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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一棍》第4章 血洗菜市口
一。斷送

 霧不散霜彌漫。

 這天早上整衣出的軍士都覺得霧濃霜重料峭春寒。

 他們都有上戰場的感覺。

 雖然他們隻是押著犯人上刑場。

 *

 一般而言重犯都是在午時抄斬的。

 選在午時尤其在菜市口正是人多特別收儆尤之效。

 但今天比較特別。

 他們隊伍在卯初已然押著犯人步向菜市口。

 他們都知道今天是一次特別的“斬示眾”。

 因為將給處決的人很特別。

 押這對將給處斬的人也很特別。

 真正的軍士衙役隻二十二人其他的大多是高官大內高手武林人物。

 這等陣仗自是非同小可。

 軍士捕役心中暗暗叫苦知道這一趟行刑不好走說不好自己這些人隻是給擺上了道可能要比問斬的人還早一步人頭落地哩。

 他們都好奇也都不敢好奇你就別說軍人隻聽命令不惹事不好奇其實他們好奇的方法往往是用刀劍槍箭(武器)去問清楚(而不是用語言)而已。

 他們不敢好奇的原因是:因為今天“主事”的肯定不是他們。

 連同監軍塗竟和劊子手老李今天隻怕都話不得事。

 今天主事的是騎在馬上紫冠蟒袍的長須老太監人叫他為“米公公”聽說他在朝在野都很有名望很多高官權貴和將軍江湖人物都跟他結合往來。

 監斬的人在隊伍之後坐在轎子裡而不露面長相俊俏的年輕人。

 聽說他就是“方小侯爺”。

 聽說他才是“有橋集團”裡的“寶”比起來米蒼窮隻不過就像是藏寶的匣子。

 除了這一老一少還有許多人是他們完全不認識的。

 但這些人給他們的感覺卻都是一樣:殺氣。

 ――騰騰的殺氣。

 ――要是隻殺兩人殺氣不可能如許之盛盛得使這些兵士捕役們走在清晨的霜田地雙腳不由得有點打顫。

 他們除了有點擔憂受怕的還有百般不解。

 初時他們奉命集合的時候他們這一隊人總共有四十五人而今在出的時候卻只剩下了二十二人其他廿三人去了哪兒?

 *

 其實這疑惑完全是不必要的。

 因為這一組才離開“八爺莊”不久另一隊人又自“深記洞窟”那兒展開陣勢整然步出那一隊人主領的是龍八押後的是多指頭陀而且隊伍明顯的雜有更多的武林好手大內高手隊伍中也押著兩架囚車!

 他們的取向是往“破板門”那一帶去。

 那兒是除了瓦子巷底街市口外另一處繁華要塞。

 *

 劊子手老李斫人的頭斫得手都老了臉皮老了歲月也老了但從不似今天那麽特別那麽緊張。

 從來隻有犯人驚怕而不是他。

 斫人頭的永遠不必怕怕的隻是那些要給斫頭的。

 可是今天卻不一樣。

 他看得出情勢非同尋常:這個死囚的隊伍每走一段路彷佛隨時已準備好隨時都要跟劫囚的強敵血濺長街似的。

 他臨出“八爺莊”前還不知會配到哪一隊伍去(他比其他軍役們“好”一些在出前一陣子總算知道分有“前後兩隊”的事)任勞卻過來跟他擠一隻眼睛跟他約賭:“看你今天斬得了囚犯的級?還是由我們兩人來下手?或者你總人斫了頭!你猜猜看?”

 劊子李可不敢猜。斫了多年多少英雄好漢流氓雜種的頭了他自然知道:有些事雖然很想知道但還是不知道比知道的好。

 這些年來他當上了劊子手後就連扒飯的時候都會感到一股血腥味徐徐咽下;就連洗澡的時候他從井裡打出來的水照頭淋下閉眼的一刹彷佛也覺得自己是沐在豔幽幽的血水中。

 他的頭也常常疼。

 裂骨蝕髓似的疼。

 他常常認為這是一種報應。

 他知道每次斷送別人生命的同時他也在斷送自己的福蔭。

 自從他跟他的老爸入了這一“行”雖然無人敬之但亦無人敢不畏之。

 因為刀在他手裡。

 頭卻在別人身上。

 生殺大權卻在自己的刀下。

 ――就算上妓院嫖細皮白肉的騷娘們也不一定敢向他要錢;就算到街市買半斤豬肉那臉肉棋生的家夥也不敢少給他八兩有時還多添一二兩當是“賣個交情”。

 這年頭誰也不知道有一天會落在誰的刀口上。

 要是落在他的刀下可一切聽天由命了:也下刀是要“斷送”生命但要如何斷送法則由他控制隨意如何下刀也由他決定。

 有時候一刀死不了頭沒斷落人一直在喊血一直在標監斬官沒下令他也抱刀旁觀隻乾耗著等血流盡人才死。

 有時一刀(可能故意)斫歪了先斷一根琵琶骨或削去一隻耳朵夠犯人痛入心肺也夠他受的了。因而有的犯人是嚇死的有的是痛死的。

 也有腰斬的他斬過一刀兩斷(段)但人卻不死對著下半截肢體喃喃自語近一個時辰血給曬得凝固了這才咽了氣。

 有次他故意一刀一刀的斫一個才十七八歲的小夥子一手把他一口飯一口飯養大的爹媽公婆瞪著眼捂著心一刀一刀的心痛那一回他可斫得心軟手不軟因為誰叫這小夥子的家人曾經得罪了監斬的塗竟!

 他曾一刀下去腦袋瓜子去了半腦袋東一片西一塊溢了滿地那人氣可足的居然不死趴在地上寫了許多個“苦”字“慘”字但字字都沒了頭:可能失去了半頭顱寫字也就寫不全吧?

 所以許多人都怕他待斬囚犯的家屬諸多討好他有送銀子的也有請吃酒的甚至也有女子來獻身的只求他快刀利鋒一刀斷頭還要留一層皮好讓其家人得以“全屍”收殮討個“吉利”。

 要不然他李二有一次火冒著一刀下去身異處滑漉漉的頭一路滾了出去隨著血印子像貓腳沾過了血水到處亂溜但尋了半天卻偏找不到那一顆頭。

 到而今好個人頭也始終沒找著不知到哪兒去了這當殃的家人也隻好收葬他那沒頭的死屍他的寡母娘也哭嗆了天隻悔沒事先答允給他李二舒服一個晚上。

 但今天他可威風不來了。

 囚車裡的一點都沒有求情的意思。

 甚至對他連瞧都沒瞧得上眼。

 而別人對他的眼色他意得出來:斫吧你斫吧這一刀下去兩刀之後你每個晚上不必睡了白天都不必上街了!

 ――整個江湖的好漢都等著剜你的心來送酒呢!

 這囚犯也沒有哭哭啼啼的親人來送行但他又偏生覺得:濃霧裡有的是牛頭馬臉三山五嶽誰送誰先上路現在還難說得緊!

 當然他也不敢得罪任勞任怨這種人。

 他知道他手上斫的不少冤得六月下雪的漢子其中有不少都是因為不小心或太大意招致這“兩任”不悅以致從此腦袋分家有冤沒路訴。

 他現在已沒有辦法。

 頭是要斫的。

 他隻好見一步走一步。

 他相信監斬官塗竟跟他的處境很相似。

 ――向來寡婦美孀黃金白銀他索取得遠比自己多誰教他官比自己高?但都一樣在心情上今天隻要過了這一關以後再遇斫頭監斬的事卻是寧可掛冠而去落荒而逃了。

 *二。冷灰色隊伍

 到了菜市口霧很大連牌坊上橫著“國泰民安”的四個大字也看不清楚。

 這時分主婦們都該起身到街市買菜的買菜購物的購物好命的大可以叫婢仆老媽子什麽的代辦代勞代走這一趟。

 奇怪的是今天的人似乎特別少。

 特別冷清。

 這天早晨的霧冷灰色聚散就如靈魂一般輕柔。

 雪始終沒有下或者早在前昨天的幾場猛雪裡早已下完了。

 而今只剩下神出鬼沒要命的霧和霜。

 問斬的時辰要到了。

 但什麽都沒有生。

 米蒼窮捫捫鬢角。

 看著自己白花花的翹髯他覺得自己像霜方應看就像霧。

 霜是寒的。

 霧是摸不清的。

 想到這兒一口濃痰忽爾毫無來由的湧上了喉頭他不禁激烈的咳嗽了起來。

 耐心聽他嗆咳了一陣方應看微湊身過去問:“要不要喝點酒?”

 米蒼窮抹去了須髯間沾的唾沫子“這時候能喝酒嗎?”

 方應看依然問:“要不要吃點花生?”

 米蒼窮一聽花生彷佛已聽到齒間“卜”的一聲嚼啐這相思豆的清脆聲響於是情不自禁的點了點頭。

 方應看居然就真的遞過來一大把花生。於是在這氣氛凝縮霧影詭秘的問斬刑場裡就隱約聽到卜卜有聲細碎拉雜的響著那是米有橋口裡嘴嚼出的聲。

 米公公很能享受花生米的味道他更能享受這嘴嚼的聲響:因為不住的不斷的不停的有事物在他已老邁齒危的口裡給崩碎且研成末了他覺得那是很有“成就”的一件事。

 方應看也許是因為本來就打算問也許是知道他吃花生時心情特別好(但吃了之後可能運氣特別壞)而故意問:“公公你說他們會不會來?”

 “很難說。‘七大寇’沈虎禪他們在千裡之遠來不及聽到消息;‘桃花社’賴笑娥等也未必得及入京。要救就隻有‘象鼻塔’‘夢二黨’和‘金風細雨樓’這些人但以王小石的智慧且有諸葛這個老狐狸沒道理看不出這是個‘局’的。”

 方應看現這老人的眼神也是冷灰色的就跟今天的天氣一樣。

 “所以公公認為王小石這些人不來?”

 “剛好相反。他們明知道是局早知道是計卻還是一樣可能會來。聰明人常常會做糊塗事。他們自稱是‘俠’;一個人一旦給套了‘俠名’翻身難矣余不足觀余亦不忍觀之矣!”

 然後他向問:“你說他會不會來?”

 方應看的回答隻一個字:“來。”

 他的眉宇眼神又掠過一陣少見的浮躁之色。

 他甚至按捺不住猝然地用手比劃了兩下削削有聲霍霍生風。

 米蒼窮側視著這一切第一次眼裡有了擔憂之色。

 *

 任勞的臉色就像是任怨的服色也就像這天色和米公公的眼色:冷灰色。

 他顯然有點擔心。

 所以他等了一會“正法”的時辰將屆未屆的時候他忍不住向任怨問了一個米蒼窮剛剛問過方應看的問題。

 “師弟你說王小石那班人會不會來?”

 任怨不答卻笑。

 他的笑猶如過眼雲煙。

 別人幾乎難以覺察到他的笑:他的眼裡沒有笑。的確。

 他的嘴唇也沒有綻開笑意。確然。

 但他在這瞬息間的而且確在那細皮白肉的臉上法令紋深了一深寬了一寬如果這也算是笑了那麽這笑絕對是陰惻惻的不但帶著險而且奇甚至不懷好意。

 任勞是極熟悉他的笑所以十分證據確鑿的肯定他曾笑過了。

 他笑了也就是答了。

 而且反問了一句:“你好像很擔憂?”

 任勞本想搖頭但到頭來還是點了頭。

 因為他不敢隱瞞。

 他敢遮天瞞日騙父呃母出賣祖宗背叛師門……都不敢隱瞞任怨。

 因為根本就瞞不了。

 “你擔憂什麽?”

 “官家高手大內好手禁軍猛將……好像都來得很少很少。”

 “你沒看錯。”

 任怨居然讚了一句。

 任勞幾乎感動得流淚:因為他在這年紀比他要輕四十歲的“師弟”面前一向又老又蠢又無能幾乎連當他的“徒弟”都不如。

 “可是……為什麽?”

 “我問你:昨晚‘金風細雨樓’權位之爭裡白愁飛為何會死?”

 “因為……因為他不知道王小石實力會如許強大!”

 “次要。”

 “……因為蘇夢枕未死。”

 “不是最重要。”

 “莫非是……他不該輕視了雷純?!”

 “還不是主因。”

 “……”

 “他慘敗乃至死的主因系在:他不該令相爺覺察出他的野心太大志氣太高不可信任無法倚重為了免其坐大相爺才擢拔雷純這一個女流之輩較好縱控用她來挾持蘇夢枕復出並在他身邊布滿內奸在他的生死關頭出賣背叛了他以致他隻有戰死一途。”

 “我明白……所以說白愁飛是死於相爺的計劃中的……”

 “隻是相爺也有計算失誤的時候。蘇夢枕居然自戕雷純便失去了威脅王小石的法寶而且哀兵勢盛雷純不敢輕攖其鋒隻好身退。金風細雨樓便拱手讓了給王小石。”

 “我明白了。”

 “你還不明白。”

 “不明白?我……”

 “你不明白昨夜一戰和今晨人手調派有絕大關系。”

 “是的是的我的腦筋不及師弟您快老是轉不過來……”

 “今天來的主要都是武林中人主因有三你不妨猜猜看。”

 “我……我頂多隻想到一個可能。”

 “你說說看。”

 “諸葛先生在武林中和禁軍裡德高望重他暗示支持他的派系勿來摻這趟渾水那麽自然有許多大內高手都不敢插手了。”

 “這確是其一。”

 “其余的……我就想不出來了。”

 “另一個原因是:相爺也受皇上節製。聖上雖然看似十分信重蔡大人但也有暗中留意宮中京裡的風吹草動的。相爺要全權調度京中宮內的高手出馬隻怕驚動甚大也不是他一個人就可以翻雲覆雨的。”

 “對對對。不然他怎會在近期極力拉攏我們無非也是要把那朱胖子下台去而已……”

 “相爺不欲皇上太過留意此事也不想太顯他在軍中的實力所以軍方高手的調度自然就不敢太明目張膽了。”

 “那麽還有一個理由呢?”

 “我看相爺這次有意來一場‘京師武林各門各派各幫各會勢力互相消弭對決’。”

 “京師武林各門各派各幫各會勢力互相消弭對決?”

 “對。”

 “他……為什麽要……?”

 “嘿哼。”

 “……我還是想不明白。”

 任怨沒答卻顧左右而言他:“今天這一戰可嚴格得很呢!沒有相爺親的‘通運金牌令’誰也不能放走欽犯強盜否則罪與劫囚同!這樣一來京裡的武林人士就隻有作殊死背水一戰了。”

 任勞聽了越有點緊張起來;他當然武功高強對敵無算但近年來入了刑部升了高職之後已很少在江湖上出手肉搏拚命搏戰的了。多是暗算得成或在牢裡施刑犯人武功再高也斷無對抗余地可是今天這一戰就明顯沒這個利便了。

 人生裡就算兄弟朋友手下再多有些時候總是要自己親自出手拚個存亡的。

 王小石如是。

 蘇夢枕如是。

 白愁飛也如是。

 ――就算今天問斬的唐寶牛和方恨少以及監斬的任勞任怨亦如是。

 *

 塗竟和李二也在等。

 等時辰到。

 等意外:等人劫法場!

 *

 “時辰到”到了。

 塗竟雖然見過許多大場面但卻已等得心驚肉跳。

 李一雖然斫了不少惡人頭卻也等得手心汗。

 而今時辰終於到了。

 囚車裡的犯人已給押出來強迫跪下。

 塗竟大聲宣讀方恨少唐寶牛二人罪狀然後擲下了斬立決之令。

 立即就要人頭落地。

 李二舉起了大刀迎空霍地舞了道刀風刀鋒在晨霧中漾起了一道刀光劊子李這一手起刀落但他也十分警惕極之留意:他生怕突然有一道暗器飛來要他的命或射向他的手和他手上的刀。

 ――通常劫法場都以這一“招”為“序曲”。

 所以他早有提防。

 他想好了怎樣躲開這第一道暗器怎麽格開劫囚人的攻襲以及如何轉移劫法場凶徒的注意力假使真有人要救走這兩名欽犯的話。

 一切是假保命要緊。

 也許從來沒有一個斬人頭的人會如此狼狽既怕暗器打倒又恐有人猝襲甚至已在等待有人劫囚一面要報行處斬令一面又要保住自己的項上人頭。

 另方面他又不能不斫那兩個人犯的頭。聽說他們犯下了彌天大禍竟打傷了皇帝和宰相;另一方面又擔心這一刀斫下去會為自己惹上一身禍亂血仇這兩人連天子相爺都打為他們報仇的同黨還有什麽不敢做?

 沒想到連專斫人頭的人都有這種難過的關頭。

 其實誰都一樣。

 就連當今國家最有權的官員最富有的人物總有些生死關頭使他跟常人一樣顫抖驚栗令他與凡人一般擔憂駭怕。

 誰都一樣。三。刀下留人

 刀揚起。

 刀光漾起。

 叱喝陡然響起:“刀下留人!”

 *

 來了!

 ――果然來了!

 方應看和米蒼窮馬上交換了一個眼色。

 任勞和任怨也交換了一個手勢。

 *

 阻截李二下刀的果然是暗器。

 劊子李已鐵了心隻要一見有人出現有兵器攻到有暗器打到他立刻舞刀護住自己退開一邊再說。

 但事實上完全沒有可能。

 因為李二避不開暗器。

 ――不是那件暗器而是那些暗器。

 如果是一件兩件三件暗器那是可以擋格閃躬的。

 但這兒不止是一件兩件也不是七件八件而是一大蓬一大堆一大把的暗器向李二身上招呼過去。

 準確來說總共有三百一十七件大大小小的暗器都算了在內。

 這些暗器都來自高手手裡有的還是使暗器的專家打出來的。

 你叫劊子李二怎麽閃?怎麽躲?怎麽避?

 要不是跪在地上給反銬著的方恨少滾避得快他也必然跟李二一樣一大一小一個成了大馬蜂窩一個成了小馬蜂窩。

 *

 來了。

 霧中人影疾閃急晃。

 許多名大漢青巾蒙面殺入刑場。他們都不知來自何方卻都幾乎在同一時間出現;又像他們本是這街上的幽靈多年前經過大軍的鎮壓烽火的屠城而今又陡然聚嘯湧現;為他們生前的冤情討回公道過去的血債求個血償。

 這些人雖包圍著刑場但似乎不著緊要救走方恨少與唐寶牛他們只在寒刃閃動中解決了好些守在外圍的官兵與公差進一步把包圍縮小。

 米蒼窮不慌不忙沉聲喝道:“你們要幹什麽?”

 為一名青巾蒙臉漢子手上全沒兵器也沉聲叱道:“放掉兩人我們就放你們。”

 另一個人也青布蒙面長得圓圓滾滾矮矮的像隻元寶手裡抱著一把偌大的鬼頭刀足比他本人高了一個頭有余笑嘻嘻的道:“好機會別放過我們就當做好事放生!”

 方應看咧齒一笑牙齒像編貝般的齊整白:“誰放誰?嘿!”

 他一拍手。

 他拍手的方式很特別:就像女兒家一般他把右手除拇尾指外的三指拚伸輕輕拍打在左手掌心在濃霧裡出清脆的掌聲。

 然後人就乍現了。

 也不知有多少他們就像一直都藏身在濃霧之中而且都是高手。

 他們反包圍了原先出現的江湖人物。

 這些人都是武林高手其中包括了“八大刀王”另有“核派”何怒七“突派”段斷虎等人。

 方應看道:“投降吧你們已給包圍了。”

 那空手的人忽然一仰。

 他的眼竟然出藍色的光芒。

 他雙手突然出暗器。

 不是向方應看。

 也不是向米蒼窮。

 甚至不是向任何人。

 而是向天。

 他竟向天出了暗器!

 他的暗器很奇特。

 一像飛鈸。

 一像鞋。

 “鞋”與“飛鈸”飛得丈八高遠時忽爾撞在一起出轟隆轟隆轟隆一列聲響並爆出藍星金花來!

 然後街市各路各街各巷各處(包括了:紅布街紫旗磨坊黑衣染坊藍衫街半夜街黃褲大道三合樓瓦子巷綠巾街白帽路……等地)都有人閃出來奇怪的是這些都不蒙面但連熟透京師各幫各會各路人馬的任勞任怨也認不出這些一個個陌生的臉孔。

 這些人“反包圍”了那些“有橋集團”和官兵高手而且各處街角還傳來戰鼓殺聲。

 方應看冷哼一聲徐徐立起。

 他鮮豔的紅衫在濃霧裡特別觸目。

 他秀氣的手已搭在他腰間比紅衫更賁賁騰紅的劍柄上銳聲道:“我倒忘了:‘天機組’也會來摻這趟渾水。不過說來不奇張炭是‘龍頭’張三爸的義子他是‘金風細雨樓’的人沒道理請不動人來送死。“米蒼窮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壓低聲音道:“小侯爺今天咱們在這兒隻是幌子犯不著跟道上的人結下深仇吧?”

 米蒼窮提省了那麽一下方應看這才長吸了一口氣忽然低聲念:“喃嘛柯珊曼達旦先旦瑪珈邏奢達索娃達耶乾謾……”

 然後才平複了語音也向米蒼窮細聲說:“公公說的對。咱們今天的責任隻是能拖就拖非到生死關頭不必血流成河。”

 米蒼窮知道方小侯爺是以念密宗“不動明王咒”來穩住殺勢與情緒但他不明白何以今天一向比他年輕卻更沉得住氣的方應看竟然常有浮躁的體現。

 這使米蒼窮很有點錯愕。

 他一向認為:方應看年紀雖輕但卻是有英雄本色豪傑氣派梟雄個性。他時而能強悍粗俗必要時又可謙虛多禮;時而自大狂傲但適當時又能溫情感性。他既知道2進又懂得妥協。時機一至即刻不擇手段攫取一切;但又深曉退讓忍耐等待良機。他積極而不光是樂觀自負卻不自滿可以掛下臉孔捋袖打架說狠話也更嫻熟於全身而退避鋒圓說乃至於下台善後無一不精且進退自如討人喜歡使人尊重令人驚懼惹人迷惑。

 這才是真正的當世雄豪兼且喜於經營“有橋集團”暗中勾結各省縣商賈操縱天下油米鹽布糖的交易富可敵國且又不吝於打點收買並不致引權貴眼紅染指。

 有了錢便足可與掌有大權擁有重兵的蔡京丞相分庭抗禮。

 當然在還未有充分的實力對壘之前有橋集團依然討好蔡系人馬任其需索提供錢貨成為大家心目中的“財神爺”:有權的人還是得要有錢才能享盡榮華富貴誰會把往自己口袋裡塞銀票往家裡遞銀兩的“財神”走?

 於是滿朝百官對方小侯爺都有好感至於米有橋是上通天子下通方侯的一條“橋”大家知他權重(雖然沒什麽實際的司職)人望高而且武功據說也十分出神入化自然人人都討好他沒什麽人敢得罪他。

 米有橋因深感自己一生乃為宋廷所毀一早已遭閹割不能做個“完整的人”對少年立志光大米家門楣(他幼時貧寒少負奇志知雙親含辛茹苦培植他意想大業鴻圖能振興米家。米家祖父本是望族終因苦練而罹罪遭先帝貶為貧民流放邊疆五十年後方能重入京城;米有橋的父母在京略有名望之時又因開罪朝中權貴遭殺身之禍。因為米有橋少年英朗給內監頭領看中關入蠶室引入宮中從此就成了“廢人”)已盡負初衷;他把希望投寄於方應看身上就因為看出方應看是大將之材是個未來的大人物他要用這青年人來獲得他一輩子都得不到的夢。

 所以他才支持方應看。

 不過今天方應看的浮躁焦躁令他頗為意外。

 但總算還能自抑。

 他一向以為:做大事除了要不拘小節外還一定要沉得住氣。

 他知道今天事無善了“有橋集團”的主力定必要出手但隻要不到生死關頭能不直接殺人不結下深仇他就沒意思要親自出手也不許讓敵人的血染紅自己的手。

 ――殺人不染血才是真正的一流殺手。

 像蔡京就是。四。刀不留頭

 其實那領頭的空手瘦漢正是“獨沽一味”唐七昧。

 那個又矮又胖又高興的蒙面漢便是“毒菩薩”溫寶。

 這兩個人的身形其實蒙了臉也很容易認得出來。

 但他們仍然蒙臉。

 遮去臉容的理由很簡單:他們還想在京師裡露面行走尤其此役之後“金風細雨樓”和“象鼻塔”的當家兄弟們留得一個是一個這原也是他們通宵會議的結果。

 所以在他們行動時必遮去顏面以他們的身世背景(例如:唐七昧出身西川蜀中唐門而溫寶是“老字號”溫家的好手)都不好惹若沒有真憑實據當場指認日後要以官衙刑部名義抓拿歸案自然會使其家族不忿不甘因而結下深仇坦白說就算在京裡廟堂的當權得勢者若說願與下一滴液就可毒死武林的人(老字號溫家)一支針只在手背上刺了一下在二十四天后才在全無征兆的情形下一命嗚呼(蜀中唐門)若是你得罪了他就算一日逃亡三千裡躲入海底三十裡都一樣會給他揪出來(太平門梁家)若怒了他們的子弟甚至有日會無緣無故的掉入茅坑裡給糞便噎死(南洋整蠱門羅家)惹火了他們中的一人便會遭到報復暗殺乃至吃一口飯也咬著七支釘子四片趾甲一口老鼠屎(“天機組”和“飯王”系統)……這種人為敵真有誰!

 敢有誰!

 所以武林的事仍在武林中生仍由武林人解決以武林的方式行事。

 他們已反包圍了“有橋集團”的人並開始衝殺向待斬的人犯。

 他們並非殺向米蒼窮和方應看。

 ――他們的目標不在那兒。

 他們一開始衝就遇到了強大的反挫。

 “有橋集團”和蔡京召集的武林高手馬上裡應外合的截殺正往內衝的“象鼻塔”和“金風細雨樓”子弟。

 這時候局面變成了這般:米蒼窮和方應看在菜市口的“國泰民安”牌坊下監守著待處決的死囚唐寶牛和方恨少卻沒有任何舉措。

 任勞任怨卻在囚犯之旁虎視眈眈以防有任何異動。

 唐七昧和溫寶率領一眾好漢(包括在“夢黨溫宅”“金風細雨樓”和“象鼻塔”及其他武林人物江湖好漢)衝向唐寶牛和方恨少旨在救人。

 此一同時在外包圍“劫囚”一派的蔡京指派的武林黑道高手和部分官兵自“劫囚”一派身後攻殺過去。

 同一時間在外一層的各街各巷埋伏的“天機”和“連雲寨”高手為了解“劫囚派”之危又往內截殺蔡京手下。

 這正是京師武林實力的大對決。

 一下子菜市口已開始流血。

 血染菜市口。

 大家在濃霧中埋身肉搏在“國泰民安”下進行血腥殺。

 但米蒼窮和方應看依然沒有異動。

 *

 殺向唐寶牛和方恨少的為兩人正是溫寶和唐七昧。

 溫寶拿著大刀。

 好大好大的一把雙鋒三尖八角九環七星五鍔六棱鬼頭大刀。

 他斫人一刀不管斫不斫得中人就算對方閃過了或用手上的兵器一招架但對方就像著了刀風或給那刀身傳染了點什麽在他的兵器上而又從兵器迅傳入手中自手心又轉攻心髒就跟結結實實著了一刀一樣免不了一死。

 跟唐七昧交手更不可測。

 他不見他有怎麽出手他有時候好像根本沒有出手隻揮了揮手揚了揚眉或聳了聳肩衝向他包圍他或向他動手的人就這樣無緣無故無聲無息的倒了下去。

 他們都著了暗器但誰也不清楚:他們是怎麽著了暗器?對手是怎樣施放暗器?

 那無疑比動手出絕招還可怕。

 他們兩人很快就迫近了待斬的死囚。

 待斬的死囚顯然沒有暝目待斃他們也在掙扎脫囚但任勞任怨卻製住了他們。

 看他們的情形如有必要他們會即下殺手反正隻要欽犯死管它是不是斫頭!

 就在這時那牌坊上的匾牌突然掉落了下來。

 任勞吃了一驚但任怨已疾彈出去他撮五指如鶴嘴身如風中竹葉絕大部份時間都僅以一足之腳尖沾地急如毒蛇吐信已連攻那道“匾牌”十七八記。

 任勞這才看清楚:“匾牌”仍在牌坊上“掉下來”的是一個恰似“匾牌”那麽魁梧的人!

 這人臉上當然也蒙著青巾一下來已著了任怨幾記看來不死也沒活的指望了!

 卻聽狂吼一聲那大塊的步法又快又怪而且每一次出腿都完全出乎人意料之外甚至也不合乎情理之中:因為這種腿法除非是這雙腳壓根兒沒了筋骨才能作出這樣的踢法但是就算這雙腿可以經過鍛煉完全軟了骨也不可能是承載著這樣一個“巨人”的雙腿可以應付得過來的。

 可是卻偏偏生了。

 這“巨人”身上顯然也負傷了幾處冒出了鮮血任怨的出手仍然又狠又惡又毒但已有點為這巨人氣勢所懾不大再敢貿然搶攻了。

 這巨人還猝然拔出了刀。

 砧板一樣的刀。

 硬繃繃的刀。

 又抽出了腰間的劍。

 軟劍。

 軟綿綿的劍。

 刀如葵扇。

 劍似棺板。

 劍法大開大闔。

 刀法大起大落。

 每一刀都不留敵頭每一劍都力以萬鈞。

 這人使來配合步法打得如疾如醉。

 任怨已開退卻眼神流靈懼色叫道:“癲步!瘋腿!大牌劍法!大牌刀法!”

 然後突然叫了一聲:“小心”這聲是向任勞開叱的。

 任勞一怔。

 任怨猛以斜身卸力法如一落絮讓開了一記斷頭刀又向任勞猛喝:“地下!”

 ――地下?

 任勞及時現有一道賁土迅疾翻動已接近死囚腳下。

 他大喝一聲須眉皆張五指駢縮以掌腕直下捶下三尺深土裡去霹靂一喝:“死吧!”

 轟的一聲一人自土裡翻身而出在電光石火間居然蝦米一般的彈跳上來以頭肩臀肘加雙手雙腳跟任勞交了一百二十三招!

 這人身上每一個部份都像是兵器武器利器甚至連耳朵鼻子也具有極大的殺傷力。五。血手難掩天下目

 這些人雖然都是蒙了面可是自己人當然認得誰是自己人自己人是誰。

 那又矮又胖使鬼頭刀毒人而不是斬人的正是“毒菩薩”溫寶。

 那高瘦個子不動手便能把暗器射殺敵手的人當然就是“獨沽一味”唐七昧。

 唐七昧和溫寶也馬上辨認得出來:那從牌坊上“墜”下來的正是朱大塊兒而從地裡暗襲的人正是“黨”裡惟一“下三濫”高手何擇鍾。

 但“有橋集團”也一樣有安排:水來土掩。

 兵來將擋。

 唐七昧和溫寶待向死囚逼近就遇上了八個人。

 這八人本來一直都守在方應看身邊的。

 這八人正是:“八大刀王”!

 *

 “五虎斷門刀”彭尖。

 “藏龍刀”苗八方。

 “伶仃刀”蔡小頭。

 “驚魂刀”習煉天。

 “大開天”“小僻地”信陽蕭煞。

 “七十一家親”襄陽蕭白。

 “相見寶刀”孟空空。

 “陣雨廿八”兆蘭容。

 *

 這八人連成刀陣困戰唐七昧與溫寶。

 這八刀聯成一氣雖曾為王小石製敵先機所破(白愁飛也曾破此刀陣但隻屬蔡京刻意下令白愁飛製造聲勢而以方應看部屬作墊石俗稱作“犧牲打”不能作算)但連當年大俠方歌吟也譽為:“若此八人協力同心聯手應敵我單憑‘天羽廿四劍’和‘天下四大絕招’恐亦未可取勝。”雖有鼓勵過譽之意但這八把刀的聲勢與實力就算唐七昧和溫寶對付得了應付得下隻怕對救囚再也無能為力了。

 卻在這時候有十人“及時”出現。

 他們都是“夢二黨”中“夢黨溫宅”溫夢成旗下的高手。

 他們用的都是長形的兵器包括:槍矛戟棍铖鏟叉鈀錘。

 他們的名字都有一個“石”字:夏尋石商生石周磊石秦送石唐懷石宋棄石元炸石明求石清謀石華井石等共十人。

 這十人一齊出手對抗“八大刀王”。

 刀王的刀雖然厲害但這“十石”用的都是長兵器且結成陣勢先把八人分開拒開讓他們無法結成刀陣刀勢亦一時無法全面展開。

 若論單打獨鬥“溫門十石”隻怕仍非“八大召王”中任何一人之敵但這十人聯手一條心且一早有對策撐開了八刀打散了八刀一時還能算是佔了上風。

 唐七昧與溫寶把握這時機驟然衝近唐寶牛方恨少處一以刀一以手為他們解開劈碎枷鎖。

 這時機無疑非常重要。

 人要成功最重要的就是懂得把握時機。

 要把事情做好也得要把握時機。

 但很多人都只在等待時機卻沒把握時機。

 那就好比人坐在家裡苦等但時機卻在門外他就是不懂得開門去迎接。

 時機不會久等。

 時機會走。

 時機溜去不再來再來的也不會是同一時機。

 得失之間往往便是這樣。

 唐七昧和溫寶現在把握了時機救方唐!

 *

 但在另一方面另一角度(譬如蔡京派系有橋集團的人)而言時機也同時等著了出現了!

 時機跟刀和劍一樣往往也是雙鋒兩的:對甲來說可能是良機但對乙而言卻是舛機;同時對你是一個先機但對他卻成了失機。

 因此說自己“掌握了時機”是一件很曖昧或荒謬的事為你可能同時也給時機“掌握”了:那是時機選擇了你木可能是你得到了這時機之後反而要面臨更大的厄運。

 沒有人知道“時機”到底真正是向著哪一面而結果到底會是怎樣如果知道那麽很多人就不一定會去求那官職賺那筆大錢管那一件事愛上那一個溜溜的女子……諸如此類。

 因為沒有人知道“結局”是如何。

 ――也許還包括了這一場“劫法場”。

 *

 溫寶和唐七昧把握住千載難逢的時機劈開枷鎖釋放方恨少和唐寶牛!

 米蒼窮和方應看又互望了一眼米有橋身後四名青靚白淨的少年太監一齊奉了一支不知用什麽打造的黑忽忽的長棒遞了過來但米有橋隻揮了揮手就叫他們退了下去到了這地步他們(至少米有橋)似仍沒意思要動手。

 因為他們眼中:唐七昧和溫寶已經都是死人。

 為什麽他們會這樣想?

 原因很簡單:他們認為自己已掌握了先機。

 *

 枷鎖已開。

 銬鏈已斷。

 方恨少唐寶牛得以自由自由後第一件事是:猝襲唐七昧和溫寶!

 一個用刺。

 ――小小的一根魚骨那麽大的刺!

 一個以鉈。

 ――無頭無尾神出鬼沒的飛鉈!

 *

 他們當然不是唐寶牛和方恨少!

 他們是等著殺害來救唐寶牛和方恨少的人之伏襲者。

 他們當然就是:當日“金風細雨樓”中四大護法:“吉祥如意”中的“無尾飛鉈”歐陽意意。

 “小蚊子”祥哥兒。

 他們給蔡京“安排”來伏擊救方恨少和唐寶牛的人!

 他們狙擊的對象(假想)是:王小石!

 他們也可以說是“自願”狙襲王小石的。

 因為他們要忙著“表態”:當日他們於蔡京門下得一時的義子白愁飛“效忠”但白愁飛昨夜已在相爺“授意”下“清除”掉了他們雖然能“及時轉舵”追隨蔡相的“意旨”行事但為了表示他們一直以來隻為相爺“效命”他們不得不急於表示自己是“忠心耿耿”的而且得馬上立下一個大功!

 什麽“大功”?

 當然沒有比殺掉王小石(就算是任何來救方唐二人的人)更能立功表態討蔡京的歡心了。

 所以他們就變成了“待斬的囚犯”。

 ――菜市口的當街斬根本就是一個“局”。

 一個蔡京要“一網打盡”京師武林人物的“局”。

 ――而且還處心積慮把“有橋集團”也擺進了局裡!

 唐七昧溫寶驟然突襲。

 出其不意!

 他們可以說是死定了!

 然則不然。

 世事常意外。

 錯。

 其實世事並不常意外。

 ――意外的隻是人通常都料錯了估計錯誤而已!

 *

 祥哥兒和歐陽意意才一動手唐七昧突然向歐陽意意迎面打了一個噴嚏然後及時閃身但歐陽意意的“無尾飛鉈”居然一折仍然擊著了他的左肩胛一記。

 唐七昧負痛大吼了一聲撲地。

 撲倒之前雙肩聳動都沒見他手指有什麽動作已出了一十六枚(完全不同的)暗器。

 但歐陽意意也是暗器高手。

 他的暗器當然就是他的“無尾飛鉈”。

 他一招得手轉攻為守為飛鉈砸飛格掉了七件來襲的暗器。

 看他的聲勢剩下的那九件暗器也決難不倒他。

 不錯。

 暗器是難不倒他。

 可是他卻倒了。

 四孔流血而且是黑色的血。

 他不僅倒地。

 而且是倒地而歿。

 *

 米蒼窮何等眼尖他一眼已現唐七昧真正的“暗器”是那一記“噴嚏”已全然噴射在歐陽意意的臉上。

 隻要歐陽意意有所動作便告作。

 歐陽意意一死唐七昧立即低叱一聲那些剩下的九枚暗器全回到他的鏢囊之內一枚也不浪費。

 米蒼窮咪起了眼睛:狹窄而長*蜀中唐門果然是不可小覷的可怕世家!

 *

 祥哥兒冒充的是方恨少他較瘦小像方恨少;歐陽意意雖不算魁梧但夠高大加上枷鎖銬練和披頭散一時也可充作唐寶牛。

 歐陽意意出手的時候他也出手。

 ――襲擊人?祥哥兒一向不甘落人後。

 何況他外號“小蚊子”本就因他擅於“偷襲”人而起的;他就像蚊子叮人一般難以禦防。

 可是那隻是對普通人並且是在正常的情形下。

 溫寶雖然像個活寶寶但肯定不是普通人而這時機也相當“不正常”。

 溫寶的鬼頭刀先一刀替他砍皮了枷鎖再一刀為他斬斷了鐵鏈第三刀……

 沒有第三刀。

 因為來不及第三刀。

 祥哥兒已然反撲。

 不。

 反刺。

 他的“魚刺”急刺溫寶。

 溫寶呆住了。

 目瞪口呆的那種“呆”。

 他似完全沒有想到“方恨少”會這樣對他。

 他張口結舌的“樣子”就算隔著青布也十分像是個蒙面的“活寶寶”。

 ――隻是這個“活寶寶”卻是個“毒寶寶”。

 而且還是“極毒”的活寶!

 *

 溫寶做人的原則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就毒人。

 ――毒死人。

 ――不死不休。

 祥哥兒的“刺”可是有毒的。

 淬有厲毒的刺卻刺不著。

 因為祥哥兒已失準頭。

 他忽然覺得手軟。

 然後現身上的衣衫(白衣)忽然全染成墨色了。

 他還沒定過神來隻覺腳軟。

 然後連身都軟了。

 他那一刺遇沒來得及收回來隻聽溫寶蠻活寶的問他:“噯你沒事吧?”

 聽到這一句祥哥兒已整個人都軟了。

 *

 方應看眼利他一眼已看出:溫寶先下了毒。

 那砍在枷鎖上的一刀是毒的。

 斬斷鐵鏈的那一刀更毒。

 那毒力竟從銬鏈和枷鎖上迅傳染了開去祥哥兒已是中了毒竟猶不自知。

 ――老字號溫家當真是歹毒派系不可輕忽。

 *

 一下子“暗算”劫囚者的兩大高手祥哥兒與歐陽意意同時喪生。

 米蒼窮和方應看再對視了一眼。

 看法已全然不同。

 米有橋捫髯咳聲道:“你們早知道這兩人不是方恨少、唐寶牛?”

 溫寶一見米蒼窮話連退了五六步保持距離這才回答:“是你們早知有人劫法場又怎會把真正的人犯押來菜市口?再說憑這兩人還扮不了方恨少、唐寶牛。蔡京以為他一雙血手就能掩盡天下人耳目麽?難矣!”

 米蒼窮倒大感興趣:“你們明知我們布了局卻還來送死?”

 “不。”方應看突然道:“他們是來拖延的。”

 “拖延?”

 “他們故作襲擊拖住戰局:“方應看目如冰火:“他們要讓人以為他們真的中計實則他們已派人去劫囚。”

 米蒼窮呵呵歎道:“好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卻見方應看一按腰畔血劍就要掠向場中他連忙以“密語傳音”儆示:“你要親自出手?”

 “是他們太得意了我要他們損兵折將!我要殺盡這些鼠輩!”

 “……但他們殺卻不是我們的手下!相爺派歐陽和小蚊子來作真正的伏襲者。 為是是要他們‘自己人’領個全功也分明對我們不信任。”

 “我隻要殺掉他們幾個領沒意思為這兩個該死的家夥報仇。”

 “……可是你隻要一下場就會跟他們結下深仇……在這時候多交一友總比多樹一敵的好;你今天殺性怎麽這般強?”

 “我?殺性?”方應看一呆好像這才覺省惕似的眼尾怔怔的望著那四名小太監合力才捧得起的丈余長棍不禁喃喃自語:“……也許是因為……”

 他轉而低頭審視自己一雙秀氣、玉琢般的手:“血手真的不能掩人耳目麽?”

 這時街口各種金鳴馬嘶喊殺連天禁軍與有橋集團後援已自四面掩殺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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