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屏晚鍾,隨風飄送。它好像是敲呀敲在了我的心坎之中。南屏晚鍾,隨風飄送,它好像催呀催醒我相思夢……”
歌聲是從一位穿著藍色衣服的中年人嘴裡唱出來的。二十歲進來,如今已經五十六歲。三十年的青春好像一眨眼之間,匆匆流過。
白駒過隙,少年不在,唯有兩鬢斑白蔓上了歲月的枝頭。
“想出去麽?”有人曾問過他。
點頭,又搖搖頭是他的答覆,沒什麽過多的言語,有的只是尷尬的不知所措的笑容。
他總是獨自一人靠在大門邊上,點上一隻香煙,沉默的看著門外的世界,看著車來車往,看著人聲鼎沸。三十六年來,他進來就沒有再出去過,想出去卻又出不去。
自由在這裡是無價的奢侈品。
外面的世界對他來說既熟悉又陌生,但一切又像是將他隔離了這個世界。不像終南山的隱士,看過花花世界,燈紅酒綠,最後選擇歸隱山林,去那桃源深處,過著粗茶淡飯的清修日子。
他一開始便在山林之中,上山下水,未曾見過真正的世界,也未曾有過選擇的機會。
一道大門便是天壑,任他怎麽騰挪輾轉都逾越不過去。
他是個很愛跳舞的人,醫院的任何角落,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每天的音樂響起時,便是他登台的時刻。
跳的是雙人舞,但牆上的倒影總是那麽孤獨。
走廊、大廳、病房、廁所……哪裡都有他的身影。
他想要一個舞台。
他陶醉在音樂之中,他舞動雙手,滑過舞步,伸手、踢腿、旋轉,孤獨的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
沒有人欣賞,沒有人鼓掌。
它就像個瘋子。
人們只會躲著他,盡管他沉醉在自己的世界當中。
陳淵平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那裡整理房間,屋內六個人,除他之外都是上了歲數的老年人,一屋子裡就屬他最年輕,自然而然的,五個老人的起居生活就都由他來打理。
醫院裡常年住院的病房一直都是如此。
那時他正在整理相冊,看到陳淵平過來了,主動對他招招手,翻出相冊手指點在上面介紹著。
相冊的內容大多是在醫院裡的事情,過節的聯歡會,病友之間的合影,以及換了一身新衣服的自己。
他很開心的介紹著每一張相片,陳淵平坐在一旁很認真的聽著。
“這張是聯歡會的時候,我上台跳舞的照片,那是特意為我訂做的服裝,現在我還留著呢。”
照片上是一個二十出頭風華正茂的小夥子,穿著戲服,精神抖擻,正在台上亮相。
“當時我們這個病房負責舞蹈節目,舞都是我編排的,那年我們還得了一個第一呢。”
他說道這裡語氣頗為自豪,高興的都快溢出來了。
“這個是我的病友,比我進來的還早,在這呆了七八年吧,後來病好了出院了。住院的時候每周都有個大胖小子跟著父母來看他,小胖子瞅著就富態。聽說大胖小子高考考的不錯,這人一高興病就好了,開開心心的就出院了。”
他伸手指著一個滿面紅光的老爺子,然後又將手伸到前面,比了比個頭,面帶笑容:“那胖小子以前就有這麽高了,也不知道這麽多年過去了,啥樣了,當年可淘氣了沒少讓護士罵。”
“這麽久了,也算老交情了。”陳淵平坐在一旁感慨道:“這人生能有幾個十年在一起的朋友。
” “可不是嘛,有時他也回來看看我,只不過這幾年不來了,我估摸著也來不了,歲數大了。”他說道這裡倒是沒有什麽悲傷,還是那麽高興,陳淵平想了一會才想明白,也是由衷一笑,然後便有些埋怨這個世間。
人生不公,如此樂觀善良的人就不該受這個苦。
“這張,我第一次當班的時候照的。每天早上幫護士清點人數,開病房外邊的那個鐵柵欄,後來就一直忙到現在。”
照片裡的他與幾個年輕人並排站在一起,胸前帶著個小紅花,被周圍的護士圍在中間,面上笑容燦爛。
“他們也是麽?”陳淵平輕聲問道。
“嗯,不過有兩個早就出院了,有兩個還在這裡,不過沒有繼續乾活了,轉去別的病房了。”
他伸手在照片上指了指,是個女生:“前些日子我還在三樓見過她,最近見不到了,不知道是出院了,還是沒遇見了。”
“不過這個快了,他這些日子就要出院了,所以也很少能見到他了。”
幾十張照片厚厚的一摞,照片上的人或物總在變換著,唯一不變的是在相冊中的他,若說有些變化,那就是逐漸蒼老的容貌,以及越來越清晰的照片。
“你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能出院麽?”陳淵平問道。
其實他不想問這個問題,可思來想去還是問了出來,心中總還要有個希望。
他想了想,然後無奈的一笑,回答道:“這些年我的父母很少來看我了,我知道他們已經老了,我自己的都快六十的人了,歲月不饒人,指不定哪天我就見不到他們了。”
“我家就我一個獨苗,在這裡這麽多年了,我都快忘了我家住哪了,哪個地方,哪個位置,哪條道路,記不得了。”說到這裡他搖搖頭,看向陳淵平:“走?能往哪走?能走到哪裡?說真的我挺怕的,每天站在樓下的大門外看著外面的世界,從你最熟悉的樣子慢慢的變成你不熟悉的樣子,過後再看又有些熟悉,但你就是不知道應該先邁哪一隻腳,到最後好像邁哪隻腳都不太對,後來就乾脆不想賣出那隻腳了。”
“總歸還是有要出去的一天。”陳淵平歎了一口氣說道。
“那一天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也許很久也許很近,不知道,也不該如何知道。”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三十多年了,不見個好,愁也不愁,它就那麽的不爭氣。怎麽就不能像我的朋友一樣,忽然就好了呢。”
他自嘲的笑了笑,然後站起身來,將照片仔細的整理好小心翼翼的收了起來。
陳淵平看著他的微彎的背影,一時之間竟是不敢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