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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月錄》1、草原
  中地博洲玫瑰帝國紀年雍朝雍文帝十二年十月。

  洛洲的草原是美的,斜陽為無垠的綠色草原鑲上金邊。

  牧童悠長的笛聲嘹亮清明,令人心生了幾分通透之感。

  有一片草原是那麽的獨特,它生滿了殷紅的草。那紅是從草根中滲出來的,土壤也是紅色。這裡獨特在於它是在紅色染料的澆灌下生長的。

  血就是它的養料。

  成堆的屍體還未來得及收拾,號角就又吹響了。那些軍隊似乎不知疲倦那般,提了戰刀就不會放下。他們的肌肉緊繃著,成為最有力的武器和最堅實的盾。

  “阿媽,靳叔叔去了哪裡?”瘦弱的孩子不安地拉了拉正為他整理衣裳的女人的袖角。

  號角的聲音越來越頻繁,草原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麽——戰爭。

  只是勇士們的屍首尚未運回,前線戰況究竟如何還尚不明確。只是越來越多的戰士跟隨首領去了前線,卻沒有要回來的意思。

  女人斂了斂心神,溫柔地笑說:“靳叔叔好著呢,他在前線,是我們隴陽部的英雄呢!”

  孩子將信將疑,卻揚起笑容,沒有多問。

  按理來說,草原上的孩子不該如此瘦弱,病態蒼白的膚色與單薄的身形,連阿媽都笑說孩子不如靳叔叔的女兒們強健。

  草原上的戰爭似乎愈加激烈,可是前方的斥候卻是沒有傳來任何消息。

  再然後,戰敗的消息如病毒般快速在隴陽部擴散開來,蔓延至隴陽部的每一個角落。

  孩子一向不被允許碰刀,如今他的阿媽卻親自將一柄小巧的短劍收入劍鞘,系在了孩子的腰間。

  女人開始在閑暇時間磨起短刀來。隴陽部的女人和男人一樣,她們也很驕傲,如果隴陽部被突破,那她們不說要殺幾個人起碼會自己了結了自己的性命,總不能被糟蹋了。

  “阿媽,靳叔叔回來了嗎?”瘦弱的孩子問女人。

  女人似乎才擦乾眼角的淚水,“靳叔叔是隴陽部的勇士。”

  瘦弱的孩子不再說話了,他呆呆地凝視著腰間配的短劍。

  女人歎了口氣,理理兒子的衣領。靳隱是她丈夫的哥哥,也是隴陽部的首領。

  雖然沒有確切的消息證明靳隱死了,但是戰火卻從隴陽部的領土邊緣席卷至隴陽部的每一寸土地。

  這時,瘦弱的孩子發現,他的阿媽不會笑了。

  青馬部的騎兵來得極快,不過半日的工夫,隴陽部裡超過十五歲的男性都被殺死了,屍體橫堆在剩下的隴陽人面前。

  女人抱住瘦弱的兒子,板著臉,小心翼翼地想將兒子手上綁著的代表隴陽部少主的鷹羽解下來丟掉,可是已經晚了。

  幾個戰士粗魯地將女人和孩子從人群中拖出來,然後笑了。

  “屬下是首領派來接夫人和昌主子回青馬部的,夫人請。”有一個戰士站出來恭敬地說。

  女人愣了一下,“我不認識你們青馬部的首領!”

  “夫人,首領是夫人的弟弟,龍炎格彥!”戰士說。

  女人瞪大了雙眼,怎麽也沒想到是這麽個回答。

  她笑了一下,笑得無比淒慘。

  “人人都說我克至親,看來是真的啊。”女人痛聲說,“是我害了隴陽部。”她抽出懷裡的短刀,乾脆利落地插進了自己的胸膛!

  瘦弱的孩子嚇得呆住了,心裡隻想著,世界上只剩他一人了。

  戰士們沒有管那個女人,而是把靳塵昌擄上了馬背,

帶著大隊人馬提前向青馬部而去,留了幾十名騎兵將剩下的隴陽部殘部押送至青馬部中心的鐵城。  鐵城是洛洲草原上唯一的大城,在實力最強的青馬部的管轄區內。

  這裡靳塵昌從未來過,瞪大了雙眼看,不想錯過任何一道風景。

  “昌主子,鐵城好看嗎?”有一個年紀較小的騎兵笑著問靳塵昌。

  這一路上就他最小,年長的戰士們總是嫌他是個小毛孩,他就悶了一肚子的話不說。但看到了比自己小了五六歲的靳塵昌,就被勾起了聊天的欲望。

  但是靳塵昌沒有理會他。

  這一路上靳塵昌從未開口說過一個字,連見到鐵城時都沒有發出驚歎聲,實在不想個孩子。

  直到他來到所謂的舅舅面前時,他才開口。聲音很輕,語氣很冷,只有一句話。

  他說:“阿媽死了。”

  然後無論龍炎格彥說了什麽,他都只是聽著,不再說話。

  龍炎格彥也不廢話,只是派了兩個伴當伺候靳塵昌,然後招呼人帶靳塵昌去準備好的宅子住下。

  一進宅子,靳塵昌的目光便四處流連,不由得小小地驚歎了一聲。

  洛洲居住的都是遊牧民族,只有鐵城有這樣的像中地人住的宅子。

  兩個伴當是兄弟倆,長得很像,哥哥名叫姬成,弟弟名叫姬鐵。從他們的表情便可以看出他們並不喜歡靳塵昌,只是礙於龍炎格彥的命令,不得不像個木樁子般站在靳塵昌身後。

  女奴在宅子裡等候著,要為靳塵昌換衣。

  靳塵昌的獸皮大衣被褪下,換上了略顯單薄的棉布衣。

  當上了年紀的女奴要將靳塵昌手上的那枚鷹羽卸下時,靳塵昌才有所反應。

  靳塵昌一把捂住手臂,往後退去,也不管身後是否有東西會絆倒自己,明亮的眸子裡滿是敵意。

  “你不是青馬部的王子,隴陽部已滅,你便什麽都不是了,你這鷹羽繼續戴著不合規矩。”女奴的語氣不算和善,卻依然很有耐心地解釋。

  靳塵昌依舊僵著身子,一動不動。

  女奴有些無奈,隻好叫姬成按住靳塵昌,強行卸下了鷹羽,扔到了宅子外很遠的地方。

  當靳塵昌看到空手而歸的女奴時,雙眸黯淡了下,雙手攥了起來。

  姬成不知何時退下了,姬鐵也隱於黑暗之中。

  鐵城中心是青馬部的首領龍炎格彥的住宅。

  此時姬成跪在龍炎格彥的面前,低聲道,“首領,昌主子的鷹羽可否留下?”

  “他是主子還是我是主子?”龍炎格彥皺了皺眉,“行了,你也別為他說話了。他那鷹羽留不得,靳隱的隴陽部已經沒有了,他那個鷹羽名不正言不順的,留著有什麽用?招麻煩嗎?”

  姬成沒有說話。

  他的行為可以說是很大逆不道了,只是龍炎格彥不計較這些罷了。

  “罷了,我那個沒皮沒臉的姐姐已經死了,給她留個後吧,好歹是我龍家的人。”龍炎格彥歎了口氣。

  姬成依舊垂著頭。畢竟首領的姐姐不是他可以評價的。

  “行了,你回去吧。”龍炎格彥揮了揮手,在榻上坐下。

  姬成抿著唇,退了出去。

  “昌主子,吃點東西吧。”還是那個女奴,她耐著性子勸道。

  這個女奴在鐵城乃至於青馬部都很有地位,因為她曾是龍炎格彥的奶娘,她叫格列瑪。

  靳塵昌低著頭不說話,和來鐵城的路上那般,似是自閉了。

  “飯還是要吃的,你阿媽去了草原天神的懷抱,她已經安息了。你是她唯一的孩子,你不好好活著,是想叫你阿媽在天神身邊都不得安寧嗎?”格列瑪一邊說著一邊拿刀羊腿上剃了些烤肉下來,灑了些牛油爆出來的青蔥和一些辣椒孜然,又抹了些大粒的鹽巴,塗勻了後放在青稞面餅上,遞給了靳塵昌,“多少也吃點吧。”

  靳塵昌的目光微閃,似乎是因為烤羊腿的香味太過誘人,又似乎是因為他餓了整整一天,他抓起羊肉大口地吞咽。

  格列瑪適時地遞上一杯熱騰騰的羊奶,然後自己坐到了窗邊,凝視著夕陽和殘雲。

  “你阿媽在我身邊待過一年, 是個好姑娘。可是隔年,她就為了她愛上的那個男人去了隴陽部,做了靳賀的妻子,也就是嫁給了你阿爸。”格列瑪說,“可是當時青馬部已明確要與隴陽部開戰,你阿媽又將青馬部的兵力分布告訴了靳賀,以至於只是青馬部慘勝,折損了許多勇士。一場大戰下來,草原需要休養生息,和平了近十年。但是你阿爸也因此受傷,不久後不治身亡。而首領在此戰立下大功,並被推舉為青馬部之首。但是青馬部和你阿媽的仇已經結下,首領也沒有辦法。”

  靳塵昌看向了格列瑪,想叫她繼續說下去。

  “然後就是青馬部的報復。首領在青馬部很有影響力,他力排眾議,要接回你阿媽,但是你的身上流淌著靳賀的血,是隴陽部的未來,你必須死。但是你阿媽是個偉大的母親,她知道只有她死了你才能活下來。畢竟你是她唯一的孩子。首領不會不遵循她的遺願的。”格列瑪說,“所以她選擇用自己的生命換來你生的希望。”

  “可是靳叔叔也會有孩子,為什麽我是隴陽部的未來呢?”靳塵昌終於開口了。

  “孩子,靳隱至今未曾娶妻,就是因為你阿媽啊。他愛的人就是你阿媽,只可惜沒有爭過你阿爸。”格列瑪搖了搖頭道。

  “不管怎麽說,阿媽已經死了,阿媽就是死了。”靳塵昌固執地說,“如果不是龍炎格彥,阿媽就不會死。”

  “真是個強孩子。”格列瑪搖了搖頭,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太強了會過得不好。”

  靳塵昌垂下眼簾,又開始往嘴裡猛塞青稞面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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