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片狼藉,我現在這情況,也沒本事再走到虎林裡去抓旅鼠,再說生吃我也接受不了,於是隻好硬撐著,向神廟後面那個林中村落走去,經過神廟廢墟的時候,我看到那個史密斯先生的屍體,同樣也已經被那些紅色的大螞蟻,拆解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堆白骨,散落在地上。
物質不滅,只不過換種形態繼續存在罷了,這些賞金獵人,活著的時候那麽邪惡,死後,肉體還是能為這地下生態系統做點貢獻。
神廟後面那塊空地上,原本倒有些鍋碗瓢盆,可惜在神廟坍塌的時候,全被建築灰塵給掀翻覆蓋住了,我隻好繼續向村落中走去,剛一進村,走到離神廟最近的第一個農家院子時,我再也走不動了,推開籬笆,走了進去。
這院子的中間立著一根不算很高的木頭細柱子,上面吊掛著一個燈籠,這時天已經全黑了,這燈籠卻是熄滅的,不過無妨,在我眼裡,和君子峰山腹裡那大洞相比,這裡簡直就像白晝一般。
院子裡和屋內都沒有人,有幾隻母雞蹲在籬笆內一小排草窩裡,見來了人,只有一隻從窩裡跳了出來,在地上走來走去,其余的倒也不怕人,不但不動,眼睛都不睜開。
茅屋的門也沒有關上,但我不用走進去,因為門外的牆邊屋簷下,就有一個小小的土灶,灶台上擱著一瓦罐清水,灶旁邊有個大一些的陶缸,上面蓋著木蓋,裡面也是大半缸清水。
水缸旁有個同樣用木頭蓋子蓋住的大篾籃,籃子裡,底部還墊了些枯枝,估計是用來防潮的,枯枝間夾著一些氣味辛辣的,不知道是什麽藥材的大片的葉子,應該是用來驅蟲的,枯枝上面,放著一個布袋,我用手按了按,沙沙軟軟的,袋子裡應該是裝著些稻米,布袋子上面架著一個更小一些的篾籮,裡面散放著十幾個雞蛋,這些雞蛋的外殼都被人仔細用布揩抹得乾乾淨淨的,並沒有雞屎粘在上面。
運氣不錯,更妙的是,我望了望灶膛裡,裡面竟然已經擺放好了木柴和引火用的乾草,這家主人,應該是正要做飯或是燒水泡茶,就接到集合令,來不及收拾,便去神廟一層了。
我立時想在灶台邊上找找火柴或者打火機,猛地想到,怎麽可能會有,不禁失笑了,但我找了一圈,卻也沒找到火刀火石這兩樣東西。
這下我有點疑惑了,正費解呢,忽然我看到,灶台邊不遠的牆上,一道木格子窗框,中間一根木條上,橫擱著一個四寸來長,拇指粗細的木筒子。
看那樣子,有點像以前古裝電視劇裡看到的:火折子。
我連忙將這小木筒子拿了下來,只見這東西有個蓋子,我習慣性的想用右手去揭蓋子,動了一下肩膀,眼前卻毫無變化,我這才苦笑一聲,又忙用嘴去咬開那蓋子。
剛一去掉頂蓋,就見這小木筒子裡面是中空的,裹夾著密密的一卷糙紙片,紙片內似乎有幾點隱燃著的火星,同時我聞到了一股硫磺和松香的味道。
不會錯了,我連忙學著武俠片裡那些出夜差的捕頭,用左手平舉著這個火折子,對著中間用力一吹,果然,一道如打火機打出的火焰,就在火折子上燃燒了起來。
雖是第一次玩這東西,但想來這火折子的原理也並不複雜,這裡面應該主要是用硫磺、硝石、松香等物事,可能還摻雜一些藤條絲和乾燥的樹根細條,用糙紙緊緊裹住,先前放入一些火星後,再將這東西蓋好,由於密封得好,裡面的材料隔絕了氧氣,所以不會明燒,只會隱燃,而當需要使用時,只需要將蓋子拿走,用力吹風,這時在氧氣的作用下,裡面的燃燒物就能夠被點著。
這東西從漢代就有了,所以除了火藥造紙印刷和指南針之外,這個古代的打火機,我覺得才是真正最貼近老百姓生活的創造發明,足見我天朝人民的生活經驗和智慧所在。
灶台上,中空處架空置放著一個陶製的大鍋子,這東西形製很簡單,像個開口大張的陶鼎,應該就是古代所謂的釜,就是釜底抽薪那個釜,西楚霸王破釜沉舟,砸掉的也就是這種陶製的,不值錢的東西。
陶製的生活用品,古代一個小作坊裡,隨隨便便就能製作出很多,木頭做的舟楫,鑿沉了,打完仗撈起來,曬半個月,補補又能用,所以其實霸王當年,玩的就是一招成本不算太高的心理戰術,當年在巨鹿,霸王引兵渡河,破釜,沉舟,燒廬舍,士卒僅持三日糧,以示此戰若敗,軍士必死,自上而下無一還心,最終以少勝多,打敗了王離所率的秦軍,救了趙。
而世人記住的,卻是他的無畏和果決,沒有人記得,那些鍋被砸了,腰間隻帶了點少得可憐的糧食,衝到秦軍陣中拚死搏殺的兵丁甲和兵丁乙。
人到了極致,就連摳鼻屎,在別人眼裡,都能得出不一樣的解讀。
而無名之輩,就算壯烈犧牲,在別人心裡,也勾不起什麽波瀾。
就如這個院子的主人,鬼才知道他們姓什麽,叫什麽。
但他們不但為了尊嚴和家族使命,奉獻了一切,和敵人拚死戰鬥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就連他們留在家裡的這些普普通通的食物和鍋碗瓢盆,卻救了我的命,讓我不至於餓死。
站在頂峰,極目遠眺,徜徉在用信仰決定自己人生,用膽魄做回真正自己的那些少數人,和那些行走在山腳下,為自己明天的衣食住行,為家人子女將來能夠比今天更好一點點的生活而奔忙那些多數人,在他們之間,理想不一樣,視野不一樣,心境不一樣,但對於這個世界,到底誰的貢獻和價值,更大些?
整個灶台旁邊沒有一件鐵質的器皿,這也佐證了,這裡的村民,確實是在漢代,甚至更早以前,就已經在這世外桃源裡生活了。
我將火折子伸到灶膛裡點著了乾草,很快那些木柴就也著了起來,我又用嘴猛地一吹,將火折子吹熄了,蓋好蓋子,灶台旁邊的水缸裡,水面上飄著一個瓢,這瓢年歲不久,應該是這地底世界的某處林間,還結著葫蘆,我拿瓢舀了幾瓢水到釜裡, 又將那裝著半罐子水的水罐放到釜裡立著,打開篾籃裡的布袋,抓了四把米丟進水罐中,又從篾籮中那裡幾個雞蛋,放在水罐旁邊的水中,從牆上取下一個同樣用篾片編制的大號鍋蓋子,罩在了灶台上。
我這一堆廚房活計,都是用一隻並不習慣的左手做的,所以做得很費勁,也很慢,等到全做完了,我直接斜靠在門框上坐了下來,累成了一灘泥。
半小時不到之前才醒,這會兒也不困,只是累,身體的疼痛,似乎也消失得差不多了。
這個灶台砌得很好,因為才不到三分鍾,灶台上那個釜中就有了動靜,漸漸地開始噗嚕噗嚕地響了起來,說明這灶台的內部結構應該是非常合理的,熱量損失很少。
我坐了幾分鍾,望著這小院子,這時雞都回到窩裡,現在應該是夜裡已過十二點了,四下裡黑黢黢的,遠遠傳來林子裡噓噓沙沙的聲音,這種聲音,像是風從林間穿過時,樹葉和草叢的響動。
我已極為疲餓,本也沒在意,可我突然想到,不對!這地底世界根本沒有風,怎麽會有林子間的風聲?
我忙站了起來,向院外的樹林看去,樹木倒是比較稀疏,但畢竟天色很暗,也看不出太多端倪,我忙拿著那個火折子,走到院子當中,取下木柱上的燈籠,放在地上,吹著了火折子,伸到燈籠內,點著了燈籠。
就這麽幾十秒的功夫,我一回頭,卻見一個矮小的黑影,正站在灶台邊上,墊著腳,一手揭開鍋蓋,一手正伸到陶釜裡,應該是去拿,那差不多該熟了的,雞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