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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應九變》第13章 雪後長安
  “那個小冤家又來了……”薛盛連連搖頭道。

  “大哥,門外那女子是誰,怎麽這麽囂張?”

  薛盛半轉回身子,低聲說道:“人家姑娘可整整找了你五年,你昏睡在我這聚霞樓的三樓裡,要不是青木她們攔著,這門檻都快被她踏破了!”

  “嗯?”薛遠微微歪了下頭,滿臉的疑惑。

  “她叫史明月,可有印象?”薛盛連說道。

  薛遠聽到這名字當即整個身子像是被電擊觸了一般,對著薛盛輕聲喊道:“大哥,快快去門外攔住那女人,就說我不在!”

  薛盛微微撇了撇嘴,正要朝外走去的時候,房門卻被一鞭子抽開了,樓中的一道寒風借此灌了進來,房內那滿屋的紅色絲帶頓時四下飛揚,薛盛擔心薛遠身子虛弱會感染風寒,一揮袖便又將房門合上。

  那道寒風灌入之時,房內紅色絲帶飛舞成團,薛遠探著頭並未見到那進門來的女子,但大哥薛盛這一波操作後,滿屋的紅絲帶又漸漸停頓了下來,巧的是,史朝月的視線與薛遠正好相對。薛遠迅速將頭扭向了一旁,裝作睡著。

  “薛…薛遠。”原本聲音高昂的史朝月聲音開始漸漸低落了起來。

  “史姑娘,你也看見了,薛遠身體剛好,不便打擾!”薛盛橫步攔在了史朝月前面。

  史朝月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袍,但頭上、肩上仍有薄薄的一層積雪。她抬頭,輕輕地向著薛盛說道:“薛大掌櫃,我就站在這裡,我不上前,可以嗎?”

  自李林甫去世後,楊國忠一派把持朝政,安祿山便是朝中少有能與他對抗的勢力,史家也有著相當的話語權,這史朝月卻處處袒護著聚霞樓,今天這進屋竟也沒了平日的驕潑,薛盛便也向一旁讓開了兩步。

  看著床榻上背著自己的薛遠,史朝月輕咬嘴唇,手微微用力攥緊,低聲說道:“背對我也好,你不必回我,我說完就走。”

  “我史朝月,自十六歲起便隨父親和兩位哥哥戎馬沙場,普天之下,我自認為無畏無懼。可那日重箭傷你後,我第一次知道了什麽叫害怕,什麽叫不知所措。我用了五年的時間去找你,又用了三年時間守著你醒來。不過今天我看到你終於沒事了,也就安心了。”史朝月頓了頓,看著薛遠依舊背朝她一絲不動的身影,眼眶微微濕潤,又長舒一口氣道:“安大人已奏明聖上,三日之後就率部回范陽,我同爹爹他們也一同回去,以後應該也不會再來長安了,希望你不要忘記我這個仇家啊。”

  說罷,史朝月又朝著依舊沉默背對自己的薛遠,用低到幾乎僅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再見,薛遠!”就轉過身走出了房門,走時腳步稍快,頭上的蝴蝶簪子被房中垂下的數條紅絲帶給纏了下來,卻也沒發現。

  過了好一會兒,薛遠才漸漸轉過身子,對著薛盛遲疑地說道:“她…她走啦?”

  “嗯,走啦!”薛盛回聲道,忽然看見地面有一株簪子,簪子上有對湖藍色的蝴蝶,便撿了起來,嘖嘖道:“深情女子多是禍,遠兒,我們不理她,這簪子我幫你扔了!”

  薛盛拿起簪子就往窗外丟去,床上的薛盛卻高聲道:“大哥,別…”話還沒說完,薛盛就高舉起來雙手,一臉遺憾地看著薛遠。

  薛遠望著窗外,慢慢從床上半坐了起來,又作勢要掀開被子,卻立即便是一陣咳嗽。薛盛連上前壓住了被子,說道:“混小子,你這是做什麽!”

  “那簪子應該扔得還不遠,

我去樓下撿應該還來得及。”薛遠邊咳嗽著邊作勢推開薛盛,要下床去。  “簪子,簪子,現在知道簪子啦!人姑娘剛才在,你不回頭?”薛盛一臉冷漠地說道。

  看著大哥的神情,薛遠猜出了幾分,深出右手攤向薛盛,並不言語。

  “好好好,簪子,給你簪子,快躺好!”薛盛從懷中拿出了那枚藍色的蝴蝶簪子,放在薛遠手中,這才讓薛遠又躺了下去。

  “九年前,傷你的突厥女子,就是她啊?”薛盛坐在床邊輕聲說道。

  “病人想要借大掌櫃的房間再睡會兒,大掌櫃同意不同意啊?”薛遠斜視著薛盛道。

  “好,行,我就不打擾您了!客官好生安睡!”薛盛慢慢走出了房間。薛遠將被子蓋過頭頂,捏緊了手中的簪子,就睡去了。

  “大掌櫃,我見那史朝月氣勢洶洶地闖進來,又一副黯然失魂的樣子離開,發生什麽了?公子他沒事吧?”幻靈兒見薛盛出門來,又上前追問道。

  “不知道,等屋裡那混小子睡醒了,你自己問吧。”薛盛說罷,就向著樓下走了去。幻靈兒望著大掌櫃遠走的背影,眉頭緊皺,用手打了自己腦袋兩下,輕聲說道:“多嘴!”

  到了第三天,長安城已是接連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街道各處白茫茫的一片。

  城中雜役、百姓、軍官們紛紛出來掃雪,聚霞樓也不例外,金翠帶著夥計們在樓前忙活著。薛盛坐於門前,幽幽地喝著茶,看著金翠忙碌的身影,滿面都是高興。對面墜星樓的魏掌櫃隔著條街遙遙地高舉茶杯,看著夥計掃雪,也是悠悠然的樣子。

  這聚霞樓自那李相國走後,樓裡生意也是愈發冷清,與那對面的墜星樓一樣,少有客人上門,想必那魏掌櫃心裡也就平衡舒坦了起來。

  薛遠經過休息,已是恢復到能自己一個人走了,隻是經過那一戰後,已經成了斷臂之人。厲狼、影姬、蛛姬、赤鷹四人也在他休息之時,來見過他,看著昔日瀟灑風光的公子成了斷臂,雖內心悲痛,卻也不怎麽表現出來,隻是那青木每每見到薛遠都會背過身子,難受好一陣子。

  “影姬、蛛姬,今天你們二人陪我出去一趟吧,呆在床上整整兩天,我也該出去走走,活動活動了,就不乘馬車了!”薛遠走出房門,對著屋外的那二人說道。

  接著三人就下了樓,來到聚霞樓門前,外面還在飄著大雪。

  “外邊還下著雪呢,你這是要往那兒走啊?”薛盛放下手中冒騰著熱氣的茶杯,高聲道。金翠見狀也帶著夥計用掃帚橫放在身前,說道:“薛遠哥哥,大掌櫃問你話呢,外面多冷啊!”

  薛遠拍了拍自己肩上的黑色長袍,又望了望身後的蛛姬二人,笑著說道:“不冷,再說還有這兩位美女呢,就更不冷了!”

  “聽到沒,翠丫頭,還不讓開,這倔小子凍上一次,才知道改!”遠處的薛盛故意抬高了聲音,金翠也便同夥計們讓了開來。

  影姬忙跨上前去,撐開一把朱色的傘,接著薛遠出了樓裡。

  沒走多遠,街上一道寒風刮過,影姬連忙抬起自己身上的長袍,遮擋住薛遠,但還是漏了絲風進去,薛遠當即咳嗽了起來。身後獨撐一柄傘的蛛姬見狀連忙上前問道:“公子,不如我們還是乘馬車出門吧!”

  薛遠咳嗽了好一陣子才停下來,抬頭望著漫天的飛雪,點了點頭。蛛姬看著虛弱的薛遠,心中一陣苦澀,但又立馬回樓中張羅馬車了。

  一會兒,一名馬夫夾著馬車出來,蛛姬正在車上,影姬便也扶著薛遠上了馬車。

  “想以前,我帶著你們八人走南闖北,肆意天下好不自在,現在…”薛遠望著身前的蛛姬二人,面有愧色地說道。

  “公子,我倒是挺喜歡這平靜的生活。”坐在薛遠左側的蛛姬笑著說道。而薛遠右側的影姬打岔道:“厲狼現在做起了樓裡的掌杓,青木幻靈兒那兩個饞嘴的丫頭就整天圍著厲狼轉,爭著坐傳菜夥計,赤鷹直接做了繡娘,你蛛姬每天就守在金翠丫頭身邊跟個保姆似的,一個個都沒什麽大抱負!不像我,這長安城裡的好看男子,我一周床上得換四五個,快活風流,多好!”

  薛遠笑著白了影姬一眼,“你進了這長安,采花賊都得害怕!”

  影姬輕輕用食指抬了抬薛遠的下巴,笑盈盈地說道:“公子還笑,小心哪天長安城的男子我玩膩了,便該是輪到公子了!”

  蛛姬立馬用手拍掉影姬的手指,連聲說道:“公子的玩笑,你也開!”影姬怯生生地收回了食指,卻又伸出手掌越過薛遠,輕拍了蛛姬的臉蛋道:“那就是要我開你的玩笑啦!”蛛姬當即就要抓著影姬的手指咬去,躲過的影姬順勢還做起了鬼臉。

  薛遠見此二人戲鬧,又是一陣大笑。蛛姬二人看到薛遠滿面笑容,自己也不由得一陣發笑了起來。

  不知不覺,馬車突然停了下裡,馬夫喊道:“公子,兩位姑娘,我們已經到了朱雀大街了,前面人太多,得過會兒才能過去!”隻聽得外面已是人聲鼎沸,與剛出發時的沉靜想必,反差特別大。薛遠好奇地掀開簾子往外看去,只見不遠處密密麻麻擠滿了人。

  “走,我們下去!”薛遠便同影姬二人下了馬車,外面的雪也已經停了下來, 抬頭便是一輪豔陽照在頭頂,薛遠讓馬夫在此等候,便又與影姬二人上了前去。

  只見人群分站在朱雀大街兩側,一眼望不到頭。禁軍們五步一人把守著兩旁,神情嚴肅,彼此用長槍連成一道鎖鏈,免得人們衝了出去。

  “聽說今天是三鎮節度使安祿山回范陽的日子,麾下光將領就兩千五百多人,陛下親自送他們出城,好風光啊!”一旁的兩個中年男子高聲說道。

  薛遠聽到後,便要往前走去,奈何前方人實在太多,一時還過不去。蛛姬和影姬二人見狀,連忙上前一把抓拽開了許多人,硬是打開了一道縫,讓薛遠來到了最前面。

  “嘿,擠什麽擠!別以為你是女人我就不敢…”幾名斯文打扮的男子一臉凶相大吼道,影姬卻半低著頭故作害羞地說道:“奴家也不想的,都是人太多了…幾位哥哥,你們這樣好嚇人…”

  那幾人見影姬聲音軟糯就停了手,其中一人輕輕托起她的下巴,見到影姬模樣後,當即態度大變:“妹妹莫慌,到哥哥懷裡來,我抱著你就不怕了!”

  影姬紅著臉猶猶豫豫道:“可以嗎?”

  “當然…”那幾名男子話還沒出口,蛛姬一腿一個便踢出數十米遠,拍了拍手,對著影姬說道:“大白天的,你惡不惡心,騷狐狸!”

  影姬哼了一聲,用胳膊裝了一下蛛姬,道:“好戲剛要出,都讓你破壞了!”就又上了前來到薛遠的身邊,蛛姬則白著眼來到另一側。

  原本周圍擁擠的人見此情形,紛紛向兩邊擠去,給這三人讓開了條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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