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定邊的衣服裂成了條條碎布,有的飛向了半空,有的還掛在他的身上,使得那本就很破舊的衣裳尤其破舊了。
智明和智空對視了一眼,縱步躍上。兩人四手齊向張定邊的雙肩和雙臂抓來。張定邊側眼一瞥,胳膊猛地一甩,又是兩道繚繞的火光衝出。
兩大神僧眉頭皺起,雙掌立在胸前大力一推。這一推之下,勁風擺蕩,衝到眼前的火光頃刻間就化作了一縷青煙。就在這時,智清和智性也從兩側攻來。張定邊身子滴溜溜地一轉,雙手雙腳胡亂地拍打而來。
張定邊頭髮散亂,衣衫襤褸,招法也似是亂打一氣,狀若癲狂。四位神僧雖然將他圍著,但面對他愈來愈緊的掌風,情急之下也奈何他不得。
眾人都緊張地望著這五人的酣鬥,焦急地神色漸漸現了出來。方靜姝左手死死攥著自己的右手,說道:“龍頭老爺竟然如此厲害,不知神僧能不能將他打敗。”
“放心,四位神僧武功當世第一,一定會贏的。”朱文圭也輕聲說道。
就在他們說話間,場上的形式又變。張定邊一個縱起,躍出了四大神僧的包圍圈。他從半空中猛然劈下一掌,一道攝人心魄的火焰直衝過來,四大神僧吃了一驚,急忙收招撤步。“噔噔噔”四人一連退了十步才穩住身子。
“哎呀,神僧要吃虧了!”方靜姝說道。
“別急,再看看。”朱文圭也是心跳加速,越來越顯得緊張。
張定邊微微一笑,說道:“我的玄火神功已練到了第十重。讓我來好好地招待四位大師!”
他話聲稍落,身形陡起。龐大的身影躍上半空,遮天蔽日。他發紅的雙掌一推,頓時是一片洶湧的火焰直向四人奔來。這火焰猶如滔天巨浪,猶如台風過境,竟然是一發而不可收。
“我的老天呐!”見到這猛烈的邪火,雲熙不禁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
四大神僧腳跟站穩,紛紛將右掌一立。四人的手掌中散發出了藍色的晶瑩地光彩來。四道藍光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面透明的幕牆。那火焰觸到這“牆”上就像是洪水遇著了大壩,向後卷了去。
張定邊落下地來,臉色也變得越來越凝重。他艱難地抬起左腳,向前邁了一步。他一腳踩下,地磚又“嘎巴嘎巴”的裂出了無數條細小的紋路。
四位神僧似乎被那強大的邪火侵蝕,不覺都紛紛後撤了半步。但很快,他們又挺起右臂,將那邪火重新推了回去。
衝天的火光照映得整個少林寺一片通紅。眾人無一不是汗濕衣衫,紛紛後撤躲避。
“子淨大師曾教導我,武學有三重境界。分別是‘認我’、‘知我’和‘無我’。”張定邊一邊發招一邊咧嘴笑道:“老朽昏聵。前兩重境界我尚能明白,可這‘無我’之境卻至今都不能參悟。四位神僧可願指點一二?”
四人都吃了一驚,沒想到張定邊在全力發招的時候還能和平常一樣說話,可見他的內功真的是深不可測了。
“‘無我’之境非一般的凡夫俗子所能企及。”四人中內功最深的智明說道:“只有參悟了天地萬物、環宇世界,才能真正懂得什麽是‘無我’。”
“不錯。”智空接過話頭來說道:“龍頭老爺你執念太深,如此玄妙的境界是無論如何都達不到的。”
張定邊目光一沉,冷冷說道:“我不信我打贏了你們還不能達到‘無我’之境!”
“哼哼,龍頭老爺你已是泥足深陷了!”智清說道:“達摩祖師武藝高深莫測。但他仍是在這少室山上面壁了二十余載,才達到了物我兩忘之境。你以為單憑拳頭硬就可以的嗎?”
“難道不可以嗎?”張定邊嘶吼了一聲,面目猙獰著又艱難地向前進了一步。
四人頂住這愈發霸道的火焰,汗水濕透了衣衫。
“就算你贏了我們又如何?”智性說道:“百年之後還不是枯骨一堆?”
“所謂‘無我’,就是要忘掉自我。”智明接著說:“忘掉自己的武功、榮辱、身體甚至是魂靈。龍頭老爺,你做得到嗎?”
張定邊猙獰的面目僵住了。“忘掉自己?”他自語似的嘀咕了一句:“忘掉自己就是‘無我’?”他忽然仰頭大笑,歇斯底裡地大喊:“哈哈哈,我明白啦……”
這聲音直教屋瓦震動,人們急忙捂住自己的耳朵。
就在這當口,四大神僧忽然發力。那藍色的光牆化成了無數道閃光向張定邊的方向射了去。熊熊的烈火登時消散。張定邊“哇”地大叫一聲,合身向後仰了去。
龍少爺大吃一驚,急忙縱步上前,一把將張定邊接在了懷裡,問道:“義父,你可受傷了嗎?”ァ新ヤ~⑧~1~中文網ωωω.χ~⒏~1zщ.còм
厄雲子、嶺南三少一乾人看得瞠目結舌。他們在張皇失措之下便緩緩向寺外的方向去了。子雲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卻不阻攔,任由他們離開。
張定邊嘴唇青紫,本就蒼白的臉色顯得愈發蒼白了。他苦笑一聲,衝龍少爺搖了搖頭,說道:“龍兒,扶我起來。”
龍少爺扶起張定邊,讓他盤膝坐在地上。他仍守在一旁,問道:“義父,你感覺好些了嗎?”
四大神僧也將功力一收,同時並起雙手向張定邊父子鞠躬施禮。
“我們贏了嗎?”雲熙淡淡說了一句。
方靜姝雙眼直勾勾地望著場上,呆呆說道:“是,我們贏了。”大家都是凝神望著張定邊父子,沒有一人流露出喜悅之色。大殿裡的僧人也紛紛探出頭來張望著,靜悄悄的。
張定邊呵呵笑了,揚起頭來說道:“我輸了比武,但卻悟道了。”
“義父悟到了什麽?”龍少爺問道。
“我終於明白什麽叫‘無我’啦。”張定邊喃喃說道:“我已經忘掉自己啦。我的抱負、怨恨統統都忘掉啦。”
他抬眼望著對面的眾人,朝方靜姝招了招手。方靜姝心念一動,就要邁步上前。朱文圭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說道:“別過去啊。”
“是啊靜姝。”紀庭之也說道:“龍頭老爺喜怒無常,千萬別過去。”
方靜姝望了望正衝自己笑著的張定邊,一顆懸著的心漸漸平複了下來。她輕輕撥開朱文圭的手,笑著對兩人說:“我相信他不會加害我的。”
方靜姝來到張定邊的面前,俯下身子說道:“前輩,您有何指教?”
張定邊端詳了她半晌,忽而又笑了起來,說道:“像啊……可真像。”
方靜姝一陣猶疑,伸手摸著自己的臉,問道:“像什麽?”
“像你的父親。”張定邊說道:“之前我還不怎麽覺得,可自打你說你是方孝孺的女兒以後,我就越瞅你越像。你還記不記得前幾日我給你講過的那個故事。”
“玉陽真人找您比武的事?我記得。”方靜姝說道。
“嗯……”張定邊微笑著點了點頭,說道:“在龍兒之前,我曾教過一個書生功夫。那書生學武的天資不高,所以我隻傳了火雲指給他,沒有傳烈焰掌。”
方靜姝的呼吸漸漸急促了起來,問道:“那個書生就是我的父親嗎?”
張定邊含笑瞅著她,良久才說了一句話:“你以為呢?”
“他真的是我的父親!”方靜姝雙手緊緊地扶住張定邊的胳膊,哽咽地說道:“原來您是我父親的恩師?”
“哈哈哈……”張定邊仰頭一陣大笑,又抬眼望了望遠處一臉焦躁的朱文圭,說道:“你待會兒過去跟那小子說聲抱歉。我無法幫他登上帝位啦。”
“文圭他也不想做皇帝了。”方靜姝強忍著淚水,默默地低下了頭。
可她等了很久也不見張定邊說話,便又抬起頭來。張定邊依舊盤膝而坐,頭低垂著,凌亂的白發將他的頭臉遮蓋著,看不到他的面目。新81中文網更新最快 手機端:https:/
“前輩?”方靜姝輕喚了一聲。
“義父他已駕鶴西去了。”一旁的龍少爺淡淡地說。
“啊?”方靜姝心頭一顫,緩緩站起身來。
“阿彌陀佛。張施主功德圓滿,壽極而終,可喜可賀。”智明彎腰再拜。聞聽此言,眾人都是一驚,相顧無言。
雲熙用手指戳了戳旁邊的朱文圭問道:“那老和尚說什麽呢?”
“龍頭老爺死了。 ”朱文圭淡淡說道。
“死了?”雲熙驚喜地叫道:“他終於死啦,太好了,這下大家都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雲熙高興地拍手歡呼。但她的喜悅之情夾雜在眾人中間,卻顯得是那般不合時宜。
除了她以外,在場沒有人如此歡欣鼓舞。大家都一點點向前走去。朱文圭來到方靜姝的邊兒上,問道:“龍頭老爺臨死前跟你說了什麽?”
方靜姝雙眼望著仍舊盤膝而坐的張定邊說道:“他說,我父親曾是他的徒弟。”
紀庭之點了點頭,迎上來說道:“這點我們早就猜到了。”
“龍頭老爺雖然一生與武林為敵,但在臨死前卻能大徹大悟。這未嘗不是一件幸事。”劉崇抱拳說道。
子雲也頗有感觸地點點頭,說道:“‘朝聞道,夕死可也。’劉施主所言極是。”
“既然如此,咱們不如將他葬了吧。”諸葛弘望著眾人說道。
龍少爺忽然將掌一立,冷冷說道:“不必了。”他俯下身子將張定邊的屍身抱了起來,轉頭就向寺外走去。
“龍少爺!”朱文圭大喊了一聲,問道:“你要帶你義父去哪裡?”
龍少爺腳步一停,回過頭來說道:“去我們該去的地方。”說完又繼續走了。不多時,他的背影就消失在目力所及的極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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