那株膾炙人口之槐樹。
枝葉亭亭濃密如蓋一眼望去氣派果然不小有如人中之帝王一般。
遠在百丈之外百維已忍不莊探身而出瞧見這株槐樹不覺長長松了口氣。
就在今夜就在這槐樹下他便要探聽出一個絕大之秘密。
此時雖然仍是清晨但傳聲驛中已是人聲喧嘩。
小小的青石街道上排滿了各式各樣的吃食攤鋪較之趕集時的熱鬧猶有過之而無不及。
每個攤位旁都有三五個神情剽悍的人物在放懷吃喝高談闊論但吃完之後無一人付出銀錢。
原來這些攤位全都是南宮世家擺下招待來自四方之賓朋豪傑的。
那大槐樹下卻坐著四五個青衣灰目光銳利打扮的雖樸素但神情間卻自有一種尊貴之氣的中年婦人面前長桌之上整齊的放著些筆墨、紙張。
一個年紀較輕之青衣婦人正在捉筆書寫另四人只是端坐在那裡動也不動甚至絕無一人抬起目光來瞧上—眼。
走到近前才看出那些桌椅攤案雖然極其簡陋但攤上食品菜肴卻無一不是極為精致之物。
樽中美酒更是清洌芬芳。
百維等車馬還遠在十丈之外便聞得一股酒香撲鼻而來。
百維自窗內將四下情況瞧得清清楚楚不禁皺眉道:“這整個傳聲驛此刻看來已似個偌大的酒樓茶館一般豈非可惱。”
他想到晚間南宮世家既然有秘密在這槐樹之下卻又偏偏令此地如此喧鬧心中不覺大是奇怪。
隻覺南宮世家這豈非自己向自己搗亂嗎?
又想到此地既然如此喧鬧自己夜間行事必定大為不便是以口中不覺的說出可惱。
妙空、妙法自不知他心意。
妙法微微笑道:“比武招親之會本該是如此熱鬧的只是不想我等也能恭臨其盛。”
妙空亦自悄聲說道:“南宮世家如此招搖於其自身只有百害而無一利我等見了本該歡喜才是有何可惱?”
百維自不能說出自己的心意隻得苦笑道:“貧僧久離紅塵見到如此喧嚷之地不覺有些煩厭之感而已。”
語聲微頓忽又一笑壓低聲音道:“我要兩位莫忘了此後該以弟兄相稱不想自己卻先將貧僧這兩字說漏嘴了。”
這時車馬雖已放緩但兩匹健馬猶在前行。
忽然間四條黑衣大漢自道旁一閃而出齊地出手勒住了健馬轡頭。
健馬猝然受驚仰一聲長嘶。
車夫打扮的妙雨故意做出勃然大怒之態揚鞭怒喝道:“四位是幹什麽的快些放手!”
那四條大漢中有一人包頭黑巾上繡著道黃線沉聲道:“我四人俱是南宮世家門下朋友們若是過路的請繞道而行。”
妙雨面上猶自憤憤不平滿臉俱是仗勢欺人的豪奴之態打著官腔道:“哥子們也不瞧瞧咱們這副模樣像是過路的嗎?”
那大漢濃眉微軒厲聲道:“朋友們若是特地前來赴會的更該早些在此下車到咱們內府帳房那裡去登記登記。”
妙雨暗中吃了一驚忖道:“果然不出百維所料這裡端的不是輕易可入之地幸好咱們早有商量否則恐難以闖入傳聲驛一步。”
口中卻仍然大聲道:“還要登記登記什麽?”
那大漢神情更怒大聲道:“你當咱們南宮世家集會之地是任何人都可來的嗎?嘿嘿那朋友你可大大的錯了。”
妙雨猶自抗聲道:“但咱們大爺也是……”
突聽一聲輕叱:“好大膽的奴才還不住口!”
百維隨身下了馬車神情威嚴氣派大變果然是雄峙一方之江湖豪傑的模樣。
妙法、妙空跟在身後神情雖然難免有些拘謹不安但恰巧正是武林名家深知規矩之後輩子弟與父兄輩同行之神態一般。
妙雨瞧了他們三位—眼果然不敢再一言。
連神色間那種畏縮之態都裝做的唯妙唯肖雙手垂下退到一邊。
百維向那大漢微一抬手嘴角露出一絲十分莊嚴之微笑沉聲道:“家奴無禮朋友又何必與他一般見識兄弟在此有禮了。”
他話雖說的謙恭但隱隱仍有鋒芒露出。
那大漢見了他如此氣派聽了他如此言語氣焰頓時也弱了下去。
不知不覺放開了抓住轡頭的手掌賠笑道:“莊主如此客氣反令小的們不安了。”
妙雨聽他脫口喚出莊主兩字心中實覺有些暗暗好笑。
但想到一位久隱山林的少林高僧竟能做出莊主之神態那懷疑之心不覺更重。
只見百維微微一笑道:“好說好說我等可是要去那邊留下名姓嗎?”
那大漢道:“莊主若是不嫌麻煩便請進去此乃咱們太夫人訂下的規矩為的是防止不三不四之人混來冒數而已。小的們奉令行事但望各位能原諒小的們的苦衷。”
百維頷微笑道:“自當如此……自當如此……”
當下舉步而行。
那邊的青衣婦人雖然仍似全未留意到這邊生的情況但幾雙明銳的眼神已有意無意間向這邊瞟了過來。
不等百維來到近前那年紀最輕方才猶在提筆書寫之中年婦人已緩緩站了起來含笑道:“各位遠道而來此間還要令各位如此麻煩非但賤妾們心不能安家主人日後亦將親來謝罪。”
妙雨見這婦人不過只是南宮世家中之奶母管家之身份但言語得當神情安詳縱是別的大戶人家之主母也不討如此一時之間不禁對南宮世家之潛力微微起了些敬佩之心。
百維抱拳謙遜數語其余的青衣婦人目光俱都在含笑而望。
只見那最年長之婦人微笑接道:“賤妾不嫌冒昧妄自猜測各位必定是江湖中大大有名也必定是賤妾們素仰已久的人物。各位如能將大名見示好教賤妾們也能瞻仰瞻仰武林名家之真面目賤妾們定是感激不盡。”
明明是要盤問人家姓名但她話偏偏說的如此客氣教人無法拒絕。
百維含笑道:“在下馮維舍侄馮法、馮空俱是山野之人在武林中從來籍藉無名怎當得嬤嬤們如此謬譽。”
那青衣婦人含笑萬福道:“原來是馮老英雄失敬失敬……許二娘這位老英雄之高姓大名你可聽清楚了嗎?”
她身左一人年紀也已不小兩鬢華蒼蒼神情看來最是凝重枯澀的面容上絕無絲毫笑容。
此刻垂下頭來將膝上一本又厚又大形如帳簿般之紙本極為迅快地翻動了一遍口中沉聲說道:“馮老英雄原來從未入過綠林?”
百維哈哈一笑道:“寒宅子孫雖然多有不肖但幸好尚知禮法上線開扒殺人越貨之事是從來不敢做的。”
那青衣婦人許二娘目光下垂手翻紙本接著又說道:“馮老英雄原來也未曾做過鏢局生意更未曾設場授徒?”
百維微微笑道:“寒舍子弟稍能溫飽無論明鏢暗鏢俱未曾保過更不敢以此一身拙劣之武技授徒誤人子弟。”
許二娘雙手不停口中亦不停接著又道:“馮老英雄可是來自涼州?”
百維微一沉吟搖頭道:“不是!”
許二娘啪的一聲合起了帳簿霍然抬起頭來目光*視著百維一字一字地緩緩道:“馮老英雄既非黑道豪傑亦非白道英雄也不是涼州馮康世家中的親戚子弟更未曾在江湖中留下任何事跡黑、白兩道中根本沒有馮老英雄這號人物。”
她目光雖然咄咄*人但語聲卻說的平和沉靜已極似乎只是在敘述一件與任何人俱都毫無關系之事說完了便又垂下目光不再言語。
百維心中暗暗吃驚但面上卻絲毫不動聲色反而哈哈大笑道:“在下早巳說過寒舍子弟全是無名之輩……”
那年紀最長之青衣婦人接口道:“以馮老英雄這樣的氣派武功卻在江湖上毫無名姓……吳四娘你不覺太奇怪了嗎?”
她身右一人年紀似是最輕面上笑容也最是溫和動人笑將起來梨渦微現齒如編貝想當年必是個美人胎子。
但她那一雙目光卻是冷峻銳利與她動人之容貌顯得極不相稱。
百維瞧了她一眼便知這女子無論心計武功俱未見在自己之下心中又不禁加深了幾分戒備暗暗忖道:“不想南宮世家內院之中還有如此厲害的人物可歎我昔日竟不知情。”
只見吳四娘盈盈一笑緩緩道:“多年不見三位竟忘了我嗎?”
百維暗中又吃了一驚乾咳一聲道:“嬤嬤原來認得在下嗎?請恕在下眼拙卻忘了何時曾與嬤嬤見過面了。”
吳四娘咯咯笑道:“道長當真是貴人多忘事多年前在武當山上賤妾便曾見過道長數面道長今日雖然換做俗家打扮賤妾還是認得的。”
她衝口說出道長兩字妙法、妙空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
但聽到後來他兩人卻漸漸放下了心事只因百維並非武當門下、她如此說法顯然是在以言語相詐。
只是這女子居然能想到自己可能乃是出家人喬裝打扮這一點已實足以驚人。
只見百維面帶微笑道:“不錯不錯我倒險些忘了……”
妙法、妙空做夢也想不到他居然承認又不覺大大吃了一驚。
哪知百維卻接著說道:“不知師姑何時還俗的當真可賀可喜。”
吳四娘先是一喜又是一怔繼而咯咯笑道:“哎喲聽道長如此說來莫非竟將賤妾們當做姑子嗎?”
百維微微笑道:“在下若是道士嬤嬤自然就是尼姑了。”
話未說完兩人已相對大笑起來。
表面看來似是良友重逢兩情融洽已極暗中卻是勾心鬥角誰都恨不能一下揭破對方之心事。
吳四娘嬌笑道:“說真個的我雖或瞧錯了但以馮老英雄如此英雄會在江湖毫無任何事跡此點賤妾們委實不敢相信。”
百維亦自斂去笑容道:“不瞞嬤嬤們說在下們本是長白山中采參人終年在那深山峻嶺之中終日與那惡獸毒蛇為伍免不了要學些武功防身。但寒舍子弟卻當真從未在江湖走動此番若非貴府有此千載難逢之機會在下等也不會前來。”
要知長白山之采參人十人中有九人俱是武功高強之輩。
而且此輩采參人平日獲利甚豐衣著起居俱都是十分考究。
因此以百維等人此刻之行動氣派來偽冒長白山中之采參人家正是唯妙唯肖絕無破綻。
這番謊言也正是百維與妙雨等人挖空心思費了半夜工夫編造出來的。
吳四娘眼波一轉頷道:“這就難怪了原來馮老英雄竟是長白山中采參大豪……但馮老英雄這條手臂卻似被人以重手法所傷馮老英雄昔日未在江湖走動又怎麽與人惡鬥?”
百維長歎了口氣道:“此條手臂乃是在下半年前與人爭奪一枝千年參王時所傷那參王雖被在下等奪得但在下卻不免終生成了殘廢。”
長白山中為了爭奪價值不菲之老參而生惡鬥亦是尋常已極之事百維這番謊言又是編造得十全十美天衣無縫。
許二娘與吳四娘交換了個眼色以她們目光中之神情看來顯然已對百維之言語深信不疑。
坐在吳四娘身旁的一個形容最是枯瘦面色最是陰鬱雙眉似是終年愁鎖使得眉心都有了兩三道深深溝紋之青衣婦人忽然乾咳一聲道:“賤妾也有一事相詢不知可以嗎?”
百維滿面俱是坦然之態含笑問道:“但請嬤嬤相問在下知無不言。”
那愁眉苦臉之婦人輕言細語緩緩道:“各位既是久居長白深山之中卻不知怎會知道南宮世家此間盛會之消息?”
她言語說來有氣無力似是大病初愈一般但問出來的話卻是犀利無比。
幸好百維早已料到有此一問聞言毫不遲疑含笑隨口答道:“采參雖然終年俱在深山之中但賣參卻必須前往大城方能賣得高價……”
那愁眉苦臉之婦人冷冷接口道:“馮老英雄若是時常往大城大鎮之中賣參江湖中也必該早知道馮老英雄之名聲。”
百維顯然早已成竹在胸還是不動聲色頷道:“嬤嬤問得好……但我馮家賣參從來不出長白山區百裡之外一來免得麻煩二來也免得子弟們惹事所以賣參之事也俱都另有專人負責……”
那愁眉苦臉之青衣婦人又自冷冷接口道:“馮老英雄方才還說賣參需在大城又是親身而出但此刻卻說賣參從來只在長白山區百裡之內另有專人負責這豈非前後矛盾?”
百維暗歎一聲:“好厲害的婦人。”
口中卻應聲接道:“以前我等所持之參雖然不乏價值高昂之物但終究俱是凡品縱在山區賣出價值相差亦有限更何況前來山區買參之客戶卻也沒有什麽人敢對我馮家子弟存有欺騙之心。”
那愁眉苦臉之青衣婦人嘴角初次露出一絲微笑道:“此點賤妾們自可想見但……既是如此馮老英雄這次又何必……”
百維也揮手截斷了她的話道:“此次在下出山其原因也與斷臂之故完全一樣便是為了那株千年參王。”
青衣婦人道:“此話怎講?”
百維道:“只因那千年參王價值委實太高入山買參之客戶資金畢竟有限縱然有心購買也出不了那等高價。再加上在下困居深山多年悶極之下實也思動是以便趁著這機會帶著兩個侄子出山來見見世面。”
青衣婦人們不約而同齊地向他身後之妙法、妙空瞧了一眼。
只見這兩個少年衣衫雖然奢侈華麗但神情卻顯得拘謹赧顏已極甚至連別人瞧他一眼他都會情不自禁垂下頭去。
這模樣果然與久居深山從未見過世面的富家子弟一般。
普通的江湖少年縱然要學也是萬萬學不像樣的。
青衣婦人們自然不會想到這兩個少年自幼便在武當山出家而非困居長白。
見了他們的模樣互相交換了個眼色對百維此番所說的話又更減去了幾分懷疑之心。
百維瞧見她們之神色微微一笑接口又道:“凡事俱有個因緣湊巧在下此次帶著法兒與空兒出山本還為了替他們兩人尋個佳偶哪知出山未久便聽得南宮世家在此盛會招親之消息是以便不遠千裡專程趕來了。”
那愁眉苦臉之婦人終於展顏一笑道:“賤妾問話太多閣下且莫見怪。”
百維暗中松了口氣笑道:“本應理當如此有何見怪之理。”
吳四娘嬌笑道:“但無論如何賤妾們總是將各位的時間耽誤了這麽久……”
忽然微一揮手道:“奉酒來。”
那四位黑衣大漢立刻托來四面木盤一隻托盤上裝的是大曲名酒酒味香冽遠遠便撲鼻而來;另三隻托盤放滿了雞鴨魚鮮牛羊豬肉無一不是出家人最最忌諱之大葷大腥之類。
吳四娘持瓶倒酒一面笑道:“些須酒菜不成敬意只是聊表賤妾們一番歉疚之忱而已但望三位多少用一些。”
百維雖然並非真的佛門子弟但多年茹素已慣見了此等大葷大腥已是暗暗皺眉更何況妙法、妙空等嚴受戒律之武當弟子聞得一股酒肉之味已不禁為之面目變色。
三人竟不約而同齊地脫口道:“酒茶在下委實不敢奉領但請……”
那愁眉苦臉之青衣婦人冷冷接口道:“三位莫非是瞧不起賤妾們嗎?”
百維訥訥道:“焉有此理只是……”
那青衣婦人面目越陰沉緩緩道:“三位既非瞧不起賤妾們又非出家之僧道卻又為何偏偏不肯賞臉用些酒菜?”
百維聽得“出家”二字趕緊強笑一聲道:“既是如此在下便拜領一杯。”
舉杯一飲而盡又割了塊肉嚼起來。
吳四娘咯咯嬌笑道:“這才是呀……聞得白山黑水間之男兒酒量最豪將門出虎子兩位少年英雄想必亦是酒中健者但請滿飲一杯賤妾在此先乾為敬了。”
果然舉起酒杯—飲而盡。
妙法、妙空相顧之下俱都愕然。不但面目變色而且手足都已不安。
他兩人自幼出家於戒律森嚴之武當山十余年來從來未敢破戒如今要他大杯飲酒大塊食肉實比砍了他們的腦袋還要困難。
但他兩人此刻若不舉杯又勢必要引起對方之疑竇若因此被人現他兩人乃是武當弟子那時不但前功盡棄連性命都難保全。
換而言之他兩人此刻若不飲酒便要被人窺破真象。
這抉擇在別人眼中看來固是容易簡單之極但在他兩人眼中卻是難如登天。
酒杯還未送到妙法、妙空面前他兩人額上已不禁沁出了汗珠。
那—陣陣濃烈的酒香更已刺激得他兩人頭腦暈眩胸口作嘔。
吳四娘微微笑道:“常聞人言長白山采參男兒最是勇健有時甚至連死都不怕今日兩位怎地會對區區一杯酒都怕了起來?”
妙空乾咳一聲強笑道:“在……在下兄弟委實不會飲酒。”
那愁眉苦臉之青衣婦人冷冷道:“只怕並非不善飲酒而是別有原因吧?”
百維乾笑—聲道:“這個嬤嬤卻未免多心了寒舍雖是蓬門小戶但自先祖以來對後輩子弟管的甚是嚴格。”
那青衣婦人道:“武林世家多對子弟管束嚴格但除了武當、少林等方外門派外賤妾卻從未聽過還有什麽門戶不準子弟喝酒的。”
她這話不但說的言詞鋒利而且含意也更為明顯簡直無異在說:你兩人若不喝酒想必就有七成是武當、少林門下之弟子。
百維面上居然還能現出笑容含笑說道:“先祖因恐後輩少年子弟淪於酒色是以確曾嚴令子孫未成親之前不得飲酒若有人犯了家法必將從嚴責處在下未成親前便未嘗過滴酒滋味但……”
哈哈—笑轉目向著妙法、妙空接口道:“你兩人今日既是為了成親而來我便破例許你們兩人喝上一杯有道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他日回家若有人相責於你一切由我擔當。”
妙空聽得“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八字不禁在暗中歎息一聲接過酒杯強笑道:“如此小侄唯有從命了。”
當下仰一飲而盡。
隻覺一股辛辣之味由喉頭直下丹田有如被烈火燒著了一般雙目之中連眼淚都被嗆了出來。
吳四娘笑道:“看來小英雄果然不善飲酒但……”
眼波一掃妙法接著笑道:“那位小英雄既已賞臉這位想必不致教賤妾們難看吧?”
妙法暗中咬一咬牙伸手接過酒杯手掌突然忍不住簌簌顫抖起來。
輕輕一杯酒在他手掌之中突然變的有如千鈞之重妙法竟是再也把持不住當的一聲掉落地上摔的粉碎。
要知妙法乃是當今武當第二代門人中之掌門弟子亦是武當山上下千百弟子心目中所屬意的將來接繼道統之人。
是以妙法平日一言一行俱不敢逾越了規矩其加於心頭之約束實已較他同輩師兄弟妙空、妙雨多了十倍。
在一刹那間叫一個平日連目光都不斜視之人驟然來犯下此等重大之戒條給予妙法心頭刺激震驚之巨大實非任何言語所能形容。
而這小小一隻酒杯落地時所引起驚震之巨大亦非任何言語所能形容。
酒杯落地酒沫與碎片四下紛飛。
百維身子立刻一震。
妙空面上顏色本已被烈酒燒的通紅此刻一下又變得蒼白如死。
吳四娘亦自立時變色道:“這是怎麽回事?小英雄們眼中縱無賤妾但瞧在南宮世家面上也不該如此無禮!”
四條黑衣大漢立時也臉現怒容雙拳緊握一副躍躍欲試的神態。
妙法心頭又是驚惶又是羞惱訥訥道:“在……在下並非故意。”
吳四娘冷笑道:“並非故意?哼哼!難道……”
那愁眉苦臉的青衣婦人冷冷接口道:“他說並非故意倒是真的有些自幼出家之人見了此等大葷大腥之物委實難免受驚。”
百維仰天打了個哈哈道:“嬤嬤說笑了誰是出家人?”
那青衣婦人道:“你!”
你字方出口突聽一陣大笑之聲自槐樹後傳了過來。
四條錦衣華服敞著胸膛的彪形大漢隨著這豪邁的笑聲自樹後轉出。
百維等全不識得這四條大漢。
哪知這四人卻先自齊地向百維躬身一禮道:“馮大叔可好小侄們許久未曾拜候大叔起居了。”
百維縱然陰沉此刻也不禁為之愕住方自強笑一聲還未想出該說什麽話來這四人竟已齊地轉向妙法。
其中一條濃眉濃目滿面虯髯之大漢伸手一拍妙法的肩頭大笑道:“自從長白一別又快半年了不想今日竟在這裡見著你妙極妙極!”
連百維都要愕住妙法更被這四人弄得張口結舌目定口呆。
四條大漢瞧見他面上之神情偷偷與他做了個眼色用魁偉的身子有意無意間將他面目擋住好教青衣婦人們瞧他不見。
那虯髯大漢轉過身子面向青衣婦人哈哈大笑道:“俺這馮老弟不但年輕面嫩而且見酒就怕昔日在長白山中為了別人要*他喝酒也不知得罪了多少朋友鬧了多少笑話不想這笑話竟鬧到千裡之外來了。”
另一條大漢笑的聲音更響道:“就是為了他不肯喝酒還有人替他起了個外號叫做老山羊只因唯有山羊是不喝酒的……哈哈俺一想起這名字就忍不住要笑斷肚腸。”
四人一齊哈哈大笑笑的前仰後合似是所說之事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百維呆了半晌亦自哈哈大笑起來。
妙法卻是滿腹疑雲暗暗忖道:“這四人在弄什麽鬼?莫非他們是認錯人嗎?…不對不對他們必是在暗中相助於我但我等與他素不相識他們又為何要伸手相助?”
忽見百維口中雖在大笑目光卻向他瞪了一眼。
妙法雖然拘謹終究亦非笨人立時會意也大笑起來但笑得卻不免勉強得很。
青衣婦人們相互換了個眼色面色又複大見緩和。
吳四娘展顏一笑道:“原來長白山中四條虎與這三位是認得的。”
那虯髯大漢笑道:“不但認得而且還是情如兄弟般的知交好友。”
另一位面上帶有一條自左額直達下額深長刀疤之大漢搶口接道:“長白山左望日崖采參馮家數十年來急公好義慷慨好客長白山中的哥兒們有誰未曾受過馮家的款待有誰沒有喝過馮家窖藏的美酒精製的臘肉。”
還有一條大漢滿面俱是錢眼般大小的麻子哈哈大笑道:“何止是美酒臘肉而已我們兄弟們少了銀子使有幾回不是往馮老爺子那兒去挪動挪動又有幾回還過人家。”
另外一條大漢面如鍋底滿腔俱是絡腮胡子驟眼望去誰也分不清是胡子黑還是他臉黑此刻咧嘴一笑接著道:“又何止是挪動銀子上次老二被人家一刀劃破了臉還不是馮老爺子令他的子弟兵為咱們出的氣。”
那虯髯大漢最後哈哈笑道:“總而言之統而言之馮家子弟不但是咱們弟兄的朋友也是咱們弟兄的恩人咱們弟兄能在這裡見著他們真是他…*什麽……什麽知…”
那滿臉大麻子的彪形大漢捋須笑道:“他鄉遇知己。”
虯髯大漢敞聲大笑道:“不錯正是他螞的他鄉遇故知俺坐山虎吳德真是*高興極了。”
搶過酒壺將一滿壺酒都喝的乾乾淨淨。
他四人不但說的像煞有介事那表情更是活靈活現*真已極。
這不但令青衣婦人們聽得深信不疑甚至就連妙法、妙空自己都有些懷疑有些分不清他們說的這些話究竟是真是假了。
吳四娘嫣然一笑道:“賤妾們方才也不是對馮老英雄有什麽懷疑之心只是覺得以馮少英雄如此品貌如此人物居然會在江湖中聲名不響不免有些奇怪而已。”
那面帶刀疤之大漢笑道:“長白馮家只是不願卷入江湖是非中是以一直不許子弟在江湖中廝混。長白馮家這四個字在中原、江南一帶聲名或許不響但白山黑水間的哥兒們提起這四個字來不伸大拇指的卻委實沒有幾個。”
虯髯大漢接口笑道:“咱們這位馮老弟如此怕酒若非咱們這樣的知交好友教別人見了委實要拿他當做出家的和尚道士。”
吳四娘銀鈴般地嬌笑道:“不瞞各位說賤妾們方才真有些疑心如此只因咱們這招親之會委實不能容和尚道士混進來。”
那愁眉苦臉之婦人輕言細語緩緩道:“但長白山中四條虎既然如此說話這三位想必不會是出家人了。”
坐山虎吳德哈哈大笑道:“不錯咱們弟兄是什麽樣的朋友都願意交上一個唯有和尚道士們咱們弟兄當真不敢領教。”
吳四娘咯咯嬌笑道:“只怕那些出家人也不願和你們這樣的人兒……”
忽然間又有一陣喧嘩爭執之聲自道路那邊傳了過來。
眾人情不自禁轉望去只見十余個身著異樣黃色袈裟膚色也深黃如土看來形跡極是神秘詭異之異方僧人一行站在路口。
這邊便有七八條黑衣大漢阻住了他們的去路。
那些身穿黃色袈裟的異方僧人執意要走入傳聲驛黑衣大漢們執意不肯。
於是雙方便生爭吵而且爭吵的十分激烈。
再加上那些黃衣異僧詭譎的神情難懂的語聲這爭吵便顯得更是精采。
黃衣僧人們固是在暴跳如雷那些黑衣大漢也被激得勃然大怒。
雙方似乎都已有些箭在弦上隨時都可動手。
正在飲酒的武林豪士們已有不少放下杯筷圍過來瞧熱鬧。
坐山虎吳德大笑道:“妙極妙極方才在說和尚道士就有和尚來了。”
那黑面大漢沉聲道:“瞧他的神態想必定是藏邊一帶黃教中的喇嘛高手不想此番也來到中原卻不知為了什麽?”
刀疤大漢笑道:“莫非這些喇嘛也思春了想來結親不成?”
只聽那為黃衣喇嘛*著異方口音銳聲道:“小僧們西行以來縱然皇宮大內也曾去過這小小—個傳聲驛又是什麽了不起的禁地你們憑什麽不許吾等進去?”
這些異方僧人顯然在江湖中混跡已久是以說話之間已有了江湖豪傑的口氣。只是那奇異的腔調一時間還未改的過來。
吳四娘微微皺眉道:“那些奴才只怕還應付不了這些大喇嘛還是咱們過去瞧瞧吧!”
那年紀最長之青衣婦人一直站在那裡含笑不語此刻方自緩緩道:“正該如此。”
轉目望向百維微微一笑道:“那邊有些小事必需料理賤妾們方才既多打擾此刻又不能招待三位但望馮老英雄恕罪。”
百維連忙說道:“嬤嬤說哪裡話來在下難道還不能照料自己嗎?”
吳四娘笑道:“幸好長白山中四條虎對此間已熟悉得很這招待馮老英雄之責便要相煩你們四位代勞了。”
坐山虎大笑道:“俺兄弟自是義不容辭嬤嬤們隻管請吧!”
只聽那邊爭吵之聲已越來越是激烈。
那年紀最長之婦人含笑道;“如此便失陪了。”
行了一禮帶著青衣婦人匆匆趕了過去。
百維、妙法等人這才長長松了口氣。
四個人的目光不由自主一齊向坐山虎吳德兄弟四人投視了過去。
他四人心中不約而同地有著一句話只是未曾問出來。那句話便是:“四位究竟是準?為何要如此相助我等?四位是否已知道了我等之底細來歷?四位是否受人所托而來?”
只聽坐山虎吳德笑道:“四位等在這裡莫非也想瞧瞧那邊的熱鬧?”
百維強笑道:“自己的熱鬧方過哪有心情去瞧別人的熱鬧?”
吳德捋須大笑道:“好好既是如此此刻不走尚待何時?”
百維笑道:“是該走了。”
吳德道:“俺兄弟在前帶路但請三位相隨在後莫要走散。”
百維目光閃動道:“正是如此在下等今後何去何從便都要照四位的吩咐了。”
他語帶雙關言下自還含有深意。
那麻面大漢回笑道:“彼此既是同路人本該一齊走的閣下只知道俺兄弟在前帶路可知俺兄弟還有帶路人哩!”
這麻面大漢在長白山四條虎中不但心計最是深沉口才也最是便捷此刻說話之間顯然亦是語帶雙關別有所寄。
百維心中一動忖道:“彼此俱是同路人?前面還有帶路人?莫非這兄弟四人昔日本是任無心旗下之好漢?是以此刻瞧出我等來歷後便將我等自困境中解救而出。”
但此刻四面道路擁擠人聲吵雜他心中縱有千百疑問也無法問出口來。
只見坐山虎吳德等四人把臂前行。
有這四條彪形大漢前面開路街上人群縱然再是擁擠百維、妙法等人行走也不致受阻。
街道兩旁家家戶戶俱是張燈結彩。
每家門戶之旁都有黑衣大漢在一旁企立明雖是在招待來自四方之賓朋豪傑暗中卻顯然在負監視之責。
而原來居於傳聲驛的善良人物此刻竟已都不知走到哪裡去了。
而最妙的是滿街人叢中竟再無一個女子。
只見人人俱是雄壯剽悍之武夫雖然俱都在極力鎮靜但仍掩不住眉宇間所流露出的那一種興奮激動之情而且彼此之間雖是昔日交情不錯的朋友此刻也在相互含笑為禮但卻也掩不住眼神中所流露出的那一種敵視之意。
只因各各心裡俱都知道凡是今日來到此間之人便俱都是與自己爭奪同—目際之對手。
目標為一逐鹿之人卻不知有多少。
這一場激烈的爭奪下來究竟鹿死誰手誰也不能預料是以群豪彼此間那種敵視嫉恨之情自是可想而知。
這其間唯有妙雨等人乃是為著另一目的而來冷眼旁觀瞧見眾豪此等神情心裡委實忍不住要為之暗暗好笑。
只見那長白山中四條虎在人群中相識並不甚多極少與別人有所招呼。
但那滿街之上熙來攘往的英雄豪傑瞧見這四條鐵塔般的彪形大漢卻都不禁為之側目而視有的甚至在遠處指指點點似是在談論這四人之來歷。
要知長白山中四條虎足跡亦不出白山黑水間是以在中原豪傑眼中亦屬陌生之人。
這四人武功究竟是深是淺他人亦不知情。
坐山虎吳德先而行三兩個轉折後竟筆直走入了一間販賣雞鴨的店鋪。
一籠籠活生生的雞鴨鋪滿了前堂後院只剩下中間一條窄小的通路。
四下雞鳴鴨呷吵得人心神難安。
百維一走進去便覺一股難嗅已極之氣味撲鼻而來不禁皺眉道:“此間便是四位兄台之居處嗎?”
吳德回道:“不錯俺兄弟便住在這後面一座小小院落中只因這傳聲驛兩家小小的客棧早已住滿南宮世家便將所有的民房也征用了作為四方豪傑之居處。”
百維苦笑道:“在下只是奇怪四位怎會選中了此地?”
吳德微微一笑道:“兄台可是覺得此地又髒又臭又吵?卻不知在下選中此地就正是瞧中了此地之髒臭與吵鬧。”
百維奇道:“這又是為了什麽?”
吳德面上笑容似是十分神秘目光上下瞧了百維幾眼壓低了聲音沉聲道:“這是為了什麽?兄台難道還會不知道?”
百維是何等人物瞧見他神色間的詭秘之態聽到他這句雖然簡略但顯然含有深意的問話腹中立時雪亮恍然悟道:“這四人來到傳聲驛必定大有圖謀他們選擇此等肮髒吵雜之地作為居處正是要以此地之肮髒吵雜作為自己行動計劃之掩護。不想這四人看來雖然都似是胸無城府的魯莽男子其實行動卻周密仔細的很。”
心念一轉又忖道:“這四人想必已將我等認作他們的同路之人是以才會對我等施以援手。此刻我等既已知道他的秘密便只有將錯就錯且瞧瞧他們所圖謀之事究竟是什麽?”
抬頭望去只見吳德面上已現出懷疑之色目光中也漸漸現出敵意。
百維趕緊含笑道:“你我行事必須謹慎縱然知道還是莫要說出的好。”
吳德面色立和展顏笑道:“兄台說的是有什麽還是進屋再說吧。”
穿過雞籠所在之地後面果然還有一重小小的院落。
只見院中雖仍湫溢潮濕但已略具花草後面幾間瓦舍紅窗綠瓦紫漆門戶看來也已顯然頗為清爽乾淨顯然乃是昔日主人所居。
雖然那一陣陣雞鴨身上獨有的臭氣不斷隨風飄來但百維到了這裡心胸已大是爽快回與妙法、妙空使了個眼色緊跟在吳德等兄弟四人之後走入那紫漆門戶中。
吳德與那刀疤大漢立在門後一見他四人走入立刻緊緊關起了門戶將上下兩道門栓一齊插地又將後面一扇支起的窗戶放了下來。
吳德這才長長松了口氣道:“此刻無論咱們說什麽話都不怕別人聽去了若是住在別的地方哪有這般隱秘?”
刀疤大漢沉聲接口道:“是以諸位若打什麽話要說現在隻管說吧!”
兄弟四人目光俱都緊緊*視在百維臉上身形卻在有意無意間斷去了百維等人之出路。
百維深知自己此刻只要一句話說錯必定又會惹出麻煩一時之間哪敢隨意說話。
但在如此情況下他勢必也不能閉口無言。
心念閃電般轉了兩轉含笑說道:“在下等多蒙四位相助實是……”
吳德接口道:“咱們既是同路人這些感激之言兄台最好莫要再說了。”
百維強笑一聲又說道:“但四位高姓大名總該見告也好讓在……”
吳德兄弟四人面色突然一變。
那刀疤大漢雙目之中更是凶光閃閃厲聲道:“三位原來連咱們是誰都不知道嗎?”
百維道:“這……這……”
他雖然善於隨機應變但驟然之間還是想不出妥善應付之詞。
刀疤大漢語聲更是森厲—字字道:“如此說來朋友們並非與我兄弟約好在此相會之人了。”
兄弟四人腳步同時向前邁出一步八隻手掌緊握成拳顯然隨時都可出致命之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