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了明明站如松，卻在燈籠熄滅的同一瞬間動如脫兔，朝著城門西南方向倒掠開去。孰料，那地方不知何時停了一頂轎子，被烏漆嘛黑的布子蓋住，不靠近根本看不出來。

　　眼看著兒了就要撞上轎子時，他反手一撐，一個倒卷珠簾翻身就要越過轎子頭頂落到另一端去。就在這時，轎子裡伸出一隻手，手上兩枚鐲子丁鈴鐺地碰出清脆的樂聲，緊接著帶著鐲子的那隻手中止和拇指輕輕捏住兒了還未收走的一角。動作輕柔，卻迅速，還是四兩撥千斤的手法。

　　兒了翻身的動作一滯，正要跌落，他右手朝後看也不看地一揮，把被捏住的那一角斬斷，腳跟再在轎簷上一剁，本來已成倒栽蔥的身子又直直挺了起來，左手無名指從袖口裡沾出一粒迷香，幾指搓開朝下撒去。

　　蹬開轎子他一躍好幾步的距離，提足了內力飛掠，一邊跑一邊嘟囔:“我可不想見什麽主子，肯定沒好事兒。轎子裡的人也不是什麽善茬子。”他又在心裡歎氣，不過進宮殺一個公公，宮裡沒還沒怎樣呢，怎麽出來卻如此凶險，倒像是被人預先設計好了埋伏在這一樣。

　　還沒等他再往下想，一又長又軟的銀鞭子無聲地纏到他腰上，如蟒蛇捕捉到獵物一般驟然收緊。這刀砍不斷的遊龍鞭已貼著他衣服饒了好幾層，避無可避，兒了一咬牙，秘功運身，外衣留在了繩索中間，他連人帶著剩下的褻衣如蝴蝶般便然落地，繼續跑。

　　這一招是西域的秘術，他不知道叫什麽功法，只知道教他這招的女子叫脫脫。那女子給他演示過這功法的最高境界就是你穿了幾件衣服，你就能脫幾次，每一次都會閃躍到三步之內的一個位置，只剩那件脫下來的衣服留在原地。這還不算，更覺妙的是，這操作還能倒著來一遍——從後往前把脫下的衣服一件件地再穿回去。當時被他嘲笑是當了婊子又想回頭再從良。那女子惱他，卻又不是真惱，一邊咒罵他早晚被人抓住得剝了層皮，一邊又看著他練功告訴他種種運功逃生的技巧。

　　兒了行走江湖，摹仙摹鬼摹書生也摹美人。騙過達官紳貴的枕邊錢，也投過深閨小姐的帳裡心，靠著這改頭換面潑皮耍賴的功夫也在江湖闖出了點名氣。不過他學武功也是像吃百家飯一樣，這家蹭一點，那家看一看，有時還吃著鍋裡的望著盆裡的。什麽都學一點，卻什麽都不精，就算這畫皮縮骨的功夫還是從小被師傅逼著寒來暑往地練，到如今也才只能算是小有成績。

　　城門無大樹，是以防暗殺和埋伏。此刻也給兒了隱蔽身影製造了麻煩，他得快點跑。像兒了這樣靠著皮相招搖撞騙的花花君子，武功路數當然不以搏鬥砍殺見長。何況不論是綠衣侍女，還是轎中貴婦，她們好像也都沒有要絕殺他的意思。所以兒了心想，能跑就趕緊跑吧。

　　但是對方既然能夠守在城門口等他，那也就必然不會讓他輕易地逃跑。兒了腳尖剛點地就感到針尖那麽一下的刺痛，遊走江湖邊緣鍛煉出來的本能使得他先不去思考那是什麽東西，而是踉蹌一下頭下腳上撲向地面。這一撲看似是中了算計，實則是丐幫的一招狗吃屎。名字不好聽沒關系，關鍵時候能保命就行——他學這招的時候就是這麽想的。而此時他的臉將要撞到地面，左右袖中各劃出一雙筷子，筷子穩穩地被左右手擒住。他竟就以這雙筷支撐起自己倒立的身子，在布滿銀色鱗片的地面上啪嗒啪嗒地急行如常。這招，他是在破廟裡和一群乞丐搶大鍋裡的肉渣時練出來的。

　　“噗，”暗影裡有人不禁嗤笑，聲音竟是辨不出男女來，“為了逃命竟然無所不用呀，你這繡花枕頭裡倒還真藏了不少針呐，越木兮。”

　　兒了本來倒提著一股真氣，支在兩雙筷子上像順浪而回的螃蟹一般迅疾，在聽到那人說出了自己的本名以後，身子像泄了氣的牛皮燈，撲通一下趴在地上。兩眼一閉脖子一伸，大義凜然地喊道:“要殺要刮隨便吧，二十年以後又是一條好漢！”

　　“嗬，這話你有本事進了詔獄再喊一遍?”轎中人開口，是個女聲，卻很剛烈。

　　“小姨，你到底要怎樣嘛！我還有好多事情要做，我很急的！”兒了在地上坐起來，抱著腿，衝轎子喊道。

　　“你得再大點聲，那幫狗才能來得更快。”話畢，轎中射出一卷荔枝紅的水袖，卷起兒了吞入轎中，“翠兒， 走。”

　　最開始那提燈的綠衣侍女抵頭回了一聲，“喏。”然後走到轎子跟前，兩手一握抬轎的木櫞，竟是把轎子舉了起來。侍女小聲嘟囔，“予乘四載，隨山刊木。走你！”雙掌一推，轎子就這麽射入黑暗。

　　那起先隱蔽在黑暗中叫出兒了本名的人，像蹴鞠一樣接過轎子，帶著陣陣風聲，疾馳而去。

　　“小姨，我……唔……不行了，要死了……嘔……”兒了從轎子起步的時候就扒著牛皮紙袋子吐，速度越快吐得越猛，現在已經吐不出來什麽了，頭暈腦脹像死狗一樣癱在地上。

　　轎中有暖爐，焚著凰兒香，蓋住不淨的氣味。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很久，也許很快，但兒了已經喪失了對時間的判斷。轎子停下，門開，兒了呼吸到新鮮清冽的空氣便翻滾地走了過去，直直摔在地上。

　　從轎子裡摔出卻不是咣當一聲，地上鋪了厚厚的絨毯，兒了跌在毯子上，像跌進了溫柔鄉。

　　絨毯潔白，放眼看過去綿延數裡，數裡的地方，每隔幾步便有一架高高支起的柱燈，星羅棋布，把半山腰的一座小樓照得宛如天上宮闕。

　　兒了挑起一隻眉，勉強睜開一隻眼，皺著眉頭望著那座木色的舊樓，長長歎口氣:“哎……又回來了哎……”

　　貴婦款款從轎中走下，已有侍女攙扶，她開口:“別唉聲歎氣的，這七星畫皮門，一直是你的家。”

　　兒了悄悄地一撮一撮薅著絨毯的毛，剛想起身，山谷裡就傳來一聲洪亮的嘶吼。

　　“天殺的兔崽子你終於滾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