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夕照,滿目雪山被彩霧籠罩。
封弋卓然立於似乎已經靜止的竹排之上,全身並沒有因為頃刻間殺死那四名刺客而有絲毫松懈,反而全神凝注。
他的識念早已晉入至靜境界。
含息行氣,抱一守中,他必須爭取盡快回復剛才對敵之時損耗的精氣神。
因為出谷以來最大的危險與挑戰就在眼前。
自懸崖峰頂刮來一陣狂烈的山風,寒風冽意破四季之息而入,在本來鮮血染紅的江面上來回狂掠,帶出陣陣刺耳的聲音,更添肅殺之意,讓人感到森然可怖。
封弋視線上行。
凌厲的眼神投向蘭草渡旁百余丈之高斧削而立的懸崖峰頂。
懸崖峰頂在夕陽余輝映照下,赫然只見一個黑點,似飄然雲端,如欲乘風而去。
封弋瞳孔驟然縮緊。
直覺告訴他,那是劍道強者一劍梅。
火輪教的裁決使。
在“火輪手劄“中隻載其名,其余均不詳的暗樁刺客。
一劍梅站在嚴寒峰頂,布罩掩面,披風迎風飄拂。
在這之前,他早已施出天視地聽之術,對剛才江上的戰鬥形勢了然於胸。
“竟然是你?”一劍梅的聲音有些嘶啞。
“是我!”封弋從容回答。
“這一次,你未必幸免。”一劍梅居高臨下地俯瞰著竹排之上的封弋,冷酷的眼睛裡極為罕見地露出一抹凜意。
“試試看。”封弋昂然傲立,抗衡著對方有莫之能禦之的強大氣勢。
之所以有膽識、有氣魄,以小面位挑戰大面位,是因為他這一路走來,除了天賦異稟之外,冥冥之中還有上天的寵愛與眷顧。
他天生鬼脈,以“天一生水”為本命物開元,厚積薄發而初登小元位。
於藥王懸棺處奇遇句芒鼎,智啟爻鬥,獲“弱葉之媒”,開天竅,寫輪元,迅速晉階中元位。
修行一月過後,道宮見鴻元,至大元位。
若不是因為鬼脈的詭怪,令他稍稍放緩了修行速度,只怕他早就升至面位。
蒼天憐見,讓他在耕廬撿拾到了聞人今歌遺落的“東來”銘牌,得其神助,終於突破至面位。
小面位入玄,中面位洞玄,大面位通玄,以本命物通幽天地自然相應屬性之靈氣,其差別在於體內真元吸納與壓縮天地元氣化的數量罷了。
盡管現在只是小面位,但是他覺得夠了。
他很滿意。
他一向喜歡挑戰強者,因為遇強則強,變得更強。
春水長,草木盛,殘雪融。
他也滿意置身在這樣的戰鬥環境中。
——天不殺我,何人敢滅?
一劍梅冷眼審視著竹排之上一動不動的封弋,倏地一聲厲嘯,徑直從峰頂跳了下來,快逾鬼魅。
封弋全神蓄意,感知著一劍梅的劍行方向。
一劍梅以身為劍,借高空之勢,挾山風之意,自上而下形成一道難以想象的恐怖的俯衝力量,強大無匹地向竹排上的封弋狂衝,仿佛一座黑色巨山在眼前倒塌而來。
天地為之輕顫。
換作別人早就抽身隱退,封弋卻仍靜守原處,只是神色微變。
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
封弋星目神光如炬,衣袖飄舞起來,修長而膚色晶瑩的雙手探出,輕輕揮動。
弱葉之媒凜然強大難以言喻,立時滲透到懸崖峭壁的山石之間。
漫山遍野無計其數的草木懸浮而起,甚至有些草木連根拔飛,瞬間致使堅硬的山崖峭壁間多出無數坑洞。
一念起,星木成林。
在極短的瞬間裡,那些草木呼嘯著迅速斷枝脫葉,然後旋舞成一枝枝木箭,布滿於竹排上空,霎時組成了圓形的木箭符陣,遮蔽四野,也遮蓋了夕照的余暉。
一劍梅迅如大山壓頂的俯衝“身”劍,氣如霜降,勢如雷霆。
封弋木箭符陣應對阻擊,同樣氣勢如虹,威力驚人。
強指間,巔峰對決已拉開序幕。
一劍梅旋舞急轉,手中傲雪寒劍那沉悶的劍鳴終於響了起來。
劍鳴動天,破空尖嘯。
漆黑的劍體依然沒有任何光澤,依然暗透著一股剛猛狂暴的霜殺劍氣,如銀河貫地的高速激射過來。
這幽靈般的黑影與鬼魅般的黑劍仿佛融合為一柄天道之劍,遵循自然之道,天地至理。
狂風呼嘯。
伴著尖銳刺耳的空氣擠壓聲,如山般陰影覆蓋了整體江面,仿似死神的命符。
瞬間劍至,寒芒暴漲。
“砰!”
沉悶而恐怖如雷的撞擊聲裡,帶有強大爻符的木箭符陣刹那間被破開一個洞口,氣勁如滔天巨浪般往四外湧瀉。
只見成千上萬的小木箭立時瘋狂地湧動起來,尤其是被黑劍劍氣斬開的破口處,轉眼化作無數飛舞的星點碎木,不停地旋轉噴湧。
接著,在封弋操控下,星點碎木又凝聚生成一片帶有強大爻符的青色木牆,異常牢固,無比濃鬱,遮掩了半座山嶺,試圖再次封住對方凌厲的劍意。
綠牆之盾!
在草木符牆之中,霍地亮起無數道劍光,逸散撲來。
刹那間四周氣溫驟降,銀色妝容充斥其中,好似冰天世界一般。
寒風與霜雪,都是劍意,到處都是。
江河深沉,山風狂,霜雪冽。
磅礴的天地元氣中,無畏的草木爻符,犀利的霜殺劍氣,二者相互糾纏著、掙扎著、撕裂著,壓縮的空間越來越小。
“砰!”
草木符牆終究未能撼動一劍梅,也未能封住那柄可怕的劍。
霜殺劍氣無視一切防禦。
片刻間,便將草木符牆裹上一層銀色霜晶,然後冰凍凝固,最後強製壓縮,至極致時終歸爆裂開來。
啪、啪、啪……
無數爆竹般炸響破碎的霜晶碎木散落四處,落在封弋身上,也灑在江河之上。
封弋天竅內的草木靈印被一劍梅的劍意反噬,頓時感到一陣眩暈,眼裡充滿血絲,輕咳一聲,嘴角已溢出鮮血。
他知道此時絕不能讓這頂尖級的劍道強者蓄足氣勢,否則無異於引頸受戳。
在對方強大的霜殺劍意壓迫下,反激起強大的鬥志,他夷然不懼,上身微向前俯。
雙手再次揮動。
變換爻符,準備應付一劍梅這避無可避卻又驚天地泣鬼神的一劍。
一劍梅破開青霧,顯出真身。
他雙目神光如清水湛然,驀地增速至極限,電光般從天空繼續向封弋疾掠而來。
能夠挑戰傳說中的符印念師,對於畢生沉醉劍道極致的他來說,沒有與之更能體現生命意義的事了。
自盤古創世以來,封弋是繼一代神農之後煉就“弱葉之媒”術的第二位符印念師。
無論是黃帝,還是藥王,都向往之,卻找不到竅門。
封弋可說是人世間的怪胎,更是修行界的奇葩。
此時此刻,一劍梅感到天地已完全掌握,沒有任何事物能夠阻上他獲勝。
距離迅速拉近,由三十丈減至十丈。
一道閃電般的劍光劃過天空,無堅不摧的霜殺劍氣,難以形容的狂暴劍意,沒有絲毫偏倚地向著封弋雙眉之間的天竅斬了過去。
無限霸道的力量,指向最細微的地方,這代表著一劍梅的強大實力。
這已是一劍梅畢生功力所聚。
若這一劍仍傷不了封弋,以後休想再有機會。
高手搏殺是相當殘酷的,然而封弋如今已落於守勢,這是非常要命的。
以封弋小面位的境界,以及“弱葉之媒“術,他必須拉開與對敵者之間的距離,方可有一分勝券,然而現在封弋失去了這種優勢,硬拚實屬無奈之舉。
他發現自己對一劍梅的修為判斷也出現了錯誤。
現在看來,一劍梅似乎與聞人今歌修為差不多,也已半步踏進了小天位。
這是無法想象的實力差距。
劍至,三丈。
勁氣罩臉,霜寒已至。
封弋雙眼神光電閃,一聲長嘯。
在氣機牽引下, 他蓄足念力,天空中出現一葉劍蘭,然後一葉生二葉、二葉生三葉……
數十葉劍蘭,數十道劍氣,形如劍網,在半空中飛速旋轉出去,景象詭譎。
以一劍梅如今的劍道修為,心中亦要駭然。
天地間,劍氣馳騁,肆意縱橫。
四周的空氣都冷卻起來。
霜降。
一聲烈嘯巨響,整個山峰峭壁被震的搖動了一下。
旋風狂飆,江水激起千層浪!
兩人同時劇震。
小小竹排被劍氣切割,一分為二。
封弋被震退三步,噴出一口鮮血。
頭痛欲裂。
但他依然凝立不倒,左右雙腳踏著余下幾乎斷裂散架的半邊竹排,血紅的眼睛如有實質地緊緊罩住一劍梅。
一劍梅亦被封弋蓄勢而發的劍蘭震退,落向峭壁處。
封弋心中大懍,知道佔盡上風的一劍梅仍會步步進迫。
果不其然,一劍梅雙腳輕點,巧借峭壁謝卻了封弋發出的三成劍氣,然後輕盈似燕地借勁回身,立時翻騰旋轉,劍隨心意,周遭湧起無數氣旋。
一劍劃江蕩起,萬千劍影逸散開來。
江水激起無數浪花,化作萬千劍點,往封弋湧奔而去。
又是霜劍。
至此封弋終於認出此人劍法來歷。
這是峽江唐門的霜降劍法,而這一劍就叫“鴻飛霜降”。
劍氣急旋之時,化作漫空霜劍,同時伴著獨有的嗤嗤激響,瞬間漫布在江野每一寸空間裡。
勁氣狂卷,凝而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