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潼關，第一站是華陰。

　　古之弘農郡，只是顯赫一時的弘農楊氏早已沒了往日的榮光。

　　唐末以來的連番戰亂，對門閥世家的打擊太大了，曾經厲害了好幾百年的五姓七家，關隴貴族如今都已煙消雲散。大宋沒有世家，就連一連出了幾位皇后，幾朝不衰的符家也夠不上。

　　戰亂破壞的從來不止是門閥世家，還有昔日繁華興旺的關中平原。潼關這座昔日險要也變得並不重要，看起來有些破敗，關隘的城頭上還殘存著不知何時留下的箭鏃，只有石頭記錄著往昔這裡的崢嶸歲月與朝代興衰。

　　渭南平原上村莊集鎮也明顯有些凋零，遠沒有中原繁華，尤其是初春不見綠色的時候，更顯得有幾分蒼涼。渭河淤塞似乎也很嚴重，已經失去了通航能力，江南的錢糧很難在運到關中。

　　當天下的中心從長安到汴梁，是一部漕運變遷史，也是一部天下興衰史。不過到頭來，還是那句話《山坡羊·潼關懷古》裡那句話——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唉！

　　聽到趙光美的歎息，潘六娘子好奇問道:“殿下在感慨什麽?”

　　“沒什麽……”

　　“似乎進了潼關，殿下的興致便不高啊！”

　　“你觀察的還挺仔細嘛！”

　　趙光美笑了笑:“是在感慨，這昔日的王畿之地是何等的富足繁華，可是如今啦……興旺變遷，怎麽能不讓人感慨呢！”

　　潘六娘子笑道:“原來殿下還是個多愁善感的人……哦不，應該說是憂國憂民才對。”

　　“憂國憂民?哼哼，我差得遠了。”趙光美搖了搖頭，大宋朝最憂國憂民的那位似乎還得好多年才會出生。

　　“殿下，天色不早了，我們今日就宿在下邽吧！”呂蒙正看了看快要落下的夕陽，小聲提醒。

　　事實上華陰知縣得知秦王殿下進入關中，早早便派人打探消息，隨時恭候著準備迎接。

　　甚至華陰縣城裡最富裕人家的府邸早已被騰空，打掃乾淨，隻待秦王殿下入住。不曾想，秦王殿下竟然宿在了下邽鎮。

　　這……

　　精心準備成了一場空，難免有些失望啊！可是這能怎麽著呢?秦王殿下一路遊山玩水，走的慢慢悠悠，難道非得讓人家趕路來華陰?

　　只是住在哪不好，偏偏住在下邽鎮，那地方……

　　華陰知縣甚是不安啊！

　　無可奈何，只能立即帶著親隨趕去下邽鎮，前去侍奉，哦不……算是護駕。

　　倘若秦王殿下出了一丁點閃失，自己可不是知縣做到頭的問題，而是腦袋要搬家啊！

　　唉！

　　好事沒攤上，反而可能倒大霉……

　　……

　　華陰知縣忐忑不安地趕路時，趙光美一行人已經進了下邽鎮。

　　當地的裡正得聞當朝秦王殿下路過，並前來駐蹕之時，驚的非同小可。

　　不過還好，小裡正雖然沒見過什麽世面，但下邽鎮可不都是尋常百姓，也是出過文曲星，狀元公的。

　　於是乎一行人早早來到鎮口，前來等候迎接秦王殿下，禮儀方面都十分妥當。

　　趙光美到來之時，首先看到的是一個年近四十的中年文士，很禮貌地上前見禮。

　　“華陰寇湘拜見秦王殿下。”

　　“寇先生，不必多禮。”趙光美此人是本地有名望的士紳。

　　不想那邊呂蒙正卻蹙起眉頭，沉吟片刻，低聲問道:“尊駕可是當年的狀元公?”

　　狀元?

　　趙光美聞言也是微微錯愕，

自打隋唐開始有了科舉製，狀元便是個稀罕人物，無論是哪朝哪代，都非同小可。　　大宋立國不過三年，前兩年不是在征戰就是在動蕩，科舉制度還正經開始實施，也就不曾出過狀元。

　　那麽眼前這一位狀元公，是哪朝哪代，什麽時候的狀元公呢?

　　“聖功(呂蒙正表字)，這位寇先生是?”

　　呂蒙正趕忙回應道:“殿下，寇先生乃是晉開運二年新科狀元……”

　　晉漢周宋……

　　好吧，已經是四朝之前了，不過滿打滿算也不過十七八年。不管怎麽說，能夠當上狀元，肯定是有真才實學的，哪怕是前朝的，也不可怠慢了。

　　趙光美笑道:““原來是昔日的狀元公，失敬失敬。”

　　“哪裡，秦王殿下折煞在下了，不過是陳年舊事，亦是僥幸……慚愧的緊啦。”寇湘十分謙和，不過從容有度，確實是有學識且見過世面的人物。

　　“怎麽會，狀元可沒有虛名之輩，先前是本王眼拙了。”

　　趙光美轉身對呂蒙正道:“聖功啊，也難為你，知道寇先生的出身。”

　　“殿下，臣少時家慈督促讀書，曾激勵臣要有狀元之志，故而前些年每科的狀元都是臣的偶像。他們的姓名、籍貫，履歷，甚至是好文章，臣都有背誦，故而記得。”

　　“原來如此，此番從長安回去，你好生溫習功課，再去考一回吧，本王覺得，你有狀元之才，別給耽誤了。”

　　趙光美確實不記得歷史上的呂蒙正也曾是狀元出身，但他篤定未來大宋的宰相，絕對有這個才學。

　　“殿下言重了，當不當狀元有什麽打緊……只要實心做事，報效社稷，才學得以施展，便不負少時苦讀。”

　　“少年人好心胸，好見地。”寇湘也忍不住讚賞一句。

　　趙光美不解道:“先生既成為狀元，必是有才學的，為何不在朝中為官呢?”

　　呂蒙正道:“回殿下，寇先生曾任魏王府記室參軍，辭官回家也不過才數年時間吧！”

　　“魏王府?符……太師?”

　　“不錯。”

　　趙光美沒想到此人竟與符彥卿有關聯，自然也就越發好奇他為何辭官回家了，要知道幾年前符家可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

　　寇湘道:“高堂病故，回鄉侍奉守孝，又逢幼子出生，自小體弱，故而……辭官歸鄉。”

　　孝子，也是個顧家的男人啊！

　　趙光美讚許地點點頭，轉身看到一個幼小孩童正巴巴地看著寇湘，張著小手喊爹。

　　“寇先生，是令郎?”

　　“是犬子。”

　　趙光美呵呵一笑，大抵是快要做父親了，不自覺地上前從寇家仆從手中抱過孩子，逗趣哄著。

　　“小郎君，你叫什麽名字啊?”

　　兩三歲的孩子提溜著大大的小眼睛，看著趙光美，用稚嫩的奶音說道:“寇準。”

　　“什麽?”

　　趙光美不由一驚，險些一松手，把又一個大宋宰相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