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完,有些賭氣的側過臉去,作勢不理韓博。
韓博卻沒有道歉的意思,他今天經歷的事情太多了,心中腦中早已經是一片亂糟糟的。他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繼而保持了沉默。
小枝等了半天,卻不見韓博回話,有些沉不住氣了。她再次看向韓博,小心翼翼的問了道:“奴婢向你道歉不行嗎?要不,你先吃點東西,這是奴婢的主人吩咐廚房特意做的,還熱著呢。嗯.........你手腳不方便,你靠近點,奴婢來喂你吃吧。”
韓博歎了一口氣,說道:“算了,我已經是將死之人了,餓一天也無礙。大不了做一個惡鬼,到頭來找這些陷害我的人算帳。”
小枝聽到了惡鬼,顯得有些害怕,她支支吾吾的說道:“奴婢.........奴婢可沒得罪你,你,你千萬不要來找奴婢呀。”
韓博沒心情與小枝開玩笑,他忽然想到了秦薇,於是問了道:“秦娘子現在何處?”
小枝說道:“奴婢的主人在家裡呢,老爺不讓她出來,奴婢的主人就讓奴婢來探望一番韓官人你。其實.........其實奴婢也不想來。”
韓博說道:“看樣子,你也把我當逆賊了?”
小枝低著頭,不明所以的說道:“奴婢不知道。不過,剛才見韓官人你那麽義正嚴詞,想必這其中肯定是有誤會的。”
韓博苦澀的笑了笑,說道:“好了,這裡陰冷,你一個小娘子還是不要多留得為好。我只求你一件事,讓我剛才的話,原原本本轉告秦娘子。她會明白的。”
小枝點了點頭,說道:“嗯,奴婢一定轉告。那,韓官人,你還是先吃點東西吧。”
韓明義雖然餓,卻沒有一點胃口,搖了搖頭說道:“好意我心領了,你且去吧。”
小枝歎了一口氣,始終也無可奈何,只能是提著飯盒,轉身離去了。
次日清晨,天剛剛蒙亮的時候,韓博就被衛士叫醒了過來,還沒弄清楚發生什麽事,人已經被押解上了一輛馬車。馬車車廂雖然遮掩得嚴嚴實實,但是他依然可以聽到周圍有許多馬蹄聲和步履聲,想必有不少士兵來護佐。他覺得有些奇怪,以自己現在的身份,李橫竟然用馬車載自己,而不是用囚車,真是有點意思。
在馬車上顛簸了大約半個時辰,總算是停了下來。此時的季節已經偏冷,晝短夜長,天色已經還是一片深藍色。下了馬車之後,韓博才發現自己已經到了知州府衙的正門,整個知州府衙周圍都是士兵,密密麻麻的警戒著。他暗自好笑,自己又不什麽朝廷欽點命犯,用得著如此濃重嗎?不過這也反應了李橫這些人心中很虛,生怕自己逃走了。
他有些奇怪,把自己送到知州府衙來做什麽?莫非還是要開堂公審自己?
看來,徐文斌、李橫這些人還真是下足了功夫,一定要讓自己死了之後還名譽掃地。
身後幾個衛士推了韓博一把,讓韓博走進知州府衙的公堂大門。
他因為腳上有鐐銬,只能一步一埃的向前走,慢慢吞吞就走進了公堂。他原本以為現在是清晨,自己會被帶到過衙門的牢房先看管起來,等到日升之後再審理。可是當他來到公堂之上時,卻赫然發現,公堂上一切已經準備就緒,衙役、文書、知州相公老爺等等,早已經是穿戴整齊、人已就位,
只等自己上前就開庭審理了。 韓博這下算是明白了過來,他原本還以為自己會得到公審,卻沒想到這次公審竟然是這辦模樣,一大清早整個鄂州城的人還沒醒過來就開堂審案,審給誰看?這還是公審嗎?他忍不住笑了起來,這也無非是李橫、徐文斌耍的把戲,目的就是要讓自己原本子虛烏有的叛逆之賊,變成真真正正並且堂而皇之。
被士兵們推推搡搡的帶到了正堂之上,知州相公直接就將驚堂木一拍,兩個士兵各自踢了韓博的腿關節,迫使他跪了下來。
知州相公剛準備開口呼喊“升堂”,韓元清卻冷冷的笑了起來,喝道:“此案還需要審嗎?你們已經判定我有罪了,那就直接將我押入地牢去罷了,省得你們這些相公老爺們睡眼巴巴的。你們既然將公審當作過家家、小娃子捏泥巴似的把戲,那這份尊嚴就不需要掛在臉上,反正大家都心照不宣了。”
聽了韓博這番話,知州相公先是愕然了一番,隨即與旁邊的幕僚交頭接耳了一番。這些知州府衙的官員們,其實也知道這次不過是走走過場而已,大家也都困得慌,審理一樁沒有懸念的案子,完全就是費神勞力。反正現在徐文斌、李橫、翟宗等人一個沒到場,外面也沒有一個聽審的閑人,完全沒必要搞那麽嚴肅了。
商議一定,就這麽把案子結了,先將韓博押到牢房關到正午,再拉出去遊街一陣子,派衙役將審案通報張貼到城內各個地方,萬事就定論了。
當即,知州相公連升堂也不喊了,直接對一旁的文書說道:“去去去,把罪狀拿去給這廝畫押了,然後打入牢房去。”
文書一聽,倒是愣了半晌,連連對知州相公說道:“老爺,老爺,這都沒問話呢,罪狀上一筆都沒記,怎麽畫押呀?”
知州相公白了文書一眼,說道:“你還真是一個省油的燈,罷了罷了,你自己先把該問的話寫上去,然後自己填補一番,再拿給這廝畫押。我先去休息了。”說罷了,他打了一個哈欠,起身就退下去了。
知州相公這一走,其他一應官員也都紛紛退了下去。除了那文書和兩旁衙役,只能無奈的留在這裡。文書也沒辦法,隻好自己隨便撰寫了一番,將整個公審的對答記錄憑空捏造的謄寫了一份。
過了半個時辰之後,文書總算是謄寫好了罪狀,派一個衙役拿到韓博面前,按著韓博的手指畫押了。一切都完畢,便將韓博推下了牢房裡,接著該散的人就都散了。
到了正午時分,士兵和衙役來到牢房,將韓博提了出來,裝進了一個囚車之中。韓博知道,這是要拉自己出去遊街了,他歎了一口氣,不知道那些無知的老百姓會不會被官府蒙騙,拿臭雞蛋來丟自己。不過想必也應該不會,畢竟現在旱災剛過,雞蛋也算是好東西,怎麽可能隨便亂丟呢?
此時鄂州城的老百姓們都已經忙碌起來了,府衙也早先派人到市集、城門以及其他人口密集的地方,張貼了布告,宣布了韓博公審之後的罪狀。當然老百姓們還有些納悶,這審案是什麽時候的事情,怎麽一點消息都沒有?
當韓博的囚車出現的時候,圍觀的人倒是不少,不過大部分人還是有些不明所以。倒是在前面開路的那些士兵和衙役們,在這個時候不遺余力的扯著嗓子高聲呐喊,將韓博通敵謀反的罪名向圍觀的老百姓們說明了一番。
於是,老百姓很快就被輿論引導了起來,紛紛大罵韓博這個“狗賊”、“挨千刀”、“應該誅滅九族”等等之類的話了。因為老百姓原本就對金人、齊人由莫大的仇恨,所以但凡是叛賊之類的人,立刻就能觸怒民憤。有一些不懂事的小屁孩們,還從地上撿起石頭,向囚車這邊投擲過來。
韓博只能暗暗叫苦,難道自己就真的要讓徐文斌和李橫這些奸人得逞了嗎?不僅要落得死無葬身之地,連名譽都被損得乾乾淨淨!
就在囚車從市集出來,轉向民宅區域的時候,此處的人倒是少了不少。看守囚車的士兵和衙役們也都松了一口氣,因為剛才在市集有人丟菜幫子、石頭等等物什的時候,難免會有丟不準的誤傷到他們這些人。現在這條路清靜多了,身與心都能放松一下。
可是就在一行人前進沒多久,前面街道交叉的地方,忽然出現了一大堆人影,這些人有平頭老百姓,也有流氓無賴,甚至還夾雜著一些乞丐之流。他們看到了囚車和護送隊伍,立刻就有一個人高喊了起來:“快看,就是這個通敵的叛賊,這醃臢死樣,害咱們沒了家園、沒了妻子父母,大家快打死這狗東西。”
頓時,這群人立刻就向這邊跑了過來,一邊跑還一邊大喊“打死賣國賊”之類的話。
囚車周圍的士兵見了這樣的陣勢,立刻就嚇得不輕。帶隊的將領是李橫的心腹,他暗暗思索了一番,覺得如果韓博被暴民打死了,那名聲肯定更臭,到時候就算有人平反只怕也是無力回天的。當即,他讓士兵們分散開來,不要保護囚車,隻用護著自己就可以了,任由這些暴民向囚車投擲東西。
人群距離囚車還有幾十米的距離時,很多人手裡都早已經準備了石頭、爛果子和臭雞蛋,照著囚車就丟了過來。一時間這些雜物漫天飛舞,氣勢之大,一點都不亞於萬箭齊發。
護衛將領看到這情景,立刻就得意的笑了起來,這次韓博還不死?他心裡正想著把韓博被暴民打死的消息帶回去,李相公肯定是要重重有賞的。
然而變故就在這一瞬間發生了,原本*的人群投擲過來的東西,都是向囚車而去。可是結果卻大有不同,諸如菜葉子、臭雞蛋確實是落在了囚車上,可是石頭、爛果子之類比較堅硬的東西,卻似乎是對準了周圍那些士兵,竟然全部都砸到了士兵們身上。
一開始,士兵們只是以為這是意外,可是後來當不少士兵們擊中面部,流血倒在地上後,立刻就有人意識到,情況有些不對勁。
護衛將領趕緊下令,讓士兵們驅散這夥人群。
士兵們馬上一擁而上,和這些暴民衝撞在一起。雖然這次讓韓博遊行,李橫是下足了功夫,足足派了500名士兵進行看護,可是這些暴民也不知道怎麽得,人越來越多,從街道兩旁的小巷子裡紛紛趕了出來,一下子竟然有了三、五百人之眾。這些民眾也不在丟東西了,一股腦的往前面擠去,一下子就把整個護送隊伍衝散了。
官與民立刻陷入了衝突之中,很多士兵被民眾這一擠,竟然一下子擠到了街道外面去了。
然而官軍只是想驅散暴民,可不敢拿刀去砍殺他們,在城外面鬧出了人命那就算了,可是城裡面卻不一樣,一旦出人命那可是很難收場的。
護衛將領擔心事情有變,騎在馬上立刻高聲喊了道:“你們這些刁民,要是再不散去,老子可就下令開刀了!快,都滾開!”他一邊喊著,一邊用鞭子狠狠的抽打那些暴民。
暴民當中有人聽到了護衛將領的喊話,頓時就開始散去了。一個人散,牽動了十個人散,一刻鍾之後,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頓時清空了一片。除了地上那些爛果子、臭雞蛋還有菜葉子之類的雜碎之物,以及受傷的兵士們哀叫,能夠征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之外,整條街道竟然恢復如初。
護衛將領這時覺察到了情況有些太過詭異,怎麽在民宅區突然湧出這麽多人?而且現在一個轉眼,人都又跑得乾乾淨淨了?他暗叫不妙,趕緊看向囚車,卻發現此時囚車已經被一大堆菜葉子、雞蛋殼堆滿了,而且原本是在囚車近前看護的二十多個士兵, 此刻竟然全部倒在了地上,每個身旁都有血跡。
“快,快,去看看,怎麽回事?”小將驚慌了起來,連忙呼喊了道。
幾個士兵馬上跑了過去,他們用兵器挑開了那些菜葉子、雞蛋殼,卻發現囚車早已經空空如也!另外幾個士兵去檢查了一下倒在囚車周圍的士兵和衙役,立刻臉色大變了起來。
一個士兵叫了起來:“大人,大人,不好,這二十多個弟兄們叫人給捅死了?全部都是利器所致,先前那幫亂民可是韓博的同黨,趁亂劫走了韓博呀!”
一邊說著,幾個士兵將那囚車附近倒在地上的幾具屍體翻露了過來,只見這些屍體的胸口、腹部都有幾處刀傷,有些屍體還是被連通了好幾刀。剛才那麽混亂,人聲鼎沸,縱然是這些人被刀通殺發出了慘叫,也根本就聽不見!
小將宛如晴天遇到了霹靂,失聲了道:“什麽?什麽?這.........怎麽回事這樣?”
士兵們也一臉不知所措,呆愣在原地,怔怔的看著小將。現在出了這麽大的事情,要犯韓博被劫走,只怕他們自己的腦袋也保不住了!
小將遲疑了片刻,立刻醒悟了過來,馬上喊了道:“你們他娘的愣著作甚鳥事?都他娘的快跟老子去追,來人,來人,快去通知城門處,關閉城關!去,去李宣撫相公的行轅報告此事!快!”
他一邊吩咐著,一邊思考著對策。如果就這麽回報給李相公,縱然死罪可免,活罪也難逃。所以,整件事絕不能這樣匯報,必須找到一些有利於自己的供詞才可以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