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讚臉色很難看。
　　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自己辛辛苦苦接來的趙光美是個冒牌貨?
　　怎麽會呢?
　　十四五歲，錦袍金冠，一眾侍衛眾星捧月，還有趙匡胤的皇帝禦旨，怎麽會是假的呢?
　　“真正的趙光美，早在月前便在東京遇襲失蹤了。”
　　“什麽?消息沒錯吧?”李重讚仍舊有幾分難以置信。
　　“應該錯不了！”
　　消息是別人送來的，尚在核實，但附送的幾條潞州軍報，卻隨後自家密探送來的完全一致。
　　所以，李重進完全有理由相信，趙光美多半是個冒牌貨。想想也是，趙匡胤怎麽可能輕易把弟弟送來，這其中……多半有貓膩。
　　最受傷的無疑是李重讚，抓回來個冒牌貨當寶貝，想想都丟人。
　　更要命的是，他還在這個冒牌皇弟身上做文章，嫁禍馮延魯。
　　結果，趙光美是假的。
　　那所謂的馮延魯行刺該怎麽算?是個笑話，還是說唐國人也和自己一樣，認錯了人?
　　此事若真是揭破了，趙匡胤固然要陷入輿論爭議，淮南也是極為丟人的。
　　“大兄……你看到了吧，趙匡胤壓根就沒有真心對待我們，不過是虛以委蛇的欺騙罷了。”
　　李重讚本來就是堅定的主戰派，此時自然而然借著此事，大肆渲染，盡力說服兄長起兵反送。
　　李重進本來有些猶豫，寄希望於大宋朝廷的厚待，準備在趙匡胤開出條件之後，再做出相應對策。
　　沒想到剛一接觸，趙匡胤便來了這麽一出。
　　竟然派個冒牌兄弟來淮南，這顯然是不信任自己，戲耍自己嘛！
　　如此，還有什麽信任可言?
　　一時之間，李重進意圖起兵的心情便十分迫切。
　　“大兄，趙匡胤此舉，明顯是想要拖延時間，待我前去捉了那個冒牌貨，殺了祭旗，直接起兵吧！”
　　感到受辱的李重讚心情十分迫切，想要立即行動，洗刷身上的恥辱。
　　“慢著，此事不可操之過急……”
　　李重進終究還是缺了點魄力，消息終究是外人送來的，沒有親自確認之前，不能妄動。
　　否則萬一是個假消息，豈非被趙匡胤抓住了把柄，也會因此失去天下公道人心的支持，自然是大大的不妥。
　　更何況，開戰豈非一朝一夕之事?又豈是他一個人隨意決斷之事?
　　別看他是淮南節度使，卻並非唐末那等獨霸一方，經年積累的藩鎮諸侯。
　　後周收復淮南也不過數年，李重進鎮守淮南的時間就更短了，而且負責的主要是邊防軍伍，地方政務並非由他掌握。
　　而且，即便是軍務，也並非他一人牢牢掌握。
　　防人之心不可無，更何況當初他是周太祖郭威的嫡親外甥，當初也是皇位競爭者，柴榮怎麽可能完全放心於他呢?
　　提防肯定是有的，所以淮南將領並非盡數臣服李重進，文官就更不必說了。
　　就連他的節度使府也並非鐵板一塊，他的弟弟李重讚為首是主戰派，長史翟守珣卻一力主和。
　　大概符合淮南提防官員，以及商賈士紳的利益，翟守珣背後也有不少支持者，影響著實不小。
　　如今翟守珣一力厚待趙光美，李重進豈能無動於衷，輕率而為?
　　事實上，歷史上李重進之所以坐失良機。
　　並非完全因為他本人優柔寡斷，也與淮南體系有關。若非如此，趙匡胤禦駕親征也不會那麽快平定叛亂。
　　現如今，坐實趙光美是冒牌貨，有理有據，自是好事。
　　倘若……消息有誤，那可就被動了，是以李重進壓根不敢輕舉妄動。
　　“此事不可操之過急，我已經派人前去東京打探消息。而且，如果真是個冒牌貨，最好是讓別人來揭破，你可明白?”
　　“明白。”
　　李重讚想了想:“大兄，去東京核實固然重要，一來一去，卻十分耗費時間。這揚州城裡，說不定就有人認識趙光美，待我前去尋訪。”
　　“對，這小子前些日子不是強征糧食嘛，揚州有不少來自東京的商賈，總有人識得趙光美。”
　　李重進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笑道:“去，找到他們。趙光美不是敲了咱五萬石糧食賑災嘛，正好，讓大家都來做個見證，賑濟災民這等仁義之事，我們一定要大張旗鼓地給。”
　　李重讚瞬間便明白了，笑道:“如此甚好，當眾揭穿他的身份，如此……趙匡胤失信於天下，淮南上下又有什麽話說呢?屆時，大兄登高一呼，便可眾人跟從，上下一心。”
　　“去安排吧，就這兩日，金陵那邊也會來人。”
　　“哦?唐國有回應了。”
　　“沒有明確答覆，只是以配合調查馮延魯的名義而來。”
　　“卻不知來的何人?”
　　……
　　鍾謨！
　　驛館之中，馮延魯也得到了這個消息。
　　因為卷入行刺趙光美事件，唐國朝廷不明就裡，派遣大臣前來配合調查不足，表面上合乎情理。
　　但人老成精的馮延魯知道，讓官軍尚書令的鍾謨前來揚州，絕不是單單是為了救自己而來。
　　李氏兄弟完全可以繞過自己和金陵直接開價，淮南十四州，誘惑著實不小，唐國動心不足為奇。
　　興許，鍾謨此行是為談判而來。
　　此等大事，已經不是自己一個戶部尚書所能決定，只能聽命行事了。
　　奇怪的是，節度使府突然通知，巡防軍務外出的李重進兩日後歸來，要設宴為遠道客人接風洗塵。
　　隔壁的趙光美自然是首席座上賓，卻同時也請了自己這個行刺嫌疑人，鍾謨要來的及時，可能也會在座。
　　李重進這是要做什麽?擺鴻門宴嗎?
　　趙光美也生出了同樣的疑問，從老管家口中得知消息後，他便在揣度。
　　李重進此宴請得人著實不少，聽老管家說起還有淮南鹽商、糧商以及士紳參加實，趙光美不由恍然。
　　當初在東京征糧食，針對的不少淮南糧商，那段時間拋頭露面，認識自己的人可不在少數。
　　所以，李重進實際上是針對冒牌的自己?
　　耿叔那邊要有麻煩了。
　　那麽，是時候該自己出面了。
　　……
　　“什麽，三殿下……”
　　翟守珣以為自己聽錯了，面前的“趙光美”是個冒牌貨?
　　他是去過東京，但極為秘密，只見過趙大、趙二，趙普和李處耘等數人，並未見過年輕的趙光美。
　　那日在山陽碼頭，看到年歲服飾， 自然而然認定就是趙光美，卻沒想到竟然是個冒牌貨。
　　老耿低聲道:“翟長史，官家有過交代，你是自己人……先前在山陽多有不便，如今方才實情相告。”
　　翟守珣心如明鏡，一定是聽聞揚州糧商也要出席宴會，擔心露餡，才不得不說實話。
　　責怪沒有意義，這些都已經不重要。
　　要緊的是如何應對眼前的難關，顯然李重進已經懷疑，甚至有了證據，這是要公開揭破。
　　屆時大宋朝廷顏面掃地，失信於天下，李重進便有理有據起兵。
　　如今趙匡胤還在潞州鏖戰，南北同時生出叛亂，立國不久的大宋王朝如何能支撐?
　　“事到如今，別無他法，唯有一個字。”
　　“什麽字?”
　　“拖！”
　　“哦?”
　　“縱然有人認識出三殿下，可是單憑幾個商賈的指正如何能作數?屆時你們只要有口咬定，李重進又能奈何?”
　　翟守珣沉聲道:“只要這件事不能完全坐實，我便能繼續應付，淮南上下就絕不會一條心，哪怕李重進心知肚明，也奈何不得。”
　　“可是，執終究保不住火啊！”
　　“拖一時是一時吧！”
　　翟守珣無奈道:“李筠支撐不了多久，只要官家結束了潞州的戰事，一切都好說……再者，我得到消息，正元已調任知揚州，興許這兩日就到了。”
　　老耿想了想，輕輕點頭，李處耘足智多謀，想來能……應付眼下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