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峰戰團的位置越來越北,時間也迫近初冬。馬上,就到了潑水成冰的季節。馬車中的孩子,也越來越少。
迭莉雅縮在那塊巨大的混縫皮革之下,冰冷的氣溫仍然在剝去這些孩子們身上僅存的熱量。而皮料下的孩子,也越來越少,迭莉雅所在的這輛大車,原本十多個女孩,現在只剩下了五六人。
但是她們的敵人,可不止低溫。
行軍的路線靠近西面的大洋,無窮無盡的海風,在天空中肆虐。仿佛戰神佛洛薩的扈從,在尋求著貢品一般。
她在寒冷中,微微睜開眼,望向東方。
那滿溢著疲憊和不堪氣息的太陽,已經慢慢地從地平線上升起,帶給這大地一絲白色的無力陽光。
那慘白色的陽光照到馬車上,似乎許多孩子們都醒了過來。但是她們還是下意識地朝皮料裡面縮了縮,緊閉著眼,希望這場夢,盡早醒來。
迭莉雅何嘗不想相信,這是一場夢呢。
諾爾德人攻城,破城的那一日,她坐在自家的陽台上,看著那些孔武有力的諾爾德人衝進了她家的宅邸,看著那些人的頭領,砍下了父親的腦袋。
痛苦和悲傷纏繞著她,但是那又有什麽辦法呢。
除了像無數遊蕩在街頭巷尾的孩子一樣依靠自己活下去,還能有什麽辦法呢?
她歎息著坐起來,看到坐在車頭的車夫已經換了一人,這人的相貌似乎不像之前那人那般凶惡,她小聲叫著“叔叔,叔叔?”
那個車夫微微側了一下腦袋瞅了她一眼,然後又轉回頭去“怎麽了?”
“我想問一下,做飯的那邊。。。還缺幫工麽。。。”
“呵,你想去幫工?恐怕到那就要被嚇死吧。”
“我想去試試。。。”
車夫歎了口氣“小姑娘挺懂事兒,但是說實話,你去了只會覺得更難受。。。”
“我不怕那個。。。我父親死在我面前,我都不怕的。。。”
聽著迭莉雅幾乎是哽咽著說出這句話,車夫又長歎一聲“行,等一會兒天亮了,扎下營盤之後,我帶你過去,做好心理準備吧。”
天亮得不慢,並不像她所想象的冬天那般,遲遲沒有半點白色的天光。但是這亮起的天空,卻是一副慘白的顏色,給一切似乎又平添了一分寒冷。
好像是過了一處巨大的石碑,又經過一個上面插著黑底金獅子旗的堡壘,終於,整個大部隊又停了下來。
這次,和在加息塔利亞境內扎營的時候完全不同,那時只是把他們所待的馬車陳列在空地上而已,而這次,那些諾爾德的戰士們和許許多多男性俘虜們,都從幾輛裝滿木板的大車上拿下了不少木料,造起了一座座不大的棚子。那些上面寫著“特囡迦”和“亞妲德”馬車裡的孩子,連同大量毛皮一起被安置在了那防風效果還算不錯的棚子裡。
伊圖提索和羅克羅自然沒有那樣好的待遇,但是因為伊圖提索在路上死去的人實在太多,所以許多馬車中實際上只剩下三四個人。負責車隊的幾個百人團團長直接把空下來的車裡的女孩填到別的車裡去,佔用的馬車的數量少了至少一半以上。而空出來的皮料,一部分被裁剪開,釘在籠子的四面,姑且起到些防風的作用,而另一部分,則被塞到一輛輛馬車中,供那些俘虜保持體溫。
安置下來之後,迭莉雅這輛馬車的車夫把迭莉雅拽了出來,拎著她一路走到營地東頭做飯的地方。
格外忙碌的景象,許許多多諾爾德戰士,有男有女,拎著巨大的剁肉刀正在不知剁著什麽東西的屍體,而旁邊的幾個巨大的湯鍋架在火上,冒著濃濃的白煙。這裡自然還有其他的幫工,但是那些幫工多數是一些粗手粗腳的村鎮孩子,他們搬運著那些被剁好的肉,然後丟進大鍋。
“火軍頭子!我這有個要做幫工的,你看有沒有閑活兒能給她乾的?”
遠處一個正在剁肉的壯漢回頭看了眼迭莉雅,上下掃視了一下“這麽個小姑娘能幹啥!換身扛凍點的衣服,看著湯鍋去吧!哪個老妹兒去給那小姑娘換身衣服!”
一個壯碩的女人聽到,轉身就走到迭莉雅身邊,拍著車夫的肩“兄弟哪裡的?一會兒乾完活兒我給你送回去。”
“伊圖提索十九車的。”
“好嘞,”說著,女人直接拎著迭莉雅直奔一處裝滿皮革的大車。她從裡面撿出兩件不算那麽大的毛皮衣服還有一條褲子。掃視了一下迭莉雅身上那單薄的連衣裙,皺起眉“把你那裙子給我脫了。”
迭莉雅看著女人手裡的那條毛皮褲子,突然一陣寒風吹過,讓她渾身一個激靈,她全身上下從額頭到腳趾都幾乎失去了知覺。剛剛一路上都是車夫和這個女人在用身體為她擋風,而一個人站在寒風中,才會感覺到這種寒冷是多麽的具體。
她轉過身,縮到女人身邊,怯生生地小聲道“能幫我把拉鏈拉下來麽。。。”
女人把她裙子後背上那裡往下拉了一點,隨後,迭莉雅整個人仿佛蛻皮一般從這裙子的包裹中鑽了出來。
女人看著光溜溜的,幾乎是裸著上身,下身也只是吊帶襪和襯褲的女孩,急忙把兩件簡陋的鹿皮衣服給她套上,然後裹緊,又把褲子給她套上。隨手從車上又拿出一段繩子,把迭莉雅身上明顯大了好幾圈的部分又在她身上繞了幾圈,綁得更緊了點。又把一個皮帽子扣到迭莉雅的小腦袋上。
穿上這套厚厚的鹿皮衣服之後,迭莉雅看上去像是塊被綁了好幾圈吊起來的火腿,但是不知為何,這身衣服不怎麽妨礙行動,而且穿上之後,明顯感覺身體慢慢地暖起來。不像之前那樣,冷得像是一具屍體。
她慢慢地暖和起來,而身旁的那個女人打量了下被纏成一個火腿的她,點點頭“行了,你這身應該沒什麽太大問題,畢竟現在還隻算是秋末,沒入冬呢。”說著,她便把迭莉雅領回了做飯的地方,把她拉到其中一個湯鍋旁邊“你看這個鍋,它變得太稠了的時候,就把邊上這些冰塊丟進去幾個,不難吧。”
迭莉雅看到旁邊大車上擺著的一車和她腦袋差不多大小的冰塊,輕輕點了點頭。
“好,那我那邊先去剁肉了。”
迭莉雅的工作很簡單,就是避免面前的五個大鍋被燒乾,看起來稍微比她們以前吃得那個濃稠一點點,就可以丟一塊冰塊進去。
這工作本身不難,烈度也不高,所以迭莉雅四處掃視了起來。
整個行程中,差不多好幾次有人想要逃跑,但是無一例外都被抓了回來,腦袋掛在幾個車隊的前頭,給這些隨時想著逃跑的小姑娘和小夥子們提個醒。而現在,幾乎沒人敢於動這個逃跑的念頭,每個人,每個在這裡幫工的人的表情,都是消沉的。
當然,消沉也有可能有其他的原因,她四處掃視的時候,發現了一處刺眼的白色。
那白色不像雪,也不像雲,更不想此時此刻陰沉的天空和慘敗的太陽。那白色,像是乾癟枯萎的白色花苞,像是被吊死的重犯的眼白,像是未亡人喪服邊的白色流蘇。
那是上百個,甚至上千個,堆滿了一車又一車的,仿佛要溢出來的,屍體。
她聯想到了前幾天吃的褐色糊糊中的東西可能是什麽, 胃裡頓時翻江倒海,一種腥苦的味道,從舌根湧了上來。此時此刻,她仿佛聽到一萬個小人聚集在她的耳邊,不斷地重複著幾個詞句:
“你吃了人。”
“你有罪!”
“你吃了她們,才得以存活。”
“你怎麽知道他們的痛苦?”
“懺悔吧!”
“懺悔!贖罪!”
“罪責滔天啊。。。罪責滔天啊!”
這無邊無際的低語聲,幾乎淹沒了她。雖然現在,她被鹿皮包裹著,寒風完全沒法再從她身體中剝奪哪怕一絲一毫熱量,而面前冒著熱氣的大鍋,也讓她的身體愈發溫暖著。然而,就算這樣,她感覺自己身體中的暖意,也在化為一種熱流不斷地流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她幾乎失去意識的寒冷。
那壯漢用切肉刀剁開骨肉的聲音,仿佛每一下都在敲擊著她的腦殼。而剝皮的人的小刀撕下人皮的聲音,則像是蛆蟲一般鑽進她的骨頭。她如同墜入冰窟,而無數的蛇蟲,則向她散發著暖意的身體纏繞過來。
直到某個時間點,一雙大手在她耳邊拍了拍,她仿佛被從冰水中拎出來一般,迷茫地四處看了看。發現一個壯漢手中拎著兩扇肋骨,正要去桌板那邊。
“別走神啊,小姑娘,萬一鍋裡的湯燒幹了,你今天可就沒東西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