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聚霞樓依舊開張，樓裡樓外皆是人滿。

　　曹森著一身灰青素衣進了樓中，特意挑了四樓靠裡邊圍欄的位置坐下，點上兩三小菜和壇子酒，細細觀察著這樓裡的動靜，時不時俯瞰樓下三層來往的各位食客。

　　聚霞樓樓頂處是幅巨大的敦煌仙女圖，近百數輕紗騰飛的仙女，姿態各異，躍然其上。樓頂畫幅之下二三十米處，有團二三十人才能圍攏的巨大彩球，各色彩帶自上飄下，在樓內客人們的談笑中輕輕搖曳著。

　　曹森端起酒杯，接連喝了兩三杯，正要倒第四杯的時候，一隻纖細的玉手突然壓住了自己的手腕，隨之而來的是一陣輕笑聲:“曹翊衛，怎麽這副打扮，一個人在這兒吃酒?”

　　循聲望去，來人正是金翠姑娘。她今天穿了一身紫衫長裙，嘴唇是深朱色的唇脂，看上去比平日裡要俏麗許多，但曹森也發現金翠姑娘頭上發髻都會斜插的那枚玉簪，今日卻是不見了，雙眼中也有些黯然，經過這兩天的事，想必也是沒休息好吧。

　　“哈哈，原來是金翠姑娘，我道是誰白日裡會搶我酒吃呢，來來來，我們共飲幾杯！”曹森說笑著拿起酒壺斟滿了一小杯，遞了過去。

　　“我就陪曹翊衛喝上幾杯，店中生意忙，可不許我多陪！”金翠笑著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豪爽！金翠姑娘果真女中豪傑！”

　　“曹翊衛，莫拿我開玩笑。”金翠端起酒壺將桌上兩酒杯都斟滿，而後手指就著眼前酒杯輕撫摸，語氣稍顯低沉地說道:“曹翊衛，聚霞樓這兩日接連出人命，可有頭緒?我們這生意這樣下去可不好做啊。”

　　曹森端起酒杯一飲而下，右手緊緊握住酒杯道:“金翠姑娘放心，長安城巡防護民本就是我們金吾衛的本責，這個凶手如此膽大妄為，我們正在加緊查辦中！”

　　金翠將身子微微上前湊，至曹森耳旁輕聲道:“這每一樓都有你們便裝的金吾衛吧?剛才細看少說得有三十多人，別壞了店中生意就是，那荔樓可有好幾位大人呢。”

　　“是是是，曹森明白。”曹森連忙應答道。

　　“來，曹翊衛，我們再飲一杯！”金翠高舉起酒杯，滿面笑顏。

　　曹森剛要端起酒杯，卻見到金翠身後來人，手中酒杯猛烈搖晃，迅速起身，高喊道:“李將……“

　　話還未說完，卻被來人打斷，金翠見狀連回過頭，那來人面目一身紅裝長袍，面目和善，笑著說:“金翠姑娘，可還認識我?“

　　“李將軍，您怎麽來了，早些通報，我該命人準備些好酒菜才是！“

　　“叫我李玉就好，金翠姑娘可否有空繼續陪在下小酌?”那來人正是長安城府衛禁軍中郎將李玉，是曹森得頂頭上司，這曹森連忙退至一旁讓開了座位，李玉緩緩坐了下來。

　　“那小女子就冒犯了，叫您李玉了，這就敬您一杯！”金翠舉起酒杯笑著說道。

　　“曹翊衛……”李玉眼角輕輕掃了一旁的曹森，輕聲說道。

　　“末將，這就去樓外街道巡值！”曹森匆匆走下了樓。

　　“金翠姑娘，不要見怪，這樓裡許多的金吾衛，是在下安排的，都是為了早日查清這聚霞樓的案子，護你們平安！”李玉說著上前碰杯道。

　　“不敢不敢，隻是有勞李玉大人了！”金翠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金翠姑娘，體諒就好，不知二掌櫃近日可在樓中?”李玉笑著又斟滿了金翠身前的酒杯。

　　“就喜歡李玉大人單刀直入的性格！”金翠接過酒杯，

隻手蓋住，臉色有些許暗沉道:“我們聚霞樓外人隻知有掌櫃，確不知兩位掌櫃，不過二掌櫃少有管理樓中事務，二掌櫃現下不在，您是何處知曉的?”　　“李某多有聽聞罷了，二掌櫃歸樓之時，還請通稟在下一聲。”

　　“李玉大人言重了，別光喝酒，樓中新進了西域峰駝，您可得品嘗下！”金翠巧笑嫣然地叫來夥計十一，囑咐他去叫菜了。

　　李玉得空兒的間隙，向樓下俯看了一番，目光卻停在了一名吃食羊肉的少年身上，待金翠吩咐完夥計後，身子前傾，神色嚴肅了起來，“金翠姑娘，二樓杏樓處那位大口吃羊肉的少年，你可有注意?”

　　金翠循著李玉視線的方向望去，只見杏樓一名胡服少年正在大口吃著羊肉，身前羊肉足有十斤之多。“我想想…”金翠細細思索了起來，後眼神一亮，“這名少年這陣子都會定期來到樓中，每日還得吃不下三十斤羊肉呢！這少年雖食量驚人，身形卻姣好，細看之下面容還挺精致清秀的……”金翠細細瞧著樓下那少年，覺得自己好像說偏了話題，連忙對著李玉問道:“怎麽了，李玉大人?你為何會突然提到他?”

　　“哼，他可不是什麽尋常少年，他正是當朝平盧兵馬使史思明的小兒子史朝義，史思明共有兩子一女，世人皆隻知史思明那驍勇善戰的大兒子史朝義，在下也是隨陳玄禮將軍，之前到安祿山府上慶賀喬遷之喜之時，見到史思明和他的三個子女才知曉，姑娘不知曉，很自然。”李玉當即飲完了手中的酒，語氣中帶著些許憤恨。

　　現下朝中，安祿山極為受聖上恩寵，天下皆知，史思明又是安祿山最重要的臂膀，權勢自是不容小覷。以安祿山為首的河北道派系近來不斷壯大，其他派系軍隊與其關系本就不好，李玉所屬陳玄禮禁軍，屬聖上直屬的朝廷禁軍屬於關中道，安祿山派系的壯大，加之聖上的專寵，更是心懷不滿。金翠也是明白這些道理的。

　　金翠雖對胡將不太懷好感，但對於李玉的行為還是有些不解，遂拿起桌上果盤中的一串紅櫻桃，輕聲道:“李玉大人，何必與一少年置氣，來，吃櫻桃。”

　　李玉雙手接過了櫻桃，語氣凝重道:“金翠姑娘提防些便是！”

　　金翠望著那大口吞食羊肉的少年，輕聲說道:“現下樓中凶手尚還未抓到，他也比不得那凶手吧?”隨即李玉與其相視一笑，無奈搖頭舉杯共飲了幾番。

　　夜幕又至，樓中客人像往常那般離去幹淨，樓內空空，隻有李玉手下曹森等人連同金翠這邊夥計五十多人，在一樓大堂處。

　　“李將軍，末將與三十多金吾衛兄弟們今日在樓中外觀察了一天，並沒有什麽異常。”

　　“嗯，我今日觀察下來，卻也是沒發現什麽異常，但……”李玉面露了些苦色。

　　“李玉大人，您莫不是希望我這樓裡出些事情才好?”金翠見樓中總算平安無事，舒了口氣，打趣道。

　　李玉笑著連連搖頭，抬頭又向樓裡四處望了望，四下靜謐，卻再無事發生，抬頭望著樓頂的那副敦煌仙女圖和巨大的彩球，而後對著金翠緩聲說道:“金翠姑娘，既已無事，那我等就先行告辭了！”

　　李玉就帶著曹森等人往外走了去，剛邁出些步子，卻又停了下來.

　　李玉摸了摸臉，剛才有什麽東西滴在了自己臉上，伸手一看，赫然就是血滴。當即李玉面色大變，抬頭望向了樓頂，吩咐曹森及三十多名金吾衛向樓上逐層搜索。原本以為今夜該無事的金翠，面目又有些緊張了起來，身邊的數十名夥計也是害怕得不得了。

　　李玉安慰著金翠眾人。不會兒，曹森帶人逐層搜尋著，直到四樓桃樓為止，都沒有發現這血液的由來， 不由得將目光放至五樓荔樓處以及那偌大的彩球之上，這荔樓自己還真不能上去搜索，即便是事關命案，這他還是清楚的，便將注意力放在了那彩球之上。隨即，曹森腳踩圍欄，一個墊步，便輕功飛到了彩球之上，好歹作為金吾衛巡城頭目，功夫還是不錯的。

　　“李將軍，這彩球之上確有人死亡！”曹森高聲喊道，他細看了下，這名夥計死法與前幾名死去的夥計死法完全一致。

　　過後，曹森帶著那名屍體飛回了欄杆，另外幾名金吾衛則將屍體抬下了樓去，來到了李玉、金翠等人面前。

　　“十三！”金翠失聲喊了出來，周圍數十名夥計嚇得退了好些步，樓中不斷死去夥計，對他們來說自然是害怕的。

　　“之氣那些死者的情況我大致聽曹森講起過，此次仍是相同的手法殺人，不知是何人要針對聚霞樓?”李玉檢驗完了屍體，有些歎息說道。

　　金翠心頭一陣氣憤，“李玉大人，我聚霞樓……”

　　還未等金翠說完，李玉一個閃身，擋在了她面前，右手執於胸前，雙指夾著一柄短刀，這短刀與之前所死夥計們嘴喉被貫穿的短刀一模一樣。

　　那短刀飛來的方向正是二樓杏樓的方向。

　　李玉緊盯著杏樓刺客襲來的位置，命令道:“曹森！”

　　“是！”曹森隨即帶著數十名金吾衛衝了過去，還未行至多遠，一個黑影陡然竄出，來到了李玉等人面前，“李大人，別來無恙啊?”

　　那來人正是這些日子白日在樓中大口吞食羊肉的胡服少年、史思明之子――史朝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