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朵瑞光萬丈的五彩祥雲的正下方,是整個大漢的中心,大漢天子所居的大明宮。
皇帝陛下斜倚在五尺寬的沉香木坐床之上,半眯著眼睛看著手中的文書沉思不語,床邊的雲頂檀香雕花幾案上,文房四寶早已備好,印璽紅泥一應俱全。
但皇帝陛下卻並未有任何動作,他只是繼續等待著,看不出喜怒。
他在等一個人。
“陛下。”大伴李讓的聲音響起。
“國師覲見。”
終於來了。
“宣。”
過不多時,一個白色的身影便來到了珍珠簾幕之外。
此時的中年人早已褪去那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換上了一襲白色的金邊繡雲暗花蠶絲道袍,頭插絞絲鑲銀桃木簪,手持黃梨木雲紋麈尾拂塵,腰系獸刻鳳紋白玉帶,足踏藕絲雲根步雲靴。
一條條銀絲均勻地分布在發間,長髯飄逸的垂下,顯然經歷了一番精心的打理,好一副仙家氣派。
“騷氣!”
當初張一朔初次看見天師換裝後的腦海便完全被這兩個字所佔據,可悲的是這兩個字不僅從腦子裡出現,還從嘴巴裡溢了出來。
代價就是他的頭上又多了一個新的大包,一左一右,相映成趣。
龍虎天師看著自己的大弟子頭上終於對稱的兩個新“發髻”,沒來由地感覺到一陣舒坦。
“沒大沒小。”
張一朔撇了撇嘴,不解道:“在山上的時侯,師父常常叫弟子們謹言慎行,安貧樂道,節用儉度,為什麽現在卻這樣的······招搖?”
聽到徒弟的問話,龍虎天師笑著搖頭。
“正所謂人靠衣裝,佛靠金裝,一朔,你還有很多東西要學呐。”
“仙風道骨,不是練出來的,是穿出來的,要想唬得住人,當然得有一身表面功夫。”
看到張一朔面上藏不住的不屑,龍虎天師肅顏道:“一朔,我知道你少年心性,喜好義氣任俠,扮豬吃虎,但須知若是人家真的把你當豬的話,你還未亮出獠牙就已經挨上一刀了。”
“就算你是老虎,來叮的蚊子多了,也是遭不住的。”
“還有一件事。”
龍虎天師看了一眼朱紅大漆金釘銅環的宮門,笑了笑:“這天下的人嘛,都以為修道者當摒棄凡心,潛心修行,最好是往那些個鳥不生蛋的山溝溝裡鑽來鑽去。”
“但他們不知道,真正的修行,卻是在凡塵,在廟堂。”
龍虎天師看了一眼大弟子:“可知為何會有大隱隱於市?”
“弟子不知。”
龍虎天師遙舉拂塵,指了指城中繁華。
“在這京師,實際上,有無數的修行者,但在這大漢都城鴻盛氣運的壓製下,他們連一個小小的術法都難以施展,可能在市裡隱著的,又怎麽可能是真隱士,他們只是在等待。”
“凡有大凶險,自然有大機遇,作為天子腳下,越是接近廟堂,越能受到那氣運的蔭蔽,修行之人,最重財侶法地,其實最好的洞天福地,就在這廟堂之上。”
龍虎天師下了結論,手撫長髯,帶著一股高深莫測的笑意。
“氣運,不是等來的,而是拿來的。”
說罷,他便抬步向著那威嚴氣派的大明宮走去,就像走向一座巍峨雄壯的高山。
原地隻留下張一朔在若有所思。
“師父,道理我都懂,可問題是,你長得不好看啊!”
一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引得守門的侍衛和領路的太監宮女們都漲紅了臉,忍俊不禁。
龍虎天師面色不變,依舊掛著那神秘的微笑。
只是腳步隱約的有點亂。
……
看著那依舊朱紅的宮門,回首往昔,恍然間,七年時間晃眼而過,如今已經是大乾十年了。
大漢國師終於再一次見到了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坐在高高的龍床上,與大漢國師記憶中那個意氣風發的壯年天子已然不同,此時的皇帝看上去比他還要略微老邁一些。
“龍虎山張居靈,參見陛下。”
“天師不必多禮。”皇帝略微坐正了身子。“賜坐。”
待到大漢國師坐定之後,皇帝陛下揮了揮手,摒退了左右,只剩下幾個侍衛與大伴李讓隨身侍奉。
皇帝看向國師,揚了揚手中的文書。
“國師神機妙算,能否算到此物為何?”
“陛下龍氣加身,微臣無法探得天機。”張居靈笑道。
皇帝也笑了:“呵,你們這些牛鼻子慣會打太極。”
張居靈義正言辭:“陛下明鑒,太極是武當絕技,與我龍虎山無乾。”
“當然,若是陛下要臣打,臣也會打。”
“哈哈,不和你瞎扯了。”皇帝被這無良天師逗笑了,把文書遞了過去。“這是寧公的告老書。”
張居靈恭恭謹謹地接過文書,細細看過上面的文字,不由大讚一聲。
“寧公不愧是當代儒聖,妙筆生花,這告老書辭藻華美、情真意切,寫得實在令人拍案叫絕。”
“朕叫你看,是為了讓你欣賞文筆的麽?”皇帝陛下顯然對這老道的避重就輕有些不滿了。
“微臣魯鈍。”
“寧公之後,滿朝文武,誰堪大任?”
“聖上乃一代雄主,有威伏八荒之心,內修德治,外練強軍。百官之中亦是人才濟濟,內有鴻傅、文欽二君操持內政,外有王繼高、嶽文二元帥守邊衛國,更有寧侯坐鎮,為國之柱石······”
“行了,馬屁不要再拍了。”皇帝陛下擺擺手,嗔罵道。“你這家夥,嘴裡沒一句實在話。”
皇帝思忖了一會:“鴻傅、文欽的確是能臣,鴻傅善韜略,文欽長於內政,有他們二人,朕於朝堂無憂矣。只是嶽文,最近似乎與東宮有些聯系。”
“陛下,臣是化外之人,與嶽將軍少有交集,只是王嶽二位元帥貴為柱國,於國家社稷有匡扶之功,必定是大大的忠臣。”
說到這,國師苦笑了一下:“當然,這嶽將軍貪財好利的名聲,實在如雷貫耳,臣也是有所耳聞。”
“大節無過,小節有虧。”皇帝陛下點點頭。
“至於王繼高麽,他與鴻傅似乎都是寧公門生。”
“陛下,齊光雖是寧公舉薦,但向來與寧公不和,況且寧公德望深重······”
“這些朕當然是知道的。”皇帝陛下皺起了眉頭。“寧公一心為公,深合朕意,朕不會無端猜忌。”
“只是滿朝的風言碎語,朕也得為寧公考慮一下。”
“護道軍一分為三,寧公入朝,那些蠅營狗苟之輩都以為是朕猜忌功臣,可實際上朕對寧公的回護之意又有幾人能知?”
張居靈起身施禮:“陛下堯舜禹與,仁厚愛才,這是我大漢之福,寧公是五百年難出的聖人,立功立德立言,忠於道統,兩袖清風。”
“正是君臣相和,我大漢近年才蒸蒸日上,一掃武賊之亂的頹唐。”
示意國師坐下,皇帝陛下點點頭:“忠於道統,寧公的確是如此,這也是朕對寧公如此放心的原因。”
末了他卻歎了一句。
“只可惜,朕不是道統啊。”
張居靈守神定息,眼觀鼻鼻觀心,好似一尊石頭。
“你這是作甚。”皇帝陛下看到國師又是一副木魚模樣,氣不打一處來。“朕還不至於在這試探於你。”
“陛下英明。”張居靈躬身謝罪。“陛下乃萬民之表,道統之率,寧公忠於道統,自然也就是忠於陛下。”
“是麽?”皇帝陛下笑了。
“不是麽?”國師也只能無奈拱手。“陛下要殺要剮,給個痛快。”
“好吧,不逗你了。”皇帝擺擺手。“朕觀史書,自有史以來,天下共歷經十朝,秦楚齊燕趙魏韓唐宋漢。”
“陛下博覽群書,正是如此。”
“但朕卻有個疑問。”
“幾乎每朝每代,都是歷經千年,然後大亂繼而大治。”皇帝陛下斜了一眼國師。“愛卿可知,這是為何?”
“臣,實不知。”大漢國師戰戰噤噤。
“龍虎山為天下道門之首,有著萬年的傳承,連這個也不知道嗎?”顯然,皇帝陛下對這個回答很不滿意。
“龍虎山是修行之地, 向來不參與俗世事務,能得此地位,全靠歷朝天子對我道門的抬愛。”
“誠如夫子所言,天子之位,有德者居之,修德政,明賞罰,親賢臣,遠小人,自然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江山永固。”
“真是如此麽?”皇帝陛下沉吟良久。“我大漢,自立朝以來,似乎亦有千年了吧。”
“陛下不必擔憂。”張居靈斷然道。“陛下知人善任,明斷是非,朝中文人不惜身,武將不懼死,這是中興之象。”
他起身一拜:“臣必將九死而後以,惟陛下所驅。”
皇帝陛下動容,他再請國師入座,感慨道:“居靈的秉性,我向來是清楚的,切莫有所顧慮。”
“那十朝古陵可有異動?”
“微臣早已查看過,二十年之內,自當太平。”
“那如今龍虎山分了兩派,荊楚故地的人,可還安分?”
張居靈漲紅了臉:“讓陛下見笑了,不過是家醜而已,大是大非上,他們還是聽我這個掌教的。”
“說起來,這還是朕的錯。”
“陛下這是折煞老臣了。”張居靈趕緊謝罪。“我龍虎一脈,對朝廷絕無二心。”
“那朕就放心了。”皇帝陛下撫掌笑道。“朕也是許久未見你了,這次來,想必是封神之事已經妥了。”
“陛下英明,正是為封神一事。”大漢國師從懷中抽出一份鎏金裱裝的名冊。
“這是最近三年,各地報上來的成仁就義的勇士,都是深受百姓愛戴之人,希望他們能填補一些地方神靈的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