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至高無上的王爆裂成一癱膿血水,在場的眾人都被眼前這刺激性的一幕嚇的驚慌無措,六神不安地定在原地。
然而讓他們更意想不到的是,那石頭巨人石川在左手揮刀的同時,身體竟閃身衝出。眨眼間,右手已“哢嚓”擰斷了陳舛的脖子,嚇得陳舛身邊的鬥伯大叫著向殿內爬去。
一轉眼,再次化為手臂的左手一把攬過了照影纖細的腰肢。
“將軍……”
照影顫抖地去撫摸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那張日夜思念卻又愛而不得的臉。手指觸及到那滄桑臉頰的刹那,照影突然抱住石川失聲痛哭起來,身體顫抖得像秋風中單薄的落葉。
石川輕輕攬著照影的肩膀,理順著她瀑布般的長發,心頭一陣潮湧,猛然抓住她的雙手,將棱角分明的臉龐放在她小小的冰涼的手裡,強忍哭聲,淚如泉湧,渾身緊繃著、起伏著、顫抖著。
“萬石!快……快放開我母妃!”一個脆亮稚嫩的童聲響起。
石川抬起頭,拭掉淚水,看清了面前這張稚氣的臉。這是白王的兒子,白國的太子,東革鳶。
七年前這孩子出生時,便是一頭金燦燦的頭髮與腮毛,生得十分好看。那時舉國歡慶,白王東革丹大喜,更是當場下令封其為太子,國人也都稱其為金囂太子。
石川在後花園見過這孩子很多次,當時他都是由王后帶著,因此作為下人的石川並未跟他說過話,只是知道他是太子,卻不知道他竟是照影所生。
“你是照影的兒子?”石川盯著那金囂太子,淡淡問道。
這金囂太子原本興致勃勃過來給母妃祝壽的,卻親眼目睹了石川斬殺父王的整個驚悚過程。
憐妃體弱,他雖幼年就被送到膝下無子的王后身邊撫養,但對自己的生母卻也有著一份愛而不得的深情。此時眼見殺父仇人抱著自己的母妃,羞愧和憤怒都達到了頂點。
雖然他只有七歲,卻有著比成人還堅毅的心智,面對這般厲害的人物竟絲毫沒有畏懼:“我再說一遍,放開我母妃,否則休怪我刀劍無眼。”
盛怒間,金囂太子東革鳶手中的短劍已徑直刺來。
“住手!”照影伸開雙臂,毅然擋在了石川面前,柔弱的面容異常堅定。
“母妃,你竟然……他可是殺了父王的凶徒啊!”金囂太子顫抖地停下了手中的劍,難以置信地看著母妃臉上他從未見過的神情。
“是你父王不義在先,這八年來,我生不如死,日日夜夜都恨透了他。我身後的這個男人才是我的丈夫,他只不過是報了自己的血仇,又有什麽錯?從今往後,我都不允許任何人再傷害他,包括鳶兒你。”照影義正辭嚴地說道。
“母妃……母妃……你竟然為了這個男人……你……你是不想要我了嗎?還是……還是你也像恨著父王那樣恨我?”小小的短劍“哐當”掉落在地上,稚氣的眼睛裡淚光瑩然。
照影望著自己兒子滿是淚痕的臉,心如刀割。
從得知懷孕開始,她就恨透了肚子裡的這個孩子,她為自己委身於白王而感到羞恥,更為懷上這個孩子而萬分羞憤。喝涼水、吃香灰、撞桌角,能做的反抗都做了,但還是沒能弄掉這個孩子,她心裡怎能不恨。
然而當這個孩子出生的那一刻起,當她第一眼見到他那張粉嫩的小臉,一切恨意都在母愛的光芒下化為烏有。
雖然這個孩子是個囂人,有著金黃色的腮毛和長長的手臂,但竟然一點都不妨礙她對這個孩子的愛。那嘟嘟的小嘴、長長的睫毛、肉呼呼的小手竟是那麽的可愛。
沒錯,她愛這個孩子,深深地愛著,即便後來他被送到王后處撫養,偶爾見上一面也會讓她高興一整天。這個孩子,幾乎是她這八年活下來的唯一支柱。
“鳶兒,母妃從未恨過你,母妃愛你,一直愛你!”照影聲嘶力竭地喊道,潸然淚下。
“那……那你可知道,我們囂人是生死不能下樹的……今天你若跟這男人走了,便再也見不到我了……這,你也情願?”小小的孩子滿臉憤然,眼睛通紅,死死盯著自己母親任何一個微小的表情。
照影大驚,痛苦的表情瞬間僵在臉上。
是啊,兒子說的沒錯,她現在才意識到,自己最愛的這兩個人是無法兼得的,她必須要做出選擇,在兩個摯愛之間。想到這裡,照影的靈魂像被撕扯一般,肝腸寸斷,她抓著自己的頭髮,難以抑製地跪在地上失聲慟哭起來。
淒厲痛苦的哭聲一下擊中了金囂太子稚嫩又脆弱的心,他怔愣地望著自己痛不欲生的母妃,心一下子軟了。
金囂太子神情恍惚地彎身拾起那掉落在地上的短劍,抬手割下了自己腮上一縷金色的腮毛,慢慢地走過去,放在母妃手裡,聲音冰冷又失落:“你跟他走吧,我再也不想看到你。”說著便憤然轉身,仰天飲泣,小小的肩膀簌簌起伏著。
“鳶兒!”照影駭然,心疼地喊道。
“走!快走!趁我沒改主意之前!”稚氣的童聲咆哮著,窄窄的背影卻巋然不動。
“將軍,快帶著夫人走!”石階下的齊坤大聲喊道。
石川看了看照影,照影緊緊攥住了那一縷金毛,痛苦地閉上眼睛,點了點頭。石川單手緊緊攬住照影的腰身,一個躍步,跳下了石階。
重傷的荊無懨帶著一眾兵士立馬快步上前,刀槍劍戟,死死攬住了石川和照影的前路:“殺我囂王者,休想逃遁!”
“放他們走!”
脆亮的童聲高聲響起,眾人看過去時,那金囂太子已飛奔至白王炸裂的血水前,躬身拾起白王的萬囂寶劍,雙手吃力地將沉重的寶劍高高舉起,猛然揮舞間,竟砍掉了旁邊正欲拉他的鬥伯的半條胳膊。
鮮血淋漓的手臂高高拋。,遭遇飛來橫禍的鬥伯緊緊捏著自己的剩下的半條胳膊,躺在地上痛苦地哀嚎著,淒厲的聲音刺激著所有人的神經。
而金囂太子已將那把沉重的寶劍雙手舉過頭頂,直指蒼天,愴然怒吼著:“從今天起,我便是這白國至高無上的王,誰敢違命,天誅地滅!”
王者的氣勢從小小的身軀裡散發出來竟是那樣驚人,在場的所有人都被震懾住了,一時間竟無一人反駁。
荊無懨咽了一口吐沫,看了看金將軍,又看了看文將軍,落下了高舉的金劍,慢慢向後退去。他身後的士兵們見此情景也自動向兩側退去,讓出了一條路。
石川抱著照影,緩緩走下石階,在一雙雙憤怒眼睛的注視下穿過層層刀槍劍戟。
齊坤忙跑過來接應,段飛也在赤的幫助下躬身背起卓展,一行人聚在一起,謹慎地、警惕地向他們來時的方向疾速逃去。
“怎麽樣,後邊沒追來吧?”跑在最前面的段飛問道。
“沒,連個人影都沒有。”伏在他後背上的卓展回頭望向後邊,平靜說道。
“嘖嘖,這小崽子,可以。”易龍不禁讚歎道。
“石川大哥,嫂子的這兒子是個人物啊,將來也不是個善茬,是個能攪動風雲的主兒。”壯子接話道。
石川沒有吭聲,他懷裡的照影則閉上了眼睛,兩行熱淚再次滾落下來。
“壯子,你少說一句能死啊!”段越看著流淚的照影,扭頭朝壯子大叫道。
“我去,越女俠,你能不能別這麽突然呐,嚇死我了……我可是易受驚的體質,心臟不好,經不起這麽嚇的。”壯子拍拍自己的胸口,大喘氣道。
“呵呵,易受精的體質……看來你的確是頭種豬啊。”易龍不懷好意地吐槽著,引得猴子、大彪他們一陣哄然大笑。
“易龍你特麽汙不汙?我又不是母的。”壯子不忿道。
“嘴巴都給我放乾淨點,這兒還有女孩子呢。”段飛有些生氣了。
“誰說不是。”
再次恢復到輕松的氛圍,讓眾人心中都敞亮了不少,一路有說有笑地飛奔至他們上來時的那處弧形沿面。
石川放下照影,蹲下身來,巨大的右手緊緊貼合在了光滑的地面上,地面的石化層曾再次變紅,隨即,十幾條胡茲蟲扭動著肥碩的綠色身體,從四面八方迅速爬來。
“我去,第二次看到這玩意兒怎還是這麽泛膈應呢。”壯子捂著嘴巴,一陣惡心感襲上心頭。
“有的坐就不錯了,別廢話了,趕緊上來。”卓展催促道。
胡茲蟲再次盡職盡責地將眾人帶到了樹下,石川喂了它們幾把白樹枝後,不舍地抱了抱它們,便目送著它們歸樹了。
“真是鐵漢柔情啊,石川大哥這樣溫柔的人我還真是第一次見。”段越感歎道。
“我也是我也是。”赤附和著。
照影掩口輕笑著,滿臉藏匿不住的自豪,柔聲道:“他呀,是我見過的最硬氣的漢子,也是我見過的最柔情似水的男子……”說著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明明已經不年輕了,卻依然給人一種濃濃的少女感。
“所以……你就一見傾心嘍?”段越跟赤相識一笑,八卦的經典小表情再次出現。
照影抬頭看了一眼面癱的石川,羞澀地垂下了眼簾,點了點頭。
“哎呦,猝不及防被塞了滿嘴狗糧呐。”壯子起哄道。
“來,小肥狗,給爺汪汪一個。”段飛調伸手就去撓壯子的下巴,惹得一旁的卓展嗤嗤笑起來。
石川看著追逐打鬧的段飛和壯子,面容甚是平和。
他拍了拍齊坤的肩膀,肅容說道:“齊坤,若我舍棄了這魔刀,是不是還能多活幾年?”
齊坤駭然,失色道:“將軍,您是要……”
“沒錯,告訴我,我還能活幾年?”石川平靜地問道。
“這個不好說,前朝與這魔刀結合的武將活了十年,將軍這已過了八年。但將軍的巫力和靈元都比前朝的武將要強,他當時到了第五年便無法再下床了,將軍現在雖已是第八年,但體力靈元依然旺盛。若是割舍掉,再悉心調養的話,十年二十年都是有可能的。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這樣的話,將軍就會徹底失去左臂……您這護國大將軍……”齊坤遲疑地說道。
“一條手臂而已,算不得什麽。”石川攬住了照影的腰身,柔和說道:“照影為了我,割舍了她的骨肉至親,我為她舍棄一條手臂又算得了什麽呢?余生我隻願能有更多光陰與她相伴,其余的任何事,都不重要。”
“天呐,好感人……”赤望著深情相視的石川和照影,情不自禁地捂上了嘴巴,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
這樣兩情相悅的感情對現在的她來說是那麽奢侈和遙遠,她寧願自己也有能割舍掉的東西,她真的想跟她的卓展哥哥在一起啊。但她除了生命,還有什麽可割舍的呢?想到這裡,赤便又是一陣難以言說的心痛,不爭氣的淚水再次湧了上來。
卓展看著赤的樣子,緊握雙拳,指甲摳進了肉裡,竟渾然不覺。
石川松開了照影,走到齊坤面前,展開了左臂,目光堅定:“齊坤,開始吧。”
“現在?”齊坤張大了嘴巴,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沒錯,既然回到了這個世界,我便不想再浪費分毫的時間。就是現在。”那雙平日裡晦淡無光的死魚眼此刻明亮的耀眼,仿佛晨暮中的啟明星般,充滿了希望。
齊坤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氣,高高舉起了手中的刀。
隨著一聲高呼,刀起臂落,石川的身側頓時被鮮血染紅。落地的手臂倏然化作烏黑的大刀,絲絲黑色的焰瞄漸次熄滅,刀身通體爬滿了鏽跡,斑斑駁駁。
石川一聲不吭地佇立在原地,木然的臉上滿是豆大的汗滴。一陣天旋地轉,碩大的身軀轟然倒地,眼前越來越黑,周圍人驚呼聲、爭吵聲也越來越遠……
“小越,快點拿消毒藥,跟齊坤大哥一起幫他止血!”
“紗布,紗布還有沒有了?”
“我靠,這大塊頭怎這麽心急,就不能等安頓好了再整這出嗎?”
“別嚷嚷了,快過來,我快抬不動了!”
“嘿呦……”
“易龍你特麽抬高點兒!”
“哎哎,扭到腰了,扭到腰了……”
石川的眼前徹底漆黑一片了,所有的聲音都戛然而止,再無聲息。
意識漸漸模糊的他只能感覺到一隻小小的冰涼的手,在使勁攥著自己的大手,輕柔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