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元年八月初八,血濺定親宴兩天之後,一個同樣吉利的黃道吉日,淮南節度使李重進以大周忠臣,皇室懿親的身份,起兵反宋。
此時距離大宋建立,趙匡胤登上皇位已經八個月,距離潞州李筠覆滅也有兩月有余,不過比原本歷史上起兵早了近乎一個月。
李重進列出了趙匡胤欺凌幼主,有愧先皇恩德,有負為臣之道,不忠不義,無容人之量,假仁假義,陰鷙謀害忠良等多條罪名。
發布檄文聲討,起兵討伐,並號召大周忠良與天下志士共同討伐趙匡胤。
理所當然,節度使府定親宴上的行刺罪名全都扣到了趙家兄弟身上,趙匡胤是主謀,趙光美是執行者,如今已經畏罪潛逃。
檄文一出,天下嘩然。
淮南士紳與商賈們首先叫苦不迭,三殿下剛剛與他們建立的友好通商協議,北方廣闊的市場在等著他們,大賺一把的錢景就這樣戛然而止。
戰事開啟,運河與商道阻截,損失不在少數。而且兵荒馬亂,免不了會有無妄之災,很危險啊!
比如那日在節度使府,又有商賈士紳枉死在亂刀之下;再比如,起兵作戰需要糧草軍餉,少不得會敲他門竹杠。
不給會有血光之災,給了便是錢財之失,更怕的是將來落下個資敵的罪名,畢竟這場戰事起的倉促,起的莫名……
皇家待李重進不薄啊!
別處的人或許不清楚,但揚州商賈們卻瞧的清清楚楚,他們對李重進堂而皇之的說辭頗多疑惑,但都敢怒不敢言。
至於那些和趙光美過從甚密的商賈,如今則是惴惴不安,唯恐李重進上門尋釁問罪,唯盼王師早日平叛。
宋庭的反應很快,很快便明發詔書,表示朝廷厚待李重進有目共睹,封爵賞賜丹書鐵券,遴選其女為皇長子良配。
高官顯爵,如此恩厚,李重進卻狼子野心,忘恩負義,以怨報德,公然謀反。
朝廷絕不容許此等無恥行徑,皇帝趙匡胤將再度禦駕親征,率王師平叛。
與前次出兵潞州一樣,皇弟趙光義留守大內,權知開封府吳廷祚留守東京,保證都城平穩。
趙匡胤禦駕親征,潘美護衛中軍;石守信、王審琦、韓重贇,以及虎捷左右廂張光翰、趙彥徽等人率部隨行;再加上先一步南下接應的張令鐸,可謂兵多將廣。
潞州大勝在前,如今挾余威出戰,士氣高昂。趙光美提議,吳廷祚主持,疏浚運河的工程已經結束。
秋日水位充盈,各處淤塞疏浚一通,船隻可以便捷南下,暢通無阻。三軍未動,糧草軍械已經率先啟程南運。
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朝廷有條不紊地調動兵馬,一切井然有序。
趙匡胤也很淡定,小小李重進不足為慮,大軍南下,平定淮南只是時間問題,但他心中仍舊免不了憂心忡忡。
一來是唐國的態度暫且不知,鍾謨與馮延魯滯留淮南日久,焉知有沒有和李重進兄弟達成什麽協議?
淮南十四州的吸引力還是很大的,唐國若是參合進來,這場戰事縱然能獲勝,也不會很容易,很有可能曠日持久。
立國不到一年的大宋王朝,經得起這般折騰嗎?
二來,便是東京乃至隨行將領,很可能有不穩定因素,雖然已經做了些許防備,但仍舊讓人惴惴不安。
趙光美在揚州算是打草驚蛇,自己禦駕親征則是引蛇出洞,只是能不能準確扼住七寸呢?
畢竟,有些人,有些事,防不勝防。
與這些相比,趙匡胤更為擔心的還是三弟趙光美,揚州變故,三弟仍無消息,也不知他是否安好?
唯一欣慰的是,沒有聽到他血濺當場,或者是被擒獲的消息。他是否能逃出李重進兄弟的重重阻截與追捕,安然無恙回到東京?
若是有個三場兩短,該如何向母后交代呢?老太太已經嚴厲警告了很多次,務必將小兒子安然帶回來。
即便母后不怪罪,趙匡胤也無法原諒自己,手足之情,血濃於水,何況這個三弟著實太爭氣。
思來想去,最擔心的還是他被李重進擒獲,作為人質,到時候自己投鼠忌器,免不了面對為難的局面。
但願,永遠不要有哪一天……
好在已經派張令鐸南下接應,也不知道進展如何?不由自主,趙匡胤的一顆心早就飛到了淮河岸邊。
……
張令鐸是最先到達淮北的大宋將領,率先得知李重進豎起反旗的消息後,一邊飛報東京,一邊立即開始整頓防務,整軍備戰。
決不能讓叛軍過淮水,這是底線,並且為大軍南渡做相應的準備,將戰事范圍緊縮在淮南境內,這是臨走前官家面授機宜,以防萬一的原則。
當然了, 最為重要的還是接應三殿下趙光美。
不過首先接到的是女兒張含靈,頡跌氏不負眾望,將他平安護送逃出淮南。歷經劫難之後,父女重逢,見到女兒平安無恙,張令鐸喜不自勝。
張含靈卻沒有多少興奮可言,相反還有幾分難以掩飾的憂愁。
自打被送走的那一刻起,她便猜到會發生什麽。趙光美為自己考慮的很周全,而他自己要留在揚州,面對凶險。
結果不久之後便聽到了血濺定親宴的消息,自然是憂心忡忡,掛念不已。
“爹爹,有揚州的消息嗎?”
知女莫若父,張令鐸隻瞧了一眼女兒的神情,便知道她問的很委婉,知道她真正關心什麽。
“暫且沒有三殿下的消息,似乎暫時失去了蹤跡……揚州方面應該也在找他。沒有消息,其實算是好消息……放心吧,為父已經了精銳人手,潛過淮水前去接應。”
“嗯!”
張令鐸沉吟道:“含靈,為父派人送你回汴梁去吧,你祖母很掛念你。”
張含靈遲疑片刻,低聲道:“爹爹,能再等幾天嗎?等……等有了消息,我再回去。”
“好!”
張令鐸哪裡還不明白,女大不中留,一趟同行,女兒的心已經跟著飛走了。
張含靈輕輕點頭,目光始終盯著南方,滿是擔憂,心中則充滿了期盼。
“你說過的,只要我走了,你便再無後顧之憂,定能全身而退,說話要算話,一定不能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