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晚酒酣耳熱,賓主盡歡。
然而翌日,整個揚州便彌漫著一股凝重與肅殺之氣。
趙匡胤禦駕親征前往長江之畔,馮延魯受邀一同前往,地點正是——迎鑾鎮。
此地頗有來歷,原名白沙鎮,南吳(南唐前身)王楊溥臨鎮閱舟師,金陵尹徐溫(李昪之父,李璟之祖)來拜見,為表敬意,改白沙鎮為迎鑾鎮。
大抵真的是名副其實,兩年前顯德五年,周世宗柴榮駕幸迎鑾鎮,屢至江口,遣水軍擊唐兵,大破唐國。
而今第三位皇帝趙匡胤的鑾駕也到了迎鑾鎮,江畔兵卒戰船早已在列,一場演習訓練早已準備就緒。
馮延魯吃了一驚,昨日才說好不攻伐江南,怎麽一轉眼趙匡胤要背信棄義?
“叔文不必擔心,只是演習而已。”
趙匡胤哈哈笑道:“今日校閱水軍,讓叔文來瞧瞧我大宋水師,給些建議。”
“啊,是。”
馮延魯回過味來,這又是威懾和恫嚇,不過並非只針對自己,還針對唐國君臣上下,甚至是杭州的吳越國。
聽聞吳越國前來朝貢犒軍的使者也在路上,只是因為距離稍遠,比自己來得晚些。這場演戲之後,恐怕吳越錢氏會對東京越發俯首帖耳。自然也會聽命東京,從東邊牽製唐國,壓力無疑更大了。
演習是趙光美的提議,一來是對江南兩國施壓,二來也確實為提升士氣,表達大宋訓練水軍的態度與決心。
李處耘是演戲的指揮者,令旗揮動,上萬兵卒駕著舟船,在江面和近岸展開“廝殺”,水面交鋒,搶灘登陸……
馮延魯看在眼裡,壓力越發大了,唐國真的很危險啊。國都金陵雖有長江天險,可也僅此而已,隻隔著數裡寬的江面,直接暴露對北軍兵鋒之下。
若是金陵城破,唐國還存在嗎?
數日之後,馮延魯回到金陵,當殿李璟稟報了揚州犒軍以及迎鑾軍演的細節。唐國君臣不免暗暗心驚,一片凝重神色。
李璟也惴惴不安,思索良久,也不知是覺得金陵危險,還是有旁的打算,接連下達了兩道旨意。
冊封吳王李煜為太子,入主東宮。
唐國遷都洪都府(南昌),太子李煜留守故都金陵。
洪都在鄱陽湖畔,又有贛江為險,江州水師要塞為屏,且相對處於南唐腹地,遠離大宋兵鋒,相對安全,也算是李璟的一時權宜之計。
不過並非長久之計,李璟的壽命已經沒有多久了,繼位的李煜會願意放棄金陵的繁華與紙醉金迷?
趙光美並不這麽認為,所以他自然也逃脫不了後主亡國的宿命。
揚州平叛,威懾江南,趙匡胤此行的目的算是全部達到了,準備動身回汴梁,臨行前也做出了各項安排。
李處耘官複原職,仍舊擔任揚州府尹,且掌管設置在迎鑾鎮的建安軍,軍政全權負責,鎮守大宋南部重鎮。
除此之外,當了許久臥底的翟守珣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得到了應有的封賞,補殿直,為供奉官,並且為淮南路轉運使。
他在淮南日久,最了解淮南民情政務,且與李處耘乃是至交好友,必定能夠合作愉快。協助李處耘打理好政務,順利撫平淮南連番戰亂造成的創傷,讓淮南盡快成為大宋的糧倉和財賦重地。
翟守珣對此自是格外滿意,對皇帝陛下感恩戴德,誓言效忠。與此同時,翟守珣對趙光美也多有感謝,無論是在揚州還是在金陵,
許多事情能夠順利進行,少不了趙光美的安排與協助。 除了翟守珣,淮南感謝趙光美的人不在少數。
攻破揚州,俘獲並處置李重進等人之後,揚州官員甚至士紳被牽連者眾多,全都關進了牢獄。
也不是說有罪,而是需要甄別審判,但是多長時間卻沒有個數。以至於他們的家人,以及不少揚州地方官吏士紳全都惶惶不安,畢竟當初李重進是淮南節度使,駐守揚州,豈能沒有來往?
偏偏李重進謀反被殺了,這要是因為昔日的來往,被口上個叛逆同黨的罪名,可就真的沒什麽好活路了。
是以這些天揚州上下的想了好多辦法,想要求見天子很難,但求見天子近臣還是可以的。於是乎,趙普和李處耘等人臨時府邸前可謂是賓客盈門。
石守信、王審琦和張令鐸等武將,自然也有人前去拜訪,但幾位驍將卻全都閉門謝客。畢竟他們是武將,身份特殊,若是和地方士紳來往,並為叛賊余孽說話,是犯忌諱的。
趙普和李處耘還好些,一個懂得揣摩官家心思,一個是揚州父母官,都有機會和立場開口。
然而趙匡胤卻遲遲沒有給面子,十多天過去了,該在牢獄裡待著的仍舊吃著牢飯。揚州上下難免有些著急, 直到趙光美歸來。
三殿下在揚州還是有口碑的,其中不少還有香火情,當初捐贈糧食,以及登門拜訪,都是有的。
於是乎,許多人找到了趙光美,希望三殿下能為被冤枉的官員和揚州士紳,向官家陳情,求得寬宥。
拿人家的手短,想要完全拒絕確實有些不大合適,卻也多少有些為難,不過重要的是他想知道兄長的真實想法,所以試探著詢問。
“皇兄真的打算把他們關到底?”
“怎麽會?”
“恩威並施乃是長治久安之法,這個道理,朕還是懂得,只是先前時機未到。”
趙匡胤道:“沒有敲打過唐國和吳越,哪能輕易對揚州放松?”
“原來如此,皇兄高見。”
“行啦,現在既然他們找到你了,這個面子肯定是要給的,也好,讓他們記著你的好。”
“呃……皇兄,臣弟……”
趙光美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自己的面子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你是朕的親兄弟,理所應當。”
趙匡胤笑道:“朕查過了,先前的揚州都監安友規,對你也算頗為照拂,且其人有才能,
就讓他擔任滁州刺史吧!”
消息一傳出去,揚州上下都松了口氣,紛紛對皇帝陛下感恩戴德,並稱讚三殿下義薄雲天。
怎麽搞得自己好像單雄信一樣?
趙光美不禁有些壓力,趙匡胤卻渾不在意,對三弟信任有加,並且在臨離開揚州之時,讓他見了一個人。
一個令趙光美大吃一驚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