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寶十年,正月第四天。
長安城已接連下了三日大雪,目之所及皆是素裹一片。
“門前的雪掃乾淨點,客人少了,罰你們錢兩!”一個高高胖胖的男子在酒樓門前,來來回回走動著,指斥著幾個夥計在賣力打掃。
“開張小半日了,也不見有客人來!”高胖男子嘮叨一陣,又坐在門前的凳一陣上,連連歎息。門前掃雪的夥計余光掃向那男子的方向,除雪得更加賣力了,小聲嘀咕著:“對面聚霞樓生意那麽好,掌櫃脾氣不太好,要小心些!”
這幾個夥計掃雪的酒樓名叫“墜星樓”,樓共四層且朱漆塗刷,在這長安偌大的西市酒肆中,原是有些名聲的,雖不至達官顯貴畢至,各路做生意的人過來飲食,那也是絡繹不絕。
可就在去年,對面那酒樓換了新的掌櫃,且更名為“聚霞樓”,這墜星樓的生意便是一日不如一日,客人們每日上門排著隊去吃,少數多年相識的老朋友還光臨自己這兒。
“不行,我就還不信,我墜星樓比他聚霞樓真的就差嗎!”高胖男子眼看對面客人漸多了起來,有些氣不過了,怒拍桌子就向外走去。
“掌櫃的,這該是第…第十五次去對面刺探’軍情’了吧?”那幾個夥計見著高胖男子遠去的身影,漸漸圍攏小聲嘀咕著。
“聽說那聚霞樓,每月上旬都限客五千,不願再多接待,即便如此用餐的人也是,源源不斷啊!”一名個子偏矮的夥計嘖嘖道。
那聚霞樓前,只見各色人馬擁堵在門口,樓旁還有棵巨大的銀杏樹,層層大雪積壓著,雪塊之下露出許許多多的嫩綠葉子來。
“客官,你們再等會兒,等二百號桌人用晚餐,就輪著您了!”一名頭髻斜插玉簪的姑娘在門前雙手大張,硬生生攔堵住了比她高了足有三個頭的胡人模樣男子。
“金翠姑娘,我們都等了許久了,還是熟客呢,就讓我們…”其中一名面龐布漫髯須的胡人央求道。
門前攔路的姑娘又手插腰間,正要說什麽,那兩名胡人卻生生被數十雙手抓退了去,正是六七名身穿厚袍的婦人拖拽的,“乖乖排隊,我們可比你早來啊!別給金翠姑娘搗亂!”夫人齊聲道。
金翠見狀心裡又是好笑又是發苦,笑的是婦人們的舉動,苦的是這近來長安城,尤其安祿山進朝喜遷新宅後,兵痞也多了起來,城中多有不安穩。忽而,金翠撓頭傷身之際,見著遠處一高胖男子,店前排隊人群的末端,縮頭縮腦的樣子,便立馬上了前去。
“魏掌櫃,我聚霞樓今日又有新菜式,何不進來品嘗一番!”
“真巧啊,金翠姑娘。”高胖男子用衣袖起初稍遮擋了面部,發現被認出後,就又挺了挺身子回話道。
金翠又望了望對面摘星樓,門可羅雀的慘淡情景,大抵是知道這掌櫃為何了,便上前半躬邀道:“請吧!”
魏掌櫃四下張望了一番,就向樓中走了去。樓前的數名看守小廝自是認得來人的,便也讓開了,排隊的人見金翠姑娘這般禮遇,猜是貴人便也不好說什麽。
魏掌櫃這大半年時間,一月便至少兩次過來,見到這聚霞樓滿是傳菜吆喝聲,食客們碰盞談笑的聲音,心裡不由地一陣陣羨慕,剛入門口便是不由地僵住了。
“魏掌櫃!我們二掌櫃早就知道,今日你定會來,杏樓十五號桌,您隨我來!”一名小兒眼見認出了他,上前引路道。
不一會兒,
這魏掌櫃就在杏樓落了座。這聚霞樓共五層高,從低到高分別為桂、杏、李、桃、荔五樓,除去荔樓,隻迎官貴豪紳之人,其他四樓並無區別。 “店家,十斤烤羊肉!”魏掌櫃環顧四周,查看著環境與自己的摘星樓有多不同時,突然被旁桌的一聲大喊驚到了。
只見一窄袖紅衣胡服少年,高喊道催促著上菜。
“這少年模樣清秀,身形纖細,倒是藏了個好胃啊!”魏掌櫃心中暗暗吐槽。
不會兒,店內一壯碩夥計便端出了切好片的大塊羊肉來到了少年前,還附帶了魏掌櫃常愛吃的蒜蒸白魚。
那切片的羊肉外皮烤至脆黃,香油四溢,但腳盆那般大的盤子,堆成小山的羊肉片又讓人有些膩味退卻。“得記下,這上菜速度,店裡的懶夥計看來得換一批了!”魏掌櫃夾起魚肉細品,小聲嘀咕道。
那少年見著羊肉,眼中直冒金光,抄起筷子猛地一插,串起數十塊肉片就往嘴裡送了去,好未怎麽嚼,就又是一大串筷子送了去,幾個吐息間,羊肉就不見了大半,好似無底洞。
一旁的魏掌櫃不知不覺已吃了大半條魚,味道鹹淡適中的同時,有隱約有些許刺激味蕾的奇妙味道,來了這麽多次,還是吃不出,每每隻能飽著肚子回去,這味道密料的配方卻始終是嘗不出來!
正覺口有些乾燥,他有準備叫上壺酒。一旁的少年搶先比自己招來了夥計,又要了十斤羊肉,引得周圍的食客們紛紛投去了異怪的目光。
不過少年並不是太在乎,待夥計快速上菜後,又大快朵頤了起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少年吃完了叫上的第二盤羊肉, 在吃第三盤羊肉了,速度也是漸漸慢了下來,吃一串也是要配上些酒,歇上一會兒再繼續。
酒樓中食客們來來去去,隨處可見的都是酒香菜肴。那魏掌櫃一臉醉意,倒起酒壺,實在是再無滴酒後,看了看屋外的天色漸晚,像是想起了事情。又招來了夥計:“你們掌櫃回來了嗎?”
“過兩日,就當回來。”夥計笑著說道。
“過兩日,過兩日,我這都來了多少次了,每日都是這樣搪塞我,我……”
“魏掌櫃…我們掌櫃…”夥計又要說道,魏掌櫃搖手打斷了他,搖搖晃晃便向著樓道階梯走去,“一定是在荔樓,我今天一定要見到他,他難道不知道,我摘星樓丟了多少生意……”
“魏掌櫃喝醉了,還不扶他回去?”身後跟著兩三個小廝的金翠正好出現,就帶著小廝們將這吃醉了酒的高胖男人抬下了樓。
那一旁的吃羊肉少年正就著酒,吃著羊肉,用眼角微光悄悄掃了遠去的金翠。
金翠腳步剛下了幾步階梯,也是注意到了這少年的眼光方向,微微偏頭回望了過去,兩人視線對望了幾秒,那少年當即轉移視線回了手中的酒杯。
金翠嘴角微微上揚,身子略微頓了頓,就又帶著小廝們向樓下走了去,並高喊道:“魏掌櫃,你這就不對了,荔樓不能亂闖啊,我們掌櫃自是會見你,何必著急呢?”
少年吞食著口中的羊肉,高高舉起酒杯,面頰紅潤,頭不停左右晃動,儼然一副喝醉的樣子,不過眼神始終對著的是這聚霞樓上最高處――荔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