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章最壞的一種牌
原本答應跟陸雙假扮情侶,隻是為了應付他媽,沒想到這扮情侶還真是扮對了,自己媽媽那邊也順便解決個乾淨。假期很快就要結束,老哥又準備著北上繼續讀研,老媽一聲令下,把兒子女兒,還有“女婿”一家都給召喚去餐館,來個團圓飯。八個人正好坐一桌,陸雙和衛楠這對“情侶”坐在正中被眾人圍觀,陸雙旁邊是他妹,衛楠旁邊是她哥,對面則是樂樂呵呵的雙方父母。一頓飯吃得衛楠冷汗直流,長輩們討論的話題已經從“什麽時候結婚”上升到“什麽時候抱孫子”最後甚至飛躍到“孩子取什麽名字”的高度。還在那評價說:“咱們取的名字多好記啊,胃疼和胃腩,陸雙和陸單,以後到了孫子輩,也得取個好名字才行”。陸雙一臉淡定自顧自吃飯,對將來自己兒子的名字漠不關心,偶爾在父母問話的時候,一本正經地說:“孩子的事,咱們還是用可持續發展的眼光看待,現在還這麽年輕,應該以事業為重才對。”一句話頗得衛家父母的讚賞,衛楠媽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還是陸雙懂事啊!”
衛楠始終低著頭默默吃米粒,雖然在大家看來是女孩子家在害羞,其實衛楠心底卻是波浪在翻滾。總覺得這種溫馨的氛圍刺得人心底難受,明明是假扮的情侶而已。假的,卻讓雙方父母這麽開心,如果是真的喜歡的那個人呢?估計連一起吃飯的機會都沒有吧.呼吸科的老師說衛楠的體檢手法不標準,要回去多加練習,衛楠第一個想到的自然是找陸雙練。
可是,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衛楠有些害怕跟陸雙單獨相處了。他認真看向自己的目光,讓衛楠不敢直視,這幾天又天天被他媽媽拉著去學煲湯,一見他媽那“培養兒媳婦”的眼神,和他爸一臉看兒媳婦的慈祥笑容,衛楠就覺得全身不自在。無奈之下隻好給哥哥電話,被衛騰非常堅決地拒絕了,“我憑什麽貢獻軀體給你當實驗品啊?我沒那麽無聊。”“……就練一遍好吧?”衛楠哀求狀。“你去找陸雙唄,他別說軀體了,他連靈魂都願意貢獻出來給你練手。你倆住在一起,辦事兒又方便,去吧去吧,乖啊。別打擾哥哥我玩遊戲了。”說著便哢嚓掛掉了電話。
衛楠哭笑不得,這人真是,把遊戲看得比他生命還重要,更別說妹妹了。
最後隻能厚著臉皮給陸雙打電話。“喂。”陸雙低低的聲音透過電話傳過來,衛楠竟覺得有點緊張。“那個……”“哪個?”“能不能幫我個忙,我今晚得練習體檢。”“怎麽幫?”“就是你躺下來,讓我練練手法。”“哦,這樣啊。”陸雙輕笑:“沒問題。”撥完電話之後衛楠又有些忐忑不安,那天跟他睡在一起結果整個人趴去他懷裡,還對他做出“不軌”的舉動,現在兩人面對面,在空曠的臥室裡體檢,孤男寡女黑燈瞎火的,氣氛實在是挺尷尬。
於是衛楠電話給原元:“小元,今晚到我這裡來練體檢吧,有現成的模特。”
原元打了個呵欠:“衛楠啊,這年頭幹嘛都得花錢,你說你買個燈泡得多少錢啊……”頓了頓,非常果斷地道:“我才沒那麽傻,去當你倆的電燈泡。”說完便哢地掛了電話。沒想到,陸雙回來的時候,居然自帶了一隻免費燈泡,還是高級日光燈,周放同學。
“喲,木南姑娘也住這兒。”周放一見衛楠就露出壞壞的笑容,“好久不見,頭髮長了不少嘛。”衛楠無奈一笑,轉身去給他倆倒水。周放今天來陸雙住處,便是送上次在海南時提到過的資料,很多法律方面的書籍,整整一大盒扔給了陸雙。衛楠幫忙把書拿到書房去整理,陸雙和周放就在沙發上坐著聊天。
周放問:“進展到哪一步了?同居這麽久了,還不見動靜,我還惦記著你們生個孩子認我當乾爹來著。”陸雙笑:“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周放翻白眼:“那你到底跟她說了沒?”陸雙輕歎口氣,“那天夏薇給我送玫瑰的時候她看見了,我還以為她至少吃點醋什麽的,結果她一臉賊兮兮的笑容,跑來給我跟夏薇牽線,還說夏小姐人很好啊,不如你找個真的女朋友……”陸雙頗為無奈地靠在沙發上:“真打擊我。”周放哈哈大笑:“那夏小姐……對你有意思?”陸雙平淡地道:“紅顏知己罷了。”“這麽說,你的傘,還沒給衛楠撐起來啊?”“撐了把透明的,她沒看見。”衛楠從書房出來,兩人便止住對話。衛楠摸摸頭髮,對陸雙道:“你吃過晚飯了嗎?”“嗯。”“那我可以練手嗎?”陸雙點點頭,非常乾脆地把領帶給扯掉,開始解扣子,倒是旁邊的周放一臉震驚,湊過去道:“喂,你不是說,不在喜歡的人面前隨便嗎?”陸雙笑得非常詭異:“我在醫院已經裸過無數次,被一群實習生練過手了。”
“所以,你不是隨便的人,你隨便起來不是人嗎?”陸雙挑眉:“不要說得那麽直白。”周壞壞笑:“那隱晦一點,就是說,你臉皮厚到根本不知道害羞嗎?”陸雙點頭:“差不多吧。”說著便把襯衣整個扒了,對衛楠道:“來吧。”然後直接躺在沙發上。周放在旁邊笑得意味深長,讓衛楠覺得臉都熱了起來。陸雙你這個人,說完“來吧”就往那一躺,還一臉壯烈的表情,當我是野獸麽?結果,在旁邊這“周放牌高級日光燈”的照射下,衛楠硬著頭皮,手指打顫開始給陸雙做體檢。
周放在旁邊評價:“怎麽像按摩?”衛楠翻白眼:“我這是在觸診淋巴結。”周放“哦”了一聲,然後又加了句:“你觸淋巴結怎麽觸去胸口了?”衛楠解釋:“現在是肺部觸診。”“這樣啊,那你順便聽下他的心率多少,有沒有飆過一百啊?”“……周放。”陸雙突然開口了。周放笑:“嗯?”“你不用回家嗎?”周放繼續笑:“我還沒見過體檢呢,這不是想觀摩一下嘛。再說,你這一身好皮,實在是讓我的眼珠子流連忘返呐。”衛楠的手正好在按他胸口,周放這麽一說,衛楠一緊張,一指頭下去――
“嗷……”陸雙慘叫了一聲,“衛楠你不是在報復我吧。”衛楠不好意思地摸鼻子,陸雙則從沙發上坐起身來,“完了嗎?”衛楠點頭:“完了,謝謝……”其實還沒完,腹部的完全沒做,可衛楠還真不好意思在周放玩味的目光下,繼續做下去了。周放也起身,道:“完了啊?那就趕緊的,去喝酒了。”陸雙穿了衣服剛要走,衛楠拉著他問:“你們去哪喝酒?”周放笑:“放心,絕對不會去夜店。”.周放把陸雙拉到了附近的酒吧,兩人一邊喝酒一邊隨口聊著。陸雙其實挺鬱悶,夏薇對自己有點兒意思幾乎整個公司都知道了,一直瞞著衛楠不說,是怕她多想。結果……她的確多想了,可惜想的方向卻讓陸雙倍受打擊,喜歡的人當面跟自己說“你跟她在一起很好啊”,真像熱臉貼到了冷屁股。看來這麽長時間的假情侶關系中,那些牽手擁抱在她眼裡都是假的,那些關心和在意她也當成了假的。衛楠隻是在演戲,而自己卻那麽認真地投入著。害怕給她太大的壓力,所以一直壓抑著不去告白,最後便把所有的壓力都抗在了自己的肩上。
衛楠很開心有個“不會動情的假男友”,可以去應付父母那邊的壓力,卻不知,那個人,要用多大的忍耐力才假裝不對你動心,兩個人的劇本,一個人只顧背台詞演戲,一個人卻太過入戲而無法自拔,這真是莫大的諷刺。周放說:“要不要我給你出個餿主意?”陸雙道:“你都說是餿主意了,我還敢聽?”周放微微一笑:“餿主意,總比……沒主意好啊!”陸雙無奈:“好吧,說來聽聽。”周放手裡轉著透明的杯子,有條有理地道:“首先,現在並不適合當面告白,如果她拒絕了,會讓你很傷自尊,如果她怕傷你自尊而不拒絕,則會讓她自己陷入苦惱。所以吧,你不如今晚趁著喝醉,就告白一下試試,讓她明白你的心意,委婉的打個太極拳,反正明天起來以後,就可以說,醉了,做過什麽都忘了嘛。”說完還頗為得意地翹了翹嘴角:“這主意好吧?”陸雙笑著答:“嗯,好……餿。”周放繼續感歎狀:“人生的意義啊,不在於拿了一副好牌,而是……”陸雙輕笑:“打好一副壞牌?”兩人相視一笑,一起出了酒吧。周放開著車送陸雙回家,陸雙打開車窗,夜風吹在臉上,有些微涼。被風一吹,醉意卻似是更深了。許之恆,其實你拿到了一副非常好的牌,那裡有衛楠對你多年的純粹愛戀,有你們兩人的心意相通,而你,卻沒有把牌打好,甚至全部丟給了衛楠自己去做二選一的難題。事到如今,我接手的是一副很糟糕的牌,那裡是衛楠對你的念念不忘和刻骨銘心,那裡是衛楠愛上我陸雙的極低的可能性,我隻能盡我所能,去把這副牌打好,如果贏了,那是我走運,如果輸了,反而是再正常不過吧。哪怕再自信的人,拿到最壞的一種牌時,能做的,也隻有盡力。
三八章醉酒後的告白
陸雙去喝酒了,衛楠一個人無聊,開著Q找人聊天。在醫院實習的這段時間,對各個科也有了一點了解,衛楠又特別喜歡滅絕師太,想去心外科跟著她闖天下漸漸在心底滋生,正好在Q上遇到葉師兄,於是發消息過去谘詢前輩。
“師兄,你說女生去外科會不會真的很累?”“廢話。”衛楠實在是無法判斷他這廢話是自動回復,還是在回答問題,於是又發過去一句:“但是我發現,自己對心外很感興趣。”“心外?你想死想瘋了?”哦,不是自動回復,衛楠喝了口水,繼續打字:“我現在還不確定將來去哪個科,隻是對心外很感興趣,而且很喜歡何教授。”“興趣不能當飯吃,現實一點說,現在附屬醫院的心外科都不留人,你還得考慮就業情況對吧?再說何老師隻招男生,女生乾外科體力不行,我勸你還是打消這種念頭。”“這樣啊。”衛楠覺得有點失落,看來何教授那樣強悍的女人隻能偷偷膜拜了,“唉,那我考慮去別的科吧。”“那麽喜歡滅絕師太?”“嗯,挺喜歡的。”“可你真的沒有一點當女強人的潛質啊。”“說話不要這麽打擊人……”“我說你挺有愛心的,不如去兒科哄孩子好了。”“……我很煩小孩子哭鬧。”“沒關系,等你將來當媽媽了,你就就會覺得,小孩子哭起來怎這麽可愛呢?”
“……那還遠著呢。”“遠嗎?我看你QQ簽名上‘噴出血箭,灌溉心田’,不是要灌溉意中人的心田?有了意中人,離有孩子也不遠了啊,你不會還沒做好生孩子的思想準備吧?”這位師兄的思維實在是太跳躍,誰說有了意中人就要做好生孩子的準備?!衛楠翻了個白眼,轉移話題道:“對了,上次跟師兄說的,蕭晴的聯系方式……不知道師兄還記得嗎?”
“哦,昨天在學校見到她,她說是一來美國手機就被偷。我把你號碼給她了,她會主動跟你聯系。”衛楠不禁滿心感激,“謝謝!太感謝了!熱淚盈眶!”得到的回復是:“太假了。”.門外響起敲門聲的時候,衛楠剛洗完澡,關了電腦正在吹頭髮,踩著拖鞋跑去開門,只見周放架著陸雙,拖屍體一樣把他拖進了屋裡。衛楠趕忙幫著扶住他,兩人一起把陸雙扶到了床上。
看著陸雙那一灘泥的樣子,衛楠竟有些生氣:“怎麽喝這麽多?”周放瀟灑地拍拍手,道:“不是我灌他酒啊,他似乎心情不好,借酒消愁呢。”說著便轉身出門,揮了揮手:“我走了,你好好照顧他。”周放走後,陸雙就皺著眉,一臉痛苦的樣子,嚷著要喝水,衛楠倒了水過來喂他,他又不喝了,扭過頭去不理人。好吧,酒鬼是老大。衛楠幫忙脫掉他的襯衣,把鞋子也脫了,讓他在床上躺好,蓋上被子,剛要轉身,卻被他拉住。
衛楠回頭,只見陸雙亮晶晶的眼睛定定地盯著自己看,看得人後背起了一層寒毛。手被他握得太緊,竟有些微的疼痛,衛楠皺起了眉:“幹嘛?水給你倒了,你又不喝。”陸雙突然開口道:“衛楠。”聽到他輕聲喚自己的名字,衛楠便沉默了下來,等他繼續說下去,沒料陸雙叫完之後便沒了後話,隻認真的看著她,衛楠很是疑惑,難道他要發酒瘋不成?陸雙卻很清楚,自己並沒有醉。面前的女孩,黑亮的眼睛也正認真看著自己,嘴唇輕輕抿著,像是有話要說又給咽了下去,柔軟的發還帶著濕漉漉的水氣和洗發水淡淡的清香,輕輕散落在肩上――這便是自己喜歡的衛楠。
趁著喝醉這個機會,陸雙不再猶豫,伸手輕輕摟住衛楠,在她震驚之際,準確地吻上她的雙唇。
“唔,你幹什麽……”驚叫堵在了唇間,感覺到她全身瞬間的僵硬,陸雙卻依舊沒有放手的打算。舔吻的動作溫柔而親密,唇齒間彌散的淡淡酒香,讓陸雙有片刻的失神。
陸雙突然覺得,長久以來壓抑的情緒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那些心底深埋的秘密像是被解開了封印,叫囂著要從胸膛裡衝出來,激烈的心跳聲在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而真切。
衛楠她不知道,自己多想跟她變成真的情侶,多想在面對父母燦爛笑容時也能發自內心的笑而不是一再假裝,多想正大光明牽著她的手跟別人說這便是自己喜歡的女孩,然後回頭輕輕吻她的發。
她什麽都不知道……想讓她知道自己心意的想法,突然變得如此強烈,強烈到甚至灼燒了理智。
親吻也變得霸道起來。像是在證明什麽一般,手放在她腦後拉近了距離,舌尖也果斷地撬開她微顫的牙關,探入了口中,在柔軟的口腔內狠狠滑過,舌苔與粘膜劇烈的摩擦,傳遞著一陣陣疼痛感。
親吻時發出的曖昧的嘖嘖聲,在深夜裡放大在耳邊回響著。明顯感覺到她的顫抖,還有雙手拚命在胸前的推拒,卻還是執著地沒有放開,一遍遍的吻著她,直觀地傳達著自己的心意。直到親吻到將近窒息時,才輕輕放開手,看著她發紅的眼睛惡狠狠瞪著自己。
良久之後,“你醉了。”她說,然後轉身便走。陸雙卻再次拉住了衛楠,這一次的動作太快,太狠,甚至聽到睡衣被扯裂的聲音,以及衛楠的驚叫――“你醉了!陸雙!”用的是尖銳的斥責語氣。“我沒醉。”陸雙微笑著,壓低了聲音,“我……喜歡你。”刹那間,一陣天旋地轉。聲音壓得太低的緣故,衛楠甚至覺得那幾個字如同重錘一般狠狠敲在自己耳邊,震得人頭暈目眩,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是什麽都聽不清了,只看到他深邃的雙眸定定注視著自己,看到他的嘴唇不斷在動,像是反反覆複說著那句話――我喜歡你。接著,便是那張熟悉的臉不斷靠近,鼻尖傳來淡淡的酒香,微熱的唇貼在自己臉上,溫柔的碰觸過後,下移到唇邊,貼著唇輕聲地重複著:“我喜歡你,衛楠。”衛楠僵硬著身體推他,卻發現自己輕而易舉就被他控制住,被他翻身壓在床上,動彈不得。
耳邊還在回響他那句像是壓抑了太多情緒般,低沉到嘶啞的聲音――“我喜歡你。”鋪天蓋地的吻再次落下的時候,衛楠無奈的想,我們是不是結束了?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情侶”關系,以互不動心為前提,欺騙雙方父母為目的,和睦而美好的相處著。兩個人住在一間屋子裡,互不干涉,卻在有需要的時候,抓出對方演戲,來渡過難關。在無聊的時候,拌拌嘴,吵吵架,捉弄捉弄對方,給生活增添了多少的樂趣。在寂寞的時候,一起看看電視,一起在廚房裡研究紅燒排骨的三步法……那麽溫馨而美好的生活――為什麽非要扯上感情呢?陸雙你不是很清楚嗎,一扯到這個,我們就真的完了。被他吻住的時候,衛楠感覺到眼眶有一滴滾燙的液體滑落。原本以為可以跟陸又又像小時候那樣,你捉弄我,我捉弄你,開開心心住在一起,不談感情,不會傷害……到如今才發現,自己才是個不折不扣的傻瓜。閉上眼睛,不反抗,也不回應,等著他在口腔裡輾轉吮吸,等這個綿長而溫柔的親吻終於結束,然後狠狠推開他,整好衣服,逃離。――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房門被大力地摔上,隻有陸雙還獨自躺在床上,握緊雙拳,嘴角扯出個苦澀的微笑來――
這場戲,終於要落幕了吧。衛楠,你是個好演員,很快就可以回到現實。而我,卻入戲太深,抽不了身.次日清晨,六點半的時候,衛楠便自動醒了過來。這段時間跟陸雙同住,他每天都用奇特的方式摧殘自己,導致了自己的生物鍾終於被強行扭轉,每天早上六點半便會自然醒來。跑到衛生間梳洗,對著鏡子裡略微紅腫的雙唇,衛楠無奈一笑,用冷水潑了把臉。回到客廳的時候,發現桌上備好的牛奶和麵包,以及坐在對面一臉若無其事咬麵包的陸雙。
衛楠走到他對面坐下,一邊低頭喝牛奶,一邊觀察著他的反應。良久之後,衛楠終於鼓起勇氣,故作輕松地笑道:“昨晚,你喝得還真醉啊,被周放拖屍體一樣拖回來的。”陸雙放下了麵包,抬起頭來,看到衛楠有些閃躲的目光。其實按周放的餿主意,自己大可以輕松地來一句“我醉了嗎?完全不記得了。”把昨晚荒唐的告白和霸道的親吻給一筆帶過,然後,繼續和她假扮情侶,繼續在她面前說著我不會喜歡你,繼續在她給自己牽紅線的時候假裝不在意――這也是她所期待的答案嗎?“我沒醉。”陸雙抬頭,目光直直看向衛楠。衛楠手指顫了顫,杯子因為震動,濺出了幾滴牛奶,在潔淨的餐桌上顯得格外刺目。
“是嗎。”衛楠故作平靜地應了一聲。其實這個問題真的不該問,可是,也不該再逃避下去。那一刻衛楠真的很希望陸雙是酒後失態,很希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可結果仍然是自己最不想聽到的答案――如果你昨晚沒有醉,如果你說的都是真,那麽,隻想利用你來過父母那一關的我,還有什麽資格繼續留在你身邊?
陸雙點頭:“我很清楚昨晚說了什麽,做了什麽。”衛楠垂下頭,沉默著。陸雙揚了揚眉,淡淡地道:“需要我重複一次嗎?”這樣冷著臉的陸雙,讓衛楠突然覺得陌生起來。原來他也是如此高傲的人,隻是在自己面前收斂了太多的銳氣。原本還以為不論發生什麽,他總是一臉微笑毫不在意的模樣,沒想過他生氣的時候還挺可怕的。如今,本性畢露了……也挺好。
“那我搬走吧。”衛楠抬頭,毫不猶豫地說。這算是赤-裸裸的拒絕了吧。陸雙身側的手指狠狠收緊,指甲都在掌心裡攥出了深深的紅印。良久之後,才輕聲道:“這裡,你繼續住著,我另外找房子。”說著便起身離去,僵硬的背影盡收衛楠眼底。衛楠突然覺得心髒有個地方疼得厲害。可是……在許之恆的那場愛情裡幾乎把精力耗光的自己,又有什麽資格,那麽自私的,去佔據陸雙的全心全意呢?“陸雙……我……”衛楠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對他這樣的人,哪怕連“對不起”三個字,都覺得太過廉價。還有什麽好說的?哪怕到現在,都顧慮著我的感受,讓我住你租來的房子,自己卻要搬出去的陸雙……該說些什麽,來表達我的歉意?
其實回想起來,他對自己的溫柔和體貼都歷歷在目,原本以為他隻是在演戲,可哪有人演戲演得那麽真?也曾懷疑過他是不是喜歡自己,厚著臉皮問過,得到他否定的回答後,松了口氣,卻沒料到,他連那一刻,也是在演戲。其實他也不過是跟自己一樣的人,用面具偽裝出的笑臉,裝得太像,分不清真假。
裝了太久的緣故,到最後,終於忍不下去了,才以昨晚那麽激烈的方式宣泄而出……
看著他一臉若無其事在穿衣鏡前打領帶的樣子。衛楠突然覺得眼眶有些酸澀起來。陸又又,我們之間,再也回不到從前了。因為你想要的愛情,我早已給不起了。
三九章叫囂的救護車
坐著陸雙的車往醫院趕去的路上,衛楠覺得全身都不自在。身旁的陸雙卻依舊一臉淡漠的樣子,還開了音樂來聽,好死不死,那歌正好是五月天的一首《你不是真正的快樂》。
原元曾說,這歌實在是太虐心了,吼得人心肝亂顫。此刻,耳邊那聲嘶力竭的吼叫聲,像是在映射坐在車內的兩人。“人群中哭著,你隻想變成透明的顏色,你再也不會夢,或痛,或心動了,你已經決定了……你靜靜忍著,緊緊把昨天在拳心握著,而回憶越是甜,就是越傷人了,越是在手心留下,密密麻麻深深淺淺的刀割……你不是真正的快樂,你的笑隻是你穿的保護色……”歌聲在□處噶然而止,因為衛楠伸手按掉了音樂。“你剛考到駕照,開車的時候還是不要聽音樂比較好。”衛楠淡淡的說。
“衛楠。”陸雙輕輕喚衛楠的名字,雖然沒有扭過頭來,衛楠卻能從鏡子裡看見他微微翹起的嘴角,“上一次感情雖然失敗了,但是……你不用想方設法給自己找退路。”十字路口遇到紅燈,陸雙停下車子,微笑起來。牌就算再壞,我也已經接手了,並且會盡力去打好它,撐到最後一刻為止。所以你不必想著找退路,也不必因為好牌沒有打完,便對自己失去信心啊。陸雙接著上一句,說:“因為,陸又又,便是你的退路。”他用的是又又這個稱呼,從小到大,隻屬於衛楠一人的專屬稱呼,把他名字分屍的昵稱。
綠燈亮了,車子再次緩慢行駛起來,衛楠卻低著頭,偷偷在衣服口袋裡攥緊了手指。
良久之後,才輕聲道:“陸雙,你不必那麽委屈自己……”“我這樣自戀的人,會舍得委屈自己嗎?”陸雙輕笑著打斷了衛楠:“我願意而已。”
“你……”衛楠張了張口,也不知該說些什麽。“是我自願的。”陸雙微微一頓,扭過頭來,認真地看向衛楠:“所以,你不必內疚。”
這是陸雙的最後一句話,接著,車子便停在了醫院門口。衛楠下車後,看見陸雙再次發動車子絕塵而去,還是和以前一樣,像是抽著鞭子駕馬車,很快消失在街道盡頭。衛楠在原地頗為無奈地歎了口氣,陸雙,你對我不要太好,想起以前整你的那些片段,我還能不內疚嗎?穿越回過去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可是,那些曾經互相捉弄的片段,卻是這段辛苦的時間裡,最溫暖的所在.
今天衛楠和原元輪到的是急診科。剛進急診大樓,便看到一群白色身影從面前一晃而過,形似鬼魅,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打了個哆嗦。快步趕到劉醫生的辦公室,剛要開口做自我介紹,結果那人目光真是敏銳,一瞄兩人的胸卡便說:“你們是T大來見習的對吧?快,跟我上救護車!”說話的語速依舊像蹦豆子一般非常有跳躍性,說完便急匆匆抓了手機就走,讓衛楠和原元也不由得緊張起來,二話不說趕忙跟在他身後。
劉醫生一邊往外飛奔一邊還不忘說話:“呼吸科張教授跟我說過你們今天要過來,我剛到醫院,就趕上有人打120,你們順便跟我去急救現場。”原元點頭道:“大清早的出救護車,是出了什麽事故?”劉醫生答:“車禍。”衛楠突然覺得大腦有一瞬的空白,剛才陸雙微笑的臉,還有他那絕塵而去的車,他那糟糕的駕駛技術……不會是他出事了吧?別嚇我啊……一想到這個可能性,衛楠隻覺得心髒都被翻攪了一遍,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來。劉醫生回頭道:“病人都沒暈,你別先暈了,這麽年輕的姑娘跑步怎麽都跟不上我?”
衛楠趕忙抓了原元的手,讓她拖著自己跑,手腳並用爬上了救護車.到達車禍現場的時候才發現根本不關陸雙的事。衛楠松了口氣的同時,心情卻更緊張了幾分――現場的慘狀,真是觸目驚心。
這裡是交通事故多發的拐彎路段,而這一次事故顯然比想象中還要可怕和嚴重。一輛大巴和貨車相撞,大巴直接被撞翻在地。扭曲的車輛,血淋淋的現場,車窗那裡頭破血流的乘客,還有車內驚呼救命的幸存者。現場被隔離,周圍群眾在圍觀,一片混亂。警方和記者都出動了。交警拿著大喇叭疏散人群的聲音,還有記者的拍照聲,再加上專屬於救護車的鈴聲,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附近的醫院派出了好幾輛救護車來急救,原元和衛楠到場的時候,費騰師兄早就在那裡了,正在救護車裡給一個老人家做緊急心髒複蘇術。費騰看了原元一眼,招呼都沒來得及打,那輛救護車便迅速從安全通道開走。屬於救護車的刺耳鈴聲,響徹了城市的上空。…….衛楠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到事故現場,每到一次,就覺得心髒顫得愈發厲害。
不斷從車內救出的生存者,滴落的鮮血染紅了一地,作為實習生的衛楠和原元,也隻能在旁邊無能為力地看著一個個幸存的生命被抬上單架,抬進救護車,送往醫院……然而有些人,在救護者到達的時候,便已經斷了氣。到最後人手實在不夠,衛楠和原元也被派去抬單架,兩人正高興有了可以幫手的地方,衛楠卻突然全身一震――單架上短發的女人,額頭上的發已經被鮮血染紅,時間久了的緣故,黏在臉上,胸口似乎被重物撞到了,白色的襯衣上渲染開一大片刺目的血跡。那張臉是如此熟悉,熟悉到衛楠閉著眼睛也能畫出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她翹起雙唇時冷傲的表情。那是多年來一直陪伴身邊,一起長大的……最親密的夥伴。“祁娟?”原元先認了出來,為了確定,還撥開她的頭髮看。衛楠瞬間臉色慘白,撲過去抓住祁娟的手:“小娟,你別嚇我……小娟……你怎麽了?你給我醒來啊!”失控的衛楠被沉著臉的費騰一把揪住後領拉開,“快別哭了,先送醫院。”
一群人手忙腳亂上了車,衛楠一直抓著祁娟的手不放。其實衛楠根本沒有哭,太過震驚和恐懼的緣故,已經忘記去流眼淚了,只顧著一遍遍叫她的名字,原元雖然故作鎮定,指尖也在不斷顫抖著。救護車內,原元輕聲問:“師兄,她還有救嗎?”費騰沒說話。原元爆發:“問你呢!她到底有救沒啊?!”費騰沉著臉,冷冷地道:“哪怕現在躺在這的是你爹媽,你也必須給我冷靜!冷靜知道嗎?你當醫生的自己先亂了陣腳,你說她還有救嗎?”原元灰溜溜地縮了回去,垂下頭不說話了。衛楠抓住祁娟的手指收得更緊了一些,“師兄……”剛要開口,卻被費騰打斷:“醫院已經撥了緊急電話,把那些個牛人專家的全給請了過來,隻要有一線生機,他們都會盡全力的……現在已經夠亂了,你們別再添亂,乖啊。”原元乖乖點頭,衛楠也跟著點了頭。救護車叫囂了一路,衛楠和原元也顫抖了一路,到醫院之後,祁娟便從緊急通道直接送進了手術室。…….忙碌了一個上午,救援工作終於結束,現場的人群也疏散開來,醫院裡的搶救卻依舊進行著。
衛楠和原元忙完之後趕忙跑到手術室門外,那裡的燈,也還亮著。有個護士從手術室出來,原元趕忙追上去問:“祁娟怎麽樣了?”,護士頭也沒回地道:“還在搶救。”衛楠和原元坐在手術室門外長長的走廊裡,緊緊抓著彼此的手。時間太久了,沉悶的氣氛令人窒息,於是原元先開口打破了沉默:“放心吧楠楠,她那麽彪悍,閻王才不敢收她呢。”“嗯,就是,祁娟又不是第一次出事,我相信她能挺過去的。”衛楠雖然故作平靜地說著,手指卻顫得更厲害了,“以前上中學的時候,祁娟也出過事,那次是為了救我,被一摩托車給直接撞飛了五米,她閉眼之前還跟我說,‘楠楠,靠,我終於明白拋物線怎回事兒了’。”
原元扯出個笑來:“她怎麽那麽說?”衛楠道:“因為那天剛好是考試完了發卷子,她那道拋物線的計算題答了0分,數學老師罵她說,‘你是不是死都不明白拋物線怎回事啊?’所以她才那麽說的。”衛楠雙手抱住頭,忍著想哭的衝動:“她一直都這麽爭強好勝,永不服輸……”原元的聲音也低了下去:“那後來呢?”“後來我跟蕭晴哭著喊著爬上救護車送她去醫院,送到醫院的時候她都沒氣了,搶救回來住了幾天又恢復了,她跟我們說,是她氣場太恐怖,在奈何橋上,小鬼都不敢抓她,隻能趕她回來。她說她絕對不會比我跟蕭晴早死的,最多一起死。”原元點頭,“的確,她生命力那麽強,肯定不會那麽短命。”抬起頭來,手術室的燈還亮著。衛楠突然想起什麽不對勁的地方,扭頭問道:“祁娟不是在時代上班嗎?為什麽坐的是B市到本地的大巴?”原元一怔,一拍腦門,道:“我想起來了,她昨天跟我說,她要去接她媽媽……”
“她媽在車上嗎?”“不知道……”然後,便是令人窒息的長久沉默。直到手術室的燈滅了,何老師出來的時候,衛楠和原元才趕忙迎了上去。
“老師……”何老師摘下口罩,微微一笑:“是你們啊,我聽費騰說這病人是你們朋友?”
“嗯!她怎麽樣?”“手術很成功,要是能渡過今晚的危險期,就沒問題。”“謝謝老師!”何老師笑了笑,轉身對費騰道:“費騰,跟我去那邊……”剛要走,卻被費騰笑著打斷:“今天本來就是您的休息日,您先回家陪女兒過生日吧,醫院裡我跟幾個師兄都會留意的。”
“好吧,那我就回去了,病人這邊有什麽問題記得給我電話。”原元一聽是小師妹的生日,趕忙道:“祝何葉師妹生日快樂啊!”衛楠也上前道:“孩子的生日便是母親的遭難日,何老師多年前做媽媽也辛苦了。”
何老師卻微微一笑,道:“我不辛苦,我做的剖宮產,幾分鍾而已,疼都沒疼。”
“呃……”兩人對視一眼,很是無語。祁娟被送進了重症監護室,隔離保護起來。等何老師走後,費騰才湊過來描述祁娟的病情:“手術過程很困難,她被送上手術台的時候呼吸都沒了,要不是今天有好幾個專家在,估計沒戲。”原元翻白眼:“你不要說得這麽恐怖……”其實心裡也知道,那場車禍中喪生的生命已經高達兩位數,幸存者,哪有不嚴重的。
衛楠突然問:“師兄,你記不記得,有沒有救來一位中年女子,眉下有顆痣的?”
費騰想了想,道:“有。”衛楠緊張地問:“那她怎麽樣了?”“傷勢太重,無力回天。”費騰走後,衛楠才緊緊攥著拳,跌坐回椅子上。原元緊張道:“你問的中年女子,不會是她媽吧?”衛楠點點頭。“那……那怎麽辦啊……”衛楠沉默良久,才輕聲道:“我也不知道怎麽辦。”頓了頓,垂下頭把臉埋起來,悶悶地說:“因為……對小娟來說,她媽媽,比她的命……還重要。”
四十章醫院裡的溫暖
陸雙回家之後,發現屋子沒有亮燈,不禁一怔――衛楠她還沒有回來?低頭看表,已經六點半了。衛楠以往六點就在家折騰晚飯了,今天到底怎麽了?難道是昨晚的告白讓她不敢面對,所以躲著不回來嗎?陸雙皺了皺眉,一邊把打包回來的米粉放到廚房,一邊去衛生間簡單洗了洗臉。屋內沒有開燈,卻開著電視,屏幕的光線投射在陸雙臉上,忽明忽暗。陸雙始終面無表情地看著新聞聯播,目光盯著右上角的時間。七點半。看來她真的不回來了。陸雙頗為無奈地笑了笑,雖然厚著臉皮打電話給她有些傷自尊,可至少……知道她是安全的,自己才能放心。拿起手機撥衛楠的電話,卻始終是無人接聽的狀態。陸雙皺起眉頭,又撥了衛騰的手機。“喂,哥們找我幹嘛?”陸雙問:“衛楠在你那嗎?”衛騰笑了一聲:“我沒問你拐走我妹妹已經夠給你面子了,你倒反過來問我啊?”
陸雙怔了怔,“她沒回家?”“沒啊。我收拾好行李正要去火車站呢,她才不會好心來送我。”“你今天返校?”“是啊。”衛騰應了一聲,又突然疑惑道:“衛楠她不是跟你一起住呢?出什麽事了?”
陸雙輕聲道:“沒事,你先回校吧。”“真沒事?”“嗯……吵架而已。”“倒,聽你聲音那麽嚴重,我還以為她被綁架,原來是吵架啊,真浪費感情。”
衛騰掛了電話後,陸雙才輕歎口氣,抓了沙發上的外套便出門。一路飆車到醫院。一邊打她電話一邊在醫院到處找人,找遍了實習生所在的科室,依舊不見衛楠的身影,在樓梯拐角處見到費騰,陸雙趕忙迎了上去,問:“你看見衛楠了嗎?”費騰笑道:“沒看見。”陸雙沉下臉來,“別開玩笑,她在哪?”費騰聳聳肩,“看在咱們是戰友的份上,我就好心告訴你。衛楠在14樓的重症監護室門外坐著,裡面躺著她姐妹祁娟。”陸雙一怔,“祁娟怎麽了?”“今早的車禍,相信你也聽說了吧。”費騰似乎很累,說完便轉身走開。
陸雙在原地沉默了良久,這才轉身進了電梯。到達14樓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走廊裡的衛楠。孤孤單單一個人坐在那,抱著雙腿把頭埋了起來,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想心事。看到她那樣,陸雙隻覺得心像是被揪了起來一樣的疼,趕忙走到她身邊,把手輕輕放在她肩上,低聲喚道:“衛楠……”聽到聲音後,衛楠便抬起頭來,眼睛有些紅,卻在見到陸雙的刹那趕忙別過頭去,裝作若無其事地摸了摸鼻子,道:“你怎麽來了。”“你這麽晚不回來,我擔心你出事,就來醫院看看。”陸雙的聲音刻意放低了,透出些許溫柔,抬頭看了眼重症監護室的門牌,輕聲問:“祁娟……怎麽樣了?”衛楠垂著頭道:“手術成功,要撐過今晚的危險期。”“那就好。”陸雙輕輕拍了拍衛楠的肩,“別擔心,她會撐過去的。”“可是……”衛楠突然輕聲道:“她媽媽……”“嗯?”“死了。”陸雙沉默片刻,見衛楠輕輕顫抖著,放在她肩上的手微一用力,把她抱在了懷裡,輕聲道:“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我就當作沒看見。”聽著他在耳邊輕柔的聲音,衛楠便真的哭了出來。壓抑了很久的情緒也終於得到了宣泄的機會。今天因為有那麽多人在場,自己還帶著醫務救援隊的身份,在救護車上被費騰師兄罵了一頓後連哭都不敢了,或者說,已經緊張和震驚到忘記了去哭。現在平靜下來,所有的情緒都慢慢沉澱在心底,胸口如壓了重石一般,讓人喘不過氣來。“你知道嗎……”衛楠輕聲說:“祁娟她從小就沒有爸爸。”陸雙什麽都沒說,隻是把懷抱收得更緊了一些,安靜地聽她講。“祁娟她……過得可辛苦了。她媽媽生病剛失業那會兒,祁娟連學費都交不起,我跟蕭晴拿錢給她,她也不要,自己偷偷跑去打工,一天打好幾份工,一分鍾都閑不下來……上大學的時候她一直申請助學金,畢業了也沒讀研就直接工作,其實是為了還錢啊……她就是特好強,她媽媽乳腺癌那次,她實在撐不住了才跑去找她爸借錢,結果她爸給了她一千塊,隻給了一千塊……”衛楠頓了頓,擦了擦眼睛,繼續低聲道:“打那以後,祁娟就說媽媽是她唯一的親人,她死都不去認那個禽獸父親……她對媽媽可好了,自己特別辛苦的時候,還給她媽媽買最好的水果吃……”又頓了頓,衛楠把頭深深埋了起來:“你說我該怎麽辦?她明天醒來了,我該怎麽跟她說……”“我該怎麽說出口?她媽媽已經死了的事……”“怎麽說得出口……”衛楠的眼淚泉湧而出,全都蹭到了陸雙的襯衣上。陸雙一遍又一遍地輕輕撫摸著她的發,不斷重複著這個簡單到機械化的動作,隻想讓她明白――
不論發生什麽,都有我在你身邊。提著一袋食物上樓的原元,看到的便是那樣一副溫暖卻揪心的畫面。簡單的畫面裡,長長的走廊,雪白的牆壁,單調的綠色座椅,還有兩個相擁的人。
陸雙始終緊緊抱著衛楠,衛楠一邊哭一邊說著祁娟的故事。日光燈投射在他們身上的光芒,也像是突然變得柔和了起來。多年後,原元說,如果時間可以重返那一刻,衛楠,你只需要抬頭看看他臉上的表情,你便會知道,有那麽一個人,愛你如此之深。原元轉身下樓,在樓梯口見到了費騰。“我回去拿些換洗衣服。”原元解釋道。費騰點頭:“我送你。”回去的路上,原元突然問:“如果祁娟醒來後知道她媽媽不在了,她會怎麽樣?”
費騰淡淡道:“情緒失控,再去一次急救室……或許會送命。”原元點頭:“我真希望從沒認識過她,現在倒好,搞得我這鱷魚都想流眼淚了。”
扭過頭去,窗外的城市繁華依舊,燈火輝煌,夜空中繁星點點,從不會因一個生命的離開,而改變.等衛楠終於發泄夠了,陸雙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道:“去洗個臉,到樓下吃飯。”
衛楠搖頭:“我沒胃口。”“你都一天沒吃東西了,想讓祁娟看見你面黃肌瘦的樣子?”陸雙輕笑著說:“吃點東西吧,今晚還要熬夜呢。”“你回去,我在這守著她。”衛楠輕聲說。“我陪你。”“陸雙……”衛楠叫了聲他的名字,卻想不出接下來該說些什麽。謝謝嗎?他根本不需要。對不起呢?更沒有必要。隻是在那一刻,衛楠突然想,如果自己能夠愛上陸雙,或許便是最幸福的結局了吧?在自己最無助,最需要支撐的時候,總有一個叫陸雙的人默默陪在身邊,給自己勇氣和溫暖。可是,心底的那個名字,為什麽依舊是許之恆?那個給與自己全部的愛情和心底最乾淨的位置的許之恆,沉默寡言,卻總是溫柔對自己微笑著的許之恆,此刻又在哪裡呢?衛楠其實很清楚自己應該理智一些拋開過去,可是放棄很容易,忘記,卻太難.
陸雙在樓下找了一家桂林米粉店,拉著衛楠走了進去。此時正是吃夜宵的黃金時段,店裡人挺多,陸雙和衛楠在門口排隊,前面正好排了一對情侶。
那個女的在那一本正經跟男友說:“要小碗吧,女孩子家誰吃大碗啊。”
陸雙突然想笑,我家那隻女孩子,可是能吃兩大碗呢……她男友點了點頭,道:“那就一個中碗,一個小碗。”兩人進門後,輪到了衛楠,衛楠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確實有些餓的肚子,對收銀員道:“要兩個中碗好了。”陸雙正經道:“我吃不飽,要兩份大碗吧。”收銀員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了眼陸雙,問:“兩個大碗?”陸雙點頭。衛楠回頭看他,陸雙微微一笑,湊過來道:“不用不好意思,我們找個角落的位置坐,你偷偷吃。”結果那大碗端上來的時候,兩人都驚得差點掉了下巴。那可不是普通的大碗,完全是喂豬的那種圓盤子,滿滿的一大盤米粉啊……怪不得剛才那收銀員一臉震驚的樣子。衛楠嘴巴張成了O型,摸了摸後腦杓,感歎道:“這個……也太誇張了吧,喂豬那?”
陸雙嚴肅道:“怪不得一碗十二塊,真是物有所值。”旁邊的那對情侶一臉震驚狀看向這邊,女生還嘀咕道:“他們為什麽要兩碗全家福啊?”男生道:“餓瘋了吧?”陸雙回給他們一個淡淡的笑容,那兩人便不說話了。衛楠摸了摸下巴,嚴肅地看了眼盤子:“開吃嗎?”陸雙點頭:“開吃。”那麽大的碗,吃起來實在是很不雅觀,衛楠見陸雙一臉嚴肅在那大盤子裡撈米粉,忍不住道:“你真是形象全無了,我突然想起來周放扯著螃蟹腿的樣子,你倆啊,還挺像。”
陸雙看著衛楠的笑臉,隻微微翹了翹嘴角,道:“巨大的喂豬盤子,再加兩隻餓瘋了的豬,這麽美好的場面,其實我們該拍照留念的。”陸雙剛說完,旁邊那女的終於忍不住,噗的一聲把一口水直接噴去了她男朋友懷裡。
衛楠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指著陸雙道:“你真不要。”這是衛楠一整天來,第一次露出的笑容.兩人出門的時候天突然下起雨來,陸雙趕忙把外套撐在頭頂當雨傘,拉著衛楠往醫院跑,卻不知,保護好了衛楠,自己的肩膀早已被淋了個濕透。或許即使知道了,也隻能說……我願意呢?
回到醫院的時候,原元已經帶了祁娟的一些換洗衣服過來,她的傷勢不輕,就算明早順利醒過來,也要在醫院做長期的康復治療。原元說,咱們要做好抗戰的準備。當晚,衛楠留下來守夜,原元也非要留下,費騰叫她先回去,原元搖頭道:“我才不回去,跟祁娟一起住的時候,她氣場強大能夠鎮住那些牛鬼蛇神,她不在,我怎麽敢一個人睡。”
原元不顧費騰的白眼,跟衛楠擠在值班室的小床上。門外的走廊裡,兩個靠著牆的男人則頗為無奈地同時歎口氣。“明天我去騙祁娟。”陸雙輕聲道,“衛楠跟她多年朋友,說謊容易被她看穿。”
費騰點頭:“再加上我這個半醫生幫著吹幾句,先穩定她的情緒再說。”
陸雙點點頭:“你不回去?”“我今晚值班,順便陪著她。你呢?也不回去?”陸雙聳肩:“回去也睡不著,不如在外面當她的門神。”兩人相視一笑,伸出手來輕輕一握,“一條線上的戰友,一樣辛苦啊。”
很多年後,作為醫生的衛楠,每次在醫院值班的時都會想到那個夜晚,自己半夜起身去洗手間時看到的那個畫面――陸雙一個人在屋外長長的走廊裡,有些落寞的身影,在白色日光燈的照射下更顯得疲憊。他時而起身踱著步,時而靠在牆上閉目養神,時而又回到在椅子上坐下,雙手插入發間,像是在考慮什麽。
為了編造次日清晨最完美的謊言,陸雙一夜都沒有合眼。然而那時候的衛楠,卻根本不懂得珍惜眼前人。
四一章默默無聞的愛
天亮了。昨夜的一場雨來得迅猛,直到早晨的時候,才漸漸停了下來。清晨的空氣經過雨水的衝洗變得格外清新,樓下的草坪和花壇上還沾染著雨後濕潤的水氣,有一些家屬早早就起來帶著病人去散步,還有人從對面的街道上買熱騰騰的包子和豆漿。
很平常的,一天的開始。費騰值班結束後順便去樓下帶了早餐過來,跟陸雙一起在樓道裡站著,隨便吃了點東西。抬眼看向重症監護室,測試生命體征的儀器發出滴答的響聲,上面的曲線依舊有規律地波動著,祁娟也依舊緊閉著眼睛。費騰去值班室叫醒了衛楠和原元,兩人梳洗過後便趕了過來,衛楠緊張地問:“她醒了嗎?”
陸雙輕輕搖頭。費騰道:“你們先別急,時間還沒到,吃點東西,坐一會兒吧。”說著便把買來的包子遞給了她們。醫院裡的值班醫生也都起來做交接工作,護士們腳步匆匆忙碌著給病人做測試,一天的繁忙漸漸拉開了帷幕。14樓重症監護室前面,卻坐著面無表情的四人。衛楠低頭咬包子,一個包子吃了十分鍾還沒吃完,眼睛盯著窗口看屋內緊閉雙眼的祁娟,耳邊回響著時鍾滴答的聲音。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早晨八點,窗外廣場上的大鍾發出“滴”的報時音的時候,屋內的祁娟,手指突然輕輕動了動。衛楠目不轉睛盯著她,很快就發現了她輕微的動作,瞬間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她醒了?她是不是醒了?!”費騰趕忙去叫了醫生過來,祁娟慢慢睜開了眼睛,衛楠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她醒了,我就知道小娟能挺過去的!”衛楠不斷重複著這句話,其中的喜悅之情連路過的家屬都被感染了,笑著說:“醒了就好,年輕人真有活力啊,亂叫亂跳的……”陸雙衝對方禮貌性地笑了笑,把動作誇張的衛楠抓進了懷裡控制住,衛楠就把注意力轉移,緊緊抱住陸雙的背,興奮地笑道:“小娟活過來了,太好了,我就知道她會撐過去的……她那麽厲害閻王都不敢收!”費騰無奈地在旁邊翻白眼:“那你也不用像吃了興奮劑的猴子一樣亂跳吧,女生也不注意下形象啊……”陸雙則無視費騰的白眼,輕輕環住衛楠的肩,微笑起來。主管醫生邁著匆忙的腳步趕了過來,進去看了下祁娟的情況,出來的時候也是一臉笑容:“果然是年輕人,恢復得很好。”很快,祁娟就被推到了加護病房,也允許家屬探望了。衛楠想開門進去,卻被陸雙拉住。陸雙衝一旁的費騰點了點頭,兩人便把兩個女生關在門外,先進去跟醒來的祁娟打招呼。
祁娟臉色略顯蒼白,身體依舊很虛弱,說話的時候聲音有點沙啞――“我媽呢?”祁娟定定地看向陸雙。果然,這便是她醒來的第一句話,雖然陸雙早就猜到了,也做好了應對的準備,可此時看著她的樣子,心中依舊不免難過。陸雙臉上露出個微笑來:“放心吧,你媽媽沒事的,昨天及時送到了醫院搶救,現在已經脫離危險了。”費騰也笑著解釋:“你媽病情很穩定,昨天送去手術室的時候雖然傷勢嚴重,幸虧有專家親自主刀,才把她救了下來,你就放心吧,先安心養傷。”祁娟點了點頭,因為胸前包了一大堆紗布的緣故,腦袋點一點的樣子像是詐屍一樣看上去很好笑,卻沒有人能笑得出來,因為她的目光冷得如同冰劍一般。“騙我?”祁娟瞪著陸雙。陸雙笑著摸了摸鼻子,“騙你幹什麽啊,你媽媽就在隔壁,她先醒的,所以楠楠和原元都先去看她了。”“是嗎?”費騰點頭:“是的。”陸雙看了眼旁邊穿著白大衣的費騰,輕笑道:“你看,醫生都說是了。”
費騰附和道:“是啊,你媽媽的手術,還是我做的助手。”兩人一唱一和在那圓謊,祁娟終於沒再問,隻輕輕閉上眼睛,道:“那就好,你們叫楠楠過來,我有話跟她說。”陸雙到門外叫衛楠,湊到她耳邊輕聲交代了幾句,衛楠看了眼嚴肅的陸雙,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到了病房之後,祁娟衝衛楠露出個笑容來,略顯蒼白的臉笑起來挺難看,衛楠趕忙走到床邊,道:“小娟你嚇死我了,還好醒過來了……”祁娟伸出手來,衛楠趕忙握住。祁娟抓緊衛楠的手,輕聲道:“楠楠,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我們永遠是好姐妹,對不對?你老實告訴我,我媽是不是走了?”衛楠故作平靜地抓住她的手,笑道:“胡說什麽啊,阿姨在隔壁好好的呢,剛才還叫我趕緊過來看看你醒了沒有,你得好好養傷,我還要去跟她匯報你的病情啊。”“沒騙我?”“騙你是小狗。”祁娟沉默良久,終於微笑起來。眾人剛松了口氣,卻聽祁娟突然道:“楠楠,從小到大,你眉毛一動我都知道你想幹嘛,你信不信?”衛楠愣住。“你每次說謊的時候,眉毛都會抖,剛才就在抖呢。”祁娟認真地盯著衛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媽媽已經走了對不對?對不對?”令人窒息的沉默間,費騰悄悄按了床邊的呼救按鈕。片刻之後,祁娟爆發,瘋了一般撕扯著胸前的繃帶,嘶啞的聲音像是野獸在嚎叫一樣刺耳:“為什麽死的不是我?!為什麽是我媽死了?!是我跟她換位置的!要是她不坐在窗戶邊上,那死的就應該是我!”因為情緒激動之下胡亂掙扎的緣故,胸口的繃帶上滲出一大片刺目的血跡,祁娟把雙手插入發間,哽咽著重複:“為什麽又是我連累媽媽的……又是我連累她……每次都是我連累她……”
醫生很快就趕了過來,按住祁娟,迅速給她打了鎮定劑。直到祁娟沉睡之後,陸雙才把呆愣在一旁的衛楠拖了出去。樓道裡,衛楠全身顫抖著,說話的聲音也打著顫:“我不知道我說謊會有這個習慣……我都不知道……”一起長大的姐妹,對對方一些小習慣了如指掌,也正是如此,在她面前一句謊言便被輕易拆穿了。此刻,面對如此了解自己的祁娟,衛楠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陸雙輕輕擁住她,安慰道:“沒事的,她遲早會知道,等她醒來我們再好好開導她,好嗎?”
衛楠點了點頭。沉默良久之後,衛楠突然抬頭問:“你不用上班?”陸雙道:“沒關系,請假了。”衛楠認真道:“你回去休息吧,既然她已經脫離危險了,我在醫院守著就好。”
陸雙沉默片刻,道:“那好,我先去公司處理些事情,下午再過來。”拍了拍衛楠的肩,“有事給我電話。”.祁娟的情緒在藥物作用下暫時穩定了下來。衛楠卻面臨著一個更大的問題――醫藥費怎麽辦?祁娟的媽媽自乳腺癌手術後身體每況愈下,一直在吃昂貴的藥物,祁娟自己才是個實習的律師,手頭上更不可能有多余存款。作為一起長大的姐妹,衛楠隻能自己先想辦法幫她。
打電話找父母借,父母說存款全部是定期,拿不出來。哥哥也還是學生,不可能有錢。如果蕭晴在的話就好了,她們家很有錢,拿出點醫藥費來絕對不成問題,可如今蕭晴也遠在海外,音訊全無。衛楠把身邊能想到的人全都在腦海裡過了一遍,卻刻意忽略了陸雙的名字――
已經沒有臉再去找他借錢了。前天剛拒絕了他的告白,昨晚又連累他一夜沒合眼。沒有一句抱怨,甚至說著“我自願的,你不用內疚”這樣的話的陸雙,一直陪在身邊一起等待祁娟渡過難關的陸雙,怎麽好意思再找他要錢呢?接受著他的付出卻沒法給他回報的自己,已經足夠無恥了。手機電話薄裡的號碼幾乎都撥了一遍,衛楠的心情變得更加沉重起來。下午的時候,周放卻撥了電話過來,寒暄一陣,衛楠終於忐忑開口:“師兄,我現在有點急事,能找你借點錢嗎?”周放很爽快:“借錢?借多少啊?”衛楠問得有些忐忑:“你有多少可以借我的?”周放笑道:“那要看你出的什麽急事了。”“我姐妹……她出車禍剛搶救下來,傷勢很嚴重,需要付住院費。”“那應該需要不少錢吧?”周放頓了頓,道:“這樣吧,我把前幾天拿到的稿費給你好了,反正我放著也沒用,你給我個卡號,我直接打給你。”衛楠感激得快要哭出來了,趕忙點頭:“太謝謝你了!”這筆錢無疑是雪中送炭,解決了目前最大的難題。雖然周放給自己借錢是看在陸雙的面子上,可比起直接找陸雙拿錢來說,衛楠總覺得心裡會稍微舒服一些。卻不知,走廊盡頭處的陸雙,看到興奮的衛楠後,隻微微一笑,便轉身走開了。
拐角處,陸雙靠在扶欄上接電話。“錢我已經按你的意思給她了。”周放那邊長長吐了口氣:“她姐妹出事你跟著瞎轉,也不嫌累啊?”陸雙無奈道:“沒辦法,我在追她呢,她是老大。”周放沉默片刻,歎了口氣:“你這也太雷鋒了點兒吧,把幾個月的工資打過去,還要借我的名義,做好事不留名,我都快被你感動哭了。”“你少在那貓哭耗子。”陸雙輕笑:“我知道她不可能開口找我借錢,看她急得團團轉,我也心煩,先解決這個燃眉之急再說。”“哦,她不找你借……不會是你跟她攤牌了吧?”“對啊,而且慘遭拒絕。”陸雙撫了撫額頭,頗為無奈:“唉,以她的個性,昨晚在我面前忍不住哭了,肯定會很不好意思,不可能再拉下臉找我借錢的,所以這次,就借一下你的魔掌。”
“陸雙啊……”周放長歎口氣,感歎狀:“要不要給你戴個帽子,上面寫個‘情聖’?”
陸雙揚了揚眉:“情聖怎麽夠,我怎麽說都到‘情仙’的地步了吧?”“好好,你是仙。”周放無奈:“就算是仙,為她做到這份上,是不是……太過了點?”
“我願意就好,你哪來那麽多廢話。”陸雙微微一笑,道:“再說,我能為她做的,也隻有這些了吧。”其實為她做的已經挺多了,卻還是覺得遠遠不夠,因為陸雙很清楚,即使自己做的再多,也比不上許之恆的一句話,甚至一個眼神。所以才用盡全力為她多做些事,希望能在她心裡留下更多的痕跡,可是,再多的痕跡,也比不過那道最深的傷口。哪怕她最需要關心的時候是自己陪在她身邊,哪怕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是自己給她解決難題,可她心底想的,念的,依舊是許之恆。這個世上,本就沒有絕對公平的競爭。
四二章愛與恨的界限
衛楠做了個夢。夢裡,自己還扎著個馬尾辮,蕭晴也在身邊,那時的祁娟長頭髮還沒有剪,她媽媽也沒有病。
三人背著書包一起放學,到學校門口的那家小吃店裡買糖葫蘆,祁娟說:“幾個破山楂用破竹簽串起來而已,有什麽好吃的,你們倆幼稚不?”蕭晴便在旁邊輕輕微笑著:“以後要是有機會,我們也去京城吃一串正宗的糖葫蘆啊。”衛楠則故作資深狀摸著下巴:“吃糖葫蘆,那不是穿越小說裡女主角必須要經歷的橋段嗎?”蕭晴點頭:“當然還有唱歌和背詩。”三人說完便一起笑了,拉著手往回走,嘴裡還哼著當時很流行的歌,第一時間。
那時候《流星花園》剛剛火起來,帥哥組合F4成了很多小女生心中的完美王子,祁娟對此嗤之以鼻:“還F4,一聽就像戰鬥機。”雖然嘴上一直在罵,祁娟卻特別喜歡他們唱的那首《第一時間》。
“累了不要見外,把我挖起來,吐個痛快,看不慣朋友有難,誰還冷冷的圍觀,我的手心,為你握起來……昨天會被今天明天來取代,動心的感情不會淘汰,關心常在……就算你我在熱鬧喧嘩中走散,友情會第一時間趕來……”那些歌聲還在耳邊,而朋友,卻真的在熱鬧中走散了.衛楠睜開眼的時候,已是下午,午後的陽光灑在身上添了幾分暖意,抬起頭來,祁娟依舊閉著眼睛。病房內插了一大捧鮮花,在屋內彌散著淡淡的香氣,衛楠扭過頭,看見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拿著雜志,低頭認真翻閱著的陸雙。“你不是去上班了嗎?”衛楠輕聲問。陸雙放下雜志,抬起頭來,很悠閑地捋了捋頭髮,笑道:“不逃課的學生不是好學生,不翹班的員工不是好員工。”衛楠笑了:“你這麽囂張,你們老板不會炒你魷魚嗎?”“放心,周放的《永恆之地》,網遊開發部技術總監的牌子還在我手裡,沒那麽容易被老板炒掉的。”“唔,你還真有自信……”衛楠順著他的話誇他。陸雙點頭:“適當的自信,會讓人更有魅力。”“你還真有魅力啊。”繼續誇。陸雙笑:“那是自然,有些人的魅力是與生俱來的。”“你真有氣質。”陸雙不說話了。衛楠笑:“能把當作者的說到詞窮,也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陸雙微微一笑,道:“有些人的氣質,是渾然天成的。”“……好吧。”衛楠敗下陣來,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指針已經指向了下午五點,“你餓嗎?我去買飯。”陸雙道:“我去吧,到樓下打包大碗米粉給你。”衛楠搖頭:“我有醫院飯堂的卡,打飯有折扣的,去買飯好了。”說著便笑了笑,起身走開。
等衛楠走後,陸雙才意味深長地摸了摸鼻子,低聲道:“雖然有點懶,倒還挺節儉的,有賢妻良母的潛力。”.祁娟卻在此時睜開了眼睛。陸雙沒有絲毫驚訝,輕聲道:“你早就醒了吧?”祁娟沒有回答,很直接地問:“我媽什麽時候死的?”“據說從車上救下來的時候,已經……”祁娟扭頭看向窗外,此時已是黃昏,金色的陽光刺得人眼睛發疼,祁娟眯了眯眼睛,陸雙便起身體貼地把窗簾拉了起來。回頭,微微一笑:“祁娟,你在衛楠面前說不出口的話,可以暫時放在我這裡。我願意做一個傾聽者。”祁娟沉默著,良久之後,才輕輕歎了口氣,“在車撞過來的那一刻,我就想,要是我跟我媽一起死了,會不會更好。”窗簾拉上了,中間無法完全合攏的地方,卻依舊有一縷陽光透過來,射在祁娟的臉上,正好照出她沒有一絲血色的雙唇。微微開合的雙唇說著毫無溫度的話――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一般,平淡無波。“現在又覺得,不死也挺好,我還有很多未了的心事,比如報仇什麽的。”祁娟笑了,然後用非常輕的聲音說:“你不知道吧,我跟許之恆是同父異母的姐弟。那個人在娶了我媽之後,還在外面拈花惹草,等那邊生了孩子,他就把我跟我媽扔垃圾一樣扔了。”祁娟頓了頓,翹起嘴角:“再說,許之恆可是兒子,長大後能繼承他那些肮髒的產業。如果我是兒子,許之恆是女兒,結局就不一樣了。”祁娟突然停了下來,怔怔地看著雪白的天花板,腦海裡不斷回放著過往的畫面――
其實他當初娶媽媽,隻是看在媽媽獨自一人遠在他鄉無依無靠,就算甩了也不會惹上麻煩,好欺負的緣故吧。那時候的媽媽太過單純,十八歲就受他蒙騙懷孕生子,把自己生下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都充當著單身母親的角色,辛辛苦苦把自己帶大。兒時的記憶裡,模糊的,有那個人的影子,每次回來的時候,都會帶很多玩具送給自己,有漂亮的布娃娃,還有積木、電動車,一大袋子新奇的東西讓祁娟興奮得直叫:“爸爸真好!”那人便會笑著問:“小娟,爸爸回來了,有沒有想我?”然後用他的胡子蹭自己的臉。祁娟便一邊擠他的臉一邊嫌棄地說:“好癢!”長大後留在記憶裡的,也隻是那種略微刺痛心髒的“癢”的感覺。那是童年裡,他給自己的唯一的溫暖。他給媽媽留了一張離婚協議書,轉身離去的那一天,十歲的祁娟一直倚在門邊叫他爸爸,他卻一直都沒有回頭,隻是牽著許之恆和那個女人走了。從此以後,祁娟的世界便像扭曲了一般,翻天覆地。再也沒有了父親。媽媽身體一直不好,生孩子的時候又因為身邊沒人照料,落下了好多病,卻一直非常努力的帶著病工作,養大祁娟。那時候,祁娟就一直想,自己要快點長大,快點長大,然後就可以工作,可以賺錢,可以讓媽媽少受點苦,讓媽媽穿最好看的衣服,住最漂亮的房子,過最好的日子。結果在自己實習期滿,終於要轉為正式律師,接媽媽過來慶祝的這一天……
媽媽卻永遠離開了。祁娟總覺得,自己這輩子一直活在諷刺當中。兒時那麽喜歡的父親,後來卻成了最恨的人;此生最好的姐妹,愛上了最恨的人的兒子;想要讓媽媽過上好日子的這天,媽媽卻死了。這麽多,這麽大的諷刺,卻讓自己一人去承受。有時候會覺得命運很不公平,可是自己能做的除了接受還是接受,否則還能怎麽辦呢?去死嗎?哪怕現在,都沒有去死的勇氣,因為……為了自己過得好,媽媽,已經付出了一輩子的艱辛。那是永遠都無法回報的恩情。祁娟的眼角落下一滴淚來,因為側著頭的緣故,很快便滑落到枕頭上,連病床前的陸雙都沒有看到。“我會好好活下去的,不然,也太對不起我媽的辛苦了。”祁娟手指攥緊了床單,像在承諾一般,喃喃道:“我媽的理想就是當律師,當初是因為我的出生她才沒有當成律師,所以我會做給她看的,她的女兒,不會讓她多年的辛苦白費的,至少要活夠六十年活個夠本再下去找她!”
陸雙笑了笑,把手輕輕放在祁娟肩上,“你能想通最好,隻有好好活著,才能讓天上的媽媽安心。”祁娟嗤笑:“你還真文藝。”陸雙無奈:“你太堅強,我準備了一大堆台詞來說服你,結果完全用不上啊,隻能隨便挑一句來意思一下。”祁娟笑了笑,道:“你不用管我,從小到大什麽事兒,我都能一個人撐過去的,已經……習慣了。”“你能這麽快想開,真的很厲害,我現在都有些佩服你了。”陸雙輕笑道:“你能振作起來,我想衛楠也會很開心的。”祁娟嗯了一聲,突然問:“你喜歡楠楠對吧?”陸雙摸摸鼻子:“對,你看出來了?”“就你那狼尾巴我能看不出來?”祁娟輕歎口氣:“你這麽喜歡她,是她走了狗屎運。”
“喜歡上她,我也走了狗屎運。”陸雙笑了笑:“可惜,她喜歡許之恆。”
祁娟沉默片刻,扭過頭來看著陸雙:“你知道我為什麽討厭許之恆嗎?”見陸雙沉默不語,祁娟便繼續說下去:“我討厭他,不止是他的出生破壞了我的家庭,還因為……他完全遺傳了他老爸的壞毛病。楠楠根本不知道,跟他交往過的女人照片都可以開畫展了,還讓蘇敏敏懷孕流產,那樣的
陸雙皺起了眉頭:“或許,那隻是他的表象,他應該沒那麽壞。”祁娟翻了個白眼:“你居然為情敵說話。”陸雙無奈:“我也不想啊,但我總覺得,衛楠喜歡過的人應該不會太差的。”
祁娟冷冷道:“不管怎樣,我希望你不要放棄楠楠,我起初看你很不順眼,現在看上去還挺順眼的。”陸雙笑了笑,“你能看我順眼,我覺得非常榮幸。”“嗯,也就湊合了,不是很順眼,勉強能看的那種。”祁娟點了點頭,繼續道:“楠楠這家夥啊,其實很好騙的,多哄哄她,她就翹著尾巴蹭上來了……”祁娟說著,突然停頓下來。
隨著門把轉動的聲音,衛楠提著盒飯進門。在看到祁娟之後,衛楠趕忙把盒飯扔給陸雙,一臉緊張地蹭了上來:“小娟你醒了?”手放在額頭上試了試體溫,又抓緊祁娟的手,“身體有哪裡不舒服嗎?”祁娟看了忍著笑的陸雙一眼,冷冷道:“全身都不舒服。”“啊?……我叫醫生來給你檢查一下。”衛楠緊張地轉身就走,卻被祁娟拉住:“行了,你就別讓那群白衣天使再來折騰我了,折騰得我骨頭都快散了。”見祁娟神色正常,沒有今早一樣發飆的預兆,衛楠有些疑惑地看向陸雙,後者卻隻是微笑著點點頭。衛楠這才長長吐了口氣,放下心來.晚上費騰師兄又要值夜班,原元說在醫院守著祁娟,衛楠便被陸雙拉回家休息。
在熟悉的屋子裡,兩人單獨相處,衛楠覺得很不自在,還有點緊張,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麽。相比之下,陸雙卻淡定得有些過分,好像那晚的強吻和告白完全沒發生過,臉上也依舊是往日般悠閑自在的表情。“你去洗澡,洗完早點睡吧。”到家之後,陸雙便自顧自往臥室走去。衛楠趕忙道:“要不你先洗?”陸雙回頭,嘴角微翹:“這個不用客氣的吧?難道你想猜拳決定誰先洗澡?”
衛楠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灰溜溜跑去了浴室,洗完澡吹乾頭髮之後,衛楠便到臥室睡著了。昨晚根本沒睡好,今天又忙了一整天,再加上擔心、害怕、緊張,種種情緒折磨得人筋疲力盡。衛楠頭一碰到枕頭就呼呼大睡起來。於是,在手機“十年之後,我不認識你,你不認識我”的惡俗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之後,陸雙終於沉著臉踹開了衛楠的臥室。――衛楠手腳並用纏在抱枕上,就像隻樹袋熊,睡姿實在是很不雅觀,倒是……挺可愛的?
陸雙不禁失笑,看來那天跟她一起睡,她已經夠“收斂”了啊,隻是伸了個爪子來做體檢而已,沒全身都掛上來,真給面子。陸雙走到床邊把衛楠從抱枕上“撕扯”下來,讓她躺好,然後給她蓋好被子。
抓起手機走到門外,一瞄來電顯示,居然是陌生的號碼。國際長途,難道是……許之恆?
四三章最無奈的選擇
陸雙臉色一沉,趕忙接起了電話。意料之外,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柔和的女音:“楠楠豬,怎麽這麽久不接電話啊,你不會又睡死了吧?”因為不是許之恆的電話而松了口氣,陸雙翹起嘴角輕輕微笑起來:“是蕭晴嗎?你好。”
那頭倒是愣了,良久之後才笑道:“楠楠豬,你就別捏著喉嚨裝男人了,聲音好難聽啊。”
陸雙摸了摸鼻子:“很難聽嗎?我覺得我的聲音還蠻好聽的。”良久的沉默後,蕭晴才顫聲道:“你……你是?”陸雙輕笑道:“嗯,我是陸雙,衛楠的朋友,上次聚會時見過的。”“點……那她手機怎麽在你那兒?”“如你所料,她睡成死豬,我隻好幫她接電話了。”蕭晴那邊沉默了良久,顫聲道:“楠楠……思想真開放啊……這麽快就同居了嗎。”
陸雙笑了笑,也沒解釋,轉移話題道:“你打電話可有急事?我幫你轉告她。”
“嗯,那你告訴她,我下個月結婚,她有時間的話過來給我做一下伴娘吧。”
“……結婚?”陸雙怔住。蕭晴笑了笑,淡淡道:“對的,結婚。”掛了電話之後,陸雙把手機放回衛楠枕邊,眉頭卻越皺越緊。蕭晴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波動,也正因如此,陸雙才更覺奇怪。照理說,結婚這麽大的事,打電話的時候至少應該興奮一下吧?可蕭晴卻像在說“我要吃米飯”一樣,一副平平淡淡、事不關己的態度。――不會是她也出事了吧?陸雙歎了口氣,對躺在床上大睡的衛楠低聲抱怨道:“你姐妹多了,還真是麻煩。”
雖然嘴上抱怨,回頭卻還得任勞任怨幫她處理這些瑣事,陸雙真覺得自己該做一個“情仙”的牌子,掛在胸前戴著,然後去遊街,接受眾人的瞻仰.到了臥室之後,陸雙登陸QQ先跟周放聯系上,以一頓燒烤為代價,從死皮賴臉的周放手裡要到了蕭凡的號碼。撥通電話,耳邊傳來一個極具冷凍效果的男音:“你好,請問是誰?”
陸雙正經道:“蕭律師嗎?我是陸雙,有急事想跟你面談。”“對不起,現在不是我的上班時間。最近不接案子,不好意思。”那人說話冷冷冰冰,果然不愧律師界鐵面冰山的稱號。陸雙微微一笑,道:“是關於你堂妹,蕭晴的事。”到達約定的咖啡廳,陸雙一眼便看到角落裡坐著一個男人,正冷著臉,皺著眉搖晃著手裡的杯子。陸雙朝他走了過去,很有禮貌地打招呼:“抱歉,路上塞車。”蕭凡抬起頭來,冷淡的目光繞著陸雙打了個轉,開口道:“進入正題吧。我妹妹蕭晴怎麽了?”
陸雙微笑著坐了下來,頗有風度地開口道:“蕭晴讓我朋友去國外給她做伴娘,我想問一些關於婚禮的細節,好提前做準備。”“婚禮?”蕭凡皺起眉頭,“什麽婚禮?”陸雙疑惑道:“蕭晴要結婚,你不知道?”蕭凡眉頭皺得更緊,“她出國後很少聯系我,隻說學習忙,具體我也不清楚。”
陸雙笑了起來:“你就是這樣當她哥哥的嗎?”蕭凡不悅地皺起了眉頭:“我怎麽當哥哥,似乎不需要你過問吧?”陸雙聳聳肩:“好吧,天下第一壞哥哥的寶座讓給你。”蕭凡看了陸雙一眼,撥了個電話,冷著臉道:“蕭晴,你要嫁的對象是誰?沈什麽?君則還是君側你都分不清楚?”蕭凡翻了個白眼,開始罵妹妹:“你連名字都記不清楚你就嫁?你想嫁人想瘋了是嗎?不是才大學畢業麽,二十一歲就嫁人是不是太早了點?你想嫁?自願嫁的?很好。”哢地一聲掛了電話,蕭凡沉著臉看了看對面,發現陸雙正摸著鼻子笑地意味深長。蕭凡挑眉:“好笑嗎?”陸雙搖搖頭,故作無奈地道:“我隻是覺得,有妹妹是件挺有趣的事……”
蕭凡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起身道:“失陪了,我先回家一趟,查清楚這件事的始末。”
看著他瞬間消失的背影,陸雙笑著摸了摸鼻子,看來當哥哥的還都挺關心妹妹,雖然關心的方式略微不同,等將來陸丹嫁人的時候,自己就是大舅子了。回去之後打開電腦很順利查到了蕭家的老底,順便查清楚沈君則的背景。看著電腦屏幕上那一排數據,陸雙頗為無奈地按了按太陽穴。衛楠這兩個姐妹真是不簡單。一個祁娟,從小沒有父親不說,媽媽也走了,現在還半死不活在醫院躺著,包成了木乃伊。另一個蕭晴,家庭背景十分複雜,她爺爺是商界名人,臨終前把家產平分給了兩個兒子,蕭晴的父親一直在做房地產生意,最近蕭家生意出了問題差點弄個破產,沈家那位少爺便趁虛而入把蕭晴老爸的股份給吞了一部分,順便連蕭晴都吞過去――真夠無恥的。
衛楠那麽看重三人的姐妹情誼,祁娟一場車禍已經弄得她心力交瘁了,再加上蕭晴突然要結婚,她不崩潰才怪。陸雙微微一笑,對著熟睡的衛楠道:“先由我替你分擔一些,我的大恩大德,你以後可要記得還。”.日子過得飛快。祁娟的傷勢也漸漸好轉起來。因胸口很痛的緣故,祁娟不能做太多運動,隻能窩在病房裡看電視,祁娟覺得電視太無聊,便拜托衛楠把電腦帶過來。出門後,陸雙湊到衛楠耳邊輕聲說:“你真放心帶她電腦過來讓她看暴力片?萬一她一激動,抓狂了,把自己胸口的繃帶給撕了怎麽辦?”倒不是陸雙多想,實在是對那天處於狂暴狀態時瘋了一般捶打胸口的祁娟印象深刻,衛楠也想起那天的場景,不禁打了個哆嗦,在陸雙的建議下,先把她F盤的東西挪出去一部分,放了幾部比較溫和的動畫片。電腦帶來後,祁娟便一邊坐在床上咬蘋果,一邊看動畫片《名偵探柯南》,每次柯南偵破案情,她就翻個白眼使勁咬一口蘋果,一邊說著“真幼稚”,一邊繼續目不轉睛地看下一集。
雖然祁娟外號“母獅”,可陸雙覺得,或許“母獅”也會有可愛和純真的一面……吧?
蕭晴要結婚的事,陸雙暫時沒有跟衛祁兩人說,一來怕衛楠壓力太大會崩潰,二來怕祁娟一激動又狂暴。私下裡跟蕭凡三番四次交涉之後,終於得知蕭晴結婚並不是家人強迫,真是自願的,男方的條件也不錯,陸雙松了口氣的同時,也著手幫衛楠辦理起出國的簽證手續來。這日清晨,衛楠起床後,突然接到了蕭晴的電話。隻是很簡單的幾句:“楠楠,你記得把祁娟也叫過來點,我一直打不通她的手機,我問過他了,兩個伴娘也可以的。”說完就掛了電話,搞得剛睡醒的衛楠一頭霧水,揉了揉眼睛,嘟囔一句:“什麽亂七八糟的夢,前言不搭後語的,還伴娘。”然後又倒頭睡了回去。陸雙進來臥室,把她從被窩裡揪出來,“快去洗臉,要遲到了。”衛楠僵直身體,“你……你進女生臥室怎麽不敲門?!”陸雙挑眉:“如果敲門可以吵醒你的話,我很樂意敲一百遍。”衛楠臉一紅,趕忙灰溜溜從床上爬起來,迅速跑去衛生間洗臉,那速度就像被火燒了屁股。
陸雙瞄了眼被窩裡的手機,那裡還有蕭晴來電的記錄。早餐吃到一半的時候,陸雙才輕聲道:“我有件事要告訴你。”衛楠見他認真嚴肅的樣子,怕他又要告白,說一些讓人頭皮發麻的話,於是趕忙低頭咬口麵包,裝鴕鳥樣,“唔唔,吃飯時間……其他話題先擱置一下。”結果陸雙這邊擱置了,蕭晴那邊卻鍥而不舍,又撥了一次。衛楠接電話的時候嘴裡的麵包剛咽下去,那邊一說話,衛楠就噎著了,瞪大眼睛看著陸雙,那即將“氣絕”的樣子惹得陸雙不禁笑了起來,趕忙給她遞了口水,一邊還輕聲道:“別激動,我給你拍張照。”說著還真拿出手機來,哢嚓一下拍了衛楠僵在原地說不出話的衰樣。
衛楠白了他一眼,接過水喝了一口,猛烈咳嗽了幾聲,這才理順了呼吸,興奮道:“蕭晴!你這死人終於想起來跟我聯系了啊?突然打電話害我以為你詐屍呢。”興奮的情緒還沒完全表露出來,衛楠的笑容突然僵在臉上,然後臉色便沉了下來,眉頭也越皺越緊:“結婚?”
陸雙有些擔心地看向衛楠,只見衛楠突然一拍桌子就跳了起來,“你結什麽婚?!你才21歲好吧,不是還在讀書嗎?點,你爸讓你嫁你就嫁了?你爸怎麽不自己嫁啊?!”那邊似乎掛了電話,衛楠氣呼呼地坐下來,把手機摔在桌上,瞪了一眼對面摸鼻子的陸雙,怒道:“死丫頭居然敢掛我電話!”陸雙輕咳一聲,“我要跟你說的,就是蕭晴要結婚的事。”衛楠又拍了下桌子,瞪大眼睛,怒視著陸雙:“你說什麽?!”陸雙早就料到她會有這種反應,據說她曾經在極度生氣的時候拍爛了一張飯堂的飯桌,還賠錢了,被T大學生廣為傳頌,楠楠發飆的時候也不輸祁娟啊……陸雙摸了摸鼻子,頗為無奈地道:“蕭晴很早就來過電話,說她下個月結婚。”“那你怎麽不告訴我,還故意瞞著?!”衛楠火大地瞪著陸雙。陸雙沉默良久,才微微一笑:“那時祁娟剛出車禍,你在醫院守了她兩天一夜,回家的時候睡得跟死豬一樣,我不敢吵醒你。”衛楠氣勢突然弱了下來,垂下頭喃喃道:“那……後來呢?”陸雙聲音依舊溫柔,“後來你要出科考試,又整天忙著照顧祁娟,我怕你壓力太大,就先瞞著你。”“我上周就考完試了。”“考完試之後你幫祁娟媽媽辦理喪事,看你在墳前哭,我不忍心說。”陸雙頓了頓,輕聲道:“我跟蕭晴聯系過幾次,她確實是自願嫁人的,男方叫沈君則,人還不錯。你先不要擔心,簽證過幾天就下來了,到時候出國去看她。”衛楠默默坐了回去,陸雙也沒再說話。良久之後,衛楠才輕聲問:“簽證是你幫忙辦的?”陸雙點頭:“嗯,拖大學的朋友幫的忙。”衛楠輕輕垂下了頭,不敢再看他認真的眼神。突然覺得,心情極差的情況下對著他發火的自己簡直不可原諒。明明知道他是為自己好,明明知道他默默在背後承受了那麽多,付出了那麽多,卻還是沒忍住衝他大吼大叫,衝他發了脾氣。心安理得利用著他的溫柔的自己,是不是卑鄙到不可救藥了?
祁娟出事的時候,如果沒有他在,衛楠真不敢想象自己會多辛苦,最後連住院費都是找他朋友借的,甚至連祁娟媽媽的墳地他都幫了忙,在墳前哭的時候他也一直在身邊。或許是他在身邊陪久了的緣故,衛楠便覺得,無論發生什麽事,他都會陪著自己,一直不離不棄。所以在想大聲哭喊、想分享喜悅、想發泄憤怒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在身邊的他――因為他從不曾離開過。
也正因如此,自己才會漸漸習慣成自然,居然忘記了,自己是沒有辦法給他回報的。
“陸雙……對不起,我不該衝你發脾氣的。”衛楠輕聲說。雖然這樣的道歉有些蒼白,也不足以表達自己的內疚,卻還是說出了口,來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陸雙卻笑了,嘴角揚起的弧度依舊那麽熟悉,一副瀟灑自在的樣子,說出口的話也依舊很欠扁――“沒關系,我很榮幸可以做你的出氣筒,其實我更期待你過來揍我兩拳。”
衛楠看了笑眯眯的他一眼,不知道是該衝過去揍他,還是自己揍自己。陸雙突然說:“其實你從來沒在許之恆面前,表現過你真實的一面,也從來不敢對他發脾氣,對嗎?”衛楠沉默了。“因為……他是你心裡的夢吧?”衛楠依舊低著頭不說話。陸雙微微一笑,道:“你有什麽情緒能在我面前發泄出來,其實我挺欣慰的。因為,我喜歡這樣真實的你。”之後便沒了言語,陸雙俯身過來輕輕拍了拍衛楠的肩,“我餓了,去做點吃的。”然後便轉身到廚房,圍著圍裙煞有介事做起排骨來。衛楠抬頭,看著他在廚房忙碌的身影,目不轉睛地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都有些酸澀起來。直到香氣撲面而來的時候,衛楠才怔怔的想,陸雙的排骨居然已經做得那麽香了,甚至比媽媽做的還要香。他大概,偷偷的,練習了很多次吧。
【第六卷曲終】
四四章好姐妹的婚禮
因為祁娟的傷勢沒有複原,蕭晴要結婚的事衛楠便沒敢告訴她。哪怕冷靜如自己,聽到這消息的時候都跳了起來,更何況祁娟現在的身體狀態,還不能受太大的刺激。過了好多天,情緒穩定下來之後,衛楠便問了陸雙一些關於蕭晴的情況。
“她要嫁的人是誰?”“沈君則,沈家這一代裡最出色的一位,年輕有為,我跟蕭晴她哥聊過,說是蕭晴自願嫁的,攔都攔不住。”陸雙答得很流利,像是提前準備好的台詞一般。“不可能。”衛楠皺眉,“蕭晴她從小就不喜歡那種家庭,怎麽會嫁給什麽沈家的少爺?”
陸雙抬頭看她,微笑道:“或許,蕭晴喜歡上那人了呢?”“開玩笑。”衛楠翻了翻眼皮:“那個叫什麽沈君則的,一聽就是披著羊皮的狼啊。“
陸雙繼續微笑:“那你覺得,陸雙聽起來像什麽?”衛楠吞了吞口水,良久之後,才不自在地笑了笑,摸了摸下巴,道:“陸雙啊,聽著還挺君子的。”“哦……”陸雙把聲音拖得長長的,最後才來了句:“你的判斷,真準確。”
衛楠繼續道:“嗯,你是挺君子,要是前面加個修飾語,就更準確了。”
陸雙笑著問:“加什麽?”衛楠聳聳肩:“偽。”閑著的時候還是跟往常一樣鬥鬥嘴,開開玩笑,可衛楠總覺得有些不一樣了。自從他酒後告白的那一夜開始,早就不可能一樣了。現在還厚著臉皮住在他屋子裡的自己,是不是,也漸漸放下了一些執念,試著接受了呢?又或者,在用各種借口麻痹自己,隻是不想在最無助的時候失去這份唯一的依靠呢?這些複雜的心事衛楠已經來不急細想,隨著蕭晴婚期的臨近,日子變得更加忙碌起來。
……衛楠自小一直待在本地,沒出過遠門,結果這次一出門就直接跑國外去了,父母當然不太放心。剛說完出國的打算,老媽一拍桌子就不同意了:“你一個人出國,萬一迷路了怎麽辦?”
陸雙在旁邊暗笑,原來生氣的時候拍桌子這習慣,還是家族遺傳性的。衛楠頗為無奈地道:“媽,我這麽大個人怎麽會迷路?再說蕭晴會來機場接的。”
衛楠媽媽還是不放心,“你以前去買個菜都能走丟,這次去的可是地球那邊的美國啊,就算不迷路,水土不服也是個大問題。”最後還是陸雙主動站了出來,平息母
然後扭頭,若無其事狀跟衛爸爸話起家常來。其實衛楠在聽到陸雙那句話的時候有一瞬的震驚,聽到他媽媽很讚成的時候更是震驚,回頭看見他一臉平淡笑容的時候,卻又難受得說不出話來――該用什麽語言來表達此刻的心情?是為他不離不棄的感動麽?還是有他在身邊的安心?不論如何,看著他一臉雲淡風清說出這樣的話來,衛楠也隻能握緊手心,深深的吸了口氣,微笑道:“謝謝你。”這句話雖然說了很多遍,衛楠卻也找不到更合適的台詞了。或許等這些繁瑣的事情都結束了,自己也該拿出點實際行動來感謝他?.上了飛機之後,衛楠害怕自己暈車暈船還不夠再來個暈機,於是很沒出息地閉上眼睛,身旁的陸雙卻體貼地把手蓋在衛楠手背上,讓她安心。緊張地等著飛機起飛,結果等飛機平穩飛在高空,衛楠卻沒有一點不適感。於是睜開眼,輕笑道:“沒想到我居然不暈機啊,難道上輩子是鳥人的緣故?”陸雙沒有反應,衛楠扭頭,發現他居然睡著了。陸雙很自覺地在衛楠扭頭的時刻,把頭歪過來枕在衛楠肩上。衛楠僵了僵,看他睡得挺安穩,不好打擾,也隻能放松身體讓他靠舒服些。陸雙暖暖的呼吸拂在耳畔,這段時間變長的頭髮也垂了下來,在脖子上輕輕滑過,癢癢的感覺弄的衛楠心神不寧,隻有拚命深呼吸,來忽略掉不規則的心跳。
陸雙一邊靠著衛楠“睡”了個香甜,一邊還掏出手機拚命打字寫小說,靈感簡直爆發如泉湧。之所以這麽趕,是因為《消失的屍體》截稿日期就要到了,而這段時間一直忙著幫衛楠處理瑣事的陸雙,距離大結局還很遠,很遠……當然,靠著衛楠打字對陸雙來說真是一種享受,鏡子裡傻丫頭僵硬的臉看著也很是可愛,雖然在手機裡輸入字符的速度很慢,陸雙卻希望這飛機永遠不要停,恨不得二三十萬字都能用這種方式打出來。沒有認清楚陸雙邪惡本質的衛楠,還在那僵著脖子給他靠,到後來陸某人得寸進尺,直接往衛楠懷裡倒過去。這麽投懷送抱的陸雙讓衛楠實在是受寵若驚,完全沒往“其實是他在趁機吃豆腐”那方面想,手忙腳亂把他的腦袋扶起來,惹得旁邊座位上的老人家一直投來一種看年輕夫妻恩愛的非常理解的“慈祥目光”,看得衛楠掉了一地雞皮疙瘩。到了紐約之後,陸雙終於“醒”了過來,一臉微笑:“這麽快就到了啊?”
終於跟他的腦袋分離的衛楠,垂著頭“嗯”了一聲,捏了捏手心的汗水。
陸雙便伸伸懶腰站了起來,雲淡風清地道:“走吧,愣著幹什麽。”然後順便牽起衛楠的手,往外走去。衛楠掙了兩下掙不開,也就任他牽著了――就當以情侶身份瞞過蕭晴吧。
沒想到他還得寸進尺來個十指緊扣……牽都牽了,扣也就扣了吧。雖然這麽安慰著自己,可衛楠依舊覺得他溫暖的手指穿過指尖的瞬間,自己的心跳似是漏掉了半拍.蕭晴在機場等候著,穿得依舊是白色的連衣裙,簡單樸素。兩姐妹目光一對上就開始大叫:“楠楠!”“蕭晴!”“想死我了!”“我也是!”兩人不顧周圍人驚訝的目光,飛奔過去抱在一起,都穿著高跟鞋,跑起來還真是“動如脫兔”。
陸雙的手被衛楠趁機甩開了,隻好無奈一笑,走到蕭晴對面道:“你好,陸雙。”
蕭晴放開衛楠,跟陸雙握了握手,笑眯眯打量著陸雙:“楠楠的男朋友啊?終於不是哥哥朋友了?”陸雙點頭:“嗯,我跟衛楠的革命友誼更進一步,終於可以把她哥哥給跳過了。”
蕭晴笑了起來,“你真幽默。”陸雙道:“一般般。”蕭晴湊過去衛楠耳邊道:“他很有意思嘛。”衛楠悲涼狀看向遠處的天空:“嗯,超有意思的。”準新郎沈君則並沒有出現,蕭晴說是他生意太忙,抽不出時間來。蕭晴說話的時候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好像在談論一個陌生人,衛楠看了她一眼,也沒說什麽。蕭晴帶著衛楠到了新家,逛了逛裝修華麗的新房,那張巨大的床讓衛楠笑得有些尷尬,想起那床是做什麽用的,蕭晴也尷尬了,摸了摸腦袋道:“這個床,是他媽媽選的。他媽媽想抱孫子想瘋了。今晚,我們一起睡這兒吧?”衛楠乾笑:“這個不好吧,我跟你睡這兒可生不出孫子來。”蕭晴敲衛楠的腦袋:“色鬼。”衛楠便笑著道:“這個床是留給你跟新郎洞房花燭的嘛。”蕭晴笑容僵了僵:“這個問題不重要,我才不會跟他……那什麽那什麽。”
衛楠抓住蕭晴的手,認真道:“你真是自願嫁他的?”蕭晴沉默良久,走到窗前,看著窗戶上呈現出的影子,微微一笑:“我是自願嫁他的沒錯,對我來說,嫁給他是最好的選擇。”衛楠的臉色沉了下來:“我就知道你有苦衷。你這麽年輕,要找個喜歡的……”
蕭晴卻打斷了衛楠:“其實我挺羨慕你的,能夠遇到喜歡的人很不容易,你喜歡許之恆那麽多年,我想喜歡誰都喜歡不起來啊,我總覺得愛情好抽象。”衛楠刻意忽略了她話裡關於許之恆的部分,輕聲道:“或許是你的緣分還沒到?”
“這些對我真的不重要。”蕭晴笑了笑,“嫁給他,一來可以解決我家的難題,二來,他答應我繼續學美術。”蕭晴轉過身來,認真地看向衛楠:“我在蕭家長大,總要懂知恩圖報的對不對?現在蕭家有困難,我能出一份力也好。再說,能夠重新去美術學院,我真的很開心。”
“所以你搭上自己的幸福嗎?”“對我來說,這就是幸福。”蕭晴頓了頓,輕聲道:“就像對小娟來說,讓她媽媽過得好,就是她的幸福一樣。”雖然我們三人對幸福的理解不一樣,可是,這真的是你的幸福嗎?蕭晴你不知道,祁娟的媽媽已經死了,她所謂的幸福的夢想早就已經破碎不堪,這段日子看著她故作堅強,看著她躲起來怔怔的掉眼淚,作為最好的姐妹我心裡有多難受你知道嗎?你那麽的愛美術,可是你真的打算選這樣一個陌生的男人結婚,孤寂一生了嗎?
……原本蕭晴打算今晚跟衛楠一起睡在新家,結果晚間的時候,沈君則突然來了個電話,說要派司機過來接衛楠和陸雙到酒店去住,蕭晴卻死活不肯,要跟衛楠一起睡。沈君則讓衛楠聽電話,衛楠握起話筒。那邊的男人聲音低沉淡漠,似乎不帶任何情緒,隻低聲交代了幾句,還拜托衛楠明天早上叫蕭晴起床,別等花車到的時候蕭晴還是熊貓眼。雖然隻是簡短的幾句對話,衛楠卻覺得那人言談之間挺有風度的,或許真如蕭晴所說,是個不錯的男人。
即使沒有愛,嫁給他,也能相處得來吧。這世上又哪有那麽多愛到死去活來的夫妻呢,自己父母便是相親結的婚,不是照樣平平淡淡過了一輩子。這樣一想又覺得心情稍微輕松了些,看蕭晴一臉笑容,衛楠緊緊握了握她的手,輕聲道:“你覺得開心就好,不開心就回國吧,我會養你的。”
那天晚上,衛楠和蕭晴睡在一起,聊了好久好久,似乎總有聊不完的話,又像是知道以後再也沒有機會這樣聊天,所以才用盡全力消耗這最後的夜晚一樣。還小的時候,三人整日無憂無慮,手牽著手一起逛街,有時候逛一個下午不買一件東西都覺得很開心,站在天橋上哈哈大笑。後來,衛楠喜歡上許之恆卻一直在暗戀。後來,升了高中課程繁重,蕭晴退了美術班。後來,祁娟的媽媽得了乳腺癌。再後來,衛楠跟許之恆慘烈收場,祁娟的媽媽死了,蕭晴遠在海外,嫁給一個陌生的男人。
日子過得太快,那些年少時純粹美好的時光,還來不急好好去回憶,便真的要海角天涯各走一方了。“昨天會被今天明天來取代,動心的感覺不會淘汰,關心常在……就算你我在熱鬧喧嘩中走散,友情會第一時間趕來……朋友隻要你被孤單壓得叫不出來,我第一時間送出關懷……”
曾經反覆吟唱的歌,到如今,後面的歌詞居然都記不清了。
四五章怎麽才算幸福
衛楠還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蕭晴在學校的畫室裡,認真地拿著筆,勾畫那些可愛的卡通人物,純白的衣裙和單薄的背影,還有回頭時明亮的笑容,那是蕭晴年少時最純真的模樣。
如今披著婚紗走在紅毯上,接受眾人祝福的蕭晴,臉上也是帶著笑容的,燦爛到炫目的笑容,反倒像是刻意裝出的幸福。她的落寞和無奈,也隻有衛楠才看得懂。沈家很重視這次婚禮,婚禮現場布置得非常豪華,早上接蕭晴去禮堂的時候直接排了條車隊長龍,蕭晴卻根本不在意,看都沒看直接上了新郎的花車。禮堂裡響起那一成不變的台詞,你願意成為沈君則的妻子,無論健康疾病,無論貧窮富有,都陪在他身邊不離不棄嗎?蕭晴說願意,低頭的刹那,終於斂住了笑容,怔了片刻。雖然很快就恢復如常,刹那間的失落,卻沒有瞞過衛楠的眼睛。從教堂到酒店,一路的鮮花和掌聲,然後又是滿堂賓客觥籌交錯,熱鬧無比。
新娘要按沈家的規矩給長輩們敬酒,敬了一圈兒蕭晴已經有些醉了,沒料沈君則的一堆朋友都圍上來給新娘子灌酒,衛楠終於忍不住,發揮了伴娘的威力,把酒全都擋了下來。
豪爽地替蕭晴擋著酒,也不顧自己的酒量根本不行,衛楠隻記得一杯又一杯地喝著,喝到後來都麻木了,根本品不出酒的味道。――能為蕭晴做的,也隻有這些了。從中國到美國,跨越海洋飛了那麽遠的距離到地球的另一端,到最後也隻能替她擋幾杯酒而已,然後眼睜睜看著她被沈君則抱進花車裡,眼睜睜看著車子揚長而去,看著披著婚紗的她,終於消失在街道的盡頭。……“蕭晴就這麽嫁了……呵……”衛楠喝醉了,被陸雙扶回酒店的路上,一直輕聲呢喃著,“我看得出來,這次結婚,蕭晴她一點兒都不高興。那個男的她根本不喜歡,我知道,她的笑都是裝出來的……蕭晴,就這麽嫁人了……”陸雙輕輕環住她的肩,衛楠便順從地靠過來,然後又開始迷迷糊糊的自言自語:“蕭晴一個人在國外無依無靠的,嫁到沈家之後說不定會被欺負……孤零零的一個人,有了心事都沒人可以說……我家蕭晴,就這麽嫁人了,我家祁娟,還在醫院裡躺著……我們說好,姐妹幾個一直不分開的,說好每個人都要開開心心的活著,說好了……二十五歲之前絕對不嫁人的……她們都違約了,她們兩個死丫頭……”沉悶的空氣裡,傳來衛楠刻意壓低的聲音,夾雜著偶爾的哽咽,和醉酒後打嗝的聲音,形象全無。陸雙始終沉默著沒有說話,隻是用力抱緊了她,給她無聲的安慰。回到酒店之後衛楠又開始吐,撕心裂肺嘔吐的聲音,在衛生間裡回響著,震耳欲聾。
陸雙站在門口看著她發白的臉色,心疼的感覺更加尖銳起來。這種感覺,在遇到她以後,變得越來越強烈了,到現在胸口的痛感幾乎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陸雙還記得,她第一次大醉而歸的那一夜,也是這樣吐了很久,還吐了自己滿身,那一次,是因為聚會的時候看到了許之恆抱著蘇敏敏離開,她心情不好,喝了很多酒的緣故。
那天她跟祁娟蕭晴一起唱著SHE的老歌,一遍又一遍的念著“”的歌詞,配合默契的歌聲,三個笑呵呵的女生,多麽溫暖卻刺眼的畫面。衛楠站在中間,拿著話筒手舞足蹈做鬼臉,臉上蕩開了最燦爛的笑容,眼底卻如秋日的潭水般冰涼而落寞。那一刻陸雙就很想對她說,傻丫頭,不要再裝了,你不覺得累嗎?如果你想哭,我可以給你一個肩膀,我可以假裝根本沒看到。
或許在那一刻自己便動了心,想要讓她快樂起來的想法在心底萌芽,跟她接觸的時間越久,那種想法便越是強烈,慢慢在心底滋生漸長,如同藤蔓一般把心髒整個都包繞了起來。
那時的自己,作為她口中“哥哥的朋友”,根本沒有資格跟她說“我想讓你快樂”這樣的話。
現在的自己呢?依舊是告白沒有得到回應的人,也隻能等著她的回頭,守候著自以為不再遙遠的愛情。如今又是蕭晴的婚禮,衛楠很仗義地替她擋了一杯又一杯的酒,臉上也是帶著笑容,似乎真的是一個為好姐妹結婚而開心的伴娘,看著她被圍在人群裡灌酒時豪爽的模樣,看著她毫不顧忌喝下那一杯杯的透明液體,陸雙覺得心髒有個地方,再次尖銳的疼痛起來。――還能為你做些什麽?――該怎麽做,才可以讓你真正快樂起來?――你心底的那個角落,依舊是我陸雙,無法涉足的地方嗎?看著她的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陸雙輕輕歎了口氣。衛楠為許之恆哭過,為祁娟哭過,為蕭晴哭過,每次她哭的時候陸雙都陪在身邊,看著她為那些人心痛流淚。可是……衛楠卻從來沒有為陸雙哭過一次。雖然陸雙不希望她為自己流眼淚,可看著她總是關心別人在意別人,愛著許之恆,掛念著那些姐妹好友,卻從來不把眼前這個叫陸雙的人放在心上。哪怕自己臉皮再厚,心底也會難受。用鋪天蓋地的溫柔布下一個巨大的網,等著她往上面撲,一直說不介意,一直說自己會等,並不是太過自信,而是,除了如此,其實已經無計可施了。這樣漫長又煎熬的等待,還要持續多久?……衛楠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酒店裡柔軟的大床上,身上蓋著被子。因為酒醉的緣故,頭疼得厲害,衛楠揉了揉太陽穴,坐起身來。旁邊桌上的台燈開著,透出桔黃的暖光,衛楠扭頭,看見陸雙正開著電腦認真地打字,光線照在他的臉上,竟說不出的柔和。――那種感覺竟讓衛楠覺得分外溫馨。好像冬日裡抱住了一隻暖爐,讓人心底都暖了起來。衛楠的嘴角不由得輕輕翹起,露出個微笑,起身躡手躡腳走到他背後,本想掐他脖子嚇他一嚇,剛伸出手,卻看到了他正開了在寫字,旁邊的Q一直閃個不停,消息來自一位ID叫做“編輯小彤”的人。“混蛋,我知道你這是自動回復,快給我死出來!!”聊天窗口的字體是血淋淋的顏色,幾秒後又發來一條:“我找你幾天找不到!你想學周放一起拖稿嗎?還敢設置自動回復說‘要稿子沒有,要命一條’,你要氣死我嗎?!”陸雙終於斜眼瞄了瞄QQ消息,翹起嘴角微笑起來,打過去一句:“別急,我正在寫,還有一萬字就結局了。”“你終於復活了?明天就是最後時限了,一萬寫得完嗎?”“放心,我是機器手嘛。”“那就好。你在哪兒呢,電話一直打不通?”“跟她在國外參加朋友婚禮。對了,出版的時候筆名改成陸又又,我跟你說了嗎?”
“你很欠扁,現在才說?”“汗,我最近真的很忙,忙忘了,抱歉抱歉,現在說還來得及嗎?”“……算了,筆名的事你想改我也沒意見,你以前那筆名‘我是病毒別點我’也太變態了,陸又又好聽。”“是吧,我也覺得好聽。”打完字之後,陸雙關了QQ窗口,突然輕笑道:“衛楠,偷窺夠了?”然後扭過頭來,看向衛楠。
衛楠被看得心頭一跳,趕忙不自在地別過視線,“你要交稿,怎麽不早說,到現在才忙著寫,會很辛苦吧?”“沒事,我今晚通宵,你要累的話早點睡吧。”陸雙笑了笑,回頭又認真地寫起字來。
衛楠點了點頭,去浴室洗了個熱水澡,衝掉身上的酒氣,這才覺得胃裡空空的很難受。
洗完澡後照著酒店裡的電話單,撥了餐廳的號碼,叫了些吃的,然後便坐在床上,看著陸雙。
被燈光照出來的輪廓很是俊美,精致的五官拚湊在一起更顯得氣質非凡,溫和中帶著股瀟灑自在,這樣看來,陸又又其實還挺好看的……他眼睛近視度數很低,平時不用戴眼鏡,現在打字的時候戴上了,突然像是換了個樣子,還挺有“書香門第”那種“溫文爾雅”的君子韻味。此時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微微低頭時垂落的劉海,還有偶爾扶眼鏡的動作,衛楠突然覺得心底很是溫暖平靜,好像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才會有那種完全放松下來的感覺呢。“你不要那樣盯著我看,害我打了一串錯別字。”陸雙頭也沒抬,淡淡地說。
衛楠漲紅了臉,突然覺得盯著他看的自己實在是像隻大色狼,剛想著怎麽找借口,卻聽門鈴突然響了,衛楠趕忙起身去開門,把訂的餐給拿了進來,“那個,先吃點東西吧,你不餓嗎?”衛楠乾笑道。陸雙便停下手中的動作,摘了眼鏡,坐過來衛楠對面,埋頭吃了起來。吃了片刻後,又抬頭道:“你再盯著我看,我會吃不下的。”衛楠指了指他面前的醬:“這次盯著你看,是因為,你……蘸錯地方了。”
陸雙低頭一看,只見自己把那番茄醬當成辣醬來蘸牛肉――怪不得那麽甜,還以為是被她看得心裡甜呢,原來是吃了滿嘴的番茄醬啊,陸雙無奈搖頭。吃過飯後,陸雙繼續坐回電腦前打字,衛楠則窩在床上看雜志,偶爾從縫隙裡偷窺一下他,見他始終都是鎮定自若的表情,盯著電腦屏幕劈裡啪啦打字,或許是他靈感在爆發的緣故,手指一刻都不停,似乎都不需要思考,就能寫出精彩的情節。良久之後,陸雙才輕輕吐了口氣,伸伸懶腰,“你是不是突然發現我全身閃著金光要飛升了,怎麽今天一直盯著我看?”陸雙回頭一笑,“難道是我魅力太大把你煞到了?”
衛楠道:“是啊是啊,你魅力實在太大了,吸引了我全部的目光。”“我就知道。”陸雙微微一笑:“你要是睡不著先看看雜志,等我寫完,咱們再討論魅力問題。”然後又埋頭繼續寫了起來。他還真是辛苦,手指劈裡啪啦敲鍵盤,都敲了快一個多小時,那本書少說也有幾十萬,要這樣通宵寫多少日子啊?衛楠突然就覺得他也挺不容易的,最近這段時間忙著處理那些雜七雜八的瑣事。他在公司當遊戲技術總監,工作肯定很辛苦,為自己請假好幾天不說,業余寫本小說還把電腦帶到地球另一邊的美國來……衛楠有些內疚,又不知道該做些什麽,隻好躺在床上胡思亂想。等陸雙終於寫完的時候,已經凌晨三點了。陸雙伸伸懶腰關掉電腦,走到床邊給衛楠蓋被子,衛楠卻突然睜開眼睛。陸雙怔了怔:“你沒睡?”“嗯,不困。”陸雙沉默片刻,微笑道:“那我們討論一下剛才那個問題?”他坐在床邊,衛楠便緊張地挪過去一點。上次他的告白是在一個月之前,隻有一句反覆重複著的“我喜歡你”,外加酒後的強吻,自己最後直接推開他跑了,根本來不急細想。之後祁娟就出了事,這段時間一直在忙,整天都有無數的煩心事,焦頭爛額的自己也沒有多余的時間去仔細考慮兩人的感情問題。現在事情都結束了,一直在逃避的問題也漸漸在眼前呈現出來。衛楠捏了捏手心的汗水,垂下眼簾,輕聲道:“你有話就說吧。”陸雙伸手把衛楠的頭扭過來,讓她直視著自己,認真地道:“我喜歡你,你知道吧?”
衛楠點點頭。“那你的意思呢?”“我……”衛楠吞了吞口水,想了半天,擠出一句,“我覺得你很好……”實在是丟人,居然說出這樣莫名其妙的話來,可衛楠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對陸雙,那個一直默默付出和等待的人,那麽溫柔的陪在身邊的人,自己從一開始的不安,到內疚,到心疼,到現在竟已經舍不得放開了。是不是意味著,心底開始慢慢動搖,試著去喜歡他了呢?陸雙挑眉道:“我人很好,我自己當然知道了。”衛楠差點被他這句話給嗆到。陸雙繼續皺著眉問:“我在問你對我的告白有什麽想法,不是讓你評價我的人品啊。”
衛楠訕笑道:“我的意思是,過去的事情我不能那麽快就全部忘乾淨,所以,我需要一點時間好好整理一下心裡的位置,整理完了騰空地方,再把你這尊大佛請進來,你太好人,我怕裝不下啊。”
陸雙摘下眼鏡放在旁邊,雙手撐在衛楠身側,湊過來近距離注視著衛楠,翹起嘴角:“我不是大佛,不需要你供起來。我隻要你心裡留塊位置給我。”衛楠繼續笑眯眯:“陸雙,我不想跟一個人在一起心裡卻想著另外的,那樣對你對我都不好。你要的那份全心全意,我現在是給不起,可是我會努力……總有一天,會給得起的。”微微一頓,垂下眼簾,“隻是這一天,或許不會來得太快。”陸雙也沉默了,良久後,才輕輕摸了摸衛楠的腦袋:“傻丫頭。”衛楠認真地看著陸雙,“你可願意等?”陸雙笑了:“我能等你一個月,便能再等十個月,一百個月。你若那麽快就忘掉他,也不是我認識的衛楠了。”良久之後,陸雙才輕聲道:“對感情認真的人真是笨蛋,可惜,我們兩個笨蛋遇到了一起。”看著他輕輕歎氣的樣子,衛楠也附和道:“是啊,身上都散發著笨的磁場,所以才有緣遇見啊。”衛楠說完,彎起眼睛笑了起來。陸雙靜靜注視著衛楠,只見她彎起眼睛微微笑著,嘴邊還有個若隱若現的小酒窩,看上去特傻。
陸雙也不禁輕輕笑了。兩人便這樣沉默著對視,良久。空氣裡靜得似乎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繁華的都市,窗外璀璨的燈火,喧鬧的車水馬龍,卻唯有屋內是如此的平靜。仿佛一切都與兩人無關,仿佛彼此眼中便只剩下了對方,黑亮的眸中映出對方微笑的臉,在對方眼中也看到微笑的自己――無比安心,無比愜意。陸雙撐在衛楠身側的手臂微微一屈,湊過來,在衛楠唇上印下輕輕一吻。
那個吻太過純粹,也太過溫暖。舌面輕輕掃過齒列,滑過牙床,像是要撫平內心那些縱橫交錯的傷口一般,那麽的耐心和溫柔。衛楠輕輕閉上眼睛,伸手擁住了他,順從的配合著他的親吻。
其實這樣也不錯。即使有個人曾經在心底走過一遭,即使那人留下的傷口如同鐵絲勒成的細縫般折磨了人那麽多年的時光。即使永遠都無法完全忘記他,無法忘記那個在歌手大賽上給自己唱歌的人,無法忘記那個愚人節背著自己去醫院,外表冷漠內心卻柔軟溫柔的人――那是自己最刻骨銘心的初戀。
然而,如今有另外的人走進了心裡,如清風拂過心田,溫暖如春。這便是自己的選擇吧。外面的高樓反射過一道明亮的光,從窗戶照了進來,映出陸雙的臉。他微微翹起嘴角,眼神中滿是溫柔和堅定。衛楠聽到他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著。
“衛楠,我會等你的,不論多久。”深情對視,沉默良久。陸雙摸了摸鼻子,輕聲道:“抱歉,第一次正式告白,難免緊張和心慌,剛才的告白太不完美了,我重新來一遍啊。”陸雙輕咳一聲,一臉嚴肅認真地道:“我愛你。”
四六章最特別的禮物
在紐約的第三天,沈君則派人過來接兩位,說是盡“地主之誼”讓兩人簡單逛一逛,被陸雙給拒絕了。別說此時的衛楠根本沒有心情去旅遊,陸雙也更喜歡跟她待在屋裡,享受難得的獨處時光。
那個司機是個光頭,燈泡瓦數實在太大,等燈泡走後,衛楠才翻著白眼抱怨道:“在美國盡‘地主之誼’,他還真夠‘地主’的啊。”
陸雙知道衛楠看沈君則不順眼的原因是蕭晴不喜歡他,或許就跟祁娟看自己不順眼一樣,因為好姐妹被搶了的緣故?她們姐妹多年,感情自然深刻。
想起祁娟,陸雙又是一陣頭疼,不知回國後該怎麽跟性格剛烈脾氣火爆的祁女王交代?
在醫院見到祁娟之後,衛楠一臉壯烈地把陸雙推了出去。
陸雙摸摸鼻子,一本正經道:“祁娟,蕭晴嫁人了。”話一說完,衛楠就一個凌波微步躲去陸雙背後,意料之中一個枕頭迎面飛來,陸雙眼明手快地抓住,正得意中,一本書又飛了過來,準確地拍在胸口,陸雙隻好無奈歎氣。
衛楠這才從背後出來了,一臉笑眯眯:“小娟,你先別生氣,我們不告訴你,是為了你能好好養傷。”
祁娟面無表情地盯著衛楠:“她嫁的是誰?”
衛楠說:“叫沈君則。”
“人怎麽樣?”
“還行吧,如果外表和內心成正比的話……”
祁娟兩眼一翻:“那就好,嫁就嫁吧。女大不中留,我看啊,你也快嫁了。”
陸雙微笑:“蕭晴在婚禮上拋花球,的確是衛楠接的。”
祁娟道:“好樣的,都嫁了吧,省的整天在眼前晃來晃去,看著煩。”
說完便扭頭繼續吃蘋果,看柯南,不理會衛楠。
祁娟的反應出奇的平靜倒讓陸雙和衛楠有些驚訝,或許是她媽媽的死已經讓她的心髒練就了超強的承受力,又或許是,她已經看淡了些什麽。
祁娟出院的那天,衛楠買了一大捧白色風信子送給她,那是年少時三人最喜歡的花,衛楠還曾非常文藝地說,白色風信子的花箴言是,愛無處不在。
――愛無處不在。
所以就算你遠在國外,就是你已嫁作人妻,就算以後彼此間少了聯系,我和祁娟也依舊會祝福你的,蕭晴。
在醫院實習的時間過得特別快,衛楠和原元也終於迎來了正式畢業的日子。
全班的畢業散夥會上,原元喝了好多酒,卻依舊沒有醉,她的酒量連男生都不得不服。
因為是散夥會,班裡最淑女的班花都破例喝了酒,衛楠也就跟著湊熱鬧,喝了不少。到最後,大家暈頭轉向在校園裡走著,到處拍照留念,男生們抱在一起,在那豪爽地捶對方胸口,大聲吼:“兄弟們江湖再見!”“兄弟們,娶老婆的時候記得給個電話,咱去蹭喜酒啊!”女生也湊在一起擁抱,衛楠說:“姐妹們,我以後學婦科,有問題記得來找啊!”有人便附和道:“我去兒科了,生孩子記得來找啊!”有個男生便跟著吼:“我去腫瘤了,千萬別來找啊!”大家一起哈哈大笑,幾乎要笑出眼淚來。
同窗多年也算一種緣分,這種緣終究會斷的,以後各奔天涯,能聯系的人,真的屈指可數。畢業時的傷感,想要流淚的衝動也不過短暫一瞬間。
喧鬧過後,各自回家,衛楠和原元卻不約而同逛到了那小樹林裡。在林間那溪水旁遇到之後,怔忡片刻,然後一起抽搐著嘴角大笑起來。
原元滿身的酒氣,先開口道:“衛楠你真要學婦科?”
衛楠也有些醉了,正經道:“嗯,女人真不容易,咱得為姐妹們多做點事兒,對吧!”
原元大笑起來:“好!你去婦科以後,趕緊努力研究點偏方,先把姐姐我痛經這毛病給治了。要是能研究出男人生孩子的方法,解放咱女性同胞的痛苦,那你就是一代偉人啊!”
衛楠笑:“好主意啊!順便研究一下三胞胎四胞胎怎麽生的問題,一次多生幾個,又經濟,又合法,又效率。”
原元拍掌大笑:“木南姑娘你太有才了!”
衛楠抱拳笑:“過獎過獎!”
原元躬身回禮:“客氣客氣。”
兩人那怪異的動作依舊如同在大學宿舍時,一起學武俠小說裡的女子,豪爽的樣子就差要拿把大刀了。
衛楠突然斂住笑容,正經道:“小元你去心內是吧?費騰師兄在心外,你倆還真是打算內外雙修了研究心髒?”
原元道:“那是,咱這叫雙劍合璧,打遍天下無敵手!”
兩人拉著手往外走,誰也沒提起來這小樹林的原因,或許根本就不用提起,便心知肚明。
其實衛楠看見了,原元剛才抱著一棵大樹偷偷地哭,那棵樹上刻著幾個字。
“方方和圓圓到此一遊。”
那是她初戀男友方濤親手刻下了的,那時候方濤的昵稱叫做方方,原元的昵稱叫做圓圓,他倆還被論壇的八卦分子評選為T大的模范情侶,代表T大距離最遠的化學院和醫學院跨越空間的愛的結晶。以前兩人牽手走在校道上的時候,師弟師妹們滿是羨慕的眼神,至今還清晰的留在記憶裡。
熱戀的時候多肉麻的話都說得出口,分手的時候,多絕情的話也便說得出口。
衛楠還記得方濤一臉不耐煩跟原元說分手的那天,原元以匪夷所思的理由揍了他四拳,回到宿舍後哭得撕心裂肺的原元,後來,再也沒有提起過那人的名字。
如今他已走了,音訊全無。
而她也學著去接受另一個人,如同把心洗了一遍,重新開始。
學會放手,或許才更容易幸福。
晚上回去之後,衛楠換了鞋便晃到陸雙臥室門口,看見他正開著電腦打一些衛楠看不懂的字符,臉上是工作時一絲不苟的認真神色,電腦屏幕裡旋轉翻騰的是遊戲裡的特效,炫目的光芒照得陸雙的臉時明時暗,如同鬼魅。
“黑燈瞎火的,你在體驗鬼片氛圍嗎?”衛楠笑了笑,體貼的幫他開了燈,走到他身後道,“別這樣打字,對眼睛不好。”
陸雙回頭微微一笑:“你喝酒了?”
衛楠打了個嗝,拍著胸脯點頭:“喝了一點,畢業散夥會,大家都喝,我不得不喝。”
陸雙的目光柔了下來:“去洗澡,早點休息吧。”
衛楠嗯了一聲跑去洗澡。洗完之後迷迷糊糊摸到陸雙的臥室,一挨到床就安心躺下了。
陸雙隻能無奈地笑:“姑娘你也太開放了,睡衣沒穿好,這麽快就往我的床上爬。不過,像我陸雙這樣有品格、有修養、有耐心、有風度的四有新好男人,“情仙”級的人物,是不會……趁人之危的。”一邊說,一邊湊過去親了衛楠幾下。
那天晚上,衛楠迷迷糊糊間,好像覺得有人給自己喂了水,後來那人也爬上床來,把她抱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衛楠心底一下子變得暖洋洋的,彎起眼睛笑了起來,順手抱住那人。
許之恆,你看我現在過得多好,有那麽一個人一直守著我,不離不棄。無論發生什麽事,都有他在我身邊,看我笑,看我哭。
這樣多好。
笑著笑著,又覺得眼睛有些疼,眼前又有些模糊卻熟悉的景象浮現出來。那年的愚人節,許之恆臨走時眼底落寞的情緒,如今想起來都覺得心髒隱隱作痛,也不知他過得怎麽樣了。
仔細算來,他走了,已有整整一年。
這個暑假特別炎熱,整日整日似火的驕陽像要曬乾人們全身的水分,馬路上幾乎要升起騰騰熱氣來,連吹起的風都是熱的。
附近的一些村子裡,天氣一熱就好發傳染病,務農時中暑的村民更是數不勝數。許多村民平日裡沒錢來看病,病情一耽擱便無力回天,遺憾不已。
衛楠所在的醫院正好承擔著本地衛生部下鄉義診的任務,每年寒暑假都會組織一批醫護人員下鄉給各地村民做免費體檢。費騰報了名,原元自然跟著,衛楠也很想去,於是就很乾脆地跟原元一起報名,準備收拾行李上路了。
哪料回家後一說,老媽首先不同意。
“你要去的地方比這裡還要熱,傳染病多,條件又艱苦,幹嘛不老老實實在醫院待著吹空調?萬一去了染上什麽病,或者自己被曬醃菜了,可怎麽辦?”
媽媽愛女之心衛楠自然很清楚,可自己真的很想趁現在還年輕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
最後又是陸雙出馬把衛媽給擺平了。什麽做人要有所為有所不為,趁年輕做自己喜歡的事是人生中一份珍貴的經歷雲雲,一大堆道理說得衛媽媽目瞪口呆頻頻點頭。
衛楠非常無奈的想,陸雙就是老媽的克星,說什麽她都答應啊,比親兒子還親。
晚上回到兩人同住的小屋,衛楠一邊收拾行李,陸雙在旁邊幫忙,等箱子裝好了,回頭時,看見他的目光竟有些深沉。
衛楠問:“怎麽了?”
陸雙笑了笑,輕輕抱住衛楠。
“你看,為了讓你媽同意,我都快說破嘴皮了,你可別讓我失望,更不能讓我做罪人。”陸雙微微一頓,輕聲道,“該做的事好好去做,也要記得保護好自己,給我健健康康活蹦亂跳的回來,聽見沒?”
衛楠鼻子一酸,緊緊抱住他:“我知道的,你也保重。”
這次行程沒有出省,並不算遠。
長途巴士坐了一整天的時間,到達偏遠的漁村時正是傍晚。
夕陽的余暉灑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天邊火紅的雲霞變幻著各種漂亮的形狀。漁船上,帶著鬥笠的漁民唱著古老的歌謠,在那光芒的照射下,身體的輪廓似乎鍍上了一層金邊。
“收網咯!”
附近的一艘船上傳來一道清亮的叫聲,又一艘漁船滿載而歸。
這裡是南方一個很僻靜的小漁村,卻是寄生蟲病高發的地帶。
當地很多漁民不注意飲食,經常吃生魚片、生魚粥還用生魚佐酒,這些沒有煮熟的魚類很容易引發食源性寄生蟲病,這也是衛楠等人此行最主要的目的。
眾人被安排到附近的農家居住,飯後,氣溫漸漸降了下來,經過一天忙碌的漁民也有了難得的空閑時間,村長把大家聚集起來發傳單,費騰站在台上,一手拿著學堂的小黑板,另一隻手拿著粉筆,煞有介事畫著寄生蟲的生活史,給大家講解健康飲食的重要性,語言通俗易懂,幽默風趣,引得村民們不時爆發一陣笑聲。何教授教出來的學生,如今也畢業出師了,果然是有兩把刷子的。
衛楠和原元兩人今天沒有分配的任務,在屋裡閑聊。
原元歎道:“你覺不覺得,這樣看上去,我家狒狒還挺像好人的。”
衛楠無奈:“平時不像好人嗎?”
“他穿上白大衣的時候認真嚴肅像個好人,那層偽天使的皮一脫,就……很狒狒。”原元頗為無奈的歎氣,說完,淡淡看了衛楠一眼,“陸雙呢?最近每天接你下班接得挺勤嘛,你倆進展到哪一步了?”
衛楠摸摸鼻子:“正在慢慢進展著。”
原元無奈聳肩:“他還真沉得住氣。”
衛楠尷尬地笑:“那是因為我太蝸牛。”
“你很有自知之明啊。”原元笑,“不過,要把握的人得趕緊抓住,沒有人有義務等你一輩子,等你想開了,說不定陸雙被人搶走了哈。”
原元這話意有所指,衛楠沉默片刻,笑著問:“你是指他身邊有桃花在含苞欲放?還是禦姐型的桃花?”
原元點頭,意味深長狀:“看來你挺聰明啊,我還以為你是隻小白,什麽都不知道呢。”
衛楠拍了拍原元的肩,輕輕笑了起來。
“這點你倒不用擔心,我都知道的。”
其實在紐約跟他把話說明白之後,衛楠便漸漸以他女友的身份自居,自然會關心他的生活圈子。雖然不會做偷看他手機之類沒品的事情,可該知道的都知道,不該知道的,衛楠也不去問。
他們公司最近在做的那個遊戲項目,陸雙是總監,副總監便是上次他發燒時送他到醫院的夏薇美女,衛楠還記得自己當時極力撮合他們,說他們挺配的,陸雙的回答是同事。衛楠自然不傻,同事怎麽會在他生病的時候那麽關心,還整天送玫瑰。當時沒有問,現在也不會去追文,衛楠向來不是小氣愛吃醋的女子。
原元或許是看到過陸雙和夏薇一起吃飯,今天才說這些話來提醒好友。
可衛楠卻並不覺得他會跟夏薇有什麽。
倒不是認為陸雙非愛自己不可。
隻是對陸雙有信心。
相信他說的話,也相信他會處理好一切,更相信他不是那麽輕易就變心的人,即使變心了,也不會做背著女朋友鬼鬼祟祟腳踩兩隻船的事情。
衛楠隻是單純覺得,那個男人是自己應該相信的。好像他說過的話,便是信譽的保證。不需要理由,隻是打心底覺得陸雙是個守信譽的人。
陸雙當然不知道自己在衛楠心目中居然如此神聖,真的成了“有品格、有修養、有耐心、有風度”的四有好男人。要是知道了,說不定會高興到直接暈倒。
此時的陸雙閑著無聊,估計衛楠到站了,便主動給她打電話過去,正經道:“向你表達一下親切的問候。你到了嗎?”
衛楠輕笑:“嗯,到了,一切順利。”
陸雙笑了:“對了,我這幾天要到A市出差一趟,為期一周,要不要給你哥哥帶東西?”
“好啊,給他買一套英雄傳說的遊戲光盤吧,他一直念叨著說要買正版。”
“嗯,錢呢?”
衛楠摸摸鼻子:“你先墊著……”
“怎麽還?”
衛楠笑:“現在是要錢沒有,要命一條。等以後我拿到工資,攢幾個月再一起還你。”
陸雙輕笑道:“光盤而已,不需要攢好幾個月的工資吧?”
衛楠卻笑不作答。
其實除了光盤,還有祁娟的大筆手術費需要還給他。也是在後來,衛楠冷靜之下一想,才突然覺得周放沒有理由在那麽恰當的時機打電話過來,並且沒有任何事隻是打電話問候,然後等自己一開口,他便答應借錢。嚴格算來自己跟周放那時候隻是見過兩三次面而已,他不會無聊給朋友的女友打電話,也不可能一次性幾萬的借錢給人,若不是陸雙從中搞鬼,還能是哪種可能?
想通之後也隻能再次無奈一歎,陸雙對我如此,連好姐妹的事都能這麽關心盡心,自己,已經沒有任何理由再放開他了。
結束對話後,陸雙一個人無聊,在臥室裡弄一些好玩的程序來折騰電腦,片刻之後,手機又突然響了起來,一看那來電顯示,陸雙的心情就非常愉快。
意料之中的,傳來某個衛家丫頭暖暖的聲音:“陸雙,你還沒睡嗎?都十二點了。”
“沒呢。”陸雙笑,“不是剛剛打過電話嗎,你怎麽又打?”
衛楠認真道:“你工作忙記得早點睡,別熬太晚。”
“你這麽關心我,我一高興,晚上肯定會睡不著的。”
衛楠不說話了。
陸雙玩笑道:“怎麽,主動打電話倒是挺難得啊,打過來也不說話,難道想念我了?純粹想聽我的聲音?我受寵若驚啊。”
對他那奇怪的幽默感衛楠早已見怪不怪,隻是突然間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發燙的臉頰,道:“那個,其實我想跟你說,生日快樂。”
“嗯?”陸雙愣了愣,眼睛瞄了一下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此時正是凌晨12點,而今天果然是自己的生日。
陸雙心花怒放,一陣狂喜,表面上倒是裝作滿不在乎的瀟灑:“哦,生日啊,沒什麽大不了的,我都忘了,難為你還記著了。”
“我在手機裡寫了備忘錄,並不是刻意等十二點的時候第一個給你送祝福的。”衛楠說完,又覺得這句話實在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腦袋,裝作不在意的道,“我臥室抽屜裡有個紅色盒子,是給你準備的禮物,你自己去拿。”
“還有禮物?”陸雙彎起嘴角笑得更加燦爛,心花怒放到胸口都脹痛起來,趕忙快步走到衛楠的臥室,拉開床頭櫃的抽屜,一眼就看見一個小小的紅色藥盒,陸雙笑著打開來,笑容卻慢慢僵住,到最後,臉上的表情都漸漸扭曲了,嘴角不斷抽搐。
終於調整好情緒,陸雙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平淡地道:“謝謝你的生日禮物,這一盒避孕藥,我就收下了。”
那邊是死寂般的沉默,良久後,傳來原元大姐爆發般的恐怖笑聲。
“哈哈哈哈,衛楠你真是太丟人了!前幾天醫院裡開性教育的講座,發的避孕藥我不是叫你別帶回去嗎,又丟人了吧!哈哈哈哈!人家生日你送避孕藥幹嘛啊,你這不純潔的家夥,哎喲笑死我了……”
這邊的衛楠早已滿臉通紅,抱著頭蹲去牆角了。
良久後,陸雙輕笑道:“好了,別理原元,我知道你很純潔,別不好意思了,說話吧,是哪個抽屜你都不說清楚。”
衛楠聲音顫抖:“寫……寫字台的抽屜裡……我掛了,拜拜。”
想起那頭的衛楠滿臉通紅的樣子,陸雙不禁又笑了起來,拉開寫字台抽屜,果然看到一個紅色盒子。
這次應該不是奇怪的東西了吧,好笑地打開來,只見那盒子裡躺著兩個字,是用毛線和布條做成的手工藝品。
套用魯迅先生的名句,便是:“我家盒子裡有兩個字,一個字是又,另一個也是又。”
陸又又,她對拆字還真是有種執念啊。
看著那彩色的毛線扎成的可愛“又”字,陸雙嘴角揚起的笑容漸漸擴大開來。
傻衛楠,連送個禮物都這麽簡單傻氣。為了不把你放出去禍害群眾,我真的想看守你一輩子了。
四七章義診中的風波
次日,晴空萬裡,豔陽高照。
小漁村中的天氣果然比城市裡更加炎熱,雜草叢生的地帶蚊蟲幾乎要泛濫成災,衛楠穿了條短褲出門打水洗臉,不足五分鍾時間腿上就被咬了一排可怕的紅包,這可是毒蚊子,非常可怕,一咬一個準,大包瞬間起立。
回去之後趕忙在腿上塗了花露水,這瓶花露水還是陸雙給衛楠塞包裡的。還記得當年初見時陸雙在衛生間噴花露水,衛楠嘲笑他“就是噴再多的香水也掩蓋不住你渾身的臭味”,結果那花露水還挺有用,蚊子繞著陸雙飛,卻不敢接近。
難道是因為陸雙氣場太強大,蚊子都怕他?為何如今自己也塗了一身,那蚊子卻依舊如同戰鬥機般,以不同的角度衝來攻擊,拍死一隻來一隻,吸血吸得不亦樂乎?
衛楠穿了條長褲,外加一件中長袖的T恤,出門的時候感覺全身火熱像是要蒸發了,旁邊的原元也在擦汗,更可怕的是,還得在這麽恐怖的天氣裡,套上那層白大衣。
很快,醫護人員便到齊了,義診的地點設在村委辦公室前的空地上,衛楠和原元到的時候,那裡已經撐起了塑料頂篷,下面擺了一個接一個的長桌,桌上是一些登記表之類的資料。遠遠望去倒是頗為壯觀。
到了之後開始工作,衛楠和原元負責坐在一號位置給人家體檢,一臉緊張的樣子逗笑了旁邊同來的劉醫生,劉醫生笑著道:“你們第一次參加這種活動?”衛楠點頭,“嗯。”劉醫生便感歎道:“以後有機會多出去走走,年輕人,趁著還能熱血的時候多做些事情,以後老了就懶得出去了。多經歷一些,你們才明白,乾哪一行都不容易,問心無愧才重要啊。”那人語氣溫和,面帶笑容,衛楠和原元作為後輩,聽他這一席話,也隻有心中感慨,點頭稱是了。
一個上午的工作很快完成,稍作休息之後,下午繼續給村民做檢查,烈日當頭,看著那排著長長的隊伍中面帶笑容的村民們,衛楠和原元也漸漸放松下來。
直到黃昏的時候,村長說附近有些居民行動不便又年紀大了,不好大熱天跑來排隊,能不能麻煩派幾個年輕的醫生走一趟,費騰義不容辭答應下來,準備好藥箱就要上路,原元卻突然一臉笑容道:“我跟你去。”不顧費騰的白眼,厚著臉皮跟著他。
原元現在已經進化成了一種生物,叫做跟屁蟲。
衛楠一個人閑著也是閑著,便拿起聽診器同去。走到半路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做了燈泡,不過奇怪的是,這兩人雖然現在已是情侶,卻很少說肉麻情話,基本上三句不離本行,都在那討論……人體的心髒。
衛楠頗為無語的跟著他倆到了指定的農家,敲門進去給一位老爺爺檢查,留下一些藥物之後又換下一家。
這裡的農舍有些破舊,黃土砌成的牆壁凹凸不平,有些地方甚至裂開了縫隙,屋裡的擺設十分簡陋。
走了幾家,三人皆感觸良多,快到最後一家時,衛楠剛要敲門,卻突然看見有個年輕的女人從隔壁出來,朝樹下潑了一盆水,然後又回到屋裡。
刹那間,衛楠和原元都僵在原地。
費騰莫名其妙道:“怎麽了?”
原元推推衛楠:“蘇敏敏,我沒眼花吧?”
衛楠笑容僵了僵,輕聲道:“的確……挺像的。”
從敞開的門中看過去,這家的屋子比周圍稍好了些,至少房子是新蓋的,可院子裡依舊一片荒涼。前幾天下了雨的緣故,院中的積水還沒有乾,上面有蚊蟲飛來飛去。那女子分明就是蘇敏敏,精致的眉目依舊如往日般動人。隻是她比以前消瘦了不少,頭髮也減短了,皮膚曬黑了些,可衛楠和原元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曾經T大中文系的系花,即使現在的形象有些落魄,身上那種獨特的氣質卻依舊還在。
此時太陽還沒落山,院中的光景依稀看得分明,衛楠和原元相識一眼,微微側身,仔細往院中內看去――
有個年邁的老人坐在院子中央的木凳上,蘇敏敏蹲在旁邊給她洗腳。那發黃又滿是疤痕的腳和女孩子漂亮的雙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那一刻,竟突然間變得無比和諧。蘇敏敏的動作非常輕柔,纖細的手指緩緩在老人腳背上揉搓。
老人的臉上有許多傷痕,像是被大雨衝刷之後形成的溝壑,猙獰可怖。泛黃的皮膚已經失去了彈性,裹在身上像是枯木。皺巴巴的手微微顫抖著,一遍又一遍輕輕撫摸著蘇敏敏的頭髮,像是害怕碰壞最珍貴的寶貝一般,輕到讓人心疼的力度。
“怎麽把頭髮剪了呢,我家小敏的頭髮那麽好看。”
蘇敏敏輕笑道:“工作忙,天氣又熱,懶得打理就剪了。”
老人輕輕歎了口氣,她的雙眼一直睜著,瞳孔卻早就失去了焦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是個瞎子。
就這樣沉默著,良久,寂靜的院子裡只剩手指在水中動作時細微的嘩嘩聲,等終於洗完了腳,蘇敏敏便把臉盆放在旁邊,搬了個凳子坐下來,輕輕靠著她。
老人開口說話了:“傻孩子,穿這麽少,也不怕曬脫了皮。”
蘇敏敏笑道:“曬脫了,還會長出新的。”
太陽漸漸落山,光線微弱下來,老人的臉已經看不清表情,可話音裡,她似乎是在笑。
“我聽隔壁的姑娘說,我家小敏長得可漂亮了,我家小敏啊,心地也最好。”
蘇敏敏沉默片刻,輕聲道:“奶奶別誇我了,我雖然長得漂亮,可是心地不好,我騙了很多人,做過很多錯事,他們還在背後說我是毒蛇呢。”
老人語重心長道:“你要是做錯了,去跟人去認個錯,隻要你是真心的,他們總該會原諒才是。”
蘇敏敏點頭,“我知道。”
老人家繼續說:“那個阿恆真對你這麽好嗎?聽你說得他天上有地下無,我都不太信呢。他要是真對你好,也該早點把你娶回去啊,這麽多年了,每次你回來都說自己找到了好男人,說他很愛你,怎麽也不見他來見我一面?”
蘇敏敏沉默不語。
老人家開始劇烈的咳嗽,蒼老的聲音發出的咳嗽聲像是有著撕心裂肺的痛楚,咳完了,把手放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小敏啊,奶奶怕是不行了。我這老太婆子還想見見孫兒女婿呢,估計是沒機會咯……”
蘇敏敏打斷了她:“別瞎說。”
“呵呵,我病了這麽多年,自己心裡清楚。拖人給你們打電話就是想見你們這些孩子最後一面,沒想到隻有你一個人來了,唉,你那些哥哥姐姐們,工作真是忙啊。”老人家笑了笑,臉上的皺紋縮成了一團,良久後,又輕輕摸了摸蘇敏敏的頭髮,“奶奶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能遇到阿恆那麽好的男人,是你的福氣。”
蘇敏敏沉默良久後,才笑道:“您放心,他對我一直都很好。要不是他最近忙,這次就跟我一起來看您了。結婚隻是遲早的事,到時候一定請您去喝喜酒。”
“我還是不放心,總覺得你在瞎說,那個阿恆不是你編出來騙奶奶的吧?”
“您就放心吧,我怎麽可能騙您。”
蘇敏敏抬起頭來,已是滿臉淚水,雙唇在月色下顯得慘白無比。
一陣風過,枝葉婆娑,也把那木製的大門吹得吱呀作響。
蘇敏敏本想起身來關門,看到衛楠三人,臉上的神色變了幾變,徑直走到門外,輕聲道:“真巧,居然是你們。”蘇敏敏變臉比變天還快,臉上很快擠出了笑容,雖然那笑容實在很難看。她看了眼三人的白大衣,笑道:“是義診吧?我聽說了,沒想到你們也來。”
衛楠和原元相視一眼,竟找不出合適的台詞來。
蘇敏敏看向費騰,沉默片刻後,輕聲問:“能請你幫個忙麽?”
費騰道:“請說。”
“借你五分鍾,假扮一下許之恆,讓我奶奶走得安心一點兒。”蘇敏敏說完,見費騰點了頭,便故作輕松地笑道:“阿恆你怎麽來了,不是工作挺忙的嗎?”
原元推了推費騰,費騰會意,款步走到院子裡的老人家面前,柔聲道:“奶奶,我是阿恆,我來看您了。”
之後,眾人便良久沒了言語。
只見老人家激動得熱淚盈眶,那失明的雙目中流出的眼淚如串珠般滴在費騰手背上,像是有著沸水般滾燙的熱度。她顫巍巍的手摸索著抓住了費騰的手,掌心裡的繭磨擦著費騰的手背,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說著那些臨終的委托。
“我還以為小敏為了讓我安心一直在騙我呢,真沒想到,這孩子能遇到你這樣的好人,真是她的福氣……我家小敏啊,雖然脾氣不太好,但是本性真的很好,是個好姑娘,請你多照顧她,體諒她,拜托你了。”老人抓住費騰手指的力度,竟像是抓著救命稻草一般,從喉嚨裡發出的聲音蒼老乾澀,死寂的雙眼中有熱淚不斷滑落,“你能喜歡她,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您放心吧,奶奶。”費騰反握住她的手,緊緊按住,輕聲地,一字一句的說,“我會對她好。”
老人點了點頭,滿是繭子的手,也終於,漸漸垂了下去。
一輪圓月掛在當空,映在她臉上,分外安詳。
當夜,蘇敏敏便把老人的屍體火化了,骨灰埋在院子裡那棵大大的榕樹下。
蘇敏敏用手背擦了擦滿臉的淚痕,對費騰道:“雖然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真的,很感謝你。”
費騰點了點頭,張了張嘴,卻把出口的話給忍了回去。
蘇敏敏扭頭對衛楠道:“你們回去吧,明天我來找你,有話跟你說。”衛楠剛要開口,卻被她笑著打斷,“今晚讓我靜一靜吧。”
三人出門後,身後便傳來一陣細微的哭聲,那聲音似是壓抑了太多的情感,在深夜裡顯得格外淒涼。
次日,蘇敏敏找來的時候已是傍晚,帶著衛楠到附近的水塘邊站定。
一年不見,她的確變了許多,不同於以前小鳥依人型的美女,此時身材精瘦皮膚略黑的她,比以前少了點嬌氣,多了分成熟的魅力。引以為傲的那頭長發也被她剪掉,短發倒是顯出幾分幹練來。
她在陽光下對衛楠微笑,笑容燦爛如昔。
“好久不見,你看上去倒是成熟了些,有點女人味了啊。”蘇敏敏調笑道。
衛楠也笑道:“你也是,比以前更漂亮了。”
“好了,互相吹捧就到此為止吧。”蘇敏敏輕聲道,“這一年還好嗎?”
“一直在醫院實習,畢業後就工作了。生活挺平靜的。”衛楠頓了頓,“你呢?去哪裡了?”
“到北方學校裡實習了一年,教的是小學的語文。”
衛楠笑道:“那挺好的,要記得別把字寫太肥哦,我小學語文老師寫字太肥,我都習慣把漢字拆開了。”
蘇敏敏笑了笑,片刻後才進入正題:“我今天找你,要說的自然是關於許之恆,你應該早就猜到了。”
衛楠依舊一臉平靜,淡淡道:“說吧。”
“許之恆是祁娟同父異母的弟弟,你知道嗎?”
衛楠沉默,良久後,才輕聲道:“他從來不會跟我提自己的事情。小娟居然也瞞了我這麽多年?”
蘇敏敏輕笑道:“其實他倆真的很倒霉,遇到那樣的父親。祁娟過得很辛苦你是知道的,許之恆也不容易,老媽是第三者搶了別人老公不說,搶來的老公也不是好東西,還被同父異母的姐姐當成凶手一樣討厭了那麽多年。他很小的時候,他老爸就帶他去那些烏煙瘴氣的場合,也不問他願不願意。長大後,他爸還整天好心的給他送女人過來,其實他給你看的那些照片大多是假的,他並沒有那麽不檢點。”蘇敏敏輕歎口氣,“他很愛你,或許,這是他從小到大,唯一覺得快樂的事情。”
衛楠沒有說話。
蘇敏敏沉默良久,才輕聲道:“以前偷偷摸摸破壞你們是我不夠成熟,現在既然你知道他的辛苦,或許,等他擺脫那個可怕的父親,你們便可以在一起了,我也不想再插一腳,我很累了。”
沉默良久後,衛楠才笑道:“過去的事我早就放下了,你也不必太介意。你拿掉的那些東西,本就不會屬於我。”微微一頓,“所以,你沒有必要把他推給我。你很愛他,不是嗎?”
“很愛他的蘇敏敏,已經是過去式了。”蘇敏敏扭頭看了衛楠一眼,翹起嘴角輕輕一笑,“其實,昨天那人不是我親奶奶。小時候爸媽工作忙,就把我寄養在鄉下,奶奶她自己沒生孩子,卻養大了好幾個孩子。可那幾個家夥卻嫌棄她,隻一起出錢給她蓋了房子,雇了個保姆照顧她,沒有一個人願意把她接回城市裡住。我是最小的,本來還想畢業之後找個鄉下的地方教書再把她接過去,沒想到這次她是快死了才給我打電話。她的眼睛啊,是因為我才瞎的,手臂上那條很長的疤痕,也是瞎了眼之後被樹枝劃破的。我小時候很調皮,呵呵,盡給她惹麻煩。”說到這裡,微微一頓,怔忡良久。
“如今她死了,我也了無牽掛,先報名去邊疆支教,三年後再做打算。”
衛楠沉默片刻,輕聲問:“你真的了無牽掛?”
蘇敏敏笑道:“還有個小女孩,是我在鄉下的時候救下來的,我打算收養她,她實在是太可愛了,我媽說跟我小時候很像。過幾天你們義診結束,回市後有機會的話,我帶她來給你看看。”
“這麽年輕,為什麽突然想收養孩子?”
“因為,我跟奶奶一樣,自己不能生。”蘇敏敏笑了起來,側過頭去,說得雲淡風清。
衛楠沉默下來,聽她輕緩的聲音在耳邊響著。
“我覺得沒什麽,女人又不是生孩子的機器,倒是我媽知道以後哭了好久。許之恆不知道這事,我騙他說自己懷孕他居然信了,呵呵,他其實很好騙的對吧,你愚人節隨便一條短信就能把他騙過去。”
衛楠輕輕點頭:“是啊,很好騙。”
一臉焦急的模樣出現在面前,讓人心疼的好騙。總是裝作什麽都不在乎的樣子,眼底的擔心卻輕易泄露了他的情緒。許之恆便是外表無比冷漠,內心卻無比溫柔的人。
蘇敏敏也笑了,“表面上拽得要死,嘴巴壞,脾氣又差勁,心底卻真的很好。你該清楚自己在他心裡的位置,去追回他好了,我想他處理好老爸的那些事情,也該回來了吧。”
衛楠抬頭問:“你真打算走?”
“嗯。”
“放得下嗎。”
“當然。”
“那為什麽,笑得那麽難看?”
沉默片刻後,蘇敏敏微微翹了翹嘴角,平淡地道:“在你面前我很難笑開懷的,沒辦法,我嫉妒你啊,如果沒有你,他或許會對我動心呢,我為他付出了那麽多,搭上了我最好的年華,可他的眼裡卻隻有你。許之恆這名字拿來騙奶奶,騙自己,騙了那麽多年。如今,他已與我無關。”
說到這裡,突然停了下來,像是逃避什麽一般,突然扭頭看向遠處。
天邊一抹似血的殘陽,漸漸從地平線垂落,也終於斂住了灑向天空的最後一縷光線。
四八章永遠不會食言
衛楠回去的時候,聽見屋內有一陣議論聲。
隱約是費騰和原元在說昨天的事,原元似乎對蘇敏敏有了很大的改觀,提起的時候也不再像往常那樣語帶諷刺。
“蘇敏敏實在是太傻了,我看了都覺得無心不忍啊。許之恆到底哪裡好,我還真看不出。”
費騰平淡地說:“我怎麽覺得他不是好東西?女朋友一個人回鄉探親,還在老人家面前編造他對自己多好的謊言,那位正主倒好,人都不知道去了哪。作為男人,我鄙視一下他。怎麽連這點擔當都沒有?”
原元笑道:“許之恆可不是蘇敏敏的男朋友,蘇敏敏啊,一直單戀姓許的,唉,女人不該把愛情看的那麽重,不然把自己弄得這麽卑微,看著都覺得可憐。”
聽他倆繼續討論著,衛楠便轉身離開了。
夜已深,掛在梢頭的圓月漸漸被烏雲遮住了光芒。
突然,一道閃電劃破長空,耳邊驚雷陣陣,頃刻間便大雨傾盆!
夏日裡的暴雨來勢極為迅猛,衛楠雖然有出門帶傘的習慣,可顯然,狂風暴雨的夾擊下那傘已經全無用處,傘蓋直接被風給掀了吹去老遠,只剩下一個手把和上面的骨架,衛楠全身瞬間被大雨淋了個濕透,頗為無語地把那傘骨給收了,趕忙撒腿朝宿舍跑去。
鄉間小路在大雨傾盆中變得泥濘不堪,衛楠拚命往前跑,夜裡又看不清路,在拐彎處,腳一滑,身體直直往水塘裡跌了過去!
隨著耳邊巨大的撲通聲響,衛楠整個身體栽到了水塘中。
雨勢更大,衛楠隻覺得頭腦一陣暈眩,眼前一片模糊,嘴裡嗆了好幾口水,掙扎間,像是有什麽巨大的力量,將自己的身體往水塘深處拉扯。
雙手用力在水面上撲騰著,進入口中的水卻越來越多,呼吸變得更加困難,胸口的窒息感也越來越強烈。漸漸的,掙扎也變得無力起來,心中升起巨大的恐懼和絕望。
我是不是要死了?
衛楠心想。
或許真是快要死了的緣故,所以腦子才變得如此清明。
混沌不堪的水中,眼前有一幅幅畫面如放鏡頭一般在腦海裡飛快的閃過,仿佛在回憶這二十多年來的時光。
小時候學游泳時溺了水,被哥哥揪小雞一般揪了起來,對水的恐懼卻一直沒有消除過。
大一那年剛剛學會騎自行車,一邊唱著《轉彎》一邊故作鎮定使勁攥住車把,拐彎的時候不小心掉進了水裡,大聲喊救命,被同行的同學救了出來,這事也成了班裡男生幾年難忘的笑料。
大四那年去海南旅行,許之恆為了救人跳進了海裡,自己好想像蘇敏敏一樣跳進去救他,可依舊是隻不會游泳的旱鴨子。站在海邊說不出一句話,隻緊緊攥著手茫然的看向那波濤洶湧的海面,指甲深深刺入了掌心。
如今又一次遭遇溺水的情況。
從來沒有此刻般,覺得死亡離自己如此接近。
突然想起了陸雙,此時的他應該還坐在電腦前玩那些小程序吧,電腦屏幕中依舊翻騰著自己永遠看不懂的字符。
他說,我為了讓你媽同意,都快磨破嘴皮了,你可千萬別讓我失望。
他說,去做該做的事,但也要記得保護好自己,我等你健健康康蹦蹦跳跳的回來。
他說,衛楠,我能等你一個月,就能再等你十個月,一百個月。
他說,這些都是我自願的,所以,你不必覺得內疚。
溫柔熟悉的聲音還回響在耳邊,可如今自己卻在死亡的邊緣掙扎。
陸雙,或許……你已經等不到了。
身體越來越沉重,衛楠絕望的想,如果自己就這麽死了,陸雙可怎麽辦呢?他付出了那麽多,正一臉笑眯眯等著收獲。如果他知道衛楠死在了鄉下,如果他想起自己當初極力說服衛媽讓女兒參加這次義診,卻間接讓衛楠送命了,他那麽認真的人,或許一輩子都會活在痛苦之中吧……
自己欠他的錢一分都沒還,欠他的情卻根本沒法還得請。
本來打算以後好好跟他在一起,他那樣的人,是值得自己用心去守護和珍惜的。他想要的真心,自己在紐約時答應過,會慢慢改變,總有一天會給得起的。
可那一天還沒到,他也還在等。自己又怎麽能就這樣拋下他離開呢?
衛楠求生的從來沒有此刻般強烈過,全身上下的細胞似乎都掙扎了起來,雙手拚命舞動,像是要抓住能抓的一切生存機會。水塘被衛楠攪得一片混亂,泥水也不斷湧入了口鼻。衛楠卻一直都不放棄,在池水中撲騰著雙臂。
或許是天無絕人之路,突然間,衛楠手裡抓住了一塊網狀的東西,似乎是漁網。衛楠如抓救命稻草般抓緊了它,此刻已瀕臨崩潰的衛楠,隻能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雙手胡亂往上扒,帶著沉重的身體慢慢移動。
那網似乎被綁在附近的樹上,倒是挺牢固,衛楠爬了半天終於爬到岸邊,也不顧吃進滿嘴的泥巴,手腳並用蹭上了岸,趴在岸邊拚命呼吸起來。
空氣終於重新吸入肺裡,眼前也漸漸變得清晰。劇烈的咳嗽像是連心髒都揪起來一般,讓胸口一陣陣悶疼,口中吐出一大堆泥水。
衛楠用滿是泥巴的胳膊抹了把臉,良久後,才笑了起來。
雨勢變得更大了,衛楠被淋成了落湯雞,全身泥水,頭髮上纏繞著各種水草,落魄不堪。害怕地面太滑自己又掉下去,隻好緊緊抱著池邊的一棵樹,小心翼翼坐在水池邊,一邊笑,一邊哭。嘴裡還輕聲呢喃著,陸雙,我活下來了,我沒食言,我說好了讓你等,說好了不會讓你失望。
我沒食言。
衛楠終於回到了宿舍,原元和費騰一看她那樣子,整齊地抽了口氣。
原元叫道:“你在搞行為藝術嗎你?!跟蘇敏敏出去一趟,回來怎麽成這樣了?”
費騰問:“掉水裡了?”
衛楠點點頭,“沒事了。”然後去洗澡。
費騰和原元面面相覷,最終,原元顫聲道:“難道蘇敏敏一怒之下把衛楠推水裡了?”
費騰攤手道:“我估計是她不小心掉進去了,她游泳挺厲害啊,雨勢這麽大,那池塘那麽髒,居然爬上來了。”
原元沉默良久後,才輕聲說:“她不會游泳啊……”
兩人再次面面相覷。
衛楠洗澡洗了很久,頭髮揉了好幾遍,牙也刷了好幾遍,等終於收拾完了,煥然一新出現在費騰和原元面前時,發現兩人的目光都有些呆滯。
衛楠笑道:“你們怎麽了?”
費騰輕咳一聲,“你不會游泳,怎麽……上來的?”
“我答應過某人一件事,不能就這麽死了。”衛楠輕描淡寫地道,“科學家說,人類在瀕臨極度絕望的時候,往往會激發人體無限的潛能,我估計自己其實有拿游泳金牌的潛能,剛才給激出來了。”說完,微微一笑,走到原元旁邊,“手機借我,撥個電話。”
直到衛楠拿著手機轉身走到陽台的時候,原元才長長吐了口氣:“還好有驚無險,要不然,陸雙回去會把我倆的皮都扒了。”費騰也嚴肅狀點頭。
衛楠剛要撥電話,原元的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衛楠把手機遞給原元,原元接起來一聽,臉色變了幾變,又把手機遞回給衛楠,“是你家又又。”
衛楠拿著手機走回陽台,輕聲道:“你怎麽打電話打到原元手機了?”
陸雙沉聲道:“剛才打你電話,一直打不通。”
“我……手機泡水,壞掉了。”
“你沒事吧?”他突然問。
衛楠眼眶一酸,故作鎮定道:“沒事,我能有什麽事,這不是挺好的。”
那邊的陸雙沉默了良久,才輕輕吐出口氣來:“那就好。”
“我不會有事的,答應你要健健康康的回來嘛,我要是出什麽事,我媽還不扒了你的皮。”衛楠輕輕輕笑了笑,“對了,你怎麽突然這麽問?”
陸雙道:“剛才這邊下雨了,雷聲很大,我心裡突然有種不安,總覺得你好像出了什麽事,打電話又打不通,很擔心你。”
衛楠收緊了手指,輕聲道:“放心,我沒事的。”
陸雙輕笑:“好了,沒事就好,義診結束之後,就快回來吧,我等你。”
“……嗯。”掛了電話後,衛楠拿著手機怔忡良久,最後才輕輕歎了口氣,扭頭對原元道:“我掉水塘裡的事,別告訴他。”
“哦……”原元點頭。
那天晚上,衛楠翻來覆去難以入睡,想了很多很多。
從年少時第一次見到許之恆時,他經過自己身邊帶動的冷冷氣流,到後來的大學時候的告白以及分手。
整整十年的時光裡,自己一直充當著一個暗戀他的角色,藏在角落裡,小心翼翼捕捉著關於他的訊息。後來得以跟他相戀,也是帶著虔誠的心情,在那短暫的一月時光,每一天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那種感情始終刻骨銘心。
那種日子,卻終是無法長久。
其實,在以為自己將要死掉的那一刻,衛楠想的最多的卻是陸雙。
那個一直守護著自己,為自己付出許多的陸雙。總是微笑著站在身邊,替自己擋風遮雨的陸雙。祁娟媽媽死的時候無怨無悔陪在身邊,蕭晴在國外出嫁的時候也義不容辭伴在左右的陸雙。
人心都是肉長的,他如此相待,自己……又怎能不動心?
隻是一直把感情壓抑在心底,把自己逼到死角,在許之恆營造的那個幻境中,日日煎熬。所以一再忽視了陸雙,直到此刻,終於要面對生死抉擇時,突然發現――
其實有一句重要的話還從來沒跟他說過。
還有一個十年,兩個十年,今後的很多個十年,想要跟你一起過。
那一刻才發現,原來一直以來,跟陸雙在一起便覺得安心,是因為,心底的那根弦早已被他觸動,隻是太過固執的鑽牛角,而沒有發覺罷了。
年少的自己和許之恆,那段純粹的愛和短暫的幸福時光,終究是不能相伴彼此一生的。那隻適合回憶,也隻能留在回憶裡。
蘇敏敏說,愛上衛楠是許之恆一生中最快樂的事。
其實她說錯了,人一生中最快樂的,不是懷念曾經擁有,而是珍惜眼前所有。
現在的快樂,總會漸漸掩蓋住過去的快樂。
因為人,總該向前看的。
假期義診很快就結束了,又一個清晨,眾人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村民們招手來送別,還給了很多自家捕的海鮮,衛楠甚至收到一個老人家做的小荷包,可愛的小白兔,嘴裡叼著個胡蘿卜,栩栩如生。
看著這片隻停留不足月余的土地,看著那些鄉親們燦爛的笑臉,衛楠不由得微微揚起了唇角。歡快的音樂響起,車子也終於出發了。窗外,東方的地平線上,朝陽漸漸升起,映紅了天邊的雲霞。
這樣美麗的清晨,以後還會有很多。
我們的生命,還如此年輕,又何必消耗在過去的時光裡。
四九章陸又又的春天
衛楠想給陸雙一個驚喜,因此沒有提前打電話通知他自己要回來的消息,先到家裡給父母報平安。
老媽一見女兒回來就撲過來又揉又捏的,這裡疼嗎那裡瘦了嗎,關愛有加,還當場挽了袖子進廚房給衛楠做排骨。
自小就愛吃媽媽做的紅燒排骨,後來這手藝又被陸雙給學了去。明天恰好是衛楠的生日,衛楠突然有種自己親手做排骨來試試的想法,於是蹭到廚房跟老媽學手藝。
衛楠似乎頗為天分,照著老媽說的做,大半個小時終於折騰出一盤排骨來,味道還不錯,顏色也正常,比起陸雙第一次烤焦的苦排骨,那可是好了幾百倍。
衛楠得意洋洋,一盤子跟父母一起吃了,又做了一盤帶回去,打算生日的時候,擺在燭光晚餐上。
哪料回到兩人住處的時候,陸雙居然不在。
今天正是周五,或許是他在加班吧,衛楠也沒介意,把排骨放到冰箱裡,先去洗了個澡。出來的時候他還沒回來,於是衛楠又回屋把行李全都收拾妥當,牆上的鍾指針已慢慢指向了九點,衛楠覺得心中有些不安,坐在床上,拿起電話撥了陸雙的手機。
手機雖然通了,卻一直是無人接聽的狀態。
衛楠更加忐忑起來。陸雙因為業務忙,手機都是寸步不離的,就是洗澡也會帶進浴室去,還買了三個電池輪流替換。每次打電話響一聲他都會及時接起來,今天到底是怎麽了?
越想,心中的疑慮越大,後來實在忍不住,從電話薄裡翻出周放的號碼撥過去。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起來,“誰找我啊?”
“我是衛楠。”
周放依舊是一副調戲人的語氣,“哦,弟妹好啊。”
衛楠嚴肅道:“陸雙去哪兒了你知道嗎?”
周放哈哈笑了起來,“知道啊,去衛生間了。”
手機那邊傳來震耳欲聾的音樂聲,衛楠皺了皺眉,“你們在酒吧?”
“是啊,大夏天悶得慌,一起出來喝酒,順便尋找靈感嘛。”周放答得理所當然。
衛楠舒了口氣,“那少喝一點。”
周放笑,“你電話來的太晚,他已經喝高了,哈,放心,我會像上次一樣,把人給你送回去的,馬上啊。”
掛了電話之後,衛楠才暗自詛咒了一聲,周放你這個人真該去酒杯裡淹死,怎麽那麽愛喝酒,還每次把陸雙也拉下水。
沒過五分鍾,突然響起開門的聲音,衛楠瞬間從床上彈跳起來。
果然,回來的是陸雙。
別說“喝高了”,陸雙可是一臉神清氣爽的,還在那微笑著看衛楠,“回來怎麽不打聲招呼,我好去接你。”
衛楠的臉色卻沉了沉,看向周放,“你們不是在酒吧嗎?”
周放靠著牆笑,“怕你們一個月不見如隔三十秋,我當然是飆車趕緊把陸雙給你送來了。”說完,揚了揚手,“任務完成,電燈泡就該走了,拜,兩位慢慢聊啊,慢慢聊!”
周放走後,陸雙微笑著走過來坐在床邊,見衛楠臉色依舊不好看,拍拍她的肩道:“怎麽了?一回來就黑著臉啊。”
衛楠問道:“你是不是跟他去飆車了?”
陸雙摸了摸鼻子,“是啊,最近比較累,今天下班之後開著車跟他一起去高速公路逛了一圈兒,手機調靜音了,沒聽到你電話。”陸雙頓了頓,側過頭來,笑著看向衛楠,“唉……你要知道,身為一個完美主義者,帶女朋友出去的時候,經常因為不會開車而卡在半路,那是一件多麽痛苦的事,我這不是想找高手練練嘛,就拜周放為師了。”
衛楠騰的一下站了起來,冷著臉看向陸雙,“所以呢?跟著他去飆車你很英雄是嗎?”
見衛楠真生氣了,陸雙繼續摸鼻子,豎著耳朵聽衛楠教訓人,說話的語速就像那機關槍掃射。
“你駕照雖然理論考高分,可實際操作有多爛你自己心裡沒底嗎?平時開個車一到繁華路段就慢得像蝸牛,窄一點的路都開不過去,倒樁經常撞到後面的障礙!你還敢去飆車啊?!你能跟周放比嗎?人家業余還玩賽車呢,汽車隨便當飛機開,你呢?你……你不想活了給我把刀,我直接割你頸動脈又快又狠又準,不需要那麽拐彎抹角的死法!!”
見衛楠頭頂升起騰騰怒氣,叉著腰像隻爆發的小獅子,一連串的排比句,看上去還……挺可愛的。陸雙笑著摸了摸鼻子,點頭道:“嗯。”
衛楠見他還在那笑,氣得翻了個白眼。
或許他不明白,在自己知道他去飆車的時候,有多麽擔心和害怕。擔心他會出事,害怕自己和他還沒幸福一天,便天人永隔,那是世上最遙遠的距離,死去的人再也感覺不到痛苦,惟有活著的人,一生都被記憶折磨。
我們,還有很多話沒來得及說,很多事沒來得及做,我們還有很多很多年的時間,需要手牽手一起走過,我們還那麽年輕,還沒有活夠。
自己在鄉下差點死掉了,在水中掙扎的時候想的最多的就是“陸雙在等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泥水中爬上來的時候,一邊哭一邊笑,心裡暗暗打定了主意:回來後,我一定要好好珍惜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天。
哪料一到家,他迎接自己的,就是這份大禮。
衛楠在海南的時候坐過周放的車,他駕駛技術有多高超衛楠很清楚,他甚至能把汽車九十度直角倒進停車位。可陸雙呢,他居然跟著周放去飆車,到底有多危險他沒想過嗎?!
一想到他會出事的可能性,衛楠就覺得自己胸口幾乎要窒息一般。
以前,因為他一直陪在身邊,自己便心安理得讓他陪著,以為他會始終不離不棄。可是萬一,他先離開了呢?萬一有一天,陸雙不在了呢?
她居然……從來沒想過這個可能性。
此時,這樣一個契機下,衛楠突然發現,原來陸雙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在等待,並不是自己一回頭就能看到他,或許會有一天,自己回頭時,身後早已空空如也。
眼中突然一陣酸澀,衛楠的垂著頭,頹然坐回床上。
沉默了良久後,才輕聲問:“你第幾次跟他去?”
“第一次。”陸雙乖乖答。
“以後帶我一起去吧,讓我坐你旁邊。”
陸雙疑惑的側頭看她,只見她低著頭,用很輕的聲音說:“即使你把汽車當飛機開,然後出了事故,我也可以跟你一起掛掉。”衛楠微微笑了笑,手指在身側輕輕握緊,“那樣的話,至少好過我獨自一人在家心神不寧,最後還要接醫院打來的認領屍體的電話。”
頓了頓,抬起頭來,“要飆車是麽,帶我一起。”
陸雙斂住笑容,沉默了下來。
那一刻的觸動,竟讓一向幽默風趣厚臉皮的陸雙也突然間沒了言語,鼻間突然湧起一股酸澀的感覺,看著那樣故作平靜的她,陸雙才終於明白她的顧慮和擔心,還有她對自己……不知不覺間早已刻入心底的感情。
衛楠想到的,居然是同生共死。
她不願意接受自己離她而去的事實,自己護她愛她,又怎能忍心讓她去承受那樣的痛苦?
陸雙心中微微顫動,伸出雙臂,把垂下頭的衛楠抱進了懷裡,感覺著她微微的顫抖,陸雙輕歎口氣,手指一遍遍撫過她柔順的發絲。
“衛楠,你放心,我不會讓自己出事,我會留著這條命來陪你。”手臂收得更緊了些,貼在她耳邊溫柔的說:“以後不去就是了,我去安全點的駕校,好不好?”
衛楠點了點頭,緊緊回抱住他,良久後,才說:“我答應你好好回來,沒有食言。所以,你也要說話算數,不要食言。”
她把頭埋在胸前,眼中溢出的淚蹭到了陸雙的襯衣上。跟胸口貼得太近的緣故,說話時像是連自己的心都跟著顫,悶悶的聲音讓人心中一陣顫動,陸雙沒有說話,隻是抬起她的頭來,溫柔的吻住她的雙唇。
像是要驅走她心底的不安,又或者是給她一個“不會食言”的承諾,陸雙的親吻非常細密而溫暖,抱住她的手臂卻收得極緊,讓衛楠甚至喘不過氣來。
一吻結束時,兩人喘息著對視,多日不見,那些擔心和掛念此刻像是找到突破口一般泉湧而出。看著對方,再次自然的吻在一起。
親吻漸漸變得濃烈起來,衛楠的臉漸漸浮起一層好看的粉白。
嚴格來講,這還是兩人之間第一次如此激烈的吻。以前屈指可數的幾次陸雙都很是溫柔,吻也很純粹,如沐春風。而此刻,卻像是夏季突然掀起的狂風暴雨,竟讓衛楠慌亂得手足無措,只顧著抓住他背後的襯衫,手指不斷收緊,把衣服抓出了一層褶皺。
被他輕輕放到床上的時候,衛楠緊張得快要無法呼吸了,陸雙似是拚命忍耐著什麽,呼吸變得粗重起來,眼眸中也染上一絲異樣的色彩,衛楠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麽,微微閉了閉眼。
陸雙卻只在她額頭上印下輕輕一吻,道:“早些睡吧。”
聽他聲音沙啞異常,衛楠漲紅了臉,良久後,才爬起來,抱住他。
陸雙疑惑:“怎麽了?”
衛楠臉都紅得快要滴血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厚著臉皮主動親他。
陸雙哀歎一聲,我裝君子已經很不容易了,你為什麽還要來挑戰我良好的修養!你自作自受,可別怪我撕掉面具啊……
再次俯身壓住衛楠時,陸雙的唇邊蕩起一絲笑意,湊到她耳邊,輕聲道:“衛楠,我愛你。”
衛楠點點頭,閉上眼睛。
陸雙的手放在衛楠睡衣肩帶上,停頓了片刻,像是等她的答覆。衛楠睫毛微微顫動,似乎有些緊張,手卻在身側攥住床單,沒有說話。
得到默許,陸雙微微一笑,修長的手指從她肩膀處漸漸滑落,衣衫也很快隨之褪盡。
衛楠覺得很是羞恥,自始至終都緊緊閉著眼,害怕看到他□的身體後自己會想鑽到地縫裡去。因為閉上了眼,感覺便更加敏銳起來。他印在身上的吻細密而灼熱,想要把人融化一般。輕輕撫過身體的指尖乾燥而溫暖。哪怕在進入的時候,都刻意放緩了動作,耐心等待衛楠僵硬的身體軟化。
衛楠苦著臉,把床單揉成了一團,拚命深呼吸來調整初次承歡的痛楚,陸雙以親吻來轉移她的注意力,衛楠感覺不那麽疼了,便輕輕抱住他的背,放松身體,來接納他。
他便在體內衝撞起來,動作漸漸變得瘋狂,每一次進出都像要給對方留下最深刻的印記一般猛烈。強勢而堅決的佔有過程中,卻不斷的俯下身來親吻著她,不失溫柔。
終於合二為一的那一刻,居然會有種極其充實而溫暖的感覺,慢慢從心底滲了出來,像是要滿溢一般強烈。衛楠心想,或許,那便是所謂的幸福。
一縷清風偷偷掀開了白色的窗紗,陽光也隨後而至,溫柔地灑在臥室的大床上。
床鋪有些凌亂,床上兩人相擁而眠。
此刻,陸雙早已醒了過來,難得的,不想用冰塊叫她起床的早晨。溫暖的陽光映襯下,衛楠的面部輪廓也變得十分柔和,陸雙微微笑著,湊過去吻她。
衛楠卻突然睜開眼睛,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周圍,然後,像是想起什麽一般,臉刷的一下變得通紅,推開陸雙,縮進被子裡。
陸雙早就料到她會裝鴕鳥,頗為無奈地拍了拍那隻被子裹成的人體蟲繭,柔聲道:“累的話就多睡一會兒。或者你想先吃早餐,吃完再睡?”
衛楠輕聲說:“我不餓。你快去上班吧,要遲到了。”
“今天周末,我不用上班。”
“那就去自己臥室上網。”
陸雙心知她是在害羞,便點了點頭,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後又突然回頭,只見衛楠正從被子裡露出腦袋看他,瞪著眼睛就像在看殺父仇人。
陸雙摸摸鼻子,笑:“我建議你先去洗個澡……”
等陸雙終於出門後,衛楠才鬱悶地掀開被子裹了條大毛巾往浴室跑。一邊默念著,人果然是不能激動的,昨晚一激動,就變成失足青年了啊。
周末難得的清閑時光,陸雙靠在沙發上看報紙,衛楠裝了大半天的鴕鳥,終於做好了思想準備,走到客廳,厚著臉皮擠出個笑容來:“你吃排骨嗎。”
陸雙沒說話。
衛楠訕訕地坐回沙發上。陸雙放下報紙,看向衛楠,神色溫柔:“去外面吃飯吧,我請客。冰箱裡的排骨留著還有用呢。”
衛楠隻好點點頭,跟他一起出門。
或許是跟周放混久了的緣故,陸雙開車的技術倒真的好了不少,從家裡到餐廳,一路暢通無阻。
此行的目的地是附近一家新開的餐廳,餐廳環境很不錯,露天的大院子裡,精致的桌椅錯落有致,周圍有假山流水,綠樹環繞,花香四溢。此時天色已晚,路燈都亮了,更顯出些許夢幻的感覺。餐廳中央的噴泉閃爍著絢麗的光芒,噴出的水花像是一粒粒璀璨的珍珠。圓形的噴泉圍繞著一個小舞台,舞台上擺放著鋼琴,年輕的鋼琴師彈奏著琴鍵,舒緩而輕柔的音樂從指尖流出,旁邊有個女歌手,沙啞的聲音,唱著古老的英文歌。
優雅的環境讓人心情很快變得愉悅起來,兩人面對面吃情侶套餐,陸雙很體貼的替衛楠切好牛排再遞過來。衛楠低下頭捏捏手心的汗水,昨晚剛跟他做過最親密的事,此刻面對他,衛楠還是覺得心中有些怪異和緊張,一頓飯吃得大汗淋漓,好不容易結束了飯局,衛楠輕輕吐出口氣來,剛想起身走人,卻見陸雙微微一笑,按了按衛楠的手背道:“稍等。”
陸雙招手買單,湊到服務小姐耳邊說了幾句話,那位服務小姐笑眯眯地點了點頭。衛楠正疑惑間,陸雙突然回頭道:“今天是你生日,我有禮物送給你,你待著別動。”
衛楠嚇了一大跳,昨晚一時激動差點忘了今天是生日,自己還特意做了排骨打算跟他來一次燭光晚餐的,哪料排骨被凍在冰箱裡,兩人出來吃飯,把這事完全給忘了。
衛楠待在原地不動,陸雙款步走到院子中央的小型舞台上,拿起了話筒。
“有一首歌,想要送給我喜歡的女孩。”陸雙話音剛落,餐廳內的客人便了然狀,齊齊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過去,衛楠抬頭看他,正好跟他看過來的目光相對,不禁心頭一跳,趕忙暗中捏緊了手指。
“東京,紐約,每個地點,
帶你去坐幸福的地下鐵。
散步,逛街,找點音樂,
累了我就幫你提高跟鞋。
塞車,停電,哪怕下雪,
每天都要和你過情人節。
星光,音樂,一杯熱咖啡,
隻想給你所有浪漫情節。
讓我做你的男人,24個小時不睡覺,
小心翼翼的保持,這種熱情不退燒,
不管世界多紛撓,我們倆緊緊的擁抱,
隱隱約約,我感覺有微笑,藏在你嘴角
……”
熟悉的旋律響起,陸雙低沉的歌聲飄在空氣裡,像是一陣暖風吹過,心中蕩起一片柔軟的漣漪。他拿著話筒認真唱著歌,原本就好聽的聲音透過麥克風的放大,更是悅耳動聽。衛楠抬頭看他,只見柔和的燈光下,陸雙微微翹著嘴角,臉上像是被灑上了一層醉人的光芒。
一首張信哲的《做你的男人》,終於唱完之後,陸雙才一字一句道:“衛楠,嫁給我,好嗎。”
衛楠呆在那裡,隔著那麽遠的距離,衛楠看到他的雙眸中像是灑下一片炫目的星光。衛楠感覺有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落,眼前的景象漸漸變得模糊起來,那身影卻款步朝自己走了過來。
陸雙輕笑著在面前站定,手中拿著從服務員手中接過的一大捧玫瑰,輕聲道:“嫁給我,好嗎?”
良久後,見衛楠沒反應,陸雙輕歎口氣,頗為瀟灑地撥了撥額頭的劉海,“你不會又要我重複一遍吧,第一次求婚,我也很緊張的。快說話,給點面子。”
衛楠抬起頭來,笑了笑,說:“好。”
陸雙笑著抱住了她,也不管那一捧玫瑰在兩人胸前被擠得變了形,只顧緊緊的抱著,像是終於找到生命中的另一半,抱緊了,便不想再放手。
周圍響起情侶們喝彩及祝福的聲音,不遠處的舞台上,亮起了一片燈光,光芒閃爍如同夢境。最後,那大片小彩燈漸漸擺出了四個字:又又,木南。四個字被拆分的字體,被的圖案包圍著,看上去竟無比和諧美好。
夜晚的城市燈火輝煌,兩人牽著手走在街上,夜風徐徐,衛楠有些冷了,陸雙便很體貼的把外衣脫下來披在衛楠身上。
衛楠輕聲抱怨道:“求個婚而已,有沒有必要搞這麽誇張的?你不嫌丟人我還丟人呢。”
陸雙輕笑:“隻有我一個人會對你求婚,所以,當然要隆重一點,讓你難忘。”
“……我又不是非你不嫁。”
陸雙回頭,正經道:“你放心,結婚之後我不會給你任何劈腿的機會,其他男人知道你名花有主了也不會跟你求婚的。所以,這必然是你的唯一一次,你要珍惜才是。”陸雙說完,又輕歎口氣,“也是我的唯一一次求婚,我都沒來得及排練,剛才緊張到手心冒汗呢。那家餐廳還多虧周放介紹,當然,他也是有條件的。”
“什麽條件?”
“我們結婚的時候,他想做伴郎。”
伴郎?周放那人應該叫伴“狼”更合適吧。
“還有……”陸雙看了衛楠一眼。
衛楠翻白眼,“他還想要什麽?”
“將來生了孩子,要認他當乾爹,這個在海南的時候我就答應他了。”陸雙正經道,“我需要征求你的意見,畢竟你是孩子他媽。”
“……海南?”衛楠沉默片刻,“你倒是蓄謀已久啊。”
陸雙輕笑:“你要是不答應也沒關系,周放那邊我可以搞定。”
衛楠又沉默良久,才輕聲道:“說起孩子,那個……昨晚吃避孕藥了嗎?”
“……沒。”陸雙哀歎,“哪有人提前預料到會發生那種事。太突然了,哪怕厚臉皮如我,心髒其實也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衛楠呐呐道:“那萬一,我懷孕了怎麽辦?”
陸雙摸鼻子,道:“我應該沒那麽高的中獎率,呵呵……你要是懷孕了,我去買彩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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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楠瞪了他良久,最後隻能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完結章生命中那些歌
那晚,陸雙帶著衛楠到了城市郊外的江邊。
清澈的江水蜿蜒數百裡,清風一過,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是灑下了一片珍珠粉末。兩岸的路燈在水中投出絢麗的光芒,影影綽綽。頭頂一輪明月映在當空,射在江水中的月影也隨風晃動著,久居城市,似乎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這麽美麗醉人的月色了。
陸雙和衛楠站在大橋上吹著風,夜風揚起陸雙額前的劉海,露出他帶著笑意的眼眸,深邃的雙眸中滿是溫柔神色,他伸出手來,衛楠便笑著輕輕靠在他肩上。
“記得小時候,這橋還沒建成,我們要上學過江,走的是一條破爛的石橋。”陸雙倚在橋邊,輕笑著說,“離開多年,變化真的很大。”
衛楠點了點頭。
離開多年,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陸雙家搬走後,城市規劃要建一個生態公園,兒時居住的那個小區連同周圍的一大片草地被囊括在內,拆除了。後來衛爸爸工作調動,衛楠一家人也搬走了。老鄰居們早已失去了聯絡,沒想到兩人卻再次相遇了。
衛楠到現在還記得,院子裡的木楠花飄落時的美麗,春末夏初時空氣裡微甜的香氣,那些整日整日打打鬧鬧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那時候哥哥和陸雙經常在放學後鑽進水裡捉魚,衛楠則扎著馬尾辮跟在他們後面,想找機會把陸雙給踢進河裡去,結果每次都是陸雙躲開了,衛楠踢空了,重心不穩反而自己掉進去,陸雙便站在河邊邪惡的笑:“我今天又學了兩個成語,心術不正,自作自受,說的就是你這樣的,哈哈哈。”衛楠在水裡掙扎著喊救命,迷迷糊糊間,聽到哥哥和陸雙的對話,隱約像在說“我妹怕水,你快去救她!你打賭贏來的老婆不要了?”“你不早說!陸夫人可不能淹死。快點撈她啊,愣著幹嘛,撈她撈她。”
衛楠不由得笑了起來,陸雙這人小時候十足一個魔王,長大了倒還頗有風度,雖然那風度有七分是裝出來的,可裝到他這種程度,也挺不容易的。
陸雙扭頭看了衛楠一眼:“笑什麽?”
衛楠道:“我媽一直說你是書香門第出身的翩翩君子。”
陸雙點頭道:“嶽母大人有雙火眼金睛,可以透過我的表象看到本質。”
衛楠微笑不語,陸雙便也輕揚起嘴角,道:“夜風涼,回去吧。”說著,便牽起她的手,那動作已再自然不過。
兩人路過剛才那家餐廳,陸雙去停車場拿車,衛楠留在原地等。
不遠處的廣場上有個巨大的燈牌,似乎是什麽廣告,華麗無比。衛楠眯起眼仔細看了看,原來是新出道的Just樂隊首次公開演唱會的宣傳,那上面印著五個年輕男子的巨幅照片,拿著麥的主唱,擺出帥氣造型的貝司手,每一個都玉樹臨風瀟灑無比,衛楠目光在廣告牌上掃過,到後排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
坐在最後的是鼓手,穿著一身黑色衣褲,嘴角含笑,微微斂著雙目,眉宇之間那冷漠的氣息,全身上下渾然天成的獨特氣質,旁邊寫著他的藝名,用彩色的光暈圍繞起來的兩個字:阿恆。――那是衛楠再熟悉不過的人,許之恆。
很久沒見,他似乎變了許多,頭髮也剪短了,可臉上的神情卻依舊像多年前初見時一樣冷漠而疏離,似乎要把所有人都拒於千裡之外,卻全身心的投入到那敲打樂鼓的快樂當中,渾然忘我。
衛楠在原地怔忡良久,直到陸雙開車停在面前按響了喇叭的時候,衛楠才回過神來,拉開車門上了車。
車內開著音樂,是輕柔舒緩的鋼琴曲。
陸雙扭頭笑著問:“看什麽呢,那麽出神?”
衛楠輕歎口氣:“小時候啊,我也做過追星一族,喜歡那些遙不可及的偶像。也曾瘋狂的拿著燈牌去看演唱會,為了等一張簽名海報在烈日下排好久的隊。現在想想,那時候挺傻的。”
陸雙點頭道:“人不輕狂妄年少嘛。”
衛楠回頭,彎起眼睛笑道:“是啊,如今我老了,已經沒有那種熱血和激情了。”
陸雙扭頭看了遠處的海報一眼,微微眯起雙眼:“好像是新出道的樂團首唱會,你若想去,我陪你一起去熱血一番,可好?”
衛楠搖了搖頭:“不必了。”
沒想到他居然進了樂團。
認識他的時候就知道他很有音樂天分,高中時也因為彈得一手好吉他而受到眾多女生的仰慕,大學時還自己作詞作曲送給了衛楠一首歌,那首歌,名叫《我心底的愛人》。
如今的他,或許也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路,將為人妻的自己,已沒有必要,再去糾纏不清,打擾他的生活了。
耳邊似乎又響起了熟悉的旋律,唱著那些熟悉的歌謠。
衛楠生命中印象最深的有三首歌。
《第一時間》,曾和蕭晴祁娟手牽手唱了那麽多年,那時候天真的以為我們可以永不分離,如今卻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如今三人已海角天涯,唯一不變的隻是對彼此的祝福和牽掛。說好了沒事常聯系,一通電話或是一個郵件,QQ上的簡短留言,或許,那便足夠了。
《我心底的愛人》,曾在歌手大賽上聽許之恆唱了一遍,那時候衛楠還年少,暗戀了那個人許多年,聽著他給喜歡的人寫的歌,卻沒有想到他是唱給自己的。那首歌隻聽他唱過一遍,到如今連旋律和歌詞都記不清了,剩下的隻是他突然告白時的緊張心情,以及他在海南背著吉他轉身離開時,瀟灑的背影。
而如今,坐在身旁的陸雙唱著最溫暖的歌,散步,逛街,找點音樂,累了我就幫你提高跟鞋。塞車,停電,哪怕下雪,每天都要和你過情人節。在他求婚的時候微笑著答應了下來,因為,那便是自己想要的,安心又平淡的幸福。
沒有想到衛楠生日那天,居然也是陸雙媽媽的生日,婆媳兩人算是有種別樣的緣分。
陸雙買了禮物,順便提了那盤排骨送去給媽媽,衛楠才知道,他說排骨有用是這個意思。他考慮得如此周到,這麽早就想用食物來賄賂媽媽替衛楠打好婆媳關系,更讓衛楠感動了一把。
到陸家的時候已是晚上八點,陸媽以為兒子把自己生日給忘了,在飯桌上都一直冷冰著臉。可惜一聽陸雙說要結婚,就瞬間笑得“花枝亂顫”,衝廚房使勁兒喊:“老陸啊,陸丹,你們快來快來,陸雙說要結婚了!”那興奮的樣子竟比中了五百萬彩票還要誇張。說完還衝去客廳給衛楠媽媽打電話,一口一個親家叫得親熱無比,還順手翻出日歷來選婚期,透過話筒,衛楠也能聽到自己媽媽恐怖的笑聲。
盼著孩子結婚的家長,也挺不容易的。
其實陸媽媽起初對衛楠態度很差,是怕陸雙找個假的女朋友在糊弄自己,很長一段時間都懷疑衛楠和陸雙是聯手欺騙家長,當然她的懷疑也不無道理,那時的兩人的確是狼狽為奸欺騙家長的戰友關系。如今看著小時候那滿臉泥巴的小丫頭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還要嫁給自己兒子,低著頭大紅臉的樣子是越看越可愛,陸雙媽高高興興端起那排骨,寶貝一樣一塊一塊慢慢品嘗,一邊還評價道:“做的菜這麽好吃,以後有空也來給媽做幾盤啊。”陸雙輕輕捅了捅衛楠的腰,衛楠憋了好久的那一聲“媽”,也終於喊出了口。
飯後,陸雙媽神秘兮兮把老公和兒子叫到臥室去交代婚事,陸丹和衛楠在客廳裡大眼瞪小眼,良久後,陸丹才冷冷道:“你知道我跟他是雙胞胎,兄妹關系顛倒的事吧。”說完又挑了挑眉,看向衛楠,“以後,是我叫你嫂子,還是你叫我姐姐?”
衛楠終於悟了,可憐的陸丹一直看自己不順眼,原來是暗自糾結著這件事情,她估計對這兄妹的稱呼糾結了挺多年的。衛楠隻能無奈地摸了摸鼻子,笑道:“稱呼而已,無所謂的,我覺得叫名字反倒親切,你就叫我衛楠吧。”
“這樣也好。”陸丹哼了一聲,突然道:“我聽說你看過那篇小說《最美的時光》?”
衛楠一愣:“那不是陸雙寫的麽?”
陸丹抽搐著嘴角,良久後,才道:“他小時候闌尾炎去做手術,那以後就說自己特喜歡拿著刀的女醫生,寫那篇小說的時候還在那笑,說什麽萬一有女生看了那小說之後喜歡上他,那豈不是放了條圈子就套到小白兔了。”陸丹聳聳肩,“沒想到,居然還真把你給套進來了,委屈你了,你……自求多福吧,小白兔,呵呵。”
衛楠隻能僵在原地,良久之後,才哀歎一聲,緣分還真是妙不可言
――小說裡的男女主角在大學時分離,而他們,卻終於在現實中相遇。
衛楠和陸雙要結婚的消息,很快在朋友間傳開。
於是,這天又成了衛楠的電話節,手機鈴聲從大清早開始,就一直響個不停。
“好難過,這不是我要的結果……”
和那天一樣,第一個打電話過來的依舊是遠在北方讀研的哥哥,一接通電話就開始大吼:“小妹你要嫁人也不經過我同意的?陸雙不能這麽無視我這個大舅子吧?你叫他接電話,速度!”衛楠無奈地把手機給了陸雙,隻聽電話那頭一直在說什麽“小時候打的賭居然靈驗了,你要給我兩份紅包,一份是紅娘的,一份是大舅子的”然後又是一大堆“要對我妹好,不然我揍你”之類的話,陸雙一直笑著點頭,最後才來了句:“你放心吧,我對你家衛楠,絕對比對我妹還好。”
聽到陸雙這句話,再想想陸丹那“自求多福”的忠告,衛楠真是欲哭無淚。
片刻後,遠在國外的蕭晴又打電話過來道賀:“楠楠豬,你在我婚禮上接了花球,居然真的成了下一個新娘,嫁人嫁得好神速啊你!不過陸雙的確挺好的,一看就是好老公的典范,你也要做個好老婆才是,以後當人家妻子了,可別那麽懶,要早點起床了。”
“知道拉,被他用冰塊叫起床好多次後,我的生物鍾已經成功扭轉了。”衛楠輕笑:“沈君則呢,對你好嗎?”
“很好,放心吧。過幾天他回國做生意,我讓他帶一大捧風信子給你啊,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當然。”
――愛,無處不在。我們的情誼,也不會因時間和空間的距離而改變。
蕭晴電話剛掛斷,周放又打了電話過來。
“弟妹啊,那個孩子的事情你們討論得怎麽樣了?”
衛楠抽了抽嘴角:“你太深謀遠慮了些,我們暫時不打算生孩子。”
“我這不是提前預定嘛,將來生了寶寶,要認我當乾爹,我可以幫你兒子取名字,喂牛奶,換尿布,長大了還給他們找對象,多個乾爹疼愛,多好啊。”
“好吧。”這麽說來,有個乾爹確實不錯,至少可以少花一點奶粉錢,衛楠微微一笑,道:“你給我送一套簽名書,每一本都要簽上毛筆字,我就讓孩子認你當乾爹。”
終於找到機會敲詐他了,也不枉自己喜歡這個無良作者那麽多年,可憐的孩子,就這麽被媽媽用幾本簽名書給賣了。
良久後,祁娟又來了電話。
“衛楠。”祁娟的聲音刻意壓低了,透過電話傳遞過來,似乎帶著點寂寞,“恭喜你,終於嫁了,陸雙我看著也還順眼吧,可以嫁。”
衛楠道:“我也覺得可以嫁,人還不錯。”回頭看了陸雙一眼,陸雙便露出個很拽的表情,用唇語道:“我很不錯的”。
祁娟沉默良久,才輕聲道:“衛楠,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衛楠疑惑道:“嗯?你說。”
祁娟微微一頓,才輕聲道:“我跟許之恆,其實是姐弟,我討厭他媽媽,也討厭他,這些年明知你喜歡他,卻故意阻擾你們……”
“我知道的。”衛楠笑著打斷了她,“其實,你是怕我以後跟著他會痛苦,所以才極力阻擾,怕我知道你們的關系會更加為難,所以才瞞著我,對嗎?傻丫頭。”聽祁娟沒回答,衛楠繼續輕聲說:“雖然,你總是裝做沒事兒的樣子,你的辛苦,其實……我都知道的。”
“你不怪我就好。”電話那頭似乎有些壓抑的哽咽,沉默了良久後,才道:“前段時間,許之恆回來了,提供了很多證據。我是親屬必須避嫌,那個人的案子是蕭凡學長親自接手的。他也終於……惡人惡報。今天……槍決的。”祁娟頓了頓,輕聲道:“我給媽媽報仇了,可心裡還是很難受。因為我剛才整理行李的時候,突然發現,八歲生日那年,他送我的娃娃熊……我居然還留著。”
沉默片刻後,衛楠輕聲道:“祁娟,你是不是……打算走了?”
“果然是知己啊,這都聽的出來。”祁娟微微一頓,道:“我已經在機場了,想出門旅行,散散心。”
“要走多久?”
“不知道,請了長假,整理好心情就回來。伴娘你就找原元吧。”
“嗯。”衛楠微微一頓,輕笑道,“祁娟,你說過,我們永遠是姐妹,對不對?”
那邊沉默了良久,久到兩人呼吸的頻率都清晰可聞,直到機場催旅客登機的聲音都響起的時候,祁娟才微微一笑,道:“對。”
電話那頭,祁娟似乎在手機裡翻找著什麽,傳來一陣按鍵的聲音,片刻後,手機裡播放出熟悉的旋律,耳邊響起那首曾唱過很多遍的第一時間。
昨天會被今天明天來取代,動心的感覺不會淘汰,關心常在。
就算你我在熱鬧喧嘩中走散,友情會第一時間趕來。
衛楠微微一笑,道:“祁娟,一路順風。”
尾聲
又是一年酷暑,天氣悶熱難當。
陸雙今天要加班到六點,衛楠下班後便到超市去買菜,路過廣場時看到幾個涼棚下,排著長長的隊伍,男孩女孩手裡拿著各種海報和CD,臉上帶著的笑容青春張揚。
旁邊巨大的橫幅上,是Just樂團成員的照片,下方寫著“Just樂團出道三周年,紀念專輯簽售會”。
這張專輯衛楠倒是聽說過的,名字叫,據說上市後紅遍大江南北,連續幾周蟬聯銷售榜冠軍。沒想到,樂團全國巡演的最後一站,居然定在了這個城市。
衛楠遠遠望去,只見那涼棚下,並排坐著五個年輕的男子,都是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出道三年,他們也早已褪去了當初的稚氣,眉宇間多了分成熟的魅力。坐在最後的一位是樂團的鼓手,依舊有著再熟悉不過的眉目,可他原本的冷漠氣息,卻像是在陽光下曬久了的緣故,變淡了些,對著歌迷揚起嘴角微笑的時候,竟透出些許溫柔的神色。
隊伍裡的歌迷們拿到簽名CD,一臉興奮地跑開了,漸漸的,隊伍越來越短,天卻在此時突然下起雨來,淅淅瀝瀝的雨點打在那些海報上,海報開始迎風搖晃。樂團成員迅速簽完了CD,就在幾人要退場的時候,突然有個女子走了過來。
那女子因為撐著傘的緣故,看不清容貌,只見她身材高挑,短發及肩,有一身略黑的健康膚色。她手裡牽著個非常可愛的小女孩,五歲左右的樣子,扎著兩條小辮兒,辮子上綁了漂亮的草莓糖果頭繩,睜著大大的眼睛一臉好奇的看著周圍,看向衛楠的時候還咧開嘴笑了笑,揚了揚手裡的棉花糖。
短發女子款步走到末位的男子面前,停下腳步,道:“我來買簽名CD的。”
男子似乎怔了怔,片刻後,輕輕翹起嘴角:“買幾張?”
女子淡淡道:“三張吧。”
“簽什麽?”
“第一張寫,送給蘇敏敏,祝她多活幾年。”
那人握住筆的手指頓了頓,抬起頭來,淡淡看了她一眼,然後又低頭寫字。
女子繼續說:“第二張寫,送給蘇敏敏,祝生日快樂。”
那人繼續低頭在CD上簽字,似乎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女子接過CD,輕輕微笑起來,“第三張,你隨意寫吧。”
他沉默片刻,刷刷幾筆簽完了CD,把CD遞過來,她看到CD上的字後,似乎驚訝了片刻,隨即笑了起來,牽著小女孩走到桌前,道:“乖,說謝謝。”
女孩很聽話的點頭道:“謝謝叔叔!”
那人拍了拍小女孩的頭, 輕聲問:“你叫什麽名字?”
女孩抬起頭,燦爛一笑:“敏之,我叫許敏之。”
那人微微一笑:“不錯的名字。”
雨勢更大了些,衛楠輕笑著轉身離去。
幾年時間,城市又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有些人變得更加親密起來,有些人,卻也漸漸淡出了自己的世界。有的人留在身邊時刻珍惜著,有的人便埋在心裡,偶爾在午後喝著一杯清茶去回憶那些過往,也能翹起嘴角微笑起來,這便夠了吧。
衛楠走到廣場邊的噴水池旁,抬頭看了看天,這雨倒是越下越大了。正想著要不要往地鐵站狂奔一回,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叫她的名字,語氣溫柔。
衛楠轉身,看見陸雙撐著傘站在那裡,嘴角的笑容,溫暖如昔。
“衛楠,我來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