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與戈壁的交界處有一片綠洲,綠洲正中矗立著一座土城,名為望巒。
這一日午後,緊閉的城門忽然開了,從裡面走出一個少女,身後跟著一條黑狗。
那少女身著灰麻布衣,腳步輕盈,眼神靈動非常。邊走邊對黑狗道:“老黑,你覺得少爺會從哪兒回來?”
黑狗似有不願地向東方汪了一聲兒。
少女道:“逗你的,我也知道,少爺早上說去鬼沙窩,你又不老實,聽牆根兒的毛病你得改改。”
黑狗朝少女汪了一聲兒,而後低眉順眼地放慢了腳步,綴在少女的身後。
正在此時,城牆之上有人打了個哈欠,聲音顯然太大了些,黑狗又轉身汪了數聲。
城牆上的人回道:“呦呵,是老黑啊,去哪兒啊?”這般說著,卻不見人影兒。
老黑沒見到人,似乎不滿那人全無誠意,轉身來到少女的身前。
少女轉身高聲問道:“有沒有看到我家少爺?”
城牆上伸出一隻手,那手只是個黑影兒,在暗淡的飛霞裡晃了幾下,像一隻黑鷹,來回幾個轉身,想要攪動那天上的雲。
少女撅著嘴,對黑狗氣道:“看看,我活得連你也不如。”
城牆上的人探出半個頭,笑道:“我說嘎妹啊,和老黑稚什麽氣?以你家燕先生的身份,我能經常和你家老黑說說話,就算你看得起我了。”
“又貧嘴。”說完,嘎妹向東面望去,此時那無際的沙海之中隱有熱浪湧動不休,卻不見少爺的影子。
城牆上的人又道:“別看了,放心,燕先生一定能大勝而歸!”
嘎妹念叨著:“但願吧。”
少爺早上出門時,說是午後回來,可太陽都快落山了,也沒見他的影兒。
她尋了塊堅石坐下來,拍了下靠近她的黑狗,嫌棄道:“離我遠點兒!身上都是跳蚤也不洗澡,和少爺一樣懶。”少爺是不同的,少爺身上可沒跳蚤,有虱子。
黑狗不以為意,就挨著堅石趴下來,用牙齒咬著、用爪子撓著,甚至打著滾兒和身上的跳蚤戰鬥。
嘎妹將撿了塊石子向前方用力丟出去,石子落入坡下的沙地裡,她聞到了沙塵的土腥味兒。隨之,她覺得沙海中那湧動的熱浪跳了一下,她眨了眨眼,覺得自己像在做夢,恍惚之間,天際間便出現了一人一馬的影子,那人還對著她揮手。
“是少爺!”嘎妹眼睛一亮,忙從堅石上滑下來,而後,掄起雙臂便向沙海狂奔。
黑狗抖擻精神,從地上一骨碌便起了身,張開四蹄便尾隨嘎妹而去,留下的只有風。
人影越來越清晰,當她確認那人真的是少爺,卻失望道:“這不是真的,這是夢。”出去那麽多人,怎麽隻回來少爺一個?
“夢你個頭!”少爺笑著敲了下她的額頭,再伸出大手將她的頭髮弄亂,邊說著邊牽著馬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嘎妹愣怔了一下,對著少爺的背影上下左右打量著。看身材是少爺,瘦高;走路姿勢是少爺,外八字,左右一晃一晃的;看盔甲是少爺,上面有李將軍幫著打上去的七顆銀釘。
其實她早想把銀釘偷著摳下來,那可是一整塊銀子呢,一塊銀子能換很多面、能換很多粗布衣、能換很多……最後她發現,自家的所有東西,都能用這一塊銀子換來;令她確認自己不在夢裡的關鍵,是少爺頭上的黑束帶,那是她親手縫的。
“對了少爺,你的頭髮該洗了,
都是油。”說著,她跟了上來,走在少爺的身邊,邊走邊抱怨,還不忘偷瞄一眼韁繩那頭的黑馬。馬也回頭看了她一眼,也許覺得她長得太不起眼,黑馬將頭轉了回去,四蹄踢踏著連停也沒停一下,就和少爺對她一樣。也不一樣,馬沒笑。她心裡自問:馬會笑嗎?她自顧自地點頭,心說:會! “又怕我弄髒你做的發帶吧?”少爺白了她一眼,腳下不停,黑馬顯然對這個話題沒興趣,只顧跟著,不快一步,也不慢一步。
“才不是,不過……也是。少爺你幾天沒洗澡了?都是味兒。”她邊說邊伸出手在鼻子前趕了趕,那些臭味兒被她一扇,在她眼前打了個漩兒,隨著她向前邁一步,又鑽到了她的鼻子裡。她能分辨出,其中有少爺的汗味兒、有沙塵的土腥味兒、有血腥味兒,還有……她看了眼黑馬,皺了皺眉頭,可以確定是它身上的味兒。她瞪了黑馬一眼,黑馬也瞪了她一眼。
“束帶髒了洗洗就成了,洗澡就免了,費水。”
嘎妹最受不得少爺陰陽怪氣,可她卻不能生氣,也氣不起來。“不就是水嘛,少爺放心,我有辦法。”說著,她從少爺前面繞過去,把黑馬的韁繩奪過來。瞄著黑馬那烏溜溜的眼睛,心痛道:“養它,得費不少草料。”
“你少吃點兒不就行了?”少爺將她推到一邊,徑直向城門走去。
看著少爺的背影,嘎妹笑了,她就喜歡少爺這股勁兒。呃,剛剛少爺說什麽來著?“我吃得少誰乾活兒?”
少爺沒理她。
望巒小城不大,人口三千六百一十二人,這個她心裡有數兒。不對,又多了一人,前晌她去米行兌米時,宋爺爺說自己兒媳去藥鋪抓藥時,藥鋪的梁掌櫃告訴她北城井邊兒上宗氏的小子昨晚來藥鋪說他老婆要生了,要找人接生。這麽算起來,望巒城又多了一口人。可是……今天少爺就弄丟了一群人。
這望巒城發生的事,沒有一件她嘎妹不知道的,只是,她又開始犯愁了,她緊走兩步問少爺:“李將軍要重修城牆,得加征稅銀,各家各戶要按人頭兒分攤。”
少爺沒言語,自顧自地向前走,連八字腳底下扒出的灰塵都沒變。她氣道:“事兒都到眼前了,你怎麽還不往心裡去?”
“這和我有關系嗎?”少爺回過頭來,大手掌壓在她腦殼上,一字一頓道:“銀子你把著,交或不交你說了算。我早說過,別拿這種事來煩我,我得修行,修行懂嗎?”
“哦。”嘎妹點頭。少爺的大手松開了,她馬上又追上去說:“可你都修行十多年了,不還是凡人?是凡人……”她看著少爺的臉色,見他額頭上還是紅潤的,心道:還好沒真生氣。便接著說:“凡人,哪有不煩的?”
“少見識,修行者原來都是凡人,這就能證明,凡人可以不凡!懂嗎?這事兒和你說不通。”
“可那是修行者的事兒,咱是凡人,得過日子,你不煩,日子怎麽過?”
“不是有你嗎?你總不能整天閑著,啥也不乾吧。對了,我早上讓你挖個地窖,挖了沒?”
“少爺,我挖不動。”
“挖不動也得挖,那什麽……離睡覺前還有兩個時辰,你至少要挖兩成土!能不能做到?”
嘎妹咬咬牙,和少爺一樣吼著:“能!”可當少爺轉過身去,她又苦著臉說:“少爺,那你幹什麽?”
“我?還用問?我得修行得看書得感悟,我忙得很!”
“哦。我忘了,少爺很忙。那……少爺能不能把澡洗了?”
“洗啊,你能弄來水就行,洗澡也不耽誤修行。”
嘎妹偷笑道:“那……少爺,用冷水行嗎?”
“天都黑了,你想凍死你家少爺啊!”
少爺瞪著眼,那惡狠狠的樣子將嘎妹逗樂了。“少爺不能用冷水,那我就得燒熱水,少爺你看……”
少爺白了她一眼,煞有介事道:“既然如此,那就免除你的苦役,以燒水代勞。”
“是,少爺!”嘎妹跳到少爺身邊,一把捉住他的手臂,將頭慢慢地靠上去,口中呢喃:“少爺真好……”黑馬被扯得很生氣,打了個響鼻,嘎妹理也不理。
最後的天光如同泡沫樣在嘎妹眼前破碎之後,天地便陷入寂暗。土城門上用黃泥糊出的三個字——望巒城,在她的眼中漸漸亮起來。那三個字那麽瘦小又不起眼,就和她一樣,嘎妹想。
進入城門,她便看到石子路的兩邊站滿了人。他們是來迎接自家兒子、丈夫,或是父親,看著那些老幼婦孺眼裡彌漫著震驚、恐慌、失望……隨即,悲傷在城門之內的空間內極速蔓延,有老人的歎息聲、有婦人的飲泣聲、有小兒的哭聲。
嘎妹低下頭來,她知道,他們都在看少爺。此時此刻,她相信,沒有人比少爺更難過。少爺對她笑,是不想她難過。
初次風塵仆仆地越過沙海來到這片綠洲時,嘎妹覺得就如同來到一座孤島。這裡談不上水草豐美,可能挖出水來。
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她記得來到望巒城的第一個晚上,一片漆黑,可她卻覺得少爺是發著光的,那以後,只要有少爺在的地方,她都覺得是光亮的。
走過人群,她低聲問:“少爺,你說,為啥一天見不到你,我就心慌呢?”
少爺在她耳邊道:“那是你習慣了有我,等你習慣了沒有我,我在不在,你都不會心慌了。”
嘎妹展顏笑道:“才不想。”
“是燕先生回來了?!”瞭望塔上有人向下張望。還未等二人回應,城牆上有人戲虐道:“是!睡著了吧,炎軍來了,看老李不砍了你的腦袋!”
瞭望塔上的人道:“炎軍大白天偷襲,你當他們是傻子?”
燕別祖命令道:“前半夜多睡會兒,後半夜精神點兒!對了,等後半讓老李喊幾個人,趕天亮前把屍體找回來,直接送到三生石。”
“是,燕先生!”那人說完,嘎妹隱隱地聽到了呼嚕聲,那聲音把這城裡的燈光都驚得相繼亮起來。她捏了捏少爺的手腕道:“怎麽說睡就睡?還這麽香?”
少爺笑著以另一隻手撫著她的頭道:“他已經三天沒睡了,哪像你,天天睡,還沾枕頭就著。”
“我那是累的。”嘎妹辯解:“你看,早起要生火做飯、伺候你穿衣吃飯,就差喂到你嘴裡;太陽剛升起,我就得撿布頭,那兩家一南一北,取了之後,還要到西面借桶,順便把水打了。對了,守井的水官兒說,咱上個月的水欠了稅銀。”
“那是你的事,我又不管銀子。”
“我給忘了,你得去照個面兒。你一個月洗十幾回澡,水官兒要當面訓導你,讓你省著點兒用。”
“訓導我?”燕別祖惱道:“咱按規定繳稅銀,他竟敢訓導本少爺……”
“少爺。”嘎妹低聲道:“是我不對,你別發火。是李將軍下的命令,他說,你就是個窮苦命,卻生成了貴人的身子,欠——”她沒敢再說下去。
“欠什麽?”
“欠揍!”嘎妹向後一步,避開了少爺的巴掌,又脫口道:“是李將軍說的。就倆字兒,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燕別祖笑了。“還不多不少的,認字嗎你。”
“我是不認字兒,可我識數!”嘎妹氣道:“用水量超了,我磨破了嘴皮子人家都不收稅銀,就等著雙倍罰咱,要是再晚一個月,不得多交半年的稅銀?這些天看你高興,我沒敢掃你的興,今早水官兒一提醒,我才想起還有這事兒,早上你忙著出去,我怎麽還能給你添堵,這不,就耽擱了。”
“他奶奶的!”燕別祖氣道:“這城都是老子替他李長風打下來的,如今喝口水都和老子較勁,他活膩了不成?我這就去剁了他!然後霸著那幾口井,渴死這幫王八蛋!”
嘎妹死死的抓著少爺的胳膊,她忽然覺著,那無邊無際的黑暗從天上壓下來,從四面八方擠過來,吞沒了瞭望塔、淹沒了城門、漸漸的連剛剛亮起的燈光也接連避退,最後,竟連少爺也給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