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的艾迪久久不能入睡,不久前索菲亞面對瀆神者時表現出的衝動和暴怒讓他感受到一種強烈的不安,盡管那個中年婦人還算不上真正的瀆神者,盡管嚴格來講她甚至應該被算作一個弱勢者來享受身為騎士的索菲亞的保護,但是僅僅是因為對光輝之主的些微不敬,索菲亞就對她產生了極為強烈的敵意。
那麽如果索菲亞得知了他的真實身份,會不會直接就選擇拔刀相向呢?艾迪的心中閃過重重的疑慮,本來在他的預想中,歷經過去一段時間的共同經歷之後,他和索菲亞的關系應該已經有了比較牢固的保障,但是索菲亞對於光輝之主的似乎高於一切的堅定信仰,再一次給艾迪心中兩人的關系蒙上了一層陰影。
房間的窗戶忽然被莫名的力量打開,一個黑影從窗前一閃而過,“跟我來!”一個有些熟悉但又無法確定的聲音以無可拒絕的語氣說道,艾迪略一猶豫,靈巧的翻出屋外,跟上遠處一閃而逝的身影。
黑影在一個十分偏僻的角落停了下來,艾迪才發現這貌似是一個矮人,他頗為警惕的保持著一個比較安全的距離,那個黑影卻從容的摘下了戴在頭上的鬥篷,鬥篷下面遮住的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矮人面孔,唯一有點特殊的是他的額頭以一個奇特的方式高高隆起,顯得有些滑稽和怪異。
艾迪隱約間猜到了他的身份,有些遲疑的開口道:“閣下是貝魯克大人麽?”
被道破了身份的貝魯克有些驚訝的說道:“你小子有點眼力,不愧是霍爾那個家夥調教出來的徒弟。”
艾迪卻有些尷尬的坦白道:“其實也不是我眼力好什麽的,實在是我知道名字的陌生矮人滿打滿算也就隻有你一個,順口一說沒想到還真就蒙對了!”
貝魯克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有些鬱悶的說道:“你小子還真是孤陋寡聞,不過你的膽子倒是挺肥的,居然敢一個人就跟過來,我還以為你好歹會喊上跟你一起的小妞呢!”
“倒未必是小子我孤陋寡聞,也有可能是您們矮人族的人才有些匱乏吧?”艾迪不客氣的反唇相譏道。
貝魯克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很精彩,不過馬上又掛著滿臉的笑意說道:“我就喜歡你這樣有性格的年輕人,不過這樣口無遮攔的年輕人往往也會有數不清的麻煩!”
艾迪不置可否的繼續回答他之前的問題:“至於我之所以敢一個人追上來,一是已經大致猜到了你的身份,想來你也不會有太大的惡意,二來嘛,我一個人搞不定的人物即便再加上索菲亞也是無濟於事,再說了你既然找上了我,即便我不跟出來,想必你也會直接進去,而那個旅館顯然不是一個處理問題的好地方。”
貝魯克不禁有些興奮的拍手叫好道:“好一個厲害的小子,一下子就把事情的利害分析的這麽的清楚,隻是就算如此,我如果真要動手,你又能有什麽辦法?”貝魯克的臉上忽然顯現出一股強烈的殺機。
艾迪卻絲毫不為所動,平靜的繼續開口道:“這就涉及到我之所以敢跟出來的最重要的原因了,俗話說,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我這樣還沒有享受過大好人生的年輕人自然更是如此,貝魯克大人的實力自然是非常強勁,但也未必就能非常輕松的拿下我,如果不能速戰速決,鬧出了太大的動靜,那樣的局面恐怕也不會是您想要看到的吧!”
貝魯克身上的殺機不減反增,語氣中也多了幾分怒意,說道:“小子未免自視過高了吧?就憑你不過大騎士水準的鬥氣修為,
在我的手下恐怕走不過一個回合,看來我很有必要替你的老師磨一磨你的傲氣了!” 艾迪的眼中忽然爆發出一陣強烈的光芒,圍繞著兩人的空氣中隨之出現一陣詭異的波動,艾迪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說道:“既然您自稱是霍爾老師的故人,那麽想必您也對無名鎮有一些了解吧?那麽您什麽時候聽過無名鎮中會有不擅長魔法的存在呢?”
貝魯克嘿然一笑,收斂了身上的殺機,感慨的說道:“不愧是臥虎藏龍的無名鎮培養出來的人,那麽你對於當前大陸的形勢恐怕也並非如表現出來的那樣一無所知吧?”
艾迪依然是一副波瀾不驚的語氣,說道:“這些目前還不是我需要考慮的事情,不過我倒是對您和您的計劃有所耳聞,隻不過你們的保密工作未免也做得太差勁了一點,一個沒有絲毫自保能力的普通矮人居然都能夠滿世界宣揚你們的造神計劃!”
貝魯克不由得有些大驚失色,他有些焦急的詢問道:“你見到過巴魯了麽?他又怎麽會輕易的告訴你這些東西?他現在在哪裡,情況怎麽樣?”
艾迪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忍,緊接著又轉為冰冷,然後依然用平淡的語氣說道:“對你來說應該算是個好消息吧?他已經再不會有機會泄露你們的秘密了!”
貝魯克的臉上重新顯露出更加濃烈的殺機,他近乎咆哮著追問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是不是你……”他的臉上已經滿是猙獰的神色、
“當然不是我,我不過是恰巧路過而已,不過你大可以放心,他的死和你的秘密沒有絲毫關系,不過是和其他無數矮人一樣的死法而已!”說到最後,艾迪的臉色也不禁變得有些黯然。
貝魯克也察覺艾迪臉上的神情不似作偽,他臉上的猙獰逐漸消散,聲音卻已經飽含了哀傷,如同對某個最親密的朋友傾訴般開口道:“巴魯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卻隻能和其他矮人一樣過著最卑微的生活,禁不住他的苦苦哀求,也為了能給他的生活增添一絲希望,我才把造神的事情告訴了他,沒想到……沒想到他卻沒有機會等到成功的那一天了……”
此時的貝魯克表現得再不像之前那個意氣風發的絕頂強者,而隻是一個普通的剛剛失去親弟弟的哥哥,艾迪不知道應該如何安慰他,隻有保持沉默小心的不破壞此時的氣氛。
貝魯克身上表現出來的軟弱隻持續了片刻,那個熟悉的貝魯克大人便又重新回來了,隻是在他的目光深處,艾迪依然可以感受到隱約的哀傷,艾迪忽然覺得面前這個長相怪異的矮人變得有些和氣可親起來。
艾迪的口氣已經轉為帶著少許尊敬,說道:“不知道貝魯克大人深夜帶我到這裡究竟是所為何事呢?您既然是老師的朋友,那麽我作為晚輩無論如何也應當為您盡一點綿薄之力的。”
貝魯克的語氣也轉為柔和,回道:“說是故人,其實也不過是有過數面之緣而已,彼時的我還不過是一個無名小卒,恐怕還入不了霍爾先生的法眼,倒是我一直頗為欽慕於霍爾先生的風范,總想找個機會正式結交一下,之前見到你的時候就感覺機會終於來了,這一次叫你過來也正和這件事有關,我族要做的大事如果能夠得到霍爾先生這樣頂尖人物的支持,那就真的是再好不過了。”
艾迪有些了然的說道:“無名鎮雖然久已不問世事,不過對於您這位矮人族英雄的事跡還是頗有耳聞的,老師也曾好幾次提到您,還要我把您當做學習的榜樣呢!”
“哦,真的麽?那可真的是有點愧不敢當了!”貝魯克的眼中隱約燃起了一絲希望的火苗。
艾迪的話鋒突地一轉,繼續說道:“不過無名鎮的規矩您應當也知道,這麽多年來老師也早就沒興趣參與這世間的紛爭了,再說了老師和光明教會畢竟還有過一些香火之情,雖然現在離開了,但要想讓老師和您一起與教會為敵的話,恐怕老師的心中也是不會願意的。”
貝魯克眼中的火苗漸漸暗淡下去,不過還是從懷中拿出一封魔法封裝著的書信遞給艾迪,說道:“無論如何還請你把這封信轉交給你的老師,並代我向他發出最誠摯的邀請,矮人族未來的大門將永遠為他敞開,本來我是應該親自前去拜訪的,不過眼下的情勢卻變得過於危急,我又還有更重要的任務在身,所以就隻有麻煩小兄弟了!”
艾迪接過他手中的信件,小心的揣入自己的懷中,然後鄭重的說道:“這一點小事就請貝魯克大人放心好了,隻是最終的結果還是要老師自己做決斷,我就愛莫能助了。”
貝魯克的臉色忽然顯露出一絲疲憊,有些意興闌珊的說道:“說實話,我們要做的事情本來就凶險萬分,乃是與天爭命,事到如今,我也不再奢求什麽一定成功,隻要能盡人事然後寥慰心安就好,同樣的隻要你把信送到,無論最後結果如何,都已經是幫了我貝魯克的大忙,在這裡我就先行謝過了。”說完貝魯克已經對著艾迪鄭重的施了一個謝禮。
艾迪慌忙上前握住貝魯克的手,說道:“這就有點折煞小子了,貝魯克大人您請放心,就看在您和您死去弟弟的份上,我也一定會盡力在老師面前替你說話的。不過在這之前,您能幫我解釋一些埋藏在心中許久的疑問麽?”
貝魯克神色一正,說道:“但說無妨,隻要我能夠回答的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艾迪面上一喜,說道:“這次去到諸神領地,忽然發現了很多與我想象中大不相同的東西,比如諸神領地中的神力元素遠沒有傳言中的那麽濃鬱,而且能夠修煉神術的人似乎也是少之又少,而最讓我驚訝的還是他們對待矮人的態度,在我們神棄之地,矮人的地位雖然也不是很高,但也絕不至於淪落到被別人予殺予奪的地步,更令人奇怪的是索菲亞口中珍愛世人的光輝之主似乎完全忽視了矮人的存在,貝魯克大人,您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麽麽?難道就隻是因為矮人們鑄造了什麽勞什子黑暗之心的緣故麽?”
貝魯克有些好奇的問道:“這些東西你居然是第一次知道麽?你的老師或者其他的什麽人沒有告訴過你其中的來龍去脈麽?你不是出身自號稱掌握了世界真實的無名鎮麽?”
艾迪有些尷尬的撓撓頭說道:“說來有些慚愧,長這麽我還是第一次走出神棄之地,關於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也是第一次見到,第一次了解,所以您之前說我孤陋寡聞其實是說對了的,而在無名鎮的時候,霍爾老師就隻是給我安排武技上的試煉,卡奧爺爺則一心要我用自己的眼光去發現世界的真相,可是這真的是好難啊,就比如我花了這麽久都還沒完全搞明白索菲亞姐姐的想法。”
貝魯克說道:“看來你的那位卡奧爺爺也一定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正如他所說,關於這個世界的真相最終還是需要你自己親自去體味的,因此我也就不方便直接了當的告訴你答案,就隻跟你說一點,那就是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什麽救世主,也不會有真正仁慈博愛的某個神明,至於那個小妞口中的光輝之印,更是與他的死對頭黑暗諸神們是一丘之貉而已。”
艾迪的臉上先是非常的吃驚,很快又有些擔憂的說道:“如果你說的這些是真的,那麽索菲亞姐姐知道了之後又會是什麽樣的感覺呢?恐怕會非常的震驚和絕望吧!”
貝魯克卻有些好笑的說道:“這一點你倒是可以放心,這些狂熱的信徒們都是自我催眠的好手,即使你直接把赤裸裸的事實擺在他們面前,他們也有一萬種方式來無視它,更何況隻是簡單的說說而已,大概率會被她當做惑眾的妖言吧!”
艾迪回想起索菲亞之前的種種表現,心中已經對貝魯克的說法非常的讚同,他有些鬱悶的問道:“那到底該怎樣才能讓她清醒過來呢?”
貝魯克的語氣變得有些不確定,說道:“那大概就得像那些真理魔法協會的瘋子們說的那樣,直接把諸神都乾掉才行吧?”
艾迪的臉上已經滿是不可思議的表情,說道:“這怎麽可能?盡管隻是見識到神力體系的冰山一角,但我依然可以感受到諸神那無與倫比的偉力,又能有什麽樣強大的存在能夠殺死他們呢?”
貝魯克回道:“按照那些瘋子們的說法,唯一無法被消滅的隻有本身就不存在的事物,那麽真實存在的諸神自然也就可以被消滅。”
艾迪的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貝魯克也有點不太確信的呢喃道:“仔細一想,他們說的還真是有點道理,這麽說來,諸神真的存在反而還好過他們不真實存在!”
貝魯克忽然間又好似想通了什麽, 語氣中飽含著譏諷繼續說道:“也是,這幫瘋子要是真的有這麽厲害,又怎麽會幾百年來隻敢躲在龜殼裡。”
艾迪也從之前的狀態中恢復出來,說道:“我還是難以相信有什麽存在能夠做到這一點,看來解救索菲亞姐姐的重任就隻能由我來慢慢的承擔了!”
貝魯克也從之前的糾結中恢復了過來,嘿嘿一笑說道:“你之前的一個說法就很有問題,你以為完全了解一個女人的心思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麽?我告訴你,那恐怕是比認清世界真實還要難得多的東西。”
艾迪下意識的就有些讚同,心中卻忍不住的猜想著貝魯克是否有過某種非凡的經歷。
貝魯克似乎沒有察覺到艾迪的揣測,他抬頭望向四周,魔法路燈發出的光亮正漸漸消退,克拉姆似乎也終於進入了沉睡,“天色不早了,明天就要離開這裡,我得早點回去休息了,送信的事情就拜托你了。”說著貝魯克已經轉身離去。
艾迪還想說些什麽,不過終於還是沒有開口,忽地貝魯克又閃身回到了艾迪面前,說道:“對了,由於和我差不多的原因,克拉姆的人不久之後應該也會找上你,這是一件關乎整個神棄之地未來命運的大事,你可千萬不能怠慢!”
話音剛落,貝魯克滿嘴打著誇張的哈欠再次轉身離去,艾迪也返身回到了旅店,隔壁的索菲亞似乎睡得很沉,隔著牆壁都能聽到她發出的輕微鼾聲,艾迪的心中不由得浮起一絲甜蜜,站在索菲亞的窗前默默注視了良久之後才回房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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