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鐮刀啪的一聲墜到了石頭上,將那一丈粗的花崗岩攔腰砍成兩截。
“你這家夥!你在做什麽?!”塔納托斯憤怒地擊打千鈴的額頭,想要掙開千鈴尖銳的牙齒,但他越是掙扎,千鈴就咬得越緊。
“你這個瘋子!你為何要去幫助那老巫婆,你為何要讓她去禍害我的孩子們?!”塔納托斯拚命地捶打,他清晰的感受到了疼痛,和自己的心跳。
他從未被逼到這種地步。
“我的兄弟!”他不甘地怒吼。
夜空中那雙詭異的眼珠忽的轉向了他們,然後從中放出了幽深的紫光。
“哈哈哈,你完了,為老巫婆做事的怪物!”塔納托斯猖狂地笑著。
被那紫光吸引,影獸們前赴後繼地撲向千鈴。
她感到自己的脊背被割開,血肉被撕咬,骨頭被啃噬,但她死也不松口。
她的妖力順著牙齒滲進了塔納托斯的身體,與他的血肉融為一體。
“以西王母之名。”她發狠地怒吼,“塑形化物!”
那雜亂的妖氣在她的控制之下,竟然變成了一縷縷藍色的絲線。
塔納托斯驚訝地注視著那些絲線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亂竄,卻無能為力。
“你要幹什麽?”他拚盡全力與千鈴搏鬥,那些影獸也在撕扯千鈴的身體。
但是這一切卻無法動搖千鈴那早已經深深扎進去了的利齒。
“我知道,身為執行官的你們,是不會死的。”
“什麽?”感受到了千鈴話語中的威懾,塔納托斯的臉頰旁滑下了一滴冷汗。
“所以,我要封印你。”千鈴緊咬著的牙,忽地噴出了一灘鮮血。
她的後腿全被打折,紅腫不堪,前腿也跪在了碎石上,扎出了血包。
影虎和影狼分別撕咬著她的一隻後腿,不遠處,一隻碩大的影鱷也衝了過來。
千鈴這丁點的血肉,可不夠這群怪物們塞牙縫的。
“你會先我一步死去。”塔納托斯嘴角一翹,傲慢地俯視著胸膛前的千鈴。
“是麽?可即使我死了,我也會封印你,別忘了,這裡就是地獄!”她吼著,那藍色,蘊含著妖力的絲線此時已經深深地插進了塔納托斯的肉體,甚至將他的五髒六腑都綁住。
她想要在塔納托斯的體內布下結界,布下一個無法解除的結界。
塔納托斯慌了。
千鈴的眼中刺出的光讓塔納托斯膽寒,他不得不擔心,自己是否會被這個“瘋子”真的封印了。他害怕孤獨,所以他渴望那些孩子們能夠一直陪著他。
“你這蠢貨!”他拚命地捶打,可千鈴卻未曾有過一絲動搖。
情急之下,求生欲讓他舍棄了作為神的傲慢,舍棄了自己的形象,他居然哭了出來。
“嗚嗚嗚,蠢貨!笨蛋!”
千鈴一愣。
她嘴中的,不再是凶惡的“壞人”,而是一個楚楚可憐的小孩子。
塔納托斯雙膝跪地,無力地捶打千鈴粗大的鼻孔。
“壞蛋~嗚嗚嗚~大壞蛋~”他無力地抽搐,鼻涕和眼淚伴著氣泡一同冒了出來。看起來滑稽卻又可愛。
原本凶狠的千鈴,看到這,心裡也不由得軟了下來。
就算她再憤怒,她的心中也有著一顆少女的心。她也想要溫柔,她也渴望溫柔。
她松開了緊咬著的牙齒,頹廢地癱倒了。
“你怎麽?”塔納托斯呆呆地,扶著千鈴的額頭,不知所措。
“哼。”千鈴冷哼一聲,閉上了雙眼。
她的下半個身體都被影獸們撕開,早已血肉模糊,不見內髒。
塔納托斯撫摸著自己心臟處的封印解印,那是個漂亮的單瓣蝴蝶結,也是千鈴唯一會的系繩方法。
“你為何不繼續封印我?是不行了麽?”他扶著千鈴的額頭,語氣中還帶有一絲嘲諷。
但是,就在這時,千鈴的腦袋卻又動了一下,接著,她用不可思議的爆發力,瞬間吞下了塔納托斯的整個腦袋。
“我想咬碎你的頭顱,輕而易舉。”她的聲音宛若雷震,而又溫柔似水。
當她再次松開塔納托斯,塔納托斯顫抖地跪在地上,久久不能自已。
塔納托斯看著仍在吞噬千鈴的影獸們,頓時心生厭惡,便呵斥著,將落在一旁的鐮刀召喚到了掌心。然後猛地揮斬,還特意避開了千鈴殘存的身體。
在那神力的刀刃下,影獸們瞬間灰飛煙滅,化為了一縷縷灰煙。
“退下吧,我的兄弟。”他歎息著,望向夜空中的修普諾斯。修普諾斯看到,他的眼角似乎朦朧了,一層水霧漫了上來。
修普諾斯眨了眨眼睛,隨即閉上了。
夜空消失,轉瞬間,千鬼町的天空再次是灰蒙蒙的不晴不暗。
千鈴的意識在逐漸模糊,但她卻並不覺得自己是錯的。
“媽媽......”她念道,“我想你,媽媽。”
塔納托斯望了望被自己所摧毀的千鬼町,那原本熱鬧的酒館、澡堂、果子屋......如今全都被砍成了碎木塊,火焰和黑煙在廢墟上升騰。被影獸殘殺的妖怪靈魂,在地上痛苦的掙扎。
已經死過一次的亡魂們不會再死,但這份痛苦,卻會一直折磨他們。
他們殘缺的靈魂,會就此分開,除非有人刻意再將其拚接在一起。如果時間久了,被咬掉的手臂和身體甚至會化為兩種意識,而且會直到永遠。
趕過來的,戴著鬥笠、披著蓑衣的鬼差們,急忙將那些受傷的妖怪們抬到一起,然後為他們緊急包扎。
可是千鈴,這一個活人,卻沒辦法拚接靈魂。
鬼差們望著她,只能無奈地歎息。
塔納托斯仍站在千鈴的面前,望著那剛剛還在自己胸前,威脅著自己安危的臉兒,心拗動了。
“這個孩子......”他忽地跪下,將自己的鐮刀扔掉,右手撫到了千鈴的額頭上。
“這個孩子......”他重複著自己剛剛說過的話,額頭上汗珠直冒。
他的神力順著手臂流到了千鈴的身上,一點一點、緩緩地、慢慢地,卻在源源不絕地。
“這個孩子居然能讓我不忍,居然讓我心疼。”他冷笑著,一直緊緊披在頭上的鬥篷,忽地被風吹落了。
“這個孩子。”他的臉兒,也是稚嫩的童顏,雖非垂髫,亦是總角。
他的小手兒,如冬日雪地之上點點黃泥,雖然並非白嫩細膩,卻也嬌小可愛。
他將自己的神力灌輸給了千鈴。
他的心中,此時只有一個念頭:這個孩子,不能死!
此時的白靈,因為一開始的戰鬥中就被塔納托斯的鐮刃波及,早已倒在了澡堂外另一灘血泊中。
她睜著橙色的眼瞳,嘴裡不時吐著鮮血。
她撇了一下自己那被影獸咬穿的肚子,無奈地躺著。
她明白自己必須保存體力,才能夠撐到鬼差們的救援。為了能夠吸引他們的注意,她特意拚盡自己最後的力量,將右手臂高高舉起。
受傷的妖怪們在哀嚎,在哭泣,廢墟中冒著火星,黑煙與下層的雲霧摻雜在一起。鬼差們忙著打掃戰場,救助傷者。 千鬼町,一片淒涼。
白靈借著余光看了看周圍和自己一樣倒在血泊中的妖怪們。但卻突然發現,他們和自己並不一樣。
“喂,怎麽不先去救那邊的蟲師,她看起來快不行了。”
“她?她不是活人麽?等她死了,我們再去救她。”
“說的也是。”……
她才發覺,這裡只有自己和千鈴是“活人”。那些鬼差們根本不關心他們的死活。因為他們就算死了,靈魂也是要回歸冥界,然後來到這裡的。
想到這,她冷哼一聲。為自己剛剛還在為能夠得到幫助的想法而自嘲。
“我們終歸,不是屬於這裡的人啊。”在她最後的歎息聲中,那探向天空的手也垂了下來。
淒涼的渾濁天空中刮過一絲冷風,吹拂著飽受創傷的街道,吹起了一個個滿含絕望的靈魂,吹倒了一個個備受摧殘的軀體。
而建禦名方,卻在一旁看著,靜靜地看著,不發出一點聲息。
然後他離開了,悄悄地離開,不留下一絲痕跡。
狂風卷起大海的浪潮,建禦名方站立於海鳴的脊背上,傲然地抬頭望著久違了的湛藍天空。
他找到黑風谷的入口,直接通過了海鳴的結界,然後被他用氣孔噴了出來。
他冷笑一聲:“哼,高天原。”
然後他駕馭著狂風,飛到了天空之上,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