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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萍劍》第26章:紅霞玉泣,北國雪音,能得幾回聞?(終)
  泉林以北五十裡,在去清淨城的半途中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市鎮,名為赤龍集。相傳赤龍集乃是悟真教上代掌教真人赤龍子一手創建,後來赤龍集規模漸大,居民感念赤龍子恩德,便給小鎮取名如此。

  慧安兩人這天一刻不停的趕路,終於在深夜遙遙望見匍匐在地平線上的市鎮輪廓,深夜的赤龍集如一頭昏昏欲睡的巨獸,點點光亮正如一開一合的眸子。

  慧安望見赤龍集,總算松了口氣,說道:“今晚總算有睡覺的地方了,過了赤龍集,人煙漸多,徐雲裝著這麽多年的正道中人,總算不好再動手了。”周守衝聽見徐雲,便感覺心口微痛,又懼又恨。

  兩人片刻後進入赤龍集,發現鎮中人異常的多,慧安尋了一家客棧,兩人在一樓坐下,喚來小二詢問,那小二笑道:“兩位小哥有所不知,說是北原武人在紫山上放言挑釁咱們中土武林,中土五派都派了人去,這才來了這許多湊熱鬧的江湖中人。”慧安了然,說道:“五派此時應該已經上了紫山,北原武林囂張不了多久!”

  小二見周守衝和慧安雖然年幼,但慧安臉色沉著,氣度不凡,一猜便是哪家大派派出來歷練的年輕弟子,當下不敢怠慢,客客氣氣安排好了兩人的用餐和住宿。

  慧安自小修行,早已到了戒葷的年紀,因此隻點了幾道素菜,周守衝自幼家貧,倒也沒什麽不適,兩人兩日奔波,這頓飯吃的極是香甜。那小二倒是個妙人,想是猜出慧安來歷不凡,竟然給兩人安排了兩個緊鄰的單間,兩人用過飯後都是身心疲憊,便各自回房睡了。

  周守衝不忘甜糕吩咐,入睡前盤坐在床榻上默誦了兩邊擇天教口訣,心口疼痛立時消減了許多,幾乎痊愈。他嘗到練功的好處,念頭一動,便練起了張重瑞所傳的經文。

  那經文是完善後的悟真篇,乃是臻至世間絕頂的道家功法,奈何周守衝記的不全,運功路線時斷時續,小周天尚未運玩便覺渾身血氣沸騰,躁動不安,這便是要走火入魔的勢頭了。

  他雖是第一次修煉內功,總算不笨,察覺情況不對立馬便停了下來,好半天才漸漸平息翻湧的血氣。

  “都怪我,當初怎麽不用心聽一聽。”周守衝嘀咕一句,倒頭便躺在了床上。其實以他的記憶力,若非當時半途睡著,便是隨意一聽也能牢牢記住,如今這般便是造化弄人了。

  周守衝正要睡去,房間中竟然突然響起一聲低歎,他寒毛炸起,刷的便坐了起來,駭然地瞪著莫名出現在房中的白衣人,只是任他如何張口呼喊,都發不出半點聲響,他坐在床上更是怎麽也無法動彈。

  屋內沒有燈光,那人依稀可見曼妙的身材,當是個女子,女子緩緩走近,竟然半點聲響也沒有,周守衝額頭冷汗直冒,暗道:“莫非是鬼?!”

  女子停在了原地,說道:“你不必怕,我不會害你。”女子似乎毫不擔心被人發現,說話時並不刻意低聲,只是周守衝卻有種詭異的感覺,這女子的聲音或許只有他能聽見,別的人便是站在一邊也聽不到半點。

  他雙目忽然睜大,眼中驚恐難抑,已從聲音猜出了女子是誰。

  徐雲緩緩打量著周守衝,淡然道:“擇天教的心法,悟真教的內功,三元宗的內力,區區五歲,你恐怕是近百年來武林中福緣最深厚之人了。”

  此時周守衝漸漸平靜,這才有了心情仔細打量徐雲。房內雖然沒有燈火,但月光終究照進了些,月色下的徐雲美的不似凡人,

氣質竟然跟之前所見大相徑庭。  若說之前的徐雲是最邪異的妖魔,此時的她便是最聖潔的仙神。

  周守衝瞧了她片刻,心中仇恨竟然悄然消了許多。徐雲察覺到他目光的變化,卻不甚在意,問道:“那晚張道長為何傳你經文,他又去哪兒了?你把前因後果說清楚,我便放了你和小和尚。”

  “我......”周守衝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竟然能說話了,一喜之下連忙喊道:“慧安,慧安!”他連喊了數聲,卻見徐雲微笑看著他,那樣子好似看一個正在調皮的頑童。

  徐雲淡定道:“你別喊啦,累不累。”周守衝對這種情況聞所未聞,一時目瞪口呆,徐雲嘴角含笑,柔聲道:“小頑童,這是紅霞派秘傳武學,封天鎖地大法,你不論做什麽,這房間外的人聽見,也絕看不見!”

  似乎是很喜歡看周守衝吃驚的樣子,徐雲屈指微彈便又解了他身上幾處穴道,周守衝下意識跳下了床,又連忙退了一步,警惕的看著徐雲。徐雲怡然站在原地,對他不聞不見,周守衝見狀幾步跑到門口,要開門逃出去,哪知那木門竟像是被施了妖法,周守衝怎麽推都推不開,他急躁之下連踢了數腳,那門竟然紋絲不動,外面半天竟然也沒人注意這裡的動靜。

  半晌後,周守衝終於放棄了,頹然坐回床上,說道:“你真厲害,為什麽不能放過我和慧安?”徐雲眼中閃過一絲愧疚,說道:“那天我練功走火入魔,如今不會再那般對你們了,你只需好好回答我的問題,我便放了你們。”周守衝哼了哼,大聲道:“慧安說你練的是魔功,魔道中人,人人得而誅之,我絕不會聽你的!”

  武林正道向來與魔道勢不兩立,但何為魔道中人卻有很多講究,如北帝庫爾組建軍隊殘害天下百姓便算魔道中人,又如徐雲這般修煉了邪異魔功的也算魔道中人,還有些殺人成癮、惡行累累的江湖中人亦是被列為魔道中人,總之正道、魔道的劃分不是件簡單的事,更不是一人而決的事。

  只因一旦定性,兩邊便是不死不休的結局。

  周守衝仗著一時血勇才說出這話,甫一出口便後悔了,生怕徐雲一掌拍死他,只是他似乎天性如此,心中害怕,仍是梗著脖子瞪著徐雲。

  “人人得而誅之,是啊,魔道中人......”徐雲似乎被周守衝這話勾起了回憶,竟潸然淚下。

  周守衝呆呆盯著哭泣的徐雲,腦袋裡面一團亂麻,那日晚上遠遠一瞥,也曾見她落淚,只是那時紅衣勝血,哪有這般我見猶憐。徐雲一哭,周守衝心中便好生愧疚,就如同自己做了無數的惡事一般,他剛才說魔道中人得而誅之,此時卻覺得自己實在欺人太甚,全然忘了他才是弱勢的一方。

  木門忽然劇烈震動,徐雲轉瞬收斂,恢復了清冷的模樣,這一下變臉之快,又是瞧得周守衝暗暗怎舌。

  門外有人以上乘內力轟擊,頃刻間木門便被轟碎,慧安閃身躍入,護在了周守衝身邊。

  封天鎖地大法其實是高明的陣法和內功的結合,困在陣中的人固然萬般方法也出不去,但陣外的人極易闖進來,因此徐雲倒並未驚訝,何況這武學也不是沒被人從內部破過,徐雲想到此處,神色一陣黯然。

  周守衝見慧安闖入,喜道:“慧安!你怎麽發現的?”慧安說道:“你之前中了掌,白天忘了好好檢查一番,怕你身下留下後患,這才來的。”

  慧安心中一陣陣後怕,若非如此,還不知道周守衝會被徐雲怎樣。徐雲回過神來,仔細瞧了眼慧安,之前她魔功失控,從未仔細打量兩人,此時微微一笑,讚道:“好俊俏的小和尚。”此時的徐雲與那天截然不同,慧安被她說的臉上微紅,險些失神,好在他定力不俗,一瞬便恢復了正常,緊緊盯著徐雲。

  徐雲若有所思的瞥了眼門外,已是聽見了許多腳步聲,淡淡道:“小和尚不僅俊俏,還挺機警。”原來慧安察覺周守衝房間不對時,便去客棧內喚了許多武林中人,此時正值中土與北原爭執的時期,夜也不是很深,因此客棧樓下武林中人其實頗多,他以三元宗弟子的身份喊人,許多武林好漢聽說魔道中人出現,便紛紛跟了過來。

  徐雲卻一點也不擔心,淡然道:“你不怕我把你們都殺了?”此言一出,慧安刷的出了層冷汗,定了定神,說道:“你武功雖高,但要殺了我們定要使出本門功夫才行。”

  只要你使出本門功夫,便是此處眾人都被你殺了,日後自有江湖高人從你出手的痕跡猜出你的身份。

  古書奇俠、十全公子、金龜老人、三榜中人、風雨樓、奇書門......很多很多的江湖前輩和門派,慧安還能想出很多能查清此事,並且絕對樂意來查此事的人,他沒說話,但徐雲從他眼神的篤定中能看出這層意思。

  腳步聲漸近,或許只要三息,外面的武林中人便到了。

  兩息,慧安臉色不變。

  一息,徐雲忽然笑了笑,讚道:“好!”

  門外當先闖入三人,卻只看見癱坐在床邊的慧安和一邊有些茫然的周守衝。

  兩日後,清淨城外。

  一個小和尚和一個更小的小孩鬼鬼祟祟的自城外樹林中走出來,小孩扯了扯小和尚衣袖,說道:“慧安,反正咱們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何必還要這麽小心。”小和尚恨鐵不成鋼的瞪了他一眼,說道:“能不能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你怎麽知道沒用,今天不是就沒被她攔住?”

  周守衝垂頭嘀咕:“我感覺她一直就在附近,而且她變了好多,根本沒有要害咱們的意思,要不我跟她說了算了?”那晚赤龍集客棧內逼退徐雲,兩人便連夜離開了客棧,哪知一路上徐雲緊追不舍,每過一段時間都會攔下兩人詢問張真人的事情,一開始慧安直呼要命,結果徐雲卻從未將他兩人怎樣,只是慧安卻始終嚴令周守衝不許跟徐雲說任何事。

  慧安也知道躲躲藏藏確實沒用,隻得跟周守衝大搖大擺進了城門,說道:“魔道中人詭異莫測,紅顏白骨皆是虛妄,你可不要被她的外表給騙了。她現在不殺咱們或許只是要利用咱們,她修煉那麽邪惡的魔功,日夜被魔功影響,心性怎會是善良的?總之她要你做什麽、說什麽,你一定不能順著她的意!”周守衝雖然心底覺得慧安說的不對,但一來不知道怎麽反駁,二來慧安是他好朋友,他又怎能過於幫著徐雲說話,當下隻得沉默。

  慧安原想找一家大酒樓好好吃一頓,哪知到了半路卻被周守衝拉住,後者口水都快落了下來,指了指路邊的一間小面館,面條根根晶瑩,飄香四溢。慧安咽了咽口水,不屑道:“出息呢!”不情不願的拉著周守衝進了面館。

  這面館打著祖傳的名號,口感、味道無一不是上佳,慧安點了兩碗素面,片刻功夫兩人便吃完了,這下他顧不得在周守衝面前裝老成,又點了兩碗。

  “兩個小娃,沒看出來還是兩個小吃貨。”輕柔的聲音自兩人桌對面傳來,慧安咳咳兩聲差點噎住,連忙丟下筷子警惕地瞪著突然出現的徐雲。周守衝倒是很淡然,低頭又吸了幾口面條。

  慧安歎道:“施主何必一直糾纏,你想知道的事,我們絕不會說的。”徐雲悠然道:“此處離紫山已不遠了,到時我自去問你的師父師叔們,只是此時還有一事。”她轉眸看向周守衝,說道:“張道人身上應當有一根簪子,他每日必然隨身攜帶,只是前幾天我卻感應簪子在泉林之中,這是為何?”

  “這......”周守衝眼中悲傷,終於還是忍不住道:“張真人那天把信藏在簪子裡,讓我帶去泉林報信。”徐雲目光一凝,突然喝道:“他到底怎麽了?為何不自己去?”

  周守衝神色一震,險些脫口而出,好在一邊突然低吟一聲:“阿彌陀佛!”周守衝眼神瞬間清明,駭然看著徐雲,之前他竟然如同被徐雲控制了心神,什麽秘密在她面前都藏不住。

  慧安暗道僥幸,說道:“紅霞寶典號稱無所不包,果然厲害!”徐雲輕哼一聲,說道:“小和尚也不賴,竟然還學過佛門真言!”

  慧安暗自慚愧,他雖以佛門真言破了徐雲的攝心術,但他是全仰賴前人絕學,紅霞派紅霞寶典卻是徐雲自創,號稱天下諸般武學無所不包,這份天資是遠勝於他的。

  何況徐雲那記攝心術僅是隨手而為,慧安一聲低吟看似輕松,卻耗了大半的心神,他現在眼前便有些晃蕩。

  慧安咦了聲,低聲道:“有這麽嚴重?”原來他發現眼前晃蕩越來越劇烈,茫然四顧這才發現不對。徐雲毫不把這異變放在心上,坐在原地從容道:“小和尚,你太不識變通了,你們不說就當我沒法了嗎?只是我偏要跟著你們了,不信你能一直跟著他。”

  “慧安,怎麽回事?”周守衝小小年紀,哪裡見過這陣勢,頃刻間地面便裂出無數裂縫,恐慌的情緒幾乎瞬間便在人群中彌漫了開來。

  “地龍翻身?沒事,咱們出城。”慧安倒是在典籍中看到過類似描述,當下拉著周守衝朝外跑去,身後徐雲一如既往的風輕雲淡,淡定看著兩人跑遠。

  兩人自城北而出,偶遇徐鐵劍攔截,又一路東行,卻錯過了北原鐵騎攻破清淨城。

  其實兩人一路北行便能到有情峰山腳,東行半裡再北上亦能到達,但慧安實則初次來悟真教,哪裡認得具體路線?周守衝就更不用說了。慧安隻隱約記得要往東行,又想紫山三峰都是高大巍峨,遠遠一瞧便看見了,怎麽會走不到?哪知現實遠非如此,紫山三峰固然聳入雲端,但兩人離的遠了,紫山附近又多山林,近處山林擋住了遠處高峰,兩人固執地東行了半天,竟然再也找不到去紫山的路了。

  一直跟在兩人身後的徐雲對此心知肚明,瞧著傻乎乎的兩人捂嘴偷笑了好幾次,她起了玩心,一直不去提醒兩人,兩人竟然越走越遠。

  這天夜裡,周守衝頹然坐在一棵樹邊,臉色發白,已是疲憊不堪了,抱怨道:“不靠譜的慧安,你不是認路嗎!”慧安臉上微紅,連忙否認:“我可沒這麽說!”周守衝哼道:“你路上可是自信得很!”

  周守衝瞥了眼遠處月色下的徐雲,低聲道:“慧安,要不咱們去問問她?她應該認路吧?”慧安嘀咕道:“她是紅霞派掌門,紅霞派就在這一帶,她不認路才有鬼了。”周守衝神色一振,說道:“你不早說!”

  慧安歎道:“徐施主天縱奇才,才情舉世難尋,真不明白她這樣的人為何要修煉魔功!”周守衝撇嘴道:“修煉魔功也不見得就是壞人啊,壞不壞難道不是看人做了什麽事?跟武學有什麽關系!”慧安皺眉道:“是這個道理,但魔功之所以是魔功,修煉起來必定要害無數人的命,你忘了那日咱們看見她時她腳下那團血了嗎?真不知是哪個無辜的可憐人!”

  周守衝想起那日情形,打了個寒顫,搖頭道:“總之她現在挺正常的,我們去問問她吧。”他說著便朝徐雲走去,慧安緊緊跟著。

  徐雲遠遠瞧見兩人走來,後面慧安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嘴角含笑,顯然很是開心。

  周守衝走到徐雲一丈外站定,忽覺眼前有些恍惚,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竟然覺徐雲似乎比前幾天年齡小了一些,身高更是明顯矮了些。

  他搖了搖頭,正要開口詢問,遠處卻陡然響起一聲雷震,那雷震聲不同於尋常雷聲的沉悶,竟然刺耳而又浩蕩,周守衝突聞此聲心裡便是猛地一跳,有種惴惴不安的驚惶感。第一聲雷鳴後,雷聲漸小,但卻連綿不絕,周守衝隱隱覺得不對勁,卻說不上來。

  慧安低頭沉吟,喃喃道:“這裡雷聲......”

  雷聲漸小,始終淡然的徐雲臉色反而猛地一變,刷的朝兩人掠了過來,慧安和周守衝俱是茫然,還未反應過來便被徐雲一左一右提在了手上,眨眼間竟然躍出數丈。等到慧安駭然欲要出手,卻發現一絲內力也使不出來,半身更是酥麻。

  幾息間,兩人被放在遠處的一片山坡下,徐雲松了手,慧安這才恢復正常。

  “朝東南去,便能到紫山。”徐雲淡淡交代了一句,臉色卻極其凝重,慧安還在愣愣出神,周守衝倒是點了點頭,徐雲這才轉身原路飄回。

  許久,慧安沉沉一歎,道:“我以為徐施主入魔後功力更高,這幾日一直有些自得,沒想到正常狀態下我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他隨後又搖頭:“如此說來,徐施主練這魔功目的是什麽呢?”

  周守衝跑上山坡,遙遙望去,只見遠處徐雲定定站在月色下,她不遠處黑暗中緩緩走出一人來,那人渾身罩在黑袍下,周守衝看不清他的樣子。

  “徐姐姐為什麽要把咱們帶到這裡?”周守衝問道。

  “徐姐姐?”慧安臉色古怪,他也看到了那黑袍人,搖頭道:“那人一定很厲害,兩人看樣子是要打一場,她可能是怕誤傷咱們吧?”慧安說這話時語氣遲疑,一個被他認定為魔道中人的人竟然好心要保護他?

  “無論如何,咱們幫不了她,還是快走吧!”慧安歎道。兩人卻不知道,出於某種考慮,徐雲騙了他倆,東南方向正與去紫山的方向相反,兩人又走了片刻,當夜隻得在野外露宿,等到第二日,慧安便有些懷疑。

  第三日早晨,慧安迎著初升的陽光,看著越來越熟悉的地形,終於忍不住憤怒,說道:“魔道中人果然不安好心!咱們這幾天算是白走了!”

  周守衝四面環顧了眼,說道:“這地方我之前見過,從這兒往西應該能直接走到泉林!”慧安見識過周守衝駭人的記憶力,心下對徐雲更是惱怒。

  周守衝又打量了片刻,忽然呀的叫了一聲,大喊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忍不住興奮,大聲道:“咱們從清淨城北面出來,然後一路東行,又被徐姐姐引到這裡,一路上的地勢我都記得,紫山地勢不是百裡內最高?我知道紫山在哪裡了!”

  慧安疑惑,他沒有周守衝那樣恐怖的記憶力,無法從大局旁觀。周守衝拿樹枝在地面比劃了幾下,他也就明白了,原來那日只需朝北走便能到紫山,慧安頓覺臉上掛不住,之後引路人便成了周守衝,他只在後面緊緊跟著。

  到了這天晚上,周守衝估摸著已經回到了和徐雲分開的地方,慧安躍上高坡四顧,忍不住的駭然。前面林中樹木大片大片的倒塌,有的甚至碎成粉末,顯然是被人以掌力震碎,稍遠處則有一個深約半米的土坑,坑內有大片的血跡,慧安猜測這是比拚內力造成的,他不知為何竟然隱隱有些擔心徐雲。

  周守衝慢慢爬了上來,也是看到了這一幕,問道:“徐姐姐不會有事吧?”

  慧安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徐施主是豪俠榜上的人,當今之世能傷她的人只怕沒有幾個,但看眼前這樣子,兩人竟然打的不相上下,我也說不清。”林中痕跡,兩人顯然是越戰越遠,最後一路向西不知道打到了哪裡。

  周守衝眼睛一亮,問道:“豪俠榜?那是什麽!”慧安說道:“英才榜、群俠榜、豪俠榜便是古書奇俠花前輩開創的三榜,三榜由奇書門編纂,每年公布一次,上面記錄的都是中土最傑出的武林人士,其中以豪俠榜為最,豪俠榜只有十名,你想想中土多大,卻只有十人能入選,便知裡面的人有多厲害了!”

  慧安說到這裡,忽然喃喃:“想入選豪俠榜,除了要武功高絕,人品、道德、武道貢獻缺一不可,徐施主修煉魔功竟能瞞過奇書門嗎?”他突然想起了王落霞痛罵古書奇俠也有眼瞎的時候,一時間有些遲疑。

  周守衝還在幻想以後成為豪俠榜中的大俠有多威風,卻被慧安拉了一下,聽他說道:“走吧,最好今晚就到紫山!”兩人穿過殘破的樹林,又進入另一片林地,兩邊環山,來時不覺,此時要回去卻頗感地勢錯亂。

  周守衝指了指左手那座小山,說道:“咱們可以爬過這座山,但是不知道山路怎樣,要麽就繞路,來時應該是從山的另一側過來的,這邊地形不好走,繞路恐怕要花點時間。”周守衝眼中疲憊很明顯,卻一直不提休息的事,實際上這一路上每次休息都是慧安提出的,周守衝一是不想拖後腿,二是心中倔強,竟然死撐著一直不說。

  “那我們今晚就在林裡休息吧,”慧安點了點頭, 忽然皺眉,接著說道:“我感覺不對勁,你在這裡待著別動,我去那邊山上看一眼附近的情況,最多半炷香就回來。”

  周守衝一臉鎮定的點頭,等到慧安走後他卻縮在了大樹底下,眼睛一刻不歇地打量著四周。周圍一草一木他都熟記於心,許久都沒什麽變化後,他才暗中送了口氣,一時間又有些百無聊賴。

  他蹲在地面,手上掐著拽斷的幾根野草,暗道:“半炷香?怎麽感覺都快半天了?”時間便是如此神奇,當你專注於它的細節,它便走的十分緩慢,反之它便如同飛逝。周守衝超強的記憶力,帶給他的便是漫長的時間感。泉林之中他一刻不閑的調皮玩耍,未嘗沒有混時間的意思。

  扔出了第二十七根掐碎的野草,周守衝下意識朝前看時瞳孔卻猛地一縮,心跳陡然快了許多,他蹲在原地有些遲疑。

  在他前面不遠處,一片落葉上,一根長長的銀絲在月色下微微發亮。周守衝不知道那是什麽,但他記得這一路上從未見過哪種植物上長著這種東西。他有種預感,附近恐怕來人了。只是不知那人發現他沒。

  叮......

  叮......叮......

  周守衝耳朵微動,隱約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即便在逐漸變大,依舊很輕,他非要使出全部注意力,並且四周很安靜才能聽到。

  他正站起身一步步朝林外走,腳下踩過許多落葉,四周又如何能很安靜?既不安靜,他又如何能聽見那聲音?

  只因那聲音的源頭已經站在他的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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