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倒是沒把小孩怎麽樣，小孩還吊在半空，衣領被郎中牢牢地抓在手裡。

　　小孩看見姐姐，嘿嘿一笑，奶聲奶氣的說道“姐姐我吃飽了，你那?”

　　說著小孩還吸吮著手指，天真無邪。

　　郎中滿臉黑線，顯然是頭一遭碰見這麽個棘手的局面。

　　孫叔齊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村長打斷道“算了，先出去再說吧，身逢亂世，都是苦命人。”

　　被稱作姐姐的孩子鼓起勇氣堅定的說道“大伯，吃了你的糧食真是抱歉，可我們姐妹倆會還您的。”

　　村長擺擺手，歎一口長氣，望著天，走開了。

　　路上，孫叔齊借著月光仔細打量了這對姐妹，年長一些的並不矮，只是身子單薄了些才被他誤認為是個孩子，年幼的最多五歲。

　　小東西長得倒是可人的緊，可那個姐姐孫叔齊一直沒機會正眼去看，只要他一打量著姐姐的臉，後者必會狠狠剜他一眼。

　　孫叔齊無奈，隻好湊到村長跟前，問道“村長，你打算將這兩個小賊怎麽處置?”

　　村長狐疑的看了孫叔齊一眼，總覺得這齊哥兒話裡有話。

　　“咱們是苦主，她們是賊人，不過咱們卻不能隨意處置，當然是交到衙門。”

　　孫叔齊暗道不好，可村長的邏輯是對的，他直接反對又有點不太合適。

　　“唉，人命如草芥啊，村長，我要是沒記錯你的孫兒如今也應該和那小不點兒差不多大，你想一下你要是將她們姐妹交到官府，之前那些兵匪是怎麽對待災民的你也看見了，何況是兩個小姑娘，我可聽說了官府會將災民中的女孩賣到會館，你知道郎中今天去哪了麽?”

　　孫叔齊壓低聲音，故意賣了個關子。

　　果然村長好奇心被吊起來了，湊過來問道“去哪了?”

　　孫叔齊撇了郎中一眼，蠱惑道“郎中去了會館，郎中說這會館裡這樣苦命的小姑娘不勝枚舉。”

　　村長並不相信郎中是這樣一個人，琢磨一下“要不我去問問郎中。”

　　孫叔齊趕緊攔下，勸阻道“村長，男人麽，就是這點事，你問他他能承認?郎中好歹也是個體面人。”

　　村長點頭稱是，這點孫叔齊說的倒是在理，在五家堡郎中的威信不下於他。郎中的確是個體面人，齊哥兒他老子生前也是個體面人。

　　村長有點猶豫不決，不甘心的說道“可咱們這些糧食都是用來活命的啊。”

　　孫叔齊恭維道“村長仁慈，可這兩個小姑娘孤苦無依也是兩條鮮活的人命啊，二柱沒了大壯是如何肝腸寸斷你也都看見了，血淋淋的例子就在眼前啊。”

　　村長搖擺了，郎中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兩人身邊，如鬼魅一樣，孫叔齊也是剛說了郎中的壞話，正是心虛的時候，被郎中嚇了一跳。

　　郎中陰陽怪氣的說道“小流氓，我就知道你這肚子裡沒憋著好屁，原來是打上了人家姑娘的注意。”

　　孫叔齊紅了臉，不過他絕對不能承認自己有一分這樣的心思，立刻辯解道“那，郎中你無憑無據不要誣賴人啊，我要告你毀謗了。”

　　郎中似笑非笑，嘲諷道“哦?要不你試試?你說那個姑娘是相信你還是相信我。”

　　“算你狠。”孫叔齊鬱悶的道。

　　最後由郎中出面和這姐妹倆說項，當然主要是和姐姐溝通，那個小不點就算沒淌著鼻涕可也還並不懂事。

　　這大一點的姑娘叫大娘，很樸實的一個名字。

小一點的就乾脆叫小不點，由此可見他們父母對這兩個孩子是多麽不上心。　　這姐妹倆也是南鳴郡人士，還算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可就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名字都這麽隨意，可見這社會的罪惡和封建。

　　家裡被流竄的災民洗劫一空，往日言聽計從的下人更是趁火打劫，她們姐妹還算幸運僥幸逃了出來，至於家裡的情況她們是一點也不知道，顯然大娘是不願意提起家裡的事的，小不點被大娘抱在懷裡，摸著姐姐的臉並不理解姐姐為什麽提起父母會露出吃不飽的傷心模樣，在小不點眼裡，主母對她們姐妹尖酸刻薄，親生老子對她們不管不問，爹娘這個本應該溫馨的稱呼甚至不如一塊肉餅來的實在。

　　“都是苦命的人啊。”村長吐出一口濁氣，仰望著星空，一陣黑雲飄過隱隱遮住了月色。

　　村長嘶啞的感慨道“這天似乎要變了。”

　　每個人心裡都有最柔弱的那根弦，弱者的悲慘，尤其是婦幼的不幸更能勾起人的同情。

　　“算了吧，大娘可願意跟著我們爺三個?”郎中問完見大娘點點頭，這才介紹起來。

　　“叫我郎中就行，這位是五家堡村長，這位小哥麽...”郎中似笑非笑的看著孫叔齊，果然輪到介紹孫叔齊，大娘倔強的將頭轉過去。

　　“那就算了，你喜歡叫他登徒子就登徒子，願意叫他小流氓就小流氓。”

　　大娘糾結了半天，咬著牙道“大娘拜見公子。”

　　孫叔齊嘿嘿傻笑，正欲上前扶起大娘，大娘卻不著聲色的躲開了，看來這姑娘嘴上服軟，可心裡還是戒備著。

　　這是一個聰明的姑娘，爹娘的冷落並不是全無好處，至少讓她懂得了如何保護自己。

　　孫叔齊撓著頭訕笑“我是個好人。”

　　大娘莞爾一笑，揚起的嘴角像月牙一樣。“公子說笑了，大娘也不是惡婦。”

　　村長默默趕起牛車，這對姐妹讓他心裡更不好受，得虧遇到他們三個， 這對姐妹也算走了好運，可五家堡的村民怎麽樣了?

　　幾人各懷心事，卻都沒有在主動挑起話頭，只有小不點兒掙脫了大娘的懷抱跳到地上，追趕著幾隻小豬，夜路難行，小不點兒偶爾摔倒了也不哭不鬧，只是轉過頭看著姐姐，再爬起來走到姐姐身邊，姐姐幫她清理了衣服上的泥土，小不點兒又興致昂揚追趕著小豬，樂此不疲。

　　孫叔齊感慨良多，六月的夜晚還是稍微有點涼，轉頭望著大娘單薄的身影若有所思，這個世界還是有許多東西需要守候和拯救的，比如他死鬼老子的威名家風，五家堡村民的悲苦命運，像眼前這對姐妹一樣流離失所的百姓。

　　黑雲愈發壓抑，空氣沉悶。孫叔齊閉起眼睛深嗅一口，空氣中夾雜著歡樂的氣息。緩緩睜開眼，平靜的道“要下雨了，蝗災應該能得以控制了。”

　　大娘好奇的大量一眼孫叔齊，又迅速地轉過頭，盯著小不點。

　　孫叔齊也望著小不點，默默說道“我就是知道。”

　　大娘回道“借公子吉言，這卻是好事。”

　　孫叔齊一字一句的回道“大娘高興的太早了，大災之後必有大役，尤其是天災往往伴隨著人禍。”

　　村長張著嘴，發出嗬嗬聲，郎中皺起眉頭，齊哥兒哪裡懂得的這些東西，莫非真的有天生聖人?還是大將軍在天有靈。

　　大災之後必有大役他感觸最深，當年神武大將軍封神一戰，伏屍百萬血流千裡，無數手足弟兄躲得過敵人的弓箭卻都敗給了戰後的瘟疫。他也從那一次開始研究防治瘟疫，才落得了個郎中的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