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院中萬籟俱寂之際，鍾雪燕又找上門來。

　　“我聽師兄說起了今日的事情，沒想到你竟然懂得借相的功夫。”

　　越千裡心中腹誹不已，這個姨娘怎麽每次都挑這個時間前來?至於借相，說的大概是自己的虛武道吧。

　　越千裡心道果然如此，三百年後的世界中自己並非唯一一個發現這門功夫的人。他忍不住有些感慨，前世藍武宗畢生也無法將這門武功傳給兩個弟子，但在三百年後的今天卻早已有人做到。

　　這樣才好，這樣他才不至於對這個世界失望。

　　“借相?”

　　“你不知道?”

　　鍾雪燕皺起眉頭，但瞧越千裡的表情似乎並未作假，她一時也不知該從何處談起。

　　借相這門功夫大約可分三個層次，起步是越千裡也知道的通過觀想火焰，磐石等自然造物而影響自己，等到能將幻象具現至觀者眼中，就可謂登堂入室，而那些借相大成的氣道強者，他們所具現出的化像據說根本分辨不出真假，甚至能夠直接以幻象殺上敵人。

　　這門功夫至距今一百五十年前才被人整理編撰而成，即便如此入門門檻也高得不可思議。

　　一般而言只有進入丹道才可真正開始修習，而那些登堂入室者，通常非得達到六境巔峰不可。就連鍾雪燕自身的借相功夫，距離“登堂入室”也仍有一大段距離，而按照今日柳淳風帶來的消息，這個小她一輪還多的武道白丁，竟然已經在借相上將她甩開了一大截。

　　由此不得不讓鍾雪燕心驚。

　　“難不成你從小癡傻，是一直在練什麽奇怪功夫的原因?而今功成圓滿，故而才恢復了神志?”

　　越千裡卻沒有回答，他心中徑自高興不已，原來他的虛武道還可更上一層樓。

　　見越千裡不答，姨娘繼續說道:“也罷，今夜找你是為了告訴你另一件事。”

　　她瞄了一眼桌上的家丁名冊道:“趁早熄了尋找下毒者的心思吧。”

　　越千裡眉頭逐漸皺起道:“是姨娘下的毒?”

　　但鍾雪燕卻答非所問道:“你可記得越老太君?”

　　越千裡點點頭，此世的記憶中留有對那個強勢老婦人的印象。

　　越老太君年近九十，身居距離大梁城二百裡外的霍春城越氏祖宅。

　　記憶之中越老太君對越城的一雙兒女從來沒有露出半點好臉色，尤其是對越千裡的姐姐越飛虹，至於其中緣由卻不是傻子越千裡能夠理解的。

　　“她對你與你姐姐的惡感，主要源自你們的母親。你母親雖出生商賈之家，但到她這一代時早已不複舊觀，她的父母之所以會帶她居家遷往瀚州，也是想要在一片新天地中另謀出路，結果出師未捷。”

　　越千裡有些疑惑道:“這與奶奶對母親的惡感有關?”

　　鍾雪燕點點頭道:“彼時越家在大梁城還未站穩腳跟，在加上家中並無出色武道強者，故而越老太君希望能以長子的婚事為越家爭取一位堅實的盟友，而山海會堂主就是她眼中最好的選擇。”

　　越千裡面色古怪，照這麽說那梁樂還差點成了自己的叔叔?

　　“老太君花費大力氣總算說服梁伯元將自己的女兒嫁入越家，卻沒想到就在越老太君遊說梁伯元的過程中，你的父母已經暗定終身。老太君認為你的母親不配進越家家門，但你的父親卻甚至以死相逼，最終與梁伯元的婚事隻好不了了之。”

　　越千裡卻明白這恐怕不只是不了了之這麽簡單。

如此拂梁伯元的面子，恐怕在那之後的許多年月裡越家走的都很是艱難。不過姨娘與自己說起這些舊事是為了什麽?　　“下毒之人是奶奶派來的?”

　　鍾雪燕還是不答，而是說道:“再過半月就是端午，到時候我們舉家都需要前往霍春祖宅。若你還是過去那個傻少爺倒還好，不過既然如今變聰明了，到時候恐怕少不了被一番刁難，你還須早做準備。”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我聽師兄說你因體內毒素而終生無法習武?”

　　越千裡搖搖頭說:“不實。”

　　鍾雪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此離去，沒有再多詢問。

　　越千裡關上房門，靜坐在床上默練武功。

　　盡管他心脈薄弱，但前世的藍武宗卻正好懂得一門叫作《易筋改脈訣》的海外武學，憑此武功甚至不需等到端午，他就已經能正式踏上武道之路。

　　……

　　十天之後，適越武塾。

　　“可以停下來了。”

　　王生聞言停下動作，他的練功服已經被汗水打濕。

　　越千裡傳授他的《鍛骨功》這十幾日下來，王生一刻也不敢偷懶。

　　“馬馬虎虎。”嘴上這麽說，但對方的掌握速度已經超出了越千裡的預期，看來自己果然沒有為這套功法挑錯主人。

　　王生憨笑道:“都是爹他教的好。”

　　王興忍不住捂臉，他這傻兒子真是沒救了，他連忙輕咳一聲。

　　王生疑惑地看了一眼養父，接著眉頭皺了起來似乎在努力地回憶什麽。

　　得，看這傻兒子的模樣他就明白，對方肯定是把自己交給他的奉承話給忘了個精光。

　　越千裡倒是有些意外，聽王生的意思，王興這幾天離開武塾後沒少給他開小灶，他原本以為這個家夥現在應該會把全部精力放在晉升丹道上。

　　兒子不開竅，王興這個當老子的隻好覥著老臉自己出面。

　　“越公子，這傻小子的表現你也全部看在眼裡，我過去可從沒見他什麽時候這麽用功過。我看這小子心裡可敬重您啦， 您看是不是……”

　　王興希望自己這傻兒子能和越千裡結個師徒的名分。

　　在這個時代師徒之情要遠遠高過師生之誼。

　　師生無非就是王興與適越武塾這幫二世祖的關系，與其說平時是給他們答疑解惑傳授武藝，不如說是看著這幫精力旺盛的世家少爺，讓他們少出去為禍鄉裡。二者之間情誼很是寡淡，往往課業結束之後就再無來往。

　　而師徒卻不一樣。

　　徒弟意味著傳承恩師的一身本領，二者之間的關系甚至已經接近父子之情。當師父的有義務照拂自己的徒弟，而做弟子的也當將恩師當作父親侍奉。

　　王興在這裡也存了私心，自從越千裡戰勝梁樂的消息不脛而走後，他對這個昔日傻子少爺乃至整個越家的觀感已經大大改觀。

　　過去他雖然寄人籬下，卻頗為瞧不起自己的東家。

　　原因無他，越家產業橫跨數城，當中拿得出手的武夫卻不到兩手之數。

　　這也就是太平年代，若是大亂來臨，他敢打包票這大梁城裡第一個倒下的一定就是他越家。

　　但現在情況大不相同。

　　越千裡請出了兩個丹道強者。

　　王興雖不知道那二人的模樣年齡，但光是“丹道”二字已經足夠振聾發聵。

　　丹道強者的友誼，以及越家繼承人象征的財力，這個時候越千裡本人的修為反而顯得不重要了。

　　“收他當徒弟自然可以考慮，不過在此之前……”越千裡望向武塾圍牆，那裡一雙眼睛正賊兮兮地向武塾內張望。

　　“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