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斜,近黃昏。
伽禾、封弋、文萊三人來到華胥廟殿堂。
華胥廟乃是後人修建的紀念祠堂,飛簷流角,紅柱彩瓦,面闊三間,進深一間。
廟外野草地上遍布一些殘余的碎石瓦片泥粉,一副歷經剛才氣勁余波大劫後的蒼涼模樣,令三人不勝唏噓。
三人祭拜之後,伽禾引封、文二人來到後山,走進一個壽松環繞、質樸清逸的涼亭。
入坐。
三人閑聊之際,文萊靠著亭柱,吃了些點心,不一會兒竟然睡著了。
輕柔的春風調皮的挑動著她烏黑柔順的長發,溫暖的夕陽仿佛給她蓋上一層金色的被子。
睡夢中的她是那麽優雅、迷人,又是那麽嫻靜、典雅。
她的櫻桃小唇邊掛著淡淡的笑意,仿佛是從仙境中飄落下的小仙子,俗世的一切煩惱憂傷都與她無關。
那是美至難以形容其萬一的妙景。
伽禾莞爾一笑,起身走出石亭,緩緩來到旁邊一顆參天古樹之下,眺望遠山。
封弋嗅著文萊身體因過份疲累而散發出來健康幽香的氣味,瀟灑地長身而起,柔情無限地脫下外袍給她蓋住身子,然後尾隨伽禾而去。
夕陽下,伽禾神態閑逸的站立身影仿佛嵌入這片天下地之,與古樹、花草渾成一體,似自混沌初開以來一直站在那裡,從沒有移動過。
這並非一種視線上的錯覺,而是一種禪門無上心法。
封弋站在伽禾身旁,沒有說話。
兩人像是相約好的,皆是一片沉默。
置身在如此孤高磊落,寂靜空透的動人環境,一時間渾忘塵俗。
好一會兒過後,封弋首破沉寂,試探道:“大師此行可是西歸瓦山?”
伽禾搖了搖頭,歎道:“回不去了。”
倏地,封弋眼裡精光一閃,似乎想到了什麽,震驚道:“大師莫非是為唐門而來?”
伽禾又搖了搖頭,道:“和尚此行是為不良人而來。”
封弋一怔。
又是不良人。
伽禾靜默片刻後,緩緩說起他與不良人之間那段不為人知的過往與恩怨。
這個秘密他從來沒有向任何吐露過,今日卻不知為何緣故,話出嘴邊,情不自禁的說了出來。
或許這個秘密他苦守了很多年,身心疲憊,壓力太大,需要釋放一下。
也或許是因為他和封弋一見如故,在內心已然把他當作了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知音。
說不清,道不明,他就是想在此時此刻把塵封十多年的心事很自然地說出來。
伽禾深無盡極的慧目閃起智能的光芒,開始回憶。
他出家之前是個忠厚老實的農夫,大字不識。
投身於朝徹禪院後,一未落地,二未受戒,卻有“一聞經語,心即開悟”的絕妙慧根,深得禪宗半次元賞識。
半年後,半次元在禪房向他當面授法,他首次見到了瓦缽。
相傳瓦缽出自瓦山赤泥,天生鑄就,在其缽身有一道道螺形紋印,仿若火象,蘊含著神秘而玄奧的氣息。
伽禾雖是初見,卻很向往之。
在內心激動之下,他伸手摸了摸,以緩解心中的渴望。
然而就是觸摸之後,一陣莫名的火熱之氣透體而入,點燃了他內心的那盞明燈,令他頓悟瓦缽之神秘,瞬間醍醐灌頂。
自此之後,無論是禪語佛緣,還是佛法禪功,其修為突飛猛進。就連那時的伽一上座也不得不對他發出一聲長歎,讚道:“伽禾得無師之智,深悟上乘,吾不如也。”
然而,好景不長。
十八年前的一個晚上,一名黑客不請而來,強勢而霸道地想要盜取禪宗衣缽,當場殺死了護院主事伽丁大師。
隨後禪宗半次元趕來,雖然重創並逼退了那名自稱“不良人”的黑客,護住了禪宗衣缽,但是他自己也是身受重傷,命不久矣。
最終在圓寂之際,半次元擔心不良人再次來禪院盜取禪宗衣缽,而以禪門眾弟子的修為均非不良人的對手,於是他不得不想出一個穩妥辦法。
半次元讓老實的伽禾選擇在伽一上座繼任禪宗之日,對外公開宣稱不服師父遺命,背叛朝徹禪院,並盜走禪宗衣缽,以此造成伽禾與伽一因禪宗之位而彼此不合的假相,從而轉移不良人的視線。
有見於此,伽禾不得不忍辱負重地咬牙接下這副重擔。
然而,他還是仍不放心,一月之後他又想了一個調包計。
他先把禪宗衣缽又悄悄送回朝徹禪院的藏經閣藏好,然後一模一樣地打造了一個複製品帶在身邊,以迷惑不良人。
此計雖然瞞過了朝徹禪院眾弟子,也成功地騙過了不良人,但是萬萬沒想到的是,就在伽禾大師在外飄蕩一年之後再次悄悄返回朝徹禪院祭拜半次元大師的時候,卻發現藏經閣內真正的禪宗衣缽竟然神秘地失蹤了。
伽禾震驚不已,第一時間就將不良人定為嫌疑人。
然而在追蹤兩年之後,不良人自離山劍宗的鎖妖塔盜取龍元之後就消失不見了。
正當他一籌莫展之際,他又將橫空出世的火輪邪王當作了不良人。
於是,他從西戎來到南越。
然而奇怪的是,這十六年來他從未找到火陽宮的總壇位置,而且火輪邪王及其整個火輪教徒卻像是潛伏退隱一般,不得見其半點他們任何身影。
沒有辦法,他隻好寄居華胥廟苦等。
皇天總不負有心人,這次火輪邪教借先太子復活重生,他們終於又露面了。
縱使相隔千萬裡,他也能感應到不良人的存在與方位。
這種熟悉的感覺如今越來越清晰。
不錯,那就是不良人強悍而詭譎的妖異氣息。
做為禪門罪人,他有責任必須盡快找回禪宗衣缽,重歸瓦山,以告慰半次元。
聽罷,封弋頭皮發麻的思索著,現出一個苦惱的神情。
先是唐門的考工殘卷,再是禪宗衣缽,火輪邪王意欲何為呢?
……
夕陽光輝灑入林裡,造成一個幻象般不真實的美麗世界,又仿佛帶有夢幻般的魔力,勾起了伽禾與封弋的無限遐想,轉瞬間已然融入了天色迷茫的深遠裡。
一切似乎水到渠成,封弋不自禁地憶起自己觸摸句芒鼎的細節過程,伽禾則不自覺地想起初遇禪宗衣缽的經歷畫面。
兩人心裡同時油然升起一種妙不可言的興奮與喜悅。
精微往來,識念先覺。
在這剎那間,兩人面面相覷,心念神交。
弱葉之媒與佛火塵刹在這一瞬間在虛空中相遇。
木生火,旺之。
神之所感,無可妙言。
以伽禾古井不波的禪心,也不由聞言一動,生出一種無以名之的奇異感覺。
時間流逝,卻又停頓。
好半晌過後,二人居然心有默契地想到了一處。
你眼望我眼,眼神交換之際,同時感應到對方心裡那微妙的波動,臉上均是露出難以掩飾的激動。
二人沒有說話,相視一笑。
他們幾乎同步頓悟。
句芒鼎上的曲形鬥爻,瓦缽上的螺形鬥爻,那都是神爻。
幸會,幸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