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半臥在自己的寢宮之內,雙目呆滯地望著正前方。35xs他面色枯黃,眼窩深陷,白色的頭髮散亂在耳前和耳後,顯得異常蒼老。他的正前方是一道珠簾,外面候著的是幾個太監和宮女。守在他身旁的是太子朱高熾。
“如此說來,靜姝她什麽都知道了。”朱棣呆呆地說。
“是。”朱高熾說道:“這件事終究是沒有瞞過她。”
“姚廣孝死了,李名湛死了,就連高煦他也死了。”朱棣忽然笑了。“哈哈哈……死得好,死得好,你們都去陰間吧,去陰間為我的靜姝開路吧!哈哈哈……”
“父皇,父皇……”朱高熾緊緊握著朱棣的手,緊張地喚著他的名字。朱棣依舊在笑著,可這笑聲聽上去卻和哭聲無異。
這時候,一個老太監急匆匆地跑來,跑到珠簾前1時“噗通”一聲滑倒在地。但他又急忙爬起來身,激動地說道:“陛下,晗……晗月公主回來了!”
“什麽?”朱棣和朱高熾都是一驚。虛弱的朱棣從病榻上努力地坐起來,招手說道:“快讓她進來見朕。”
“是。”老太監還沒有退下,方靜姝就緩緩走了過來。
她左右手提著雙劍,悵然若失的向前走來。她的眼神毫無生氣,就像是夢遊似的。她輕輕挑開珠簾,珠簾碰撞,傳出一陣“嘩啦啦”的響動聲。
方靜姝眼珠轉動,望著朱棣說了句:“父皇。”說完就跪在了他的面前。
朱棣滿面堆歡,輕輕一揮手,對朱高熾說:“你先下去吧,讓我和靜姝單獨待會兒。”
“是。”朱高熾便側身向外走去。他和方靜姝擦肩而過時,相互望了一眼,卻並無交談。
“靜姝,你快起來吧,地上太涼了。”朱棣笑著說。
可方靜姝仍跪在那,低著頭,一動不動。
“靜姝,你怎麽了?”朱棣問道:“你是不是太勞累了?”
“陛下……陛下……”方靜姝抬起臉來早已是淚眼婆娑。她用抖顫的聲音說道:“皇帝陛下,難道您還裝作不知嗎?我的父親是被陛下害死的方孝孺啊!”
方靜姝說完這番話,再也壓抑不住悲傷的心情,又一次伏地痛哭了起來。
朱棣的笑容僵住了。他從未見過方靜姝如此傷心,如此難過。他的心靈受到了極大的震撼,呆了片刻,也跟著抽泣了起來。
“靜姝……你恨我嗎?”朱棣哽咽著問道。
“我恨!”方靜姝一把抹掉淚水,說道:“我當然恨!我認賊作父二十年,斷了我方家香火二十年,你教我怎能不恨!”
方靜姝站起身來,一雙淚眼死死地盯著蒼老虛弱的朱棣。她又眨了眨眼睛,說道:“可我又狠不起來。你畢竟是將我養大的人。從小到大,你都對我百依百順。我想要什麽你都會幫我弄來。這樣的一個你,我又該怎麽恨呀!”
朱棣撫了撫胸口,說道:“靜姝,你知道嗎?我這一生最敬佩的人就是你的父親。”
方靜姝擦著眼淚,沒有說話。
“方孝孺不僅學富五車,而且是文武全才。”朱棣呆呆地說道:“他不畏權貴,不圖名利。這樣的人是個好人,也必會是個好父親。我這一生殺過很多人,但唯獨方孝孺讓我後悔了整整二十年。”
朱棣又笑了笑,說道:“靜姝,你可知你的名字還是我取的呢。
” “啊?”方靜姝吃了一驚,呆立在了當場。
朱棣又呵呵笑了起來,說道:“當日姚廣孝把你抱到我的面前,叫我給你取一個名字。我想了又想,最後從《詩經》中選出‘靜女其姝’這一句,當作了你的名字。”
“啊?是這樣嗎?”方靜姝喃喃地說。
朱棣咳嗽了一陣,點頭說道:“不錯,是這樣。”他又張開雙臂,笑道:“你還願意叫我一聲父皇嗎?”
“父……”方靜姝望著朱棣那張蒼老而枯瘦的臉,萬般情緒湧向了心頭。她合身撲進了朱棣的懷裡,大哭道:“父皇!父皇!我叫你一萬聲都可以呀!”
朱棣雙臂緊緊將她摟著,也是老淚縱橫,哽咽著說:“靜姝,靜姝,我真的要謝謝你,謝謝你給我一個報償你父親的機會。”
方靜姝哭得更傷心了。她能清楚地感覺到朱棣那隻溫暖的大手輕撫自己後背的感覺。她哭著哭著,不知哭了多久。那隻大手也停在了她的後背上。
“父皇?”方靜姝一點點抬起頭來,看見朱棣低垂著頭顱,就像睡著了一樣。
方靜姝扶著他一點點平躺在床上。她又輕輕幫他蓋好被子,說道:“父皇,這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了。”她抹了一把眼淚,轉身出去了。
守在殿門外的朱高熾急忙迎上去問道:“靜姝,父皇他還好嗎?”
方靜姝抬起淚眼,淡淡地說道:“他駕崩了。”
夕陽一點點向西邊沉下,余暉的落霞將半邊的天空映得通紅。
騎著棗紅馬的蕭然望著這夕陽,對旁邊的朱文圭說道:“你們漢人有句詩叫做‘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我們這蒙古草原的遼闊和壯麗可是你們那江南水鄉可比得了的?”
朱文圭無精打采地笑了一聲,說道:“漢人還有句詩,叫做‘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聽到這頹喪之言,蕭然的好心情也被掃去了一半。她冷峻的面孔一板,說了聲:“駕!”便騎著馬走到前面去了。
朱棣駕崩的三日後,整個北京城都掛起了白燈籠。紫禁城也是處處見白,所有的宮女、太監都穿著素衣,露出一副憂傷的神情。
方靜姝徒步走到宮門口,又回頭望了一眼,說道:“這紫禁城可真氣派。”
一旁的朱高熾說道:“靜姝,你真的不留下來嗎?”
方靜姝含笑搖了搖頭,說道:“我不是朱氏子孫,不該留在這裡。35xs”她頓了一頓,又說道:“太子殿下,希望你會做一個好皇帝。”她說完就轉身朝宮外走去了。朱高熾和一班送行的太監、宮女目送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夜幕深沉,一頂專門為朱文圭和蕭然準備的帳篷裡,他正呆呆地坐在軟塌上。外面的蒙古人正圍著篝火跳舞。他們有男有女,男的會勇敢地邀請自己喜歡的姑娘來跳舞。姑娘們也不忸怩作態,只要對邀請自己的男子有意,便會伸出手去,由他牽起,一起歡快地舞蹈。對他們來說,這是一個歡樂的夜晚,但對朱文圭來說,卻是一個難熬的夜晚。
蕭然挑簾走了進來,笑著說:“文圭,大家都想見你一面,快隨我來吧。”她說著就來拉朱文圭的手。
朱文圭勉強地一笑,說道:“不了,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蕭然的笑容也漸漸收了起來,問道:“你身體不舒服嗎?”
“哦,沒有。”朱文圭敷衍地搖搖頭。
蕭然久久地望著他,直望得他渾身不自在。朱文圭撓了撓頭,說道:“你去和他們玩吧。”
蕭然握著他的手,坐在了他的旁邊說道:“你還是忘不了方靜姝,是嗎?”
“蕭姑娘,咱們以後……以後就不要提靜姝了,好嗎?”朱文圭一邊擦著腦門上的汗水一邊說道。
“蕭姑娘?”蕭然側過臉來說:“今天是咱們舉行婚禮的日子。可你還叫我‘蕭姑娘’?”
“哦……不不不,都怪我,一時改不了口。”朱文圭尷尬地笑笑,說:“我該叫你……叫你夫人的,但我需要一點時間。”
蕭然微微歎了一口氣,說道:“自從你和方靜姝分開以後,就再也沒有開懷地笑過。你的笑對我來說,只是一種敷衍,一種搪塞。”
“我……蕭姑娘……哦不,夫人……我們……我……”朱文圭一時語無倫次,更使得他面紅耳赤,尷尬至極。
“我想要的不是一具空皮囊。”蕭然淡淡說道:“如果跟我在一起讓你很煎熬,很痛苦的話,那我寧願讓你走。”
朱文圭一愣,又說道:“我不煎熬,也不痛苦呀。我只是需要時間來適應……”
蕭然搖了搖頭,望著他的眼睛說道:“朱文圭,很多事情是時間解決不了的。我看你終日悶悶不樂,那你以為我就會快樂嗎?”
“可是……”朱文圭又猶豫了,低頭說道:“這件事我是親口答應你的,不可以反悔。”
蕭然露出了一個笑容,說道:“難道你忘了,你還差我一件事沒有做呢。”
“啊?”朱文圭一驚,問道:“不錯,那第三件事是什麽?”
蕭然側過身來,緊緊攥著朱文圭的手,說道:“我要你回中原去,回到方靜姝的身邊,和她在一起,永遠也不要分離。”
“可是你……”朱文圭話還沒出口,蕭然就抬手止住了他。
蕭然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向大帳外走去。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下來,側頭說道:“這第三件事是你欠我的,不算食言。”說完就又挑簾出去了。
朱文圭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微微張著。帳外的歡笑聲、歌唱聲他都聽得清清楚楚。那是蕭然在歡笑,是蕭然在唱歌。淚水又從朱文圭的眼中洶湧而出。“蕭姑娘,朱文圭這一生可要辜負你了。”
待到眾人散去,篝火熄滅。朱文圭和蕭然各騎著一匹馬向黑夜的深處走去。
“你能告訴我,你喜歡方靜姝哪一點嗎?”蕭然望著這深沉地黑夜說道。
朱文圭一聲苦笑,說道:“我和靜姝相識的時候彼此之間並無好感,甚至還有不少惡感。她嫌棄我是個山野村夫,而我也覺得她刁蠻任性。可後來,我們一點點變了。變成了對方喜歡的樣子。”
“我從來也沒有變過。”蕭然冷冷說道。
“是,蕭姑娘你從來也沒有變過。”朱文圭望了她一眼,說道:“在我初入江湖之時,我非常喜歡蕭姑娘你。因為那時的我根本就不懂得什麽是愛。靜姝讓我感受到了被愛和愛別人的感覺。”
蕭然微微一笑,說道:“我將自己保護得太嚴密了,生怕受一點傷害。”
“是啊。所以你是令人敬仰的梅花,而靜姝則是惹人愛憐的牡丹。”朱文圭啞然一笑,說道:“我也不曉得是梅花更美還是牡丹更美。但在我的心中,那朵牡丹花早已盛開了,而且永不會凋零。”
蕭然依舊望著前方,面上沒有一絲的表情。“趁著夜色,快走吧。”她淡淡說道:“我就不遠送了。”
“蕭姑娘,有緣的話,我們還會再見的。”朱文圭說了一句。
“還是不要再見的好。”蕭然笑著說:“咱們再見之時,必然又是我蒙古大軍南下之日。我可不希望再用馬鞭把你綁一次。”
朱文圭也大笑了起來,但在笑過之後卻是無盡的酸楚。“山高路遠,就此拜別。”朱文圭一揮馬鞭,縱馬就向南方疾奔而去。
他還沒奔出多遠,就聽見一陣笛聲縈繞在自己的耳際。他一勒馬韁,回頭望去,正望見蕭然站在一個小山坡上,吹奏著笛子。一幕幕往事就此浮現在了朱文圭的眼前。他想到了洛陽城外,蕭然是如何激戰胡氏兄弟的;他想到了西湖邊上,蕭然是怎麽刺自己一劍的;他還想到了在寧王府中,蕭然是如何在朱權和朱高煦之間周璿的。
朱文圭望了她一眼,已是淚眼婆娑。他慌忙別過頭去,大喊了一聲“駕!”那馬揚起四蹄,向著遠處飛奔而去。
蕭然將笛子一收,笛聲也戛然而止。她雙手背後,面無表情地望著朱文圭去的方向。她沒有流淚,只是這麽靜靜地望著。不會有人知道她這樣望了多久,更不會有人知道她的心裡在想些什麽。蕭然,隻留給這蒼茫夜色一個孤獨的背影而已。
三月的杭州城已是“暖風熏得遊人醉”。方靜姝張目望去,見到的都是盛開的花朵,發出新芽的柳枝。春風吹散了冬日最後一抹肅殺,將無限的溫情帶給了人間。
方靜姝架著一葉扁舟,向西湖的深處去了。她踏上了夕照山,步入了那湖心亭。半年多前,她就是在這裡初識朱文圭。他當時的一舉一動,一舉手一投足都還歷歷在目。可如今,卻只剩自己一人佇立在這亭中。
“朱文圭……”她深吸了一口氣,沒讓淚水落下來,又緩緩說道:“你最終還是食言了。”
她又踏上那葉孤舟,撐船向湖心駛去。這時候,又有一葉小船向她的方向靠了過來。船上坐著一個正背對自己的年輕人。方靜姝瞥了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將船撐得更加快了。誰知那小船也緊緊跟上,又和她並列而行。
“不知是誰家的公子,阻我歸路?”方靜姝淡淡說道。
一個尖銳的聲音傳了來:“我明明與你並舟而行,你又怎說我是阻你歸路?”
方靜姝眉頭一皺,心中暗想:“想必又是個貴公子哥。他若敢亂來,我非狠狠地教訓他一頓不可。”
“姑娘,今兒的天氣真好。你也不妨到我這舟上來。咱們一起吟詩作賦,豈不美哉?”那年輕人尖銳的聲音又傳了來。
“好啊。”方靜姝微微一笑,說道:“不過我這人有個毛病,不願上人家的船,得人家上我的船才行。”
“哈哈哈……好!”年輕人猛然縱起身形,在空中一個盤旋, 就落在了方靜姝的小舟上。
方靜姝見他使了這手功夫,心頭不覺一驚。她抬頭一看,卻是呆住了。這年輕人不正是朱文圭嗎?他正衝自己笑著。
“靜姝,我果然沒有猜錯,你真的來杭州了。”朱文圭笑著說:“你是在這兒等我嗎?”
方靜姝癡癡地望著他,緩步上前去,猛地一耳光打在了朱文圭的臉上。“哎呦,好痛。”朱文圭捂著臉說道:“靜姝,你幹嘛打我呀?”
她這才笑了,說道:“原來不是做夢。”
朱文圭又好氣又好笑,說道:“原來你以為是在做夢呀,那你怎麽不打自己呀?”
“朱文圭!”方靜姝一把將他抱住,嚶嚶哭了起來,邊哭邊說:“我是故意打你的。你這忘恩負義的家夥,一巴掌怎解得了我心頭之恨呀!”
“咱們要學人家西施和范蠡。”朱文圭也緊緊抱著她,說笑道:“人家才不會像咱們這樣又打又殺的。”
方靜姝仍然在嚶嚶哭著,往昔多少的酸甜苦辣,多少的恩怨糾葛,就在此刻,在她的心裡煙消雲散了。從此,那腥風血雨地江湖,那打打殺殺地崢嶸,就此與他們告別。他們站在緩緩行駛的小舟上,相互摟抱著、依偎著,引得無數才子佳人投來或羨慕或好奇地目光。
世人都道西施和范蠡的愛情故事是千古佳話。殊不知,在這佳話的背後隱藏著多少的酸楚,多少的難堪?這其中的滋味,或許只有身在故事中的他們才能體會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