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半個小時過去。
齊雲依然沒等到客人,但卻等來了兩個面色不善的青年。
“就賣這一個破石頭啊?”一個剃了寸頭的青年,蹲在了齊雲的攤位面前,抬著頭,俯視著齊雲身前的破布。
“這啥玩意兒,怎麽賣的?”另一個也站在了一遍,彎下腰來,撐著雙腿,問向齊雲。
齊雲心中雖然很不願意跟這兩人說話,但還是表面禮貌地說出了小石子兒的作用和價格。
“十個靈幣?生意做的可夠大的呀!”
青年並不驚訝於石子的價格,只是裝作很吃驚的樣子,揶揄了齊雲一下。
“不過看上去,生意不太好吧?”
“擺這麽長時間了,也沒見個人,你累不累啊?”
齊雲知道,找茬的來了。
旁邊的油膩攤主像是沒看見一眼,眼觀鼻鼻觀心,看上去像是在打盹,實際上,卻能看見他那不斷抖動的耳翼,明顯是在注意齊雲這邊的動靜。
而稍微離得遠一些的攤主買主,也都看了過來,在弄清楚發生了什麽事情之後,便帶著各種各樣的表情,進入了看戲的狀態。
事不關己,幸災樂禍,義憤填膺或者敢怒不敢言。
大概就是這幾種模樣。
齊雲就這樣看著眼前的兩人,等待著他們的下文。
見齊雲面色不改,這兩人也沒了興致,便直奔正題。
“當然,你賣什麽都是你的自由,賣多少錢,也是你的自由,咱們也無權干涉。”寸頭青年把目光從石子兒上移開,盯著齊雲,“我只是來提醒你一下,這攤位費,差不多也該交一下了。”
旁邊的那個,也幫腔道:“你小子也自覺一點,像你這樣的人多了,盡給我們添麻煩,工資你發啊?一個銀錢,麻煩交一下。”
一邊說,一邊給了齊雲一個眼神,催促他趕緊交錢。
原來是遇上詐錢的了。
齊雲暗歎。
在來之前,祝銀鈴就跟他特別交代過,交易所魚龍混雜,什麽人都有。常見的騙局,她也給齊雲講了幾個。
這便是其中之一。
鎮裡的一些混混和二流子,會假冒交易所的工作人員,專門來詐萌新攤主的“攤位使用費”“清潔費”等等。
交錢的話,這些騙子立馬就跑沒影了。
祝銀鈴特別叮囑過,這交易所完全是免費開放的,讓齊雲千萬不要相信這些騙局。
可是來者不善,眼前這兩個人,並不像那種能好好說話的人,如果齊雲戳穿對方,很可能會讓對方惱羞成怒,然後拿齊雲出氣。
在不使用法寶的情況下,齊雲並不覺得自己能打過他們。
“這市場,什麽時候還要交錢了?”
然而齊雲還是懟了回去。
“笑話,這交易所又不是做慈善,怎麽會不要錢,你問問你旁邊這位,是不是要交錢?嗯?”
說著,青年看向了旁邊的油膩攤主。
油膩攤主只是嗯嗯啊啊打了幾下哈哈,一副糊塗樣,什麽實質的內容都沒說。看他那樣子,齊雲也明白了。
只怕是他也不想惹事吧。
“人家是包月的,一個月八個銀錢,你要不要也包個月啊?算了,看你這樣子,就賣這一樣東西,包月不劃算呀!”
“我看你就交一天的錢就行了,看你是新來的,交這一次費,今明兩天都隨你用,不用再額外交了。”
“怎麽,不樂意啊?上面規定,
我們也是遵照執行,勸你別為難我們,否則嘛,哼哼。” “不然再給你個提議,你把這東西放我們這寄賣,就不用交攤位費了,賣出去後你來拿就行,到時候我們隻抽一丁點兒的手續費而已。”
不止是訛錢,還訛起東西來了啊?
齊雲把石子兒拿了起來,握在手上。看似在思索著要不要交錢,實際上,卻已經在思考逃跑路線了。
祝銀鈴說,只要跑到交易所的管理處,那麽一切就安全了。
但是,齊雲能從這兩人眼前跑走嗎?
正當齊雲猶豫的時候,又有一個人,站到了齊雲的攤位面前。
原本齊雲以為是對方的一個托,但等他開口的時候,齊雲才知道,自己想錯了。
“噢?我怎麽不知道,在這交易所擺攤,要交攤位費?”
原來是友軍啊。
寸頭青年聽完,眉毛一挑,保持著蹲著的姿勢,慢慢抬起頭,看向說話的男子。
旁邊那個比寸頭青年激動很多,一下子站起來,指向男子,破口罵道:“你是什麽玩意兒?滾一邊兒去!”
男子冷哼一聲,目光中帶著一絲不屑,但沒有要出手的意思,大概是不把這兩個青年的修為放在眼裡。
寸頭青年見狀,立刻站了起來,平靜道:“這位前輩,不知這攤主,是跟您有什麽淵源嗎?”
“沒有淵源。”
“既然沒有,那還請前輩不要妨礙我們的公事了。”寸頭青年說著,便從腰間掏出一個令牌,上面刻著一個齊雲不認識的紋飾,不知道是什麽來歷。
“我可是貨真價實的巡管,見這位攤主這麽長時間了,也沒交易的動靜,所以只是來看看情況而已。”寸頭青年繼續說道,“我平時的職責嘛,就是盯著那些佔著茅坑不拉屎的人。”
男子一言不發,毫無動作,看上去,似乎認可了青年手中的令牌。
趁這個機會,旁邊的攤主也給齊雲使了個眼色,然而齊雲並不懂他在表達些什麽,只能靜觀其變。
“你們要是對這令牌有疑問的話,大可去管理處查證。”寸頭青年晃了晃自己的令牌,然後收進了腰包之中。
原來是以權謀私啊……
綜合祝銀鈴說的幾種騙局,齊雲大致猜測了一下這兩個訛錢的人打的算盤。
交易所有規定,要定時清理那種“佔著茅坑不拉屎”的攤主,畢竟交易所空間有限,不能浪費交易資源。
對於這一類的攤主,他們是有權罰款的。
寸頭青年,就是專門負責這方面的巡管之一。
罰款需要開罰單,收上去的錢,也是充公,巡管撈不著一點好處,所以,為了讓自己吃飽,這些巡管們,便琢磨出了一個計策。
那就是以各種理由,訛詐市場的攤主,然後中飽私囊。
旁邊的另外一個青年,大概率不是交易所的人。到時候萬一有人舉報,追究起來,兩人裝作不認識,便可撇清關系,以此自保。
這如意算盤,真是打得啪啪響。
“根據二王鎮交易所管理條例第二章十二條之規定,涉嫌浪費、侵佔公共交易資源者,當處不超過十銀的罰金,嚴重者當移送巡衛。”
看不出來,這寸頭的青年的業務水平竟然意外的好。
“你少說了一句,這條是要在三次警告無效後才能罰款的。”男子指出了寸頭青年話中的漏洞,看上去,也是個熟知交易所條例的人。
寸頭青年太陽穴跳動了一下,感覺到了眼前男子的難纏。
“那麽,我便在此警告最後一次,要麽走,要麽交罰款。”寸頭青年轉頭看向齊雲,臉色已經不似剛才那般自在了。
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了齊雲攤位前的騷動,一些好事者,甚至乾脆駐足觀看了起來。看熱鬧的,當然不嫌事大,最好是他們打起來,這些觀眾們才覺得過癮。
“小兄弟,你這石頭,怎麽賣的?”
“十個小靈幣。”
男子愣了一下,顯然也沒料到這玩意兒賣這麽貴,這已經是一件白玉下品法寶的價錢了!白玉下品的法寶,至少看得見摸得著,而齊雲的這塊小石頭,不管怎麽看,就都是一塊石頭而已。
寸頭青年暗自發笑,心道你還想逞英雄買下來不成?
旁邊的青年也有同樣的想法,不知道是不是兩人的默契使然,開口便複述寸頭青年的話:“你還想逞英……”
“這是十個靈錢。”男子已經摸出了十枚小靈幣,伸出手,直接交到了齊雲的手中,“我買了。”
齊雲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接過靈幣,然後把小石子兒遞了出去,交到了男子的手中。
這就成了?這男子什麽來歷,問都不問?
齊雲覺得自己也沒見過人家啊……
“臥槽,這人真掏了十靈幣,就買了這一個爛石頭。”
“這人發的什麽瘋,該不會這賣家是哪家的少爺出來體驗生活的吧?”
“若是哪家的少爺,那還不給這交易所打點好了,怎麽可能讓巡管過去?”
眼見交易成功,圍觀的群眾們,也都議論了起來。
十靈幣買一個破石頭,傳出去當笑話,都不一定有人當真。那破石頭能賣十靈幣,那他們攤位上的那些好東西,不是還得貴破天啊?
“東西賣出去了,你也不必呆在這兒了,快走吧。”男子把小石子兒拿在手中掂了掂,探查著這顆小石子。
齊雲覺得自己應該跟這男子說清楚石子兒的功能和強度,不然這十個小靈幣拿在手中,他也不安生。
況且他也完全不明白,眼前這個身材高大,看上去有些普通但修為不凡的男子,為什麽要替自己解圍。
所以一時間,齊雲有些發愣。
“生意做成啦?”寸頭青年見狀,竟然也不複剛才的焦慮,神色一下子變得明朗起來,笑道,“既然你們生意成交了,那麽我懷疑這家夥賣假貨,現在跟我走一趟吧。另外再提醒你一句,賣假貨除了罰款要高很多之外,可還得去蹲大牢的呀!”
“交易行為,你情我願,這賣假貨,又是怎麽說起的?”男子皺眉,盯著寸頭青年。
“規范市場秩序,落實監管責任,作為巡管,我必須要盡到職責呀。況且我也不是故意針對誰,這小破石頭賣十靈幣,這可是大家夥都看見了的,我可不是濫用職權噢!”寸頭青年成竹在胸,冷笑道,“所以跟咱們走一趟吧,別等到警告無效,我叫來巡衛,到時候的情況,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男子幫齊雲出頭,大概是惹惱了平時作威作福慣了的寸頭青年。寸頭青年明面上惹不起這個男子,所以,也只有拿齊雲出氣。
“假貨?”
齊雲把錢揣好,站起來,笑了。
若是這巡管拿別的理由為難齊雲,齊雲還會覺得有些頭疼,不過,若是比商品質量的話,齊雲還真不虛。
寸頭青年說著,就發了個信號,人群之中,便又鑽出來幾個袖帶徽章的交易所巡管來。
這些巡管板著臉,腰間別著一根短棍,武裝級別比寸頭青年高了一級,看上去就不是好惹的對象。
齊雲絲毫不懷疑,如果自己不配合的話,這些人一定武力製服自己。
“你們還真是糾纏不休。”不等齊雲說話,這男子又搶先,一邊搖頭,一邊朝著這些巡管投去一個有些慍怒的目光,看得出來,這個男子也有些不耐煩了。
但即便是他修為不俗,但在二王鎮的地界,遇上代表二王鎮公權的這些當差者,還是得按照規矩來。
男子轉頭,看了看齊雲,似乎想看透齊雲的想法。
在得到了自己的答案之後,男子絲毫沒有猶豫,提起了一絲靈力,注入到了這顆石頭之中。
“這是個防禦法寶,對吧?”
“一次性的。”齊雲又愣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地補充了一句。
男子歎了口氣,托起這枚石子,看著這枚石子漸漸發亮,浮了起來。
緊接著,一股強烈到出乎意料的靈氣從石子之中迸發而出,化作一絲一絲的靈氣,交纏成線,編織成網,綁在了男子的手臂上。
在靈力網完全覆蓋男子的手臂之後,多余的靈氣聚集在了一起,在手臂的外側,形成了一面圓形的屏障。
仔細看,還能看到上面浮現的青綠色線條。
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張荷葉一樣。
荷葉形狀的靈氣盾牌!
男子臉上的表情,除了吃驚之外,便沒有其他了。不說盾牌強度,光是這靈氣的數量,怎麽也值回這十靈幣了!更何況,這還是一件防禦型的法寶!!
連那些上級強者都很難搞到的防禦型法寶!
男子算是見多識廣,都如此驚訝。更不用說那些圍觀的人們了。
他們可是親眼見著,這顆石子升華成這一面盾的過程的!
大開眼界!大開眼界啊!
難怪這小子賣這麽貴,原來真賣的是好東西!齊雲旁邊的攤主,也瞪大了眼睛,完全沒料到這石頭,竟然能變成這樣的一面屏障。
但他忽然又意識到,自己似乎聽這小子講過,那可是一次性的法寶啊……這男的,太有魄力了吧!
男子活動著綁有盾牌的那隻手臂,仔細觀察了一下,然後才抬起頭來,看向寸頭青年,問道:“聽說你覺得這法寶是假貨?”
假貨?
但凡步入人境,只要不傻的,都能感應到剛才那股強烈的靈氣,當然也都可以想象這面屏障的強度。
“你要不要試試?”
試你母親!寸頭青年鐵青著臉,想要反駁,但不知從何駁起。
他知道,不管自己說什麽,那都是鬧笑話給別人看。當然他也可以厚著臉皮死鴨子嘴硬,但如果這樣做的話,他也就不用在這交易所混了。
所以,他只能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逃避很可恥但是有用。
至少在當下,還是很有用的。
其他的巡管,當然也是作鳥獸散。但圍觀的群眾們,卻更加好奇了,都不自覺地,往前走了幾步,想要近距離地觀察男子手中的盾。
齊雲摸了摸後腦杓,走上前去,對男子道謝:“多謝前輩解圍,我叫齊雲,不知前輩怎麽稱呼……”
“怎麽稱呼?”男子笑了笑,說道,“我叫方天化。”
齊雲想了想,覺得自己確實不認識這個人。
“別想了,你不認識我,我卻見過你。”方天化環視了一眼圍觀群眾,以眼神示意他們不要再靠近,然後上前一步,小聲對齊雲道,“魏劍王宅子,橋頭岸邊。”
齊雲豁然開朗。
敢情這個方天化,是受了劍王恩情,想要報恩的修士。那麽他看著自己兩天都進了劍王宅子,一定是跟劍王有關系的人,所以,就做了這個順水人情。
“懂了吧?”方天化也不多做解釋,就問了三個字。
“懂了,懂了,多謝方前輩!”齊雲再次道謝。
方天化的確是幫了齊雲一個大忙,至少人家真金白銀地買走了齊雲的小石頭。
“這玩意兒能維持多久?”
“這個……其實我也不太清楚。”齊雲有些不好意思,畢竟連自己賣的東西都不知道性能,這一點並不值得驕傲。
“行吧,就先這樣,我還有事情,得先走一步,有機會再見。”方天化不打算從齊雲那裡求得什麽好處,也還有事情要辦,便不跟齊雲多客套,準備離開。
方天化拍了拍齊雲的肩膀,便告別離開,臨走前還叮囑齊雲多長個心眼,小心一點。
圍觀群眾們目送著方天化離開,然後,目光又落回了齊雲的身上。
就是這個人,賣的那塊石頭!
齊雲被盯得壓力山大,他想了想,便在人們圍上來問東問西之前,追向方天化離開的方向。
“方前輩!方前輩!”齊雲從包包裡又摸出一塊石子,拿在手中,追上了方天化,“我這兒還有一枚石頭,請你收好……”
“這麽客氣?”方天化略感吃驚,沒想到齊雲還會來這一出。
“若非方前輩解圍,我還真難以脫身……”
若不是方天化突然冒出來,齊雲還打算直接跑到交易所管理處的,現在看來,那就是自投羅網,自送人頭。
“怎麽,你還要把這玩意兒送給我?”方天化面帶笑意,問道。
齊雲點點頭,一點也沒有舍不得的意思。
“這麽好的東西你都要拿出來賣,說明你暫時缺錢,但我不缺。第二,咱們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做的買賣,也別覺得誰虧欠誰的。第三,你這玩意兒拿出去,肯定不止十個靈幣。我這麽說,懂我意思吧?”
“但前輩卻為了平息事態,直接使用了這石頭,等同於前輩出錢,幫我擺平了事情,所以這算是我的一點心意,還請前輩收下。”
“這個心意,我可有些擔當不起啊。”方天化笑著搖了搖頭。
“那麽,方前輩就再買一個如何?”
“你這人有意思。”方天化停下了腳步,轉過頭,盯著齊雲看了一會兒,然後爽快地又掏出十枚靈錢,塞到了齊雲的手中,“成交。”
“成交!”
齊雲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