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鮑玉在寧國府稱得上一個人物財勢兩雄難得尚還有些義氣有他庇護秦照的妻子李紅姑當是最為恰當又因為他與官府保持關系良好對於秦照以及那批賑災的解銀動態至時必能先知一來可使紅姑夫婦便於早日團聚。再一方面亦可借著那批災銀對於一乾匪徒的動態有所了解以定對策。當日已晚二人又談了些別的關雪羽便起身告辭。
待他轉回客棧覺到那位八老太爺仍未轉回心裡倒是少了一層顧慮。
容他轉回自己住處時禁不往吃了一驚意外地覺自己房中竟然亮有燈光他明明記得與八老太爺離開時天還未黑根本無需點燈這盞燈又是何人點起。
然而他立刻便解開了這個謎。
那是因為隱約映襯在側面紙窗上的一個婷婷少女的影子――鳳姑娘的婷婷倩影。
關雪羽心裡一動暗忖著今晚並非是與她約好的讀書時間何以她提前來此?
想著上前一步在門上輕叩了一聲。鳳姑娘的聲音道:“回來了?”
接著房門打開鳳姑娘巧笑倩兮地當門而立。一襲淺紫色的長裙幾乎曳在地上破格地卻在外面加上了一件碧海天青的鬥篷烏黑的秀雲也似地被散下來。
使得關雪羽微感驚奇的是她竟然破格地在背後系上了一口長劍長長的劍穗子垂下來隻憑著露出肩頭的那一截長長劍把子修長的式樣即可判定是一口不可多得的名劍。
“對不起我自己進來了不會怪罪吧?”接著她明眸輕輕一轉眨動了一下“我是向你來辭行的。”
關雪羽道:“你要走?”
關上房門相繼落座鳳姑娘微微點一下頭就手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
“也許我沒有讀書的命。”她微微笑著“好容易找著了你這個好老師便又……不過也許我很快就會回來以後還是有機會的。”
“你要去哪裡?這麽急?”
“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
微笑著她俏皮地眨了一下眼又道:“地方不遠如果順利幾天也就回來了你幹嘛問?嗯?對啦!你乾脆跟我一塊走一趟吧。怎麽樣?”
關雪羽道:“連去哪裡我都不知道怎麽跟你去?你也隻是說說罷了。”
鳳姑娘笑了一下沒有再接下去。關雪羽銳利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轉緩緩地道;“能夠要你親自出動必然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倒不一定。”鳳姑娘說“就像我每次來你這裡都是很重要的事麽?”
“這是不一樣的。”
“噢我明白了你大概是現我帶了劍可是?”
“不錯。”關雪羽道:“這就證明你此行是要動武而且難免要殺人。”
鳳姑娘道:“我是不輕易殺人的。”
“但是一旦想殺可就絕不留情。”
聽到這裡鳳姑娘忍不住笑了一聲瞅著他道:“你倒是很了解我這兩天你好像應酬很多的樣子剛才上哪去了?”
關雪羽看了她一眼暫不置答。鳳姑娘說:“我又忘了不問你就是了我知道你最近新交了好幾個朋友有老有少倒是交遊廣闊得很呢!”
關雪羽怔了一怔。
鳳姑娘忙自解說:“可別誤會我可沒有暗中跟著你隻是憑猜測罷了就好像這一位――”
說到“這一位”時伸出了一根纖纖玉指向著這八老太爺的房子指了一指。
關雪羽道:“八老太爺?”
鳳姑娘輕輕挑了一下眉毛不屑地道:“誰管他八老太爺還是九老太爺這個老東西可是古怪得很我勸你還是少理他的好。”
“為什麽呢?”關雪羽毋寧想多聽一些“你也認識他?”
鳳姑娘搖搖頭冷冷地說道:“這個人鬼鬼祟祟是個神秘人物……你要多留意他一些。表面上說是個生意人其實我看他卻是另有所圖說不定他――”
才說到這裡忽然停住。
關雪羽幾乎和她同時驚覺到似乎屋頂上有些異聲似為夜行者足下踏動之聲隻是其聲過於輕微如非特別留意傾聽簡直難以聽出。
鳳姑娘反應的確夠快的。
就在耳邊上方聞有異不待關雪羽有所表示先自揮了一下手燈光倏熄同時她的一隻左手也就勢推出隨著掌力擊處窗扇立敞。
就在這一霎鳳姑娘的身子已似一隻大鳥一般“呼”地掠了出去。
關雪羽原本想出去一探這時見鳳姑娘既已出去倒是不必多此一舉他悉知鳳姑娘一身輕功極佳有她出去果真若是有人在外面伺探這個人八成是逃不開她的追蹤。
隔著敞開的窗戶眼看著鳳姑娘縱出身子端的是好快的身法。身子方自縱出的同時便直直地拔了起來緊接著一式巧妙的滾翻有似疾風中的落葉“噗”一下衣袂聲中已自上了屋頂。
房子裡光線雖暗院子裡卻被月光渲染得一派通明料想著那個夜行人萬難逃開。
關雪羽靜靜地期待著她的轉回。
片刻之間鳳姑娘已去而複還她仍是由窗戶掠進來裙帶間激帶出大股風力可以想知她來勢之疾猛卻隻是一而收這等動定來去之功確令關雪羽驚讚不已。
關雪羽亮起了火種重新點著了燈卻覺到鳳姑娘臉色十分冰冷一聲不吭地坐下來。
“現了什麽沒有?”
“被他溜了。”鳳姑娘抬頭看了他一眼“太快了沒有看清楚只看見他穿著一身寬大的衣服。”
說到這裡她下意識地向著隔壁拐角處的對窗看了一眼出乎意外的竟然覺到那間屋子竟然亮著燈不用說那位老客人八老太爺現在回來了。
“哼準是他。”
說著鳳姑娘倏地站了起來:“走我們瞧瞧他去倒要看看他是什麽變的?”
關雪羽對於八老太爺的突然轉回心中不無懷疑他當然知道對方一身功夫了得鳳姑娘嗓門又這麽大萬一給他聽見了可不大好。
“算了吧已經這麽晚了……”
“哼!沒有這麽好的事非瞧瞧他不可。”鳳姑娘敢情是氣不小“這麽一大把子年歲了鬼鬼祟祟地偷聽人家說話他安著什麽心?”
關雪羽輕叱道:“小聲點。”用手指按了一下唇意思是要她嘴下留情。
鳳姑娘何等嬌慣個性又在乎誰來這就要開門出去獨個兒前往興師問罪。
哪裡知道事情竟是這般的巧。
鳳姑娘這裡剛剛一拉開房門正巧就迎著了對方八老太爺進來的身子。
錦袍大袖皓長髯月色下簡直神仙中人。
一隻手提著乖巧的一個提籃另一隻手正作出叩門的姿態竟是這般巧法子手指還沒有觸及門板房門竟自開了。
事出突然這般景況之下鳳姑娘一時竟無從作隻管直直地看著他作聲不得。
八老太爺嘴裡“唷”了一聲向著關雪羽揚了一下手連聲道:“對不住對不住這裡敢情還有貴客我們明天再聊吧!”
“別走。”
說話的是氣不打一處來的鳳姑娘。
圓睜著兩隻眼單手叉著腰那副樣子真像是要把來人給生吞了。
“老頭你給我坐下說話。”
一面說她伸手指著一旁的座位:“坐下坐下別來這一套姑娘眼睛裡可揉不進砂子在我面前你最好別翻穿皮襖給我裝羊。”
關雪羽不禁暗吃一驚想不到這位姑娘性子如此火爆對方八老太爺何等身分豈能吃她這一套隻怕一個翻了臉頓成不了之局。
當時聆聽之下正待打上一個圓場卻不意對方八老太爺敢情是能曲能伸嘴裡嘀咕著:“翻穿什麽……皮襖?誰又穿什麽皮祆來著?”
一面說可就真的坐下不走了卻把手裡的那個小小竹籃向著關雪羽舉了一舉道:“這是一籠剛出鍋的生煎包子你趁熱吃了吧倒是巧得很這裡正有貴客就一塊嘗嘗新吧!”
關雪羽接過來道:“你太客氣了。”
手觸竹籃敢情還熱騰騰的試想著由郭、胡住處往返客棧可有老長的一段路程由此可知這個八老太爺好快的腳程。
關雪羽微微一笑向著姑娘道:“難得還熱著呢?你嘗一個吧!”
一面把竹籃子送過去。
鳳姑娘哼了一聲把頭偏過一旁。
關雪羽自己拈了一個把籃子又轉向八老太爺道:“你老也嘗一個吧!”
八老太爺嘿嘿一笑拍了一下肚子道:“我是酒足飯飽不要客氣還沒請教這位姑娘貴姓芳名是……”
雖是在向風姑娘說話一雙眼睛卻直直地瞅著關雪羽是想要他代為答話。
鳳姑娘哼了一聲白了他一眼再次把頭轉向一邊。
關雪羽微微一笑向著八老太爺搖搖頭道:“這個倒是把我問著了連我也不知道。”
鳳姑娘冷笑一聲一雙澄波眸子直向著八老太爺逼視過來:“你就別問我了先談談你自己吧人家卻管你叫什麽八老太爺你的姓呢?難道姓八?”
“好說”八老太爺不以為忤地笑著。伸出一隻雪白的手輕輕捋著嘴上長須“隻要你高興小姑娘你就隻管叫我一聲八先生也未嘗不可。”
鳳姑娘道:“好吧就這麽稱呼你吧我隻問你剛才幹什麽鬼鬼祟祟地上房?是不是你?”
八老太爺搖搖頭道:“胡說胡說我幾曾上了房啦?我又不是飛賊放著正路不走專門上房穿窗戶?小姑娘你說是不是?”
鳳姑娘不由臉上一紅幾句話倒像是說她的因為剛才她來去穿窗掠戶被他這麽一說自己反倒成了賊一時氣往上撞偏偏對方一副和顏悅色樣子卻令自己作不得。
自然以鳳姑娘之冰雪聰明自非意氣用事之人想了一想她反倒安靜沉著了下來。
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老人她早就留下了心這兩天也曾派人仔細地打聽所得結果卻是虛無縹緲莫衷一是她還在繼續探查這件事在沒有對方確切資料之前她無妨暫存觀望。
眼前似乎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倒不容輕易錯過。
這麽想著鳳姑娘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上終於綻開了一些笑靨打量了對方一眼她訥訥地說道:“你這麽說是我看錯人了八先生我雖然剛才並沒有看見你的臉可是卻認得你身上的衣服……”
八老太爺嘿嘿一笑道:“那是你看錯了就好像我老人家剛才回來黑乎乎的好像看見一個人長長的頭穿房越脊嚇了我一跳要是我與姑娘一樣豈不把姑娘當成了那個人?”
鳳姑娘由不住“噗哧”笑了。
“你這個老頭兒很有意思能氣人也能逗人這件事過去也就算了別再提了隻是你可要仔細著點下次可別犯在我的手裡要不然我可是放不過你。”
八老太爺鼻子裡哼了一聲頻頻點著道:“這我可得好好記著了要不然下次犯在了姑娘手上這條老命可是八成兒活不成了。”
鳳姑娘在他說話時一雙妙目仔細地在他臉上注視著對方的口音說話的神態終於使她像是夢幻般地記起了一個人來。
頓時她臉上失去了笑容。
“八先生――我想跟你打聽了一個人也許你知道請你告訴我。”
“那你可找錯人了……”八老太爺道“我認識的人很少朋友也不多。”
“但是這個人你也許會知道。”
“什麽?”八老太爺道“是誰?”
鳳姑娘緩緩地道:“這人出身昆侖後來遷向十萬大山人家都叫他是‘薑隱君’至於他真實的名字卻沒有人知道你可聽說過這個人嗎?”
她嘴裡緩緩說著一雙眼睛卻眨也不眨盯著八老太爺留意著他面部表情。
隻是她卻失望了八老太爺敢情並無異樣一聆聽之下他竟然微微地笑了。
倒是一旁的關雪羽為為之吃了一驚因為鳳姑娘所提到的這個薑隱君也正是自己極感迷惑與好奇的一個人聆聽之下不覺心裡一動遂向著八老太爺望去。
八老太爺在二人注視之下微微點頭道:“這個人我是聽說過的……只可惜我無能奉告。”
鳳姑娘道:“為什麽?”
八老太爺道:“因為我也隻是聽說過他卻是沒有見過姑娘怎麽好好地會想起了他來?”
鳳姑娘神秘地笑了笑道:“因為傳說中的這個人和你竟有幾分相似。”
八老太爺呵呵地笑了:“小姑娘那是你的想象力太豐富了……”
說到這裡延臂伸了一個懶腰站起來道:“我困了有話咱們改天再談吧。”
關雪羽道:“你老這就休息了?”
八老太爺看向關雪羽道:“明後天我要去遠地方看個朋友總得兩三天才能回來回來後我們再好好聚一聚吧。”
說完向二人點了一下頭隨即向外步出。
關雪羽直送他轉回房中才自回來。
鳳姑娘卻盡自看著八老太爺的房門呆。
關雪羽輕聲道:“你以為他就是傳說中的薑隱君?為什麽?”
鳳姑娘臉色費解道:“不知道我隻是這麽想而已傳說中的薑隱君也有他這麽一撮小胡子武功極高你以為呢?”
關雪羽心裡著實為之一動數十年以來江湖武林中隻要稍具分量的人無不對薑隱君這個傳說中的人存有一種好奇由於這個人的遝如黃鶴不落行跡因而人們對他的一切傳說俱為捕風捉影不可征信之詞就連薑隱君這個人的正邪善惡行為也是一個待解的迷團。
“我實在不知道――”關雪羽這麽說著想到了八老太爺可能即是“薑隱君”其人的化身一時間腦子裡充滿了混亂。
老實說一個金雞太歲已經令他遭遇到沉重的壓力眼前的鳳姑娘亦令人莫測高深未來的展究竟是友是敵猶是不知接下來的北丐幫動向再加上一個落難中的女人李紅姑……這麽多的一股腦兒都岔集過來真有些招架不住。而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加上了八老太爺等一乾人及賑災銀兩之事自然凡是稍具俠心的武林人士都不欲這批災銀落入惡人之手。
可以想知這批災銀即將來皖的消息必然早已在江湖上傳揚開來黑道人馬蠢蠢欲動大思染指實在是意料中事。
如果有關這批災銀的消息確實實在未來江湖的一場爭奪大戰萬難避免。可悲的是到目前為止就關雪羽所知站在正道護銀一邊的還沒有一人也許自己便是惟一僅有之人了。
“你在想什麽?”
若非是鳳姑娘突如其來地這麽一問關雪羽兀自陷於沉思之中這才覺到敢情這位姑娘就坐在旁邊。
“啊!沒什麽……”關雪羽隻有把八老太爺拿出來擋駕道“隻是在想這位八老太爺的事……他……實在是一個奇怪的人……”
鳳姑娘道:“你是說他有些什麽奇怪的行為?”
關雪羽自不會把這兩日所見以及各方圖謀皖省災銀之事輕易道出隻微笑著搖搖頭道:“那倒不是我隻是覺得他不像是一個買賣人。”
“他本來就不是一個買賣人。”
鳳姑娘接著道:“難道你還沒現他的武藝高極了很可能在你我之上?”
她回憶著方才的情景道“尤其是一身輕功簡直是不可思議……我在想如果這個人存心不善倒是要小心地防他一防了。”
說到這裡她微微一笑搖搖頭說道:“算了不要再談他了好好的一個夜晚被他這麽一攪弄得一點興致都沒有了我走了。”
關雪羽看著她點了一下頭說:“不送。”
鳳姑娘一腳待要跨出聆聽之下又偏過身來一對眼睛涵蓄著無限迷離似有情意地在他臉上轉了一轉卻是欲言又止微微搖了一下頭便即遁身而出頃刻之間便自逍逝於黑暗裡。
颼颼的風在天空中回蕩著田野裡放目四顧隻是秋收之後的淒涼――一片焦黃顏色。
稻子早已割了只剩下半截枯莖等待著殘年之後一把無情之火把它們焚燒乾淨化成灰燼然後在春雨泥濘裡來上一場春耕才能再顯露出久別的“綠”意。
石碑上刻著“石塘灣界”幾個字――這裡是屬於素有魚米之鄉之稱江南產米最大區域之一的無錫縣界順著眼前這條黃土驛道下去另一站是蘇州再下去是吳江縣再走可就進了浙江省的地面了。
時間約莫在西時前後正當晚飯時光莫怪乎這一帶家家煙囪裡都在冒著煙。
池塘裡水淺了卻養著不少鴨子一隻隻拍扇著翅膀大家夥都跟著瞎起哄“呷呷!”鴨鳴聲多半裡地外都能清晰地聽見。
一個頭扎丫角的小姑娘正把拌好的鴨食分向缽子裡那一群扁毛畜生卻顯得那麽躁敢情是等不及了喧叫著擠擁了過來團團把她圍住害得她手忙腳亂手腳不經意地被鴨子扁嘴啄上隻痛得哇哇叫:“媽媽――”
她媽正在灶頭上忙著哩卻無暇分身管她小姑娘被鴨子啄得遍體生紅痛得哭了起來丟下鴨食拿起竹竿只顧向面前鴨子身上亂打一氣一時雞飛狗走亂作一團。
卻有一人佇立塘邊呵呵笑了起來。
那人是一個頭戴大笠眉毛很長的和尚一身杏黃色袈裟看來已經很舊了一手持著光溜溜的一截竹杖背上還背著行李像是一個四方行走的化緣和尚。
小姑娘正自哭得傷心見狀更是有氣拾起地上一把泥土徑自向和尚拋去惹得面前鴨群四下紛飛呷呷亂叫不已。
和尚笑道:“不要急不要急我來幫你。”
一面說已來到了鴨寮近前即見他把手上竹杖平舉當空向著群鴨作勢下壓道:“無量壽佛爾等扁毛畜生亦膽敢犯人不成?”
一邊說頻頻揮動著另外一隻大袖像是風聲呼呼。
說也奇怪這幾個不起眼的玩笑動作卻竟然生了無窮威力那些原本滿天起飛的鴨子忽然間俱是乖乖落了下來。
那個喂鴨子的小姑娘原本擔心鴨子跑了正自傷心見狀頓時止住了哭泣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隻管奇怪地向和尚看著。
長眉和尚“哈”了一聲道:“你這個娃娃還不把鴨食分好還想它們再啄你不成?”
一面說並不停手地揮著袖子空中風聲呼呼也就是這陣子袖風把千百隻鴨子鎮懾得服服帖帖。
小姑娘被和尚提醒忙即提起大桶把鴨食分好在這個過程裡那千百隻鴨子懾於和尚的袖風一隻隻伏地不動等到和尚忽然停住了手這才重複故態呱呱叫著紛紛擁前大家爭相吃食起來。
長眉和尚呵呵笑道:“你看這豈不是好?下一次再喂鴨子時記著披上一層蓑衣就不會被它們啄傷了。”
小姑娘原本恨對方取笑自己想不到卻為此幫了自己一個大忙一時顧不得身上的紅痛盡自向著和尚咧嘴笑了起來。
“你這個和尚真好幫我喂鴨子。嗯你的眉毛好長啊!”
和尚又自呵呵笑了一面道:“這裡可是無錫縣境?小姑娘你可知道?”
“當然是無錫了。”
一面說著她已提著兩個空了的大木桶邁出鴨寮卻奇怪地打量著和尚道:“咦你原來不是這裡廟裡和尚呀?”
“不是不是。”
“那你是哪裡來的?”
“和尚嘛四海為家你又管他是哪裡來的?”
小姑娘總有十二三歲了倒是能說善道一雙眼睛既大又活圓碌碌隻是在不停地轉著。
“大和尚你叫什麽名字?”
“和尚沒有名字隻有法號對了你就叫我一聲大和尚吧!”
說到這裡即見那一邊灶房裡探出了半個婦人身子老遠地嚷道:“銀花你個死鬼喂鴨子喂到天邊去了?”
叫“銀花”的小姑娘嚇得吐了一下舌頭向著和尚道:“我媽要打我了我可得走了。”
一面轉身向那婦人大聲道:“媽這裡有個化緣的和尚哩。”徑直提著木桶向婦人走去。
一聽說有和尚化緣那婦人忙即由灶房裡走出來一面整理著身上的衣服。
這時候那個長眉和尚已緩緩走了過來一面雙手合十向著婦人半揖道:“阿彌陀佛女施主請了。”
“啊!”那婦人在圍裙上擦著兩隻手“大師父不要多禮我們當家的在前面要錢你可得找他我可沒有……”
長眉和尚搖搖頭道:“錯了錯了和尚不要錢隻是走了一日還沒有吃飯女施主如有現成的粥飯布施一碗也好解饑。”
婦人道;“原來是這樣。”
一旁的銀花忙道:“有有今天有貴客我媽正張羅著做飯呢!”
婦人狠狠地瞪了銀花一眼嗔道:“小孩子少插嘴……”隨改笑臉道“大師父這麽說就請同我來灶房進餐吧!”
“阿彌陀佛打擾打擾!”
一面說深深向婦人合十為揖便同著這母女二人向著廚房走過來。
廚房裡兩三個火灶都佔著紅騰騰的火光閃爍著灶上熱騰騰地蒸著東西一邊案板上擺滿了雞鴨魚肉看樣子這家裡要大請客。
“阿彌陀佛府上來了貴客麽?”
大概是怕沾上葷腥看見一桌子的血氣殺生老和尚的腳便不再進了。
“可不是嗎?”那婦人指著面前的銀花道“她爸爸是這地方的驛官大官小官來來往往接待是免不了的。”
“原來如此這就失敬了。”
和尚雙手合十地又自拜了一拜。
“我看裡面是不大乾淨大師爺你要是不嫌棄就在外面吃吧!”
“這敢情是好我就在院子裡吧。”
當地有一方石幾老和尚不客氣兩隻手在石面上理了一理便在一座石鼓上坐了下來。
婦人這裡便張羅著端出了一碗稀粥一盤熱騰騰的饅頭一小碟當地的醬菜這就挺不錯了。
長眉和尚早就餓了目睹之下不禁食指大動嘴裡叨著:“多謝!多謝!”便不客氣地吃喝起來。
婦人暗笑道:“師父你自己用吧我不侍候你了。”
老和尚嘴裡不得閑兒兩隻手隻是頻頻合十稱謝。
婦人正自招呼著銀花進去隻聽見一陣子腳步聲隱隱傳了過來惹得正在用飯的老和尚亦不禁停下筷子抬頭向著驛道上張望過去。
驛道上來了一夥子人可不像是衙門口的公差也不像是江湖人物更不像是保鏢的鏢客倒像是一夥子莊稼漢子。
漸漸地來近了。
可不是一夥子莊稼漢子麽?足足有三十來口子每人都是一頂破草帽披著蓑衣腳下是草鞋一雙多半肩上都挑著一副擔子走起來咯吱咯吱響成一片。
這麽大幫子人遠遠來到面前像是走了很遠的路到了這裡可就再也走不動了。
二十幾個挑子都在驛站前面停了下來驛站裡先已得到了消息一個身著官衣的小吏慌張地迎了出去兩下子互道了一陣寒喧出來了幾個驛卒彼此幫忙一陣便把這夥子莊稼漢子全數迎了進去。
銀花小姑娘看得仔細仰起瞼來問她母親道:“媽爸爸為什麽叫他們都進來……這就是我們的客人呀?”
那婦人可也有些糊塗了隻道是什麽了不起的貴客上門忙了一整天殺雞宰鴨的到頭來敢情是一大群挑擔子的莊稼漢子說不得還要趕快接應才行這就顧不了外面吃飯的老和尚慌不迭地奔進了廚房。
驛官姓任單名一個遲字。天下最可憐的官大概就是他這一號了論官位七品縣令已是小得不能再小了他這驛官說起來還得下降三級連俗稱的縣“四老爺”都還不如可也算是獨當一面的小主管卻也有一個好處巴結上差可比縣大老爺還要方便整日鞠躬哈腰送往迎來的說是“十個驛差九個駝”一語道出了這門差事的不好乾。大官來往固是難侍候卻有規矩可循怕的就是一班子芝麻小吏衙門裡的解差、捕快最是難纏。這號子人都有一張護身符八百裡緊急文書海捕公文各個大小衙門主管的手令無論亮出哪一張來他這個驛官都得畢恭畢敬地迎接一點點風吹草動可都能令他吃不了兜著走。
早先上面府台衙門就關照下來了要他特別小心侍候著這趟子差事。
詳細情形任遲可不知道只知道這趟子差事是杭州的三班大捕頭秦照會同各縣捕役一同由省城押解下來的人還沒見之前各地公文已是紛紛來到這就令任遲不敢掉以輕心。
任遲乾這個小驛官已有十來年了大小差官見的可多了。差不多的差事不用明說他隻拿眼睛一瞄拿耳朵一聽可就知道。憑著他這點機靈看差行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竟然是無往不利。而眼前這趟子差事他卻是打心眼兒裡有些納悶兒弄不清檔子是什麽買賣?
秦捕頭他們是老朋友了再加上附近幾個鄰縣的李頭兒蔡頭兒、馬頭兒都是老交情了這些個人頭別看論不上官位說起來亦不過是個身穿號衣的皂隸頭兒可是平日在地方上可是神氣活現啦一般百姓商家買賣誰也都得買帳三分。
這就令任遲想不通了。
什麽樣的差事竟然要一府六縣的捕頭大爺全數都為之出動了這可是百思而不得其解。
臨到現在雙方見了面任遲這個悶葫蘆仍是沒有打開反倒是更加重了。
二三十條大漢一一都迎進了驛館呼茶要水的忙成了一團。
任遲在側房裡勉強耐著性子抽了半袋煙這就來到了大廳。
那位有千手神捕之稱的大捕頭秦照已經洗過臉了正鐵青著臉在一邊用茶見了任遲忙站起來抱拳打躬強作微笑道:“打擾打擾這可是給你添了大麻煩了。”
“什麽話?衝著你老哥親自出馬兄弟還能不盡心招待嗎?”
“不敢當不敢當改日差事交了弟兄們再專程回來給老哥問安。”
接著李、蔡、馬、張各諸捕頭兒都進來彼此都含著笑跟任遲打上一聲招呼。
各自坐定之後任遲這才注意到秦照雖是一身種田的莊稼打扮卻在大笠內層襯著一片白麻腰上系著草繩鞋面上也粘著麻。對一個出外行走尤其是有官差在身的人來說這算是很重要的孝喪了。
“這是怎麽啦?”任遲直著兩隻眼大感詫異地道“府上哪位……”
不提倒也罷了這一提起來秦照兩隻眼都紅了臉上一片雪白隻是慘笑著頻頻搖頭。
一旁的富陽縣捕頭――黑豹子蔡揚忙即向任遲擠了一下眼睛任遲“啊”了一聲可就沒有再接下去。
氣氛似乎一下子沉了下來。
看著愣的任遲蔡揚不得不略加解說。
“任爺你老大概還不知道。”蔡頭兒寒著臉說“秦大哥這一次出差家裡可出了事了。”
“這……”任遲驚詫著道“我竟是沒聽說過……老爺子可好?”
“這就不用提了……”蔡揚搖搖頭臉色亦見深沉。
一大屋子人聽到這裡一個個灰頭土臉連一個吭氣兒的都沒有自然也就沒人回答任老爺的話了。
看看話頭不對任遲忙即改變話題用力地拍著巴掌道:“各位趕了一天的路一定肚子餓了來來來到後面吃飯去。”
此時此刻這句話可是最中聽了。
千手神捕秦照第一個站起來笑著說:“人是鐵飯是鋼來兄弟們咱們吃飯去看看任老爺給我弄的什麽好菜?”
到底是在地面上吃得開拿得起放得下秦照這兩句話一出口可又把大家夥給逗樂了一時皆大歡喜大家夥鬧哄著向後院食堂擁了過去。
在走向食堂的半途任遲拉住了黑豹子蔡揚小聲道:“到底是怎麽回事?秦照家裡出了什麽事?”
蔡揚搖頭歎了一聲道:“這麽大的事你居然不知道?”
任遲道:“我又沒有千裡眼順風耳他家在杭州這裡是無錫。”
蔡揚這才把頭湊近了他的耳朵用極低的聲音道:“老公母兩個都叫人給活宰了兒子死了。房子燒了……咳!秦家嫂子也叫人給擄走了。”
一聽見這等事任遲嚇呆了。
“這……我的老天……是誰下的毒手呢?”
“這可是難說了……”蔡揚摸著下巴“八成是那個娘兒們。”
“那個娘兒們。”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就成了一個人的代名詞代表在浙省殺人越貨無所不為的那個女強人――雲四姑娘。
一聽這裡任遲可就不再吭聲了。
大家都像是有個忌諱似的一提到“那個娘兒們”誰都三緘其口不欲多說雲四姑娘的淫威厲害也就可想而知了。
一個人在遭遇到類如秦照這等滅門毀家的血案之後還能保持著他這般從容鎮定的人實在是不多見秦照之成為英雄受人敬重的地方正在於此。
酒宴之間豁拳的豁拳起哄的起哄完全不像是有那麽回事。
千手神捕秦照隻不過較其他人多上那麽一份沉默罷了。
整個晚餐席上他沒有大聲說笑隻大口吃飯大口喝湯酒是點滴不沾非但他自己不沾與他隨行的六縣捕快也是一樣沒別的此行任務太重要出了差錯誰也擔當不起。
大家夥吃喝正歡的當兒秦照卻先已放下了筷子向著主位的任遲點了一下頭徑自離座步離飯桌。
任遲站起來說:“菜還多我去廚房裡看看去各位慢慢地吃。”
他即步隨秦照之後走出了廳外。
秦照乾脆進了廚房向著火灶上正忙著的任家嫂子抱拳道:“嫂子辛苦辛苦這頓飯可也太講究了。”
任家嫂子細認了一下哎喲!一聲道:“這不是秦照兄弟嗎……你看我這雙眼睛早先認了半天還隻當是來了一幫子莊稼漢呢怎知改了衣裳啦?”
秦照笑笑說:“這就叫官差不由己呀。”一面伸手摸摸銀花的頭:“唷一年多不見長得這麽大了?”
銀花害羞地叫了一聲;“秦大叔。”
這會於任遲也進來了吩咐他家裡的道:“都餓壞啦!你忙你的去吧我跟秦兄弟外面聊聊去。”
於是相繼來到了後面院子可就看見了孤單單坐在石頭上的那個和尚。
“咦”任遲有些意外“這和尚是?”
銀花“咭咭……”笑著道:“是來要吃的走累了說是在這裡稍稍歇歇腿……爸我去把他叫過來。”
“別別……”任遲拍拍銀花道“沒你的事一邊玩去吧!”
銀花這才走了“兄弟這趟子差事可不好當吧!”
任遲這才向秦照搭上了腔。
“還用多說?”秦照苦著一張長臉搖搖頭“就差著這條命沒有賠上啦。”
四十不到的年歲滿臉的精悍道道地地的北方大漢卻想不到在南方當了差。
任遲問道:“這趟子差事是……”
秦照道:“押著重貨。”
這就不便多問了也不便多說光棍一點就透在公門裡辦事這就是所謂的“落門落檻。”
“打算在這裡有多久耽擱?”
“總得三四天吧!”
一聽有三四天耽擱任退可真就樂不起來了二三十口子人押著重貨在他這驛館裡三天下來可保不住鬧事萬一要是有了差錯他這驛官第一個可就脫不了乾系是以聆聽之下禁不住面現愁容。千手神捕秦照當然看出來了他卻也愛莫能助。
“這叫沒法子的事。”秦照說“這兩天雖說沒出岔子可是道上來的消息可不大平靜那個娘兒們既然連我家裡都下了手你想她還會放得過咱們?”
“那我的老歪歪這該怎麽才好呢?”心裡一急連他家鄉南京話都出了口。
“老弟”任遲睜大了半醉的大眼接著道“要是那個婆娘真找來了這裡……兄弟……你的人能對付得了麽?”
“哼那可就很難說了。”
“喲這可得快想個法子免得到時候出了岔子。”
“你也別急。”秦照說“這裡府縣衙門我都已經派人通知了要他們全力護差。”
“可是怎麽一點風聲都沒有啊?”
“不會吧!我們這就瞧瞧去。”
一前一後兩個人就跨出了後院去。
臨走之際秦照著實地向那個和尚打量幾眼。
“這和尚常來?”
“那……倒是沒有……怎麽?”
“沒事我隻是隨便問問。”
“要不我這就要他走路?”
“不必這樣一來反顯得我們心虛。”秦照故意輕松地道“要留就留要去就去這就自然多了你明白吧外面人看見有和尚在這裡化緣反倒是一片詳和我看他留下來反倒順眼。”
任遲還不明白不過秦照既如此說總沒錯就沒有再去攆那個和尚。
出了宅子池塘邊多了兩個釣魚的。二人對看一眼心裡有數。
任遲上前幾步嘴裡招呼道:“有魚沒有?”
釣者之一笑笑道“水淺不上鉤。”
另一個道:“剛才倒是見了兩條老遠躲著還拿不準是什麽路數。”
這麽一說就連不太懂“行話”的任遲也懂了頓時面上變了顏色。
秦照卻心裡有數微微一笑道:“辛苦辛苦。”拉著任遲邁上了田坎往另一邊走下去。
那邊上又見了人六七個劈竹子的遠遠看見了二人便都停下了手來。
任遲在地方是屈一指的人物誰都認識他於是有人老遠的衝著他哈下腰叫了一聲:“任老爺。”
不用說這也是官裡布下來的。看到這裡任遲才算是放了心老遠驛道上又來了兩輛車卻有七八個人愣頭愣腦地東西張望著。一個人一個包袱卷兒背在背上誰都知道裡面的是“那活兒。”
千手神捕秦照冷冷一笑道:“指望著這些酒囊飯袋的廢物來拿賊那可真稀罕我們進去吧!”
任遲經過這一看之後心裡倒是踏實了可是秦照的臉色卻不見松快。
進了後院就見任遲家裡的正在跟那個和尚在說話。一眼看見了任遲前者就大聲道:“好了我們當家的回來了大師父你自己去跟他說吧!”
任遲定下腳步道:“怎麽回事?”
他家裡的說:“這師父說是要在我們這裡借住幾晚上我可不敢答應他。”
任遲愣了一愣道:“要住多久?”
那和尚合十道:“施主方便方便老和尚隻是想住下來歇歇我可以付錢隻要有個地方睡就行了。”
任遲皺了皺眉道:“這可難了你沒看見我這裡忙著嗎?人這麽多哪裡還有房子給你住?”
老和尚嘻嘻笑道:“不要緊不要緊地方我已經看好了不用張羅就這間柴房就很好。”
他說的柴房就離著不遠雖說是柴房倒也寬敞以前原來是住著人現在空著這麽一說任遲倒是不好說什麽了總覺怪別扭的看了秦照一眼希望他表示一下意見。
秦照一直就在注意這個和尚倒是沒有看出什麽異態來本來嘛老和尚慈眉善目的一看就是個出家人出家人借住那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信步走到和尚身邊秦照深施一禮道:“沒請教大師父法號怎麽稱呼?寶刹哪裡?”
“施主太客氣了。”老和尚訥訥道“老衲隻是一個遊行四方的野僧早先倒是有個廟來著在閩南叫大覺寺。”
“那就叫你大覺師父吧!”秦照轉過臉向任遲道“出家人就給他一個方便任爺你就答應了他吧!”
“阿彌陀佛施主你可真是個大好人哪……”老和尚連連合道“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秦照苦笑了笑也不欲跟他多說自己獨自進屋裡去了。
這邊任遲就關照下人為和尚準備鋪蓋隨後跟進房中。食堂裡大家總算吃完了正在喝茶聊天。
秦照把六縣捕頭喚在一塊小心地囑咐一切就在這時天可就擦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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