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雲鶴見賈大化和胡清風逃走也不追趕,而是衝那位老者一抱拳,說到:“險些讓陳兄遇險,實在過意不去,陳兄的身體看來受損嚴重,否則,以陳兄的身手,賈大化不是你的對手的。”
那老者叫陳破虜,閑居秦嶺,是史雲鶴的好友,此次史雲鶴去秦嶺就是給他送人參,陳破虜聽說史雲鶴助朝廷平叛剿匪,遂一路跟了過來,不想卻在這裡現了醜,陳破虜臉上微微一紅道:“慚愧,這廝十幾年前只是一個毛賊,想不到竟然煉成了這般硬的身手,早知今日受他羞辱,不如當初把他殺了。”
史雲鶴笑了笑道:“陳兄也不必介懷,勝敗兵家常事,何況你又沒輸,一氓,還不過來拜見陳伯父和陳公子陳小姐?”
史一氓急忙走過來衝陳破虜一揖道:“小侄見過陳伯父,常聽爹爹提起您,今日才得以一見,不知伯父身體恢復得如何?小侄甚是惦念。”
陳破虜“哈哈”一笑,走上前來扶起史一氓,道:“賢侄不必多禮,吃了你爹爹送的人參,好多啦,謝謝賢侄的關心,你的功夫很是了得呀,當真是老子英雄兒好漢,書衡、書香,過來見過史公子。”
兩個年輕人是陳破虜的兒子和女兒,男的叫陳書衡,女的叫陳書香,兩人聞言一起上前抱拳說到:“見過史世兄。”
史一氓急忙還了一揖,道:“見過世弟世妹,一直無緣相見,今日一見果然是人中龍鳳。”
陳書衡道:“世兄好身手,佩服佩服。”
陳書香則是只顧呡嘴笑著,眼神粘粘地看著史一氓,魂不守舍。
史一氓余光一瞥,見陳書香正癡迷地看著自己,不覺臉上一紅,不由自主地斜眼看了王夢煙一眼,王夢煙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這時,漕幫押運船隻的馬一順引著一位官爺來到船上,馬一順衝眾人一抱拳道:“多謝眾位英雄仗義相助,在下漕幫二當家的馬一順,我先給你們引見一個人。”
馬一順轉身衝著一位官爺抱拳說到:“這位官爺是何濤何大人,軍機處行走,負責這次押運。”
何濤身體肥胖,皮白肉厚,五官擁擠,一看就是養尊處優,手無縛雞之力,只見他神態傲慢地衝眾人一抱拳,不冷不熱說道:“眾位英雄為朝廷解了燃眉之急,為朝廷平叛立了大功,本官回京必奏明聖上,論功行賞,自有榮華富貴。”
史一氓看著有氣,隱忍不發,史雲鶴向來孤傲不馴,自然心裡不舒服,又不好得罪官爺,遂笑了一下,抱拳說到:“論功行賞那倒不必,我們助朝廷平叛也是武林人士份內之事,隻望朝廷早日平叛,還百姓一個太平就夠了,榮華富貴不要也罷。”
何濤的臉色有些不自然,隔隙頓生,馬一順急忙一抱拳說到:“史英雄不愛榮華富貴,在下好生佩服,如若不棄,請到小幫一敘,大當家的也好當面致謝,我們也稍盡地主之誼。”
史雲鶴向來耿直,說話直來直去,當下一抱拳說到:“在下也正有此意,吳三桂的人不會善罷甘休,定會再來,我們免不了在貴幫叨擾幾日,待這批槍械糧草分派下去再離開。”言下之意是漕幫根本沒有能力保護這些武器糧草。
馬一順自然聽出史雲鶴的話外之音,但史雲鶴畢竟有恩於朝廷,說不定還會青雲直上,不可得罪,當下“呵呵”一笑說到:“眾位英雄光臨敝幫,實是棚壁生輝,小幫掃榻歡迎,眾位英雄一同前往如何?”
孟清平有意結納漕幫,
於是搶先抱拳說道:“那就多有叨擾了。” 馬一順笑道:“不必客氣,我和何大人看看船上的東西回來,咱就一同前去漕幫。”
孟清平笑了笑,道:“二當家的和何大人請便。”
馬一順和何濤下得船來,登上一隻小船,逐船檢查去了。
史雲鶴看著眾人說到:“去漕幫也不用人多,如果都去,漕幫老大沈萬年定會起疑心,他是秀才出身,武功雖很平常,猜疑之心卻很重,他也是虧了與朝廷交好,深得府台和總兵的喜歡,才得以統率漕幫,幾位年輕人、崔大俠、柳大俠,還有虎丘山莊四位兄弟這就請上岸吧,就此別過,他日相會有期。”
史一氓聽到爹爹讓他也上岸,立即說到:“爹爹,我也留下吧,萬一有個閃失,多一人多一份力。”
史雲鶴看著史一氓沉吟片刻,說到:“也好,你跟著我去歷練歷練,長長見識也好,這位姑娘就不必去了。”
史雲鶴早就看到有位姑娘跟在史一氓的身邊,認出是天山派靜一師太的徒弟王夢煙,立即心生不悅,因此,說話也沒顧忌王夢煙臉面,王夢煙本來有心跟在史一氓身邊,但聽史雲鶴這麽一說,更加不好意思說出來,隻好隨著眾人離船上岸,眼看著十幾艘大船緩緩駛入了杭州灣,順河岔駛入另一條河道。
連日來與史一氓形影不離,王夢煙的心早已綁在了史一氓的身上,孤身一人回到客棧,百無聊賴,心頭髮空,勉強挨到了晚上,草草吃了晚飯,躺在客棧床上,輾轉難眠,毫無睡意,索性推開窗戶,坐在窗前看運河夜景,漸漸月掛中天,她再也坐不住了,她決定去漕幫,哪怕是遠遠地看著史一氓,她的心也會安穩一些。
主意已定,王夢煙快速換上夜行衣,背負寶劍,乘著夜色,從窗戶輕輕躍出,翻牆出了客棧,一路向漕幫奔去。
遠遠只見漕幫大院燈火通明,人聲嘲雜,喝酒劃拳聲響徹夜空,漕幫老大沈萬年正設宴款待史雲鶴一行。
王夢煙見吳山上剛好可以看到漕幫大院,遂轉身上了吳山,躍上一棵丈余高的大榆樹,引頸望向漕幫,只見漕幫院內練武場中擺了十幾張大桌子,數十人推杯換盞,大吃大喝,史雲鶴正端著酒碗與漕幫數人喝酒。
史雲鶴自來豪爽,不拘小節,只見他連乾數碗,大聲說到:“沈大當家的,漕幫貴為江南第一大幫派,雖平時欺壓百姓,獨霸一方,但能助朝廷平叛,實乃大義之舉,我敬沈大當家的一碗。”說完,端起酒碗與沈萬年的酒碗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沈萬年對史雲鶴的話很是反感,臉色也漸漸變得難看,史雲鶴卻絲毫不覺,馬一順悄悄拉了拉沈萬年的衣襟,微微搖了搖頭,站起來端起酒碗大聲說到:“我陪大當家的陪史大俠喝一碗。”說著話,拉起沈萬年一飲而盡,沈萬年隻好把酒喝了。
這場宴席直到五更才散,漕幫的弟兄有一半喝得人事不醒,沈萬年、馬一順、何濤及史雲鶴等人卻依舊清醒警覺,史一氓擔心史雲鶴有閃失,一刻不離地跟在史雲鶴的身後,緊緊盯著沈萬年和馬一順的一舉一動。
王夢煙卻也沒有再回客棧,坐在樹杈上睡著了,迷迷糊糊之中被一陣鍾聲驚醒,這才驚覺天已黎明,樹葉外透著斑駁的日光,閃閃亮亮透著清爽。
王夢煙抬頭看了看漕幫大院,只見杯盤狼藉,橫倒豎臥全是人,她沒看到史一氓,想來一夜無事,史一氓必也平安,於是身形縱躍下樹,順著蜿蜒的青石板路來到山下的河坊街,尋了一家早點鋪,吃了一碗面條和幾個水煎包,便在河坊街胡亂地閑逛,卻不知不覺又上了吳山。
吳山的山勢緩慢,廟宇庵觀眾多,香火旺盛,雖是清晨,卻已是煙霧繚繞,晨鍾聲聲不斷。
王夢煙順著石板路往上走,百無聊賴,不知自己該做什麽,似乎整個人都被史一氓帶去了漕幫,不知不覺中登上了城煌廟,城煌廟供奉的是城隍閣老爺周新,共六層,可以俯瞰整個杭州城,是登高望遠、品茶交友的最好所在。
王夢煙卻沒有什麽興致,她意興闌珊,伏在欄杆上向下望去,一處白牆黑瓦組成的二進式院落映入眼簾,三兩個道姑打扮的人裡裡外外晨掃敬香,院落後面的一處平台上,一個身穿藍色道袍,頭綣發髻的老道姑正在練劍,一招一式沉穩凝重,身法卻靈動飄乎,顯然武功不弱。
王夢煙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媽媽,腦中靈光一現,道姑交遊廣泛,又心慈面善,杭州又離白馬寺鎮不遠,或許可以打探到媽媽的消息也未可知,想到此處,她飛快從樓梯下到地面,向那一處院落奔去。
院落離城煌閣只有兩百余米,王夢煙幾個起伏已經站在了院落的大門外,此時尚早,朱漆大門尚未開啟,王夢煙仔細觀瞧,只見粗大的門楣上一塊黑漆匾額上寫著白色的“重陽庵”三個大字,顯然是一處全真庵。
明清時期,全真教興起於西北,全真教祖師王重陽從少林九陰真經中悟道創立了全真派,創派百余年來,派下弟子眾多,香火流傳不息,信眾遍布大江南北,全真庵也是隨處可見,全真教也成為江湖第二大派。
王夢煙伸手敲了敲門環,只聽“吱呀”一聲,朱漆木門向兩側敞開,一個容貌秀麗,皮膚白皙,身形婀娜的年輕道姑雙手合什,道:“無量天尊,請問施主有何吩咐?”
王夢煙抱拳輯首道:“師傅慈悲,小妹路過貴庵,想討杯茶喝,順道想拜見主持,不知可否?”
那年輕道姑合什說到:“師父正在練功,尚未齋飯,實是不太方便,請施主別處轉轉,稍後再來。”說完話,道姑轉身就往回走。
王夢煙急忙說到:“師傅慈悲,清早打擾清靜,實屬無禮,小妹隻討得一杯茶喝可否?”
年輕道姑不好拒絕,隻好說到:“那就請施主進來吧。”說罷前面引路,王夢煙跟著進了側面的客房,客房布置得很簡單,但卻透著清新雅致,乾淨整潔。
年輕道姑雙手合什道:“委屈施主稍坐片刻,小尼這就去給施主倒茶。”說罷轉身出去,很快端了一碗熱茶放在王夢煙的面前說了一聲“請施主慢用,小尼尚要作早課,恕不奉陪了”,轉身出了側房進了正殿。
王夢煙仔細打量這間客房,只見東牆上掛著四幅道士圖,均是女子,或站或望,與四大侍女圖相象,畫上人物儀態端莊,落落大方,畫的下面擺了四把紅漆木椅,北窗根擺著一張木板床,上面鋪著乾淨的素面被子,窗台上擺了幾盆花,香氣撲鼻,門口擺放著一個盆架,上面放著銅盆和毛巾,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王夢煙見沒有什麽看頭,轉身出了側房,順著側廊穿過一道拱門走進後院。
重陽庵依山而建,後院狹窄,突兀著一個岩石堆成的山頭,靠近正殿一側的石面光滑平整,顯然是人工磨成,上面刻著“青衣洞天”“十方大重陽庵”幾個鬥大的紅字,石刻旁邊是一個五尺寬、六尺深、高八尺的石窟,靠裡地面上擺放著一個厚厚的蒲團,顯然是主持清修所在。
後院的西側,一道曲折的窄窄的石階通向上面的一個平台,平台上隱約傳來劍袖飄忽的聲音和微微的喘息之聲,王夢煙知道上面是庵內禁地,旁人是不允許輕易涉足。
王夢煙見無處可去,轉向從正殿後門進了正殿,轉過屏風來到前面,正殿中供奉著全真教鼻祖王重陽的雕像,雕像下方擺放著供桌,桌面的兩邊擺放著一對銅燭台,上面插著一對手腕粗的紅色蠟燭,燃燒正旺,桌面正中央偏裡的位置擺放著一隻宣德爐,爐內燃著三柱筷子粗的檀香,發出繚繞的清煙,地面上八個年令參差不齊的道姑正雙膝盤坐,雙手合什,緊閉雙眼,嘴唇蠕動,顯是在默誦經文,王夢煙進來絲毫沒有影響到這份清靜。
王夢煙知道這是早課時間,不敢驚擾,急忙雙手合什衝王重陽的雕塑拜了幾拜,迅速退出了大殿,輕輕回到側房,早課一過,突聽庵門外有人宣了一聲“無量天尊”,接著大聲喊到:“靜音師太在嗎?靜一叨擾。”
等了一會兒,見無人理睬,靜一師太遂登上台階走進院裡,王夢煙從窗口望去,立時奔出喜道:“師父,您老人家怎麽來啦?”邊說話邊撲通一聲跪倒,磕了三個頭。
來的人正是王夢煙的師父,天山派掌門人靜一師太,只見她身穿灰色道袍,頭挽發髻,上插一支粗大的銀簪,右手執佛塵,塵尾搭在左臂彎處,左手高擎,手中握著一串念珠,念珠足有荔枝一般大。
原來,王夢煙不聽勸阻偷偷跑下天山,靜一師太雖然大為惱火,但從小把王夢煙撫養成人,嬌生慣養,已經視同己出,自然放心不下,立即收拾行妝,領著十個道姑下了天山,不知道王夢煙去了哪裡,一路上四處打聽,只在天山腳下有人說看到過一個小道姑經過,卻再無音信。
靜一師太心急如焚,猛然想到了白馬寺鎮,王夢煙肯定是去找她媽媽的侍女,索性星夜急行趕到了白馬寺鎮,直奔豆腐巷,卻沒找到王夢煙,聽巷子裡的人說,前些日子確實見到過一個小道姑來找什麽人,卻不知道去了哪裡。
靜一師太一路打聽一路尋找,這一日來到了杭州城,尋找了數日,不見王夢煙影蹤,一時無計可施,於是,來吳山拜會這位闊別十余年的師妹靜音,沒想到卻陰差陽錯遇到了王夢煙。
靜一師太見到王夢煙居然在此,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頓時心頭暗喜,正可借機完成自己的心願,當下伸手拉起王夢煙,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一臉似怨似嗔的表情,說到:“還不是為了你?你不遵師命,擅自下山,看我怎麽處罰你。”說完自己反倒微微一笑,久懸之心瞬間落地。
但見王夢煙一臉疲憊,雙目紅腫,顯是剛剛哭過,哪還有心思再責備她,柔聲問到:“怎麽看起來這麽憔悴?你哭啦?是誰吃了豹子膽,敢欺負我的徒兒,告訴師父,師父為你作主。”
王夢煙的眼淚刷地流了出來,久別的溫暖讓她不由自主撲進了靜一師太的懷裡,破涕為笑,嬌嗔說到:“才沒人敢欺負我呢,這不是想師父您嗎?”
靜一師太“嘿嘿”一笑,全沒了平時的冷肅,他伸手推開王夢煙說到:“還不見過你的師姊們?”王夢煙急忙衝靜一師太身後的十位道姑一一行禮,說到:“勞煩各位師姊辛苦啦,小妹見過各位師姊。”道姑們忽啦一下圍住王夢煙,問寒問暖,紛紛表達思念之情,王夢煙“呵呵”一笑道:“多謝各位師姊的關心,小妹真的很好。”
靜一師太一直滿面慈祥地看著,這時接過話道:“沒事就好,以後不許再偷著跑了,這次就跟著我回去,江湖險惡,人心難測,小心為妙。”
王夢煙挽住靜一師太的胳膊說到:“是,謹遵師命。”可是,話一出口,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師父明明是讓自己跟著回天山,可自己的媽媽沒找到,又要離開史一氓,這讓她頓生愁腸,但已經答應師父,就不能悔改,否則歁師滅祖,人倫不容。
這時,從大殿裡走出一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道姑,和靜一師太一樣的打扮,連走邊說到:“無量天尊,師姐遠道而來,恕師妹迎駕來遲,一別十余年,師姐一向可好?快請到我的靜室一敘。”說著話用手一指西側的一個跨院,又回身吩咐到:“好好招待眾位同門師姐妹,備上等龍井送到我的房來。”說完,領著靜一師太進了西跨院。
西跨院共有五間房,房前一個台階,台階下是一個碩大的香爐,裡面燃著一根杯口粗的檀香,院中央是一個水池,水池裡荷花盛開,水中金魚戲水,滿院飄著香氣。
靜一師太邊往屋裡走邊笑著說到:“師妹好雅性。”
靜音師太回身笑了笑,伸手拉起圓珠穿成的門簾,等靜一師太進了屋,才又放下珠簾跟了進來。
房間裡的布置簡單整潔,一塵不染,客廳不大,靠窗擺了四把花梨木椅子,四壁上掛著歷代主持的畫像,窗台上擺著十余盆花,爭奇鬥豔,花期正濃,裡面的臥室很小,隻擺了一張單人床,上面掛著白色紗質蚊帳,窗口亦掛著白紗簾,臥室東西兩壁上掛著梅蘭竹菊四君子掛圖,地中央也擺了一個香爐,裡面焚著檀香,整個房間檀香四溢。
靜一師太笑著說到:“師妹還是喜歡把自己弄得香味撲鼻,想必還是塵根未除呀。”
靜一師太臉色微微一紅,笑著說到:“師姐見笑了。”
靜一師太知道這個師妹臉皮薄,心中有隱疾,也就停止了說笑,說了一句“確實很雅致”就走回客廳坐在窗前。
一位俊俏的小道姑端茶進來,放下茶盤後衝靜一師太作了一揖,悄悄退出。
靜音師太笑著問到:“師姐遠道而來,不知何事?總不會是專門來和我這個師妹找鑔的吧?”
靜一師太“哈哈”一笑,放下茶杯說到:“當然不會,不過,也真沒什麽事,即使有事剛才也已經了了,師妹這裡可比我那天山好過多嘍。”
靜音師太道:“師姐說笑了,任弱水三千,我隻取一瓢飲,師妹雖依舊貪戀這份花與香,但早已斬斷塵絲,靜心向佛了,清心寡欲,遠離是非,倒也逍遙自在。”
靜一師太靜靜地看著靜音,見她果真一副清靜神態,本想再開幾句玩笑,終是忍住了,於是,喝了一口茶說到:“當年師祖重陽真人從少林九陰真經中悟道,創派以來,桃李滿天下,獨樹武林一幟,也不枉出家人的修行,師妹能勘破紅塵,早結善因,實可喜可賀,我今天來,其實是順道看看師妹,如果說沒有什麽要事也不盡言,對我來說是大事,但對師妹來說卻未必是什麽大事嘍。”
靜音師太略感驚訝,問到:“師姐此話怎講?同門中人,師姐的事就是我的事,緣何有此一說?”
靜一師太看著靜音師太,似乎在想要不要說,靜音預感到肯定有什麽事與自己有關,忍不住問到:“師姐有話但說無妨,出家人,六根清靜,不必有什麽為難。”
靜一師太好象終於下了決心似的,豎起單掌說到:“其實,我這次下山是找我的一個徒兒,她不聽我的話擅自下山,我放心不下,一路才來到江南,正巧她到了師妹的庵中。”
靜音師太頓感驚訝,道:“我的庵中可沒見什麽外人,不知師姐所說是誰?法號怎麽稱呼?”
靜一師太道:“或許是今日才來吧,說了想必你也知道,但現在你肯定不認識了,女大十八變。”
靜音師太越發驚訝了,問:“師姐的徒弟我可都見過,也都知道我們是同門,沒有來了不見我的,想必是師姐收了關門弟子?”
靜一師太看著靜音師太,低聲緩緩說道:“夢煙出落成大姑娘了,難道你還不想認嗎?她正四處找你,可我一直瞞著她。”
靜音師太頓時一愣,隨口問到:“誰?”緊接著沒再說話,神色慢慢變得淒然起來,往事漸漸又浮現在眼前,她永遠忘不了那個陰雨天,她一個人到白馬寺鎮外水月庵的一幕,當年水月庵的住持正是靜一師太。
原來,王夢煙正是靜音師太的女兒,靜音師太也正是王夢煙要找的媽媽,靜一師太故意沒有告訴王夢煙,是因為靜音師太叮囑不可泄漏半句,靜一師太親口答應了。
那天,靜音師太把繈褓中的夢煙裹在衣服裡,獨自打著一把油紙傘,親手把繈褓中的女兒送到靜一師太的手裡,然後一頭鑽進雨裡,傘也沒打,任憑雨絲抽打在臉上,她站在風雨裡不忍離去,號啕大哭。
想到此處,靜音師太的臉上頓現悲戚之色,但卻又慢慢消失,繼而語氣淡淡地說到:“承蒙師姐的厚愛,她得以存活人世,想來必是花朵一般可愛,出家人已斷塵緣,更無兒女情長,我和她緣份已了,師姐還是不要讓她知道我為好。”說罷,默默地念著經文。
靜一師太一副不解之色,問道:“快二十年不見,你不想和她說說話?”
靜音師太微微閉上雙目,淡淡說道:“俗世跟我已無關系,我心如止水,見如不見,我和她的緣份今生已經完結。”說罷,口中的經文念得速度越發快了。
靜一師太臉帶慍色,說道:“你真的這麽狠心?她可是專門下山找你。”
靜音師太淡淡說到:“師姐,我心意已絕,你就成全師妹吧,知道她好就夠了,即是孽因,還是忘掉的好,何苦翻起舊事為難自己?我即斷塵緣,何苦又自尋煩惱?”
靜一師太道:“我把身世告訴了夢煙,夢煙問我你在哪裡?我替你隱瞞了下來,師妹十年前和我說過,這輩子不想和夢煙相認,我沒敢冒然告訴夢煙真相,騙她說你離開了杭州,也沒有告訴夢煙的爹爹是誰,隻告訴她你當年的侍女在白馬寺鎮,這次她下山來找你去了白馬寺鎮。 ”
靜音淡淡問到:“謝謝師姐成全,她找到我的侍女啦?”
靜一師太道:“你的侍女從豆腐巷搬走了,夢煙自然白跑一趟。如今夢煙到了杭州,師妹還是不想相認嗎?”
靜音師太點了點頭,靜一師太隻好輕歎了一口氣,語氣略帶揶揄味道,說到:“師妹果真讓我佩服啊,我自以為早你幾年靜修,卻始終放不下兒女情長,見到了夢煙便不由自主地心頭歡喜,既然師妹如此說,那我就不說知夢煙,不過,這對夢煙有些過於殘忍了。”
靜音師太到:“情是出家人的大戒,我因情而遁入空門,已心灰意冷,不能再因情而自尋煩惱,望師姐體恤。”
靜音師太的態度讓靜一師太心內有氣,臉色顯得極不好看,因此,說出的話也不是很受聽,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擾了,免得時間長了,攪了你的清靜。”
靜音師太急忙道:“師姐莫怪,我視俗人如一人,沒有遠近高低之分別,但師門之誼實不敢忘,請師姐還是吃過齋飯再走不遲。”
靜一師太對靜音師太的絕情寡義實是心有微詞,但又不好發作,淡淡說到:“齋飯就不必了,我們自備有乾糧,這就告辭。”
靜一師太衝靜音師太一揖轉身出了西跨院,衝側房喊了一聲:“夢煙,咱們走。”
王夢煙和眾位師姐莫名其妙,不知道為什麽師父突然要走,知道師命難違,隻好悻悻然跟著走出了重陽庵,庵內所有的人都目送靜一師太一行離去,誰也不知道在西跨院的靜室內,靜音師太早已經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