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垂,月光暗淡。一片雪花無聲無息飄落,掉進了熱氣騰騰的鍋裡。
正在添柴熬粥的老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眨了眨,抬起頭,一片雪花落在他的臉上,冰涼如針刺。接著又是一片,兩片,千百片,如同夏日螢火般閃閃發光。
“下雪啦,下雪啦!”老兵一嗓子,頓時喚醒了死氣沉沉的軍營,無數士兵衝出軍帳,雀躍歡呼。
黃孤嶺將包袱甩上肩膀,正要翻身上馬,和聞聲出帳的徐近山四目相對,兩人都苦笑著搖了搖頭,誰都知道,這場姍姍來遲的雪或許能滋潤乾涸了一年的土地,卻再也挽不回搖搖欲墜的大成國。
“駕——”
黃孤嶺雙腿一夾,那匹曾經跟隨他穿越大漠荒原的黑馬發出一聲嘶鳴,衝出轅門,向百裡之外的鳳京飛奔而去。
不到一個時辰,一座掩映在黑黝黝群山前,被火把勾勒成四方形狀的城池進入了黃孤嶺的視線。他勒馬遠眺,竟然不見一個人影,不禁猶豫起來。手接落雪想了半晌,下了馬,半蹲著身子向城牆跑去。悄無聲息的潛進了未及結冰的護城河裡,一上岸,就飛快的脫下衣袍,換了一身守軍的黑甲白氅。
接著,他取下一個鐵鉤,在手裡呼呼甩了兩個圈,猛得拋向半空,鐵鉤早已裹纏了布條,搭上城牆時隻發出了咚的一聲悶響,隨即寂靜如初。
黃孤嶺側耳細聽,不見有異,伸手拉了拉繩子,手足並用,慢慢攀上城牆,剛一落地,卻愣住了。
偌大的城樓上竟然空無一人,鋪了些新雪的樓道空蕩蕩得伸向黑夜,火把在風雪中嗶撥燃燒,將他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歪歪扭扭也是一副愣怔模樣。
扭頭再看城裡,黑壓壓的一片,烏雲如山壓頂,天邊不時閃過一片白光,說不清楚是閃電還是燈火。風吹過街道,發出聲聲嗚咽,別說是人,連腳印也不見一個。
他茫茫然下樓,走上了一條寬闊的長街。這裡號稱皇城天街,曾經車馬如織,商賈雲集,如今竟成無人之境,燈火全無,仿佛是鬼氣森森的死城一般。
黃孤嶺久在赤霞邊騎,素來心思縝密,狠辣果敢,乾的就是潛伏刺探,暗殺搏命的勾當,十年來,連自己都記不清偷過幾次營,殺過多少人了,但眼前的一幕卻實在讓他費解。
“叛軍”就在百裡之外,兵臨城下也不過彈指間事,城裡本該是馬嘶人嚎的備戰景象,那些曾經威震天下的鳳京守軍怎麽就不見了呢?
此時雪大了,撲簌簌的漫天飄落,月亮也鑽出了雲層,冷冰冰的照在黃孤嶺身上,一股涼氣突然從腳底升了起來,霜凍般彌漫全身。他激靈靈打了個寒戰,隻覺得這座千年皇城就像是重疾纏身的病人,正在垂垂待死,只要風雪吹滅了城樓上那排火把,鳳京最後的體溫也就消失了。
突然,一聲細微脆響傳來。黃孤嶺聽得真切,是瓦片被踩碎的聲音,忙飛身躲到屋簷下,循聲看去,只見一條人影在遠處屋脊上緩緩而行,背襯著蒙蒙月色,仿佛行走在銀盤裡,白衣飄飄,黑巾覆面,身上還背著一個大竹筐。
那人全神貫注,沒察覺兩條街外的正凝望著他的黃孤嶺,走幾步就停了下來,竟然彎腰揭開了屋頂瓦片,探頭探腦的往裡面看,接著又從竹筐裡取出一個小籃子,勾著繩子吊進屋裡,看了一陣,似乎是搖了搖頭,收起繩子繼續前行。
大概半個時辰,那人走不了幾步就要放下一個小籃子,這時竹筐怕也空了,
突然毫無征兆的縱身一跳,也不見了蹤影。 等了一會,黃孤嶺攀上屋脊,在那人落腳的地方仔細查看,也取了瓦片朝裡面觀望。屋裡一燈如豆,是個尋常人家,除了一床一桌幾條凳子外再無他物。那床上棉被隆起,卻久久不見動過一下,就算有人怕也死了。
他又揭開幾塊瓦片,成了堪堪容下一人的洞口,縱身跳下,一面小心提防,一面看剛剛被吊進來的籃子,裡面裝著兩個白瓷小碗,一個放著面餅,一個卻是碗味道刺鼻的黑色湯藥,在昏暗的油燈下散發著絲絲白氣。
再看床上,果然就有一人,兩眼圓睜,面容黑紫,臉上看不出一絲掙扎,似乎這樣的死法理所當然,也是最好的解脫。探了探鼻息,呼吸全無,手指間卻傳來一絲熱氣,顯然剛死不久——白衣人放進的湯藥他還沒喝,就已經死了。
黃孤嶺深吸口氣,猛得掀開他的衣襟,觸手一陣滑膩,就像是摸到了一灘濃痰。原來那人的皮肉早已腐爛,緊緊沾在衣服上,這一掀把他的皮也撕了下來,露出花花綠綠的髒器和隱隱白骨,粘稠的膿血像漫出河堤的水一樣湧在床上。
黃孤嶺大駭,蹬蹬倒退幾步,手肘撞翻了油燈,屋裡頓時漆黑一片。他亂了方寸,好一會兒才摸到門栓,一頭衝了出去,靠在牆上大口喘氣,心裡咚咚一陣亂跳。
定了定神,又去別家。他也懶得再去屋頂,就從正門進去,遇到栓了門的乾脆一腳踹開,裡面的人都死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只是他卻沒了膽量再去掀開衣襟查看。
空蕩蕩的街道上不時響起房門被踹開的聲音, 除此外就是死一般的寂靜。
黃孤嶺不再掩飾行藏,在直通皇宮的天街上拔腿狂奔。他跑得太快,身子已經停下,雙腳又在濕滑的地面滑出幾丈,再抬頭時,赫然便見三個肅穆大字——延政門,原來他這一路奔跑,竟然到了皇城門外。
“人呢?都給我出來——”
黃孤嶺再也抑製不住,仰頭大叫起來,嘶啞的聲音抵不過風雪的嘶吼,在城門口略一盤旋便消失不聞。
一陣死寂過後,身後突然傳來夜貓過梁般的輕響,黃孤嶺猛然回頭,和那個背竹筐的白衣人的目光碰了個正著。
那人臉上蒙著黑巾,看不見長相,但那雙眼睛卻燦若星辰,溫和中帶著稚氣,在陰曹地府般的皇城裡,就像是開在汙穢之地的一朵蓮花,既聖潔又詭異。
“人呢?都去哪裡了?”黃孤嶺聲音嘶啞無力,帶著哭腔。
白衣人眼角動了動,沒說話,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塊黑布來,見黃孤嶺愕然不動,就伸手系在他的臉上。
就在這時,黑乎乎的城門裡突然傳來紛遝的腳步聲,一群白衣人魚貫而出,都是白袍黑巾,每兩人就抬著一個青竹擔架,除了在人群外舉著火把照路的外,個個默不作聲,只顧著悶頭趕路。
黃孤嶺本是膽大包天的人,見這麽多人趕著去收屍,也不禁怵得半晌挪不開腳,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消失在黑暗裡,回頭再找送藥的白衣人,卻見他也走得遠了,忙叫道:“兄台留步,我有話說。”
那人瘦小的身形在城門下停了下來,回過頭欠欠身,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