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轉眼之間,就到了第三日的凌晨。
前一天,卡訥第二軍負責了早晨的攻勢和夜裡的攻勢,而他並沒有朝著西三堡押上全軍,反而是減少了架在城牆上的梯子數量,爬上城牆的部隊沒有前幾天一半多,而即使爬上了城牆,許多人也只是象征性地招架幾下就投降,然後從旁邊的一處架好的梯子處爬下去。雙方象征性地喊兩聲,然後碰一碰刺刀,沒幾個人真的死去甚至受傷。
西三堡守軍難得獲得了一些休息的時間,唯一有壓力的,就是下午的攻勢,畢竟負責下午攻勢的第四軍,是真的來打仗的。
卡訥坐在自己的指揮大帳中,面前是一封沒人看得懂的密信。
整個奧洛爾的語言,在安洛奧時代得到統一,詞語和語法除了一些地方特有詞以外,基本上都趨於相同。但是書寫文字,卻都各有不同,所使用的字母和拚寫發音都是以往各地區的字母。
而他面前的信,則是把加息塔利亞字母、弗倫索西亞字母以及阿羅尼亞古代的王公拚寫混在一起,如果沒有相應的語言基礎的話,必定什麽都看不懂。而多數奧洛爾的權貴,基本上都會一到兩種文字的讀寫。
他的親兵昨天給他的回答,是對方的指揮官身邊有一位氣勢過人的年輕女孩,想必一定是南境帝國大家族的女孩,而會讓自己家裡女孩進入軍方的家族,也沒有幾個。如果再考慮這個人直接有權和西三堡指揮官一同面見他的親兵的話,那麽那個人,八成是皇帝的女兒。
如果是皇帝的女兒,看懂這一封密信自然不是什麽問題。
那麽他需要考慮的就是,信送進去之後,自己應該怎麽辦?
南境帝國建成了一套連通幾乎所有大城市的鐵路網,而從首都運兵到邊境,可能只需要兩到三天的時間。在南境軍抵達之後,他帶著他的十萬大軍,應該怎麽做?
“將軍,第十六師到第二十師認識字的人都集合在食堂棚子底下了。”
“好,我這就去一趟,”他站起身,直接走出門,而他的衛兵直接為他打了一把傘。
他們到了食堂,說是食堂,實際上就是一處支在大空地上的幾個大棚子,棚子底下的桌椅邊上,坐滿了人。
卡訥走到人群中間“各位,都是會讀寫的是吧。”
沒人答話,但是多數人都點了點頭。
“好,我先確認一下各位的想法,在座各位,有哪些真的希望打贏這場仗勝過希望活著回家?有這樣想法的,請舉手。”
一片沉默。
“好,”卡訥看著沉默的人群,聲音不自主地壓低了下來“各位都是識字的人才,估計做到軍官的也是多數,大抵應該已經知道,這場戰爭絕無勝利的可能,而南境帝國如何對待敗者,各位應該也是清楚的。”
人群中的校官們紛紛點頭,他們多數是科班出身,在王國的軍事學院畢業,對於戰爭本身的認識比普通士兵清晰得多。
“既然這樣,我們需要在戰爭中,盡可能保全自己,”卡訥掃視了一圈,表情堅毅起來“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與其說我們在這裡送命,不如思考戰後的事情,如何在南境人進入加息塔利亞之後,保全自己和戰友們的家人。現在,認同我的觀點的人,可以留在這裡,不認同的,請離開。”
沒人站起來。
連綿的大雨,讓人的心情愈發沉重,就連獲勝的欲望,也如一團火苗一般,被澆滅,斷無再燃起的可能。而第二軍,則更加明顯,他們經歷了那兩場演習一般的攻城,明白指揮官根本沒有戰意,連指揮官對戰鬥都沒有信心,那他們就更不用說了。
“好,那麽以下就是我的計劃,我將在明日請全軍所有將士向家中送家書,以明我軍決意拚死一戰的決心,”卡訥站著觀察起士兵和軍官們的眼神,想要在其中找到一兩個不穩定因素,但是除了有的人眼中慢慢的疑惑以外,就沒有什麽太多的情感了“而各位,作為軍中少有的識字的人,你們要盡可能統一家書的口徑和內容,那麽就是‘勸他們的家人盡可能找地方躲起來’,他們看不懂信的內容,這點就有文章可做。我會讓我的幾名親兵把信分別送到全國各地。本軍的第十一師到第十五師的信件已經發出去了,十六師到二十師的信明天就發,這樣能夠盡可能保全兄弟們家屬的性命。你們明白我的意思麽?”
“明白,閣下。”士兵和軍官們紛紛點頭,而坐得離卡訥很近的一個軍官則出聲問道“將軍,我們,真的贏不了麽?”
“我們在海上的數萬壯丁被布裡托尼亞的私掠船劫走,兵員和武器都不充足,”卡訥歎了口氣。
旁邊的一名卡訥的親兵明顯沒卡訥那麽多的顧慮,直接說到“我們第二軍是老部隊,受到這個事情的影響比較小,但是第四軍本來就缺員接近三成,為了出兵只能強征農民壯丁。南境帝國六個常備師團,除了利劍、凱旋和翡翠三大師團在東部以外,剩下的三大師團都有可能調到這邊。這一戰,只有第二軍和第六軍是老部隊,四軍和七軍一個沒滿編,一個建軍不到一年指望不上的。”
“好,不多說了,計劃已經交代給各位,各位都是軍中的柱石,你們應該比我清楚,你們的同袍在死亡和回家之間,選擇哪個。”
說罷,卡訥便離開了食堂,和衛兵兩個人直奔馬克西米連的大帳。
路上,他心裡免不得犯嘀咕,如果老馬克西米連真的想對南境開戰,也應該是用海軍對南境的港口進行打擊,逼南境主動進攻加息塔利亞南部的要塞群。在那種情況下,足以用加息塔利亞多山的惡劣補給情況逼南境人撤軍。
老國王到底受了什麽蠱惑,才會下達進攻南境這種命令?
想著這個問題,他很快走到了馬克西米連的帳篷。
馬克西米連一如既往地看著面前的沙盤,歎了口氣“卡訥,你覺得,這一仗,還能贏麽?”
卡訥幾乎不假思索地答道“當然能!我輩將勠力盡節,於明日的輪攻中全力進攻西三堡,我已命全軍寫下遺書,隨時準備死戰西三堡,在城頭豎上黃金要塞旗!”
“你有這個決心,很好,但是方法呢?事實已經證明了,僅僅是把部隊往上堆,一點用處都沒有!”馬克西米連顯然有些暴躁,他頭髮凌亂,滿面蒼白,仿佛剛剛從戰場上力竭退下一般“南側的火藥車沒用,正面的雲梯根本搶不下城頭,怎麽辦?我們沒辦法!”
“那,王太子,北側,要不要安排一支部隊?”
“北側?你要讓部隊從山裡進攻堡壘?”
卡訥心想如果他勾結南境人的事情被馬克西米連知道,恐怕自己這條命是保不住的,軍法如山,自己必須盡可能不讓馬克西米連察覺到自己的意圖。
其中最重要的方式之一,就是獻計。
“西三堡雖然北側距山崖只有一百余米,如果派出一支軍隊執繩索、抓鉤,那便可出人不意,登上城頭,為正面主攻部隊爭取時間。”
“有道理,”馬克西米連點點頭“那你看,那支部隊最適合這個任務呢?”
“第六軍四師是山地老部隊,曾經多次參加剿滅山中強盜據點的行動,我認為,六軍四師最合適。”
“好,那你先回去吧,詳細的作戰方案,我會明早發到各軍指揮官手裡,明天上午十時正式開始全面進攻。”
“是。”
看著離開大帳的卡訥的身影,馬克西米連皺起眉“他通敵的消息確定了?”
“不確定,只知道他私自和西三堡的人溝通過,但是具體內容沒人知道,”旁邊的副官壓低聲音說道“今天突然號召軍中的人開始留遺書,說什麽要死戰不退。”
“估計是談判破裂了,對方有絕對消滅我們的把握?”卡訥冷笑起來“開始草擬作戰計劃,明早把乾火藥統一送到南側,六軍大部隊負責強攻南門,七軍跟上,正面城牆四軍打頭,二軍跟著,北方的話,就讓六軍四師來負責好了。聖所和抓鉤都安排過去,我不信這麽打,還拿不下來。”
“是,王太子。”
“還有,明早第一波攻勢取消,原定進攻的第四軍和休息的第七軍開始在森林邊修建防守工事,以據馬、胸牆和壕溝為主。我們,要隨時做好敵人大部隊到來的準備。”
看著馬克西米連自信的申請,那親兵胸中幾乎所有的疑惑和不安都被掃淨了,如果王太子有把握,王太子不惜生命,那他們又有什麽好怕的呢?而且,王太子所交代的計劃中,沒有半點有關撤退的內容,這也就意味著,他有絕對的自信,至少和敵人打成五五開的局面。
那衛兵一靠腳跟,挺胸抬頭地行了個軍禮,答了一聲“是”,走出了帳篷。
帳篷中除了他,空無一人。
馬克西米連此刻,仿佛身上的全部力氣都消失了一般,癱坐在身後的椅子上。他真的有把握打贏麽?沒有。南境人有地形和要塞的優勢,而他們只能在泥濘的野地裡扎營。等到大雨停歇,南境大部隊真的到場的時候,那密集的炮火將會徹底吞沒他們。
他有什麽把握?
他沒有把握。
他此刻心中想的,無非是死,只有死。贏了是死,輸了也是死,死得早和死得晚也並無太大區別。這場戰爭已經結束了,就算他們攻破這座堡壘,也沒有時間進逼敵人的冶金大省阿奎因。
他慢慢地合上眼,意識緩緩地融入那一刻不停的雨聲中,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去他媽的雨。
號角聲伴著雨聲,加息塔利亞四十萬軍傾巢出動。
按理來說,西三堡這樣大小的陣地並不足以讓四十萬部隊中的二十八萬步兵在要塞外圍展開,但是這並不是他們訓練過無數次的常規的攻城戰,這是一場半冷兵器的攻城戰。連續三日的大雨,雖然雨已經小了不少,但是那仍是讓人看不清五十米之外的雨幕,掏出紙殼定裝彈沒幾秒,整個子彈就會被打濕,也就無法擊發了。
加息塔利亞第六軍和第七軍成一個一百二十度的夾角,這兩支部隊是攻城的第一批主攻部隊,而兩支部隊後面跟著的,是另外兩支主攻部隊,第二軍和第四軍。
攢動著的加息塔利亞軍慢慢地接近著西三堡,在城頭上,依稀能看到他們一排排扛著的雲梯,那些都是身後的森林被砍伐之後的結果。攻城僅僅持續了三天,森林的邊緣就已經被加息塔利亞人砍出了一個方圓五百米左右的缺口,當然,這和今天早上他們趕製防禦工事也是有一定原因的。
布莉薇恩站在第二層城牆的塔樓上,俯視著這次攻勢。
她大抵能猜到,敵人要拚盡全力了。
連續兩天一無所獲,而每過一天,都代表弗倫索西亞的援軍離這裡更近一點。只要有一個師團到位,西三堡就不存在被攻下的可能,而如果第二個師團進入戰場,那三十萬帝國常備軍可以直接宣告他們的失敗。
這點,布莉薇恩作為了解近衛師團的人來說,她是敢下這個判斷的。
那麽現在的重點,就只在於守城了。
“南側注意敵人的炸藥桶,我們的瀝青已經不多了,如果再來就只能靠幾個土燃燒瓶了,”布莉薇恩對旁邊的士兵吩咐道“幾個大的酒桶都搬到城樓上了吧。”
“是,指揮官,幾桶高度酒精都搬到城牆上了。”
“好,如果敵人的火藥車接近,倒下去點燃就好,”布莉薇恩點點頭,她不知道為什麽自己人生中參與的第一場戰役居然是如此奇怪的一場半冷兵器戰爭,但是這反而讓她多少舒服一些,因為這些冷兵器作戰的內容,都在戰史中有講解。
“炮彈都運到城頭上,看到人爬梯子就往下砸,如果解決不了的話,就把‘角’讓給他們,把敵人堵在‘角’裡打。”
“是。”
基本的內容她都交待完了,剩下的就只有戰場上真刀真槍乾起來之後的臨機應變。她自己覺得她應該至少到第一道城牆和第二道城牆的連接處進行指揮,但是當她想這麽做的時候,卻被奧特裡安攔了下來。
“前面的事情我來,你好好做你的總指揮。”
她拗不過奧特裡安,只能待在塔樓裡了。
突然,她似乎想起些什麽,回頭便看到了前幾天對她冷嘲熱諷的疤哥,她面容嚴肅起來“炮兵尉官,請你讓你的炮兵們也就位。”
“您確定麽?”
疤哥並沒有前幾日那樣飛揚跋扈,畢竟他看到了奧特裡安對這個女孩百般照顧,而且這個女孩的意見實際上是高於奧特裡安的意見的。閉著眼睛也知道這是位大人物,他不是很敢猜,前幾天百般刁難這姑娘的,就是他。
不過這樣一位炮兵軍官,在這個時間點聽到炮兵就位的時候,也是心頭一涼。炮兵一向被視為帝國的立國之本,他作為一個炮兵上尉,比步兵和騎兵上尉都天然地高出一等。而炮兵就位的意思很簡單,那就是這些經過至少兩年以上培訓,精挑細選,多數識字,半數以上有讀寫能力的炮兵,此刻,要準備好上戰場,拚刺刀了。
“並不是讓你們現在就上的意思,已經打了兩整天了,全西三堡七千人,真的能拉到城頭上的也就五千六七,你們炮兵這個時候是做為預備隊存在的,”布莉薇恩看著面前的沙盤“集結你的手下,在西北側大緩台集合待命。”
疤哥站在那裡,沒有動。布莉薇恩也沒多說什麽,只是倚著城牆望著西面和南面的情況。
許久, 疤哥才算出生“閣下,我能問一句,為什麽是西北側麽?”
“南側是防禦重點,主力都安排在那邊,我不確定敵人會不會派人從山裡過來,不過,我沒記錯的話,加息塔利亞的山地師好像很有名,北邊安排了三百人不到,你帶著你的炮兵在西北側就位,如果北側沒人,正面壓力變大的時候你們就去正面支援,如果北側來人了你們就去北側。”
疤哥長吸了一口氣,一頓首“是,閣下。”隨後,轉身離開了。
她倚在塔樓的牆邊,已經聽到了加息塔利亞人的戰歌。他們似乎已經開始對城牆的衝鋒。她掏出腰間的望遠鏡,擦了擦上面的水,望向城頭。
一張一張的梯子架在了城頭尖角的兩邊上,加息塔利亞的士兵們哼著他們的戰歌,挎著槍開始向上爬。他們仰頭看著城頭,看著天空,想要衝上去,想要超越這片天空,超越這片陰霾。這陰霾,已經籠蓋在他們頭上三十年。而今天,似乎就是擊穿這雲層的唯一機會。
可是就在他們向上爬著的時候,天空上迎面多出一個黑圓,一個個鐵球紛紛砸下來,徑直砸在了他們的腦袋上。腦漿,像是凝固的牛乳般,和血一同灑在地上。
如同蟻群爬上樹樁一般,不斷有人跌落著,但是後面的人,也仿佛毫無畏懼之心一般爬上梯子,但是可能沒爬幾步,就看到了頭頂正上方砸過來的一顆鐵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