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大陸——東華王國——曙光森林——錦繡城——永鑫歷398年8月15日
很好,沒人注意到我。夕顏心想。她悄悄地來到城堡後庭的“翡翠花園”——每個曾經信仰草木之神的貴族大家庭都會在自己的城堡裡留那麽幾畝地作花園,一律稱為“翡翠花園”。然而,這裡一般都是空蕩蕩的,因為從幾百年前起大部分人們都改信了聖光女神。
夕顏將長劍抽出皮質劍鞘,按定於右手。這是一把細長的單手劍,而非騎士們慣用的雙手巨劍。對夕顏來說,這劍不輕不重,正合手。她是背著父親請鐵匠師傅金羽博岩為她量力而造,她叫它“裂骨”。
靜若處子。夕顏紋絲不動,目視前方。她心想:晨光是怎樣打出第一擊的呢?
動如脫兔。她默念,回臂,前伸,刺擊。她的假想敵是空氣。
疾似奔雷。對,就該這樣。她回臂,左右腿先後前踏,刺擊,回臂,再刺。好極了。猛如泄洪。夕顏默念道,隨即旋身側砍。練劍的感覺何其精妙。她忘了時間。
“夕顏?”這聲音細細的,輕輕的,悅耳柔和而陌生。夕顏收起劍,朝翡翠花園入口的方向望去。原來這是那個白俏城女爵,天角緋蓮。但她來這裡幹嘛?翡翠花園平日裡根本不會有人來閑逛,除了夕顏自己。“果然是你。”緋蓮補充道。
“是我。”如果夕顏沒有感覺錯,這個緋蓮女爵應該沒有想象中那麽討厭。
說不出緋蓮是欽佩,還是驚愕。“女孩子家怎麽要使劍呢?”她邊說邊走近,“這劍挺鋒利的,你不會傷著自己麽?”
得,夕顏就知道對方要問這個。夕顏心想,你管得著嗎?但出口的卻是:“我會用,你不用擔心這個。”但她要是說出去怎麽辦?這劍少不了又要被沒收,更少不了一頓批評。夕顏心想,若諸神真的存在,為何世上還充滿著苦難與不公?有些人一生下來就注定要擁有刀劍和榮耀,有些人卻只能忍受月經與生育的煩惱。“你現在看到我在幹什麽了,不要說出去。你不會說出去的,對吧,緋蓮女爵?”
對方似笑非笑,“一定不說,我保證。”
“好了,現在我們說說你吧,你來這裡是做什麽的?”夕顏在心裡把話說完:別跟我說你也是來練劍的,我一個字都不會信。
夕顏端詳著不斷走近的緋蓮:棗紅色長直發,柳葉眉,桃花眼,尖俏的下巴和小鼻子,水靈靈的藍眼睛叫人視線對上了就不想移開。真是美人坯子一個。她的穿戴也挺規矩:一件血紅色羊毛長袍,勾勒出她初顯的酮體,長袍上身部分繡了金底白獨角獸紋章。
“聖光照不亮我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這濃濃的北方口音從緋蓮女爵的嘴裡出來,竟十分悅耳。“所以草木之神仍然指引著我們的心靈。”
然而在夕顏聽來,這些盡是廢話,什麽聖光教、木神教的,亂七八糟的最討厭了。她很清楚,自己喜歡翡翠花園僅僅是因為沒人會來這裡打擾他——只要來對了時間。
“在我們北方,翡翠花園絕不會如此冷清。”
我倒願意它冷清咧!夕顏心想,怎麽,感情你是個虔誠的草木祭司?“你是來向你的神靈做禱告嗎?那麽顯然我礙事了,夫人(不論結婚與否,女性領主都會被尊稱為夫人)。”
“我的神靈?木神是天下所有人的神靈。”緋蓮女爵伸出右手,接住一片紅葉,又放手讓它隨風飄去。
得,
這姑娘果然很無趣。夕顏判斷。“我不懂什麽宗教信仰。但我有時遇到煩心事就會來這裡獨自待會兒。”我煩心事多著呢。夕顏在心裡說完。 “木神能給所有人帶來寧靜,治愈心靈的創傷。”緋蓮動情地說。
你就省省吧,還說你不是個祭司?夕顏心裡這麽想,嘴上可不會這麽說。
緋蓮繼續道:“木身為居,木葉為衣,木子為食。先祖以木為神,吾等後輩亦應如此。”
夕顏意識到自己必須跟對方找到共同語言。“你就沒有什麽感到不愉快的事嗎?”
緋蓮轉過身來,正眼看著夕顏,那神情活像一位女牧師。“人生有樂亦有苦,糾結無用,隨它去吧。這樣豈不快哉?”
你還要我怎樣?夕顏鬱悶地想,難道就沒有鑰匙能開你的“鎖”嗎?有那麽幾秒鍾,她真想一走了之。於是她真的走了。“緋蓮夫人,告辭。”
時間過的飛快,轉眼間已到傍晚。夕顏想起自己還得去換一套蠢蠢的長袍。錦繡城公爵大人絕對不樂意長女在中秋晚宴上穿得跟個男孩子似的。夕顏想起自己的國王舅舅,他從來不干涉他女兒這麽做。眾所周知,律舞公主和她哥哥節楠王太子不但一個長相,還是一個打扮。以至於人們開玩笑說國王不是一兒一女,而是兩個兒子。話是這麽說,律舞公主也還真玩起了刀劍。上次這位表妹來錦繡城做客時,還給夕顏露了兩手。也就是那次王室來訪,父親給夕顏說,她得在十八周歲時嫁給節楠王子。就在那之前,晨光居然打了世籓,強行拆散他們。在她看來,這是父親的主意,因為連老百姓都知道,天角家族的大少爺晨光,只是他父親的執行者和影子罷了。從此,愛說愛笑的夕顏也開始時不時就悶悶不樂的。“祥諧家族(即王室)每隔四代就要與天角家族通婚兩代,你母親嫁給我是這次輪回的第一代,而你將是第二代。嫁給節楠王子,有朝一日你會做王后。”父親老是這麽說,夕顏卻不這麽想。王后?誰愛當誰當。夕顏當時這樣想,我要真當了王后,下半輩子不得無聊死才怪。
夕顏回到自己的房間,脫下一身厚毛布便裝,穿上一件天藍色羊毛群服,套上一對鑲著藍寶石的紫色皮質腕輪,與之相配的,是一根鑲有一顆鴿子蛋那麽大的蛟眼石的腰帶。再披上一件滾著羊毛邊的淺綠絲綢披風——正好襯出火紅的長卷發——由白玉與紅瑪瑙雕成的藍底紅獨角獸胸針固定在襯肩的前方。戒指項鏈什麽的就不戴了,這已經夠蠢的了。等等,夕顏想起,還得換一雙合適的布靴,梳理好頭髮。
事實上,被夕顏稱作美人坯子的緋蓮女爵,此刻站在她面前,也會黯然失色。時候不早了,該去大廳了。
父親的封臣們陸陸續續地進入了大廳。這次來得挺齊嘛,夕顏心想。希冀城的澤旻伯爵這幾年不都是找各種理由缺席嗎?今年倒舍得來了?
就在兩年前,綽影堡的綽影家族不知是發了哪門子瘋,竟然公開叛亂。雖然綽影堡的人馬戰鬥力異常強悍,如同古代傳說中的魔法怪物,但畢竟寡不敵眾。然而,父親召集封臣討伐綽影堡時,希冀城按兵不動。事後,父親非常生氣,把綽影堡封給了一位立有大功的有產騎士弓翼山亮,隨即就帶兵開往希冀城。澤旻伯爵嚇壞了,隻得出城賠罪。從那以後,這些三心二意的封臣們都表現的規規矩矩的,可誰知道他們是不是各懷鬼胎?
十幾張張圓桌被擺在城堡大廳內,對半兩邊各分幾張,中間空出走道。天角家的人都坐在高台上的席位。父親是中間的主座,母親在父親的左邊。母親的左邊依次是夕顏自己、二妹夕瑞,小妹夕瑤;而父親的右邊依次是晨光、晨輝、晨耀。在下方的席位上,白俏城的天角緋蓮女爵與光輝庭的金田家族坐在一起。當所有諸侯和他們的家屬坐好後,宴會就算開始了。哦,靠外的席位是騎士們和他們的隨從,世籓也在其中。當然,也有一些大商人和平民坐在更靠外的席位。
“各位爵爺、騎士們,錦繡城歡迎你們!”總管銀翼永濤宣讀道。“讓我們為團圓與豐收而慶祝吧!願天涯海角皆共此時!”
“皆共此時!”眾人齊呼,數十隻手舉起酒杯。酒有自產的曙光麥酒、錦繡麥酒,也有沿海地區的甘果酒,以及由亞薩津進口的黃金葡萄酒。其中最美味的當然是那進口的西洋酒,自家絕對釀不出如此佳飲。
“皆共此時!”總管二次喊出。
“皆共此時!”眾人再度齊呼,酒杯碰撞聲響徹整個大廳。
仆人們開始呈上一道道菜肴,熱氣騰騰,噴香撲鼻。照理,領主有權先挑選每一道菜中最喜歡的部分,也可以將它贈予指定的客人,表示榮寵或尊敬。這叫做“筵禮”。
父親將一碟錦蔬煨火雞贈予那位送來獨角獸的閃金吉安大人,又將一盤黃油蕪菁賜予始終忠心耿耿的光輝庭伯爵,金田亞文大人——光輝庭的金田家族早在幾百年前天角家族還是森林之王時就是錦繡城的忠實支持者。隨著時間的推移,在場所有諸侯都得到了“筵禮”。人們喝得酩酊大醉,觥籌交錯,碟碗碰撞,刀叉杓筷散亂地擱置在桌子上。
席間響起了又一支曲子,先是《勝利》,後是《星空》。都是些歌功頌德的無聊音樂,夕顏心想。
不知不覺中她已經吃了幾個香橙蛋糕了?好吧,她真的不記得了。眾所周知,也就只有香橙蛋糕可以堵住夕顏的嘴巴。
不行,面前這些豬肉啊,土豆泥。蕪菁、烤洋蔥什麽的還沒動呢。我不能剩,夕顏心想,我不能這樣。她扭頭看看夕瑞,夕瑞正在慢條斯理地啃齧著一條鴨腿,小手還免於沾滿油汙。她是怎麽做到的?
很快便有人醉趴在桌子上,標志著宴會接近尾聲。夕顏發現自己的酒杯仍是滿的,就一飲而盡。熱辣而又香甜的,西洋黃金葡萄酒的軟膩酒汁像千隻小在食道與腸胃中翻攪、蠕行......
半夜,夕顏發覺自己在床上醒來。哦,天呐。夕顏不禁一陣驚詫:我居然醉成這個樣子,太失態了!她現在懊惱不已,她知道父親又要批評她了。
窗外,有人和著悠揚的豎琴聲低吟。夕顏不由自主地盯著窗外的圓月,並起身下床,走出主堡,來到庭院。她倚牆而立,仰望圓月。又一段低吟傳入耳中,隨後琴聲漸起,倚歌而和之。向東望去,只見閣樓的石窗沿上,晨光抱琴端坐。夕顏明白,晨光真正喜歡的不是刀劍,而是此時他手中之物。
她聽著這煞是襯氣氛的幽歌怨曲,再次仰望明月,陷入沉思。午夜的鍾聲敲響,卻異常大聲,仿佛是刻意要叫醒某些熟睡的人。隻幾秒鍾後,圓月就開始詭異地變色,先是藍,後是紫,再是鮮血般的殷虹。最後它完全變黑,連群星也隨之熄滅。此時,樓上歌聲驟停。
夕顏從來不怕黑,但眼下麻煩的是找不見回去的路。
頃刻間,一切又複原如初,只是歌聲沒有再響起。想來,晨光大概是回去睡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