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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洛爾年代記之日輪低語》第1章 戰爭之前(上)
三十多歲的青年男人,坐在大營中,聽著士兵操練的呼喝,手頭捧著一本戰史。

  明天,就是出征的日子了。

  他是馬克西米連五世的長子,通常被稱為小馬克西米連或者馬克西米連王太子,等到父親去世之後,他就是加息塔利亞的新國王,馬克西米連六世。

  但是這件事,只是或許而已。

  他有一個比他小了十多歲的妹妹,如果只是一個妹妹的話,並不是什麽太大的問題,問題是,他的妹妹,是婚生女兒,而他不是。

  私生子男性繼承人和婚生子女性繼承人,這個選擇,馬克西米連五世到現在都沒有做出,自己的父親明明已經七十多歲,行將就木,但是卻在這個問題上遲遲猶豫著。

  他很苦惱。

  不過,就在幾個月前,他迎來了一個機會。

  父親在和清明世商會的奧洛爾大掌櫃溝通了之後,莫名其妙地將王國一半的軍隊調到了南部的堡壘群之中,通知了軍隊的將軍們和他,進行一系列秘密的攻城戰演習。

  閉著眼睛都知道,父親要進攻南境帝國,或者說的確切一點,他要進攻弗倫索西亞。

  大概半個月之前,霜月中旬,馬克西米連五世通告所有將軍和小馬克西米連,要準備進攻弗倫索西亞的西三堡地區。大概五天之前,這個消息,通告到了全軍。大軍駐扎到了南部邊境,現在已然是要進軍的前夜。

  他壓力很大,這一戰,如果自己成功的話,他在王國議會和民間的影響會毫無疑問地擴大,壓過那個小妹妹,成為繼承人就基本上是毋庸置疑。

  可是對方,是南境帝國。

  那個橫掃伊斯卡尼亞,突襲阿羅尼亞,瞬間統一整個南境的帝國。如果對方以最快速度反應過來,並反擊的話,他們可能就要變成下一個伊斯卡尼亞。

  這也是他們要選在這一天,倫培爾大帝誕辰前一天進攻的原因。

  據說,倫培爾誕辰由倫培爾的次子,魯道夫.佩蘭親自操辦,耗資巨大、各地各種活動層出不窮,這種情況下,想必是完全沒有戰爭準備的,而且,弗倫索西亞本身也只有一個近衛師團加上奧臨恩師,滿打滿算,第一時間來反擊的估計也只有接近二十萬人,而加息塔裡人動員了幾乎一半機動陸軍,共四十三萬人進攻西三堡,目的就是快速結束戰鬥,攻克西三堡後要求談判,這樣才能避免南境帝國第一時間動員大量部隊進行反擊。

  他看到太陽已經漸漸西落,而訓練的士兵也都慢慢斂了裝備,回了營房。他合上書,站起身,開始了他一如既往的在士兵之間的走訪。

  只有了解士兵,才能打出一場漂亮仗。

  這是他的老師,加息塔利亞一位退役老將軍的原話。

  但是這實際上,是他所參加的第一次戰爭,那些老將軍們基本上都是身經百戰,面對諾爾德人的大小入侵都面不改色的人物,而他,直到現在對戰爭的認識還只有戰史。

  他走到普通士兵的營地,隨便撩開一間營房的門簾,看到裡面一個步兵軍官正在坐在床前,不知寫著些什麽。

  軍官察覺到馬克西米連走進了房間,急忙起身行禮“王太子閣下!”

  “沒事,你繼續寫你的,我就來隨便問問,”馬克西米連在營房裡隨便逛了逛“給家裡的信?”

  “稟王太子,是。”

  “家裡情況怎麽樣?”

  軍官表情不知為何有點複雜“呃,還好,最近正準備置地。。。”

  “你這樣子可不像還好,有什麽事,說來聽聽。”馬克西米連直接坐在了旁邊的箱子上。

  那軍官看馬克西米連也沒有走的意思,便歎了口氣“最近,很多東西都貴起來了,原來我家本來準備置十畝地的錢,現在能買七畝已經是最多了,而且還不是什麽好田。。。”

  “大概發生了什麽?這地價漲得有點厲害啊。。。”

  “我家裡人大概打聽了下,好像是假幣的事兒,越來越多了,”那軍官撓撓頭“勞煩王太子關心了,不是什麽大事就是了,只不過。。。我怕物價上漲導致軍中情況不穩。。。”

  “行,那我再去別的營房看看。”馬克西米連走出營房,又在幾個士兵營房裡問了問,物價上漲但是他們的軍餉卻沒漲,很多人實際上都對這個問題有著自己的顧慮。

  他到戰地醫生營地的時候,卻聽到了細微的哭聲。

  馬克西米連幾乎沒怎麽猶豫就直接衝了進去,看到幾個護士正扶著一個哭得不成人樣的小護士。有的拍著她的背,有的在旁邊勸著。

  他趕到那旁邊,急忙問道“怎麽了怎麽了?這怎麽就哭上了?”

  “王太子,這姑娘他爹自殺了。。。”

  “啊?好好的人怎麽就?”

  那哭起來的年輕女人又哭哭唧唧地說起來“我爸。。。我爸他前段時間。。。前段時間。。。找銀行貸了款,買了馬和車準備拉貨賺錢。。。結果。。。這個月的貸款有點還不起,就去找高利貸借了一點,也不多。。。結果,有一半是假錢,我爹背了王國銀行的罰款,又。。。又找不著之前那家做貸款的了。。。”

  說完,那女孩又大聲哭了起來。

  馬克西米連在這吵雜的哭聲中也不知道說些什麽,隻好拍了拍女孩的後背“這樣,你先沉下心,把這場仗打完之後,全軍都有補助,到時候你看補助要是再還不上的話,我再以個人名義給你點資金支援,你看好麽?”

  聽到馬克西米連這麽說,那年輕女人的哭聲稍微小了些,但仍是滿臉悲傷的樣子。她直接從坐得地方跪了下來“謝謝王太子的大恩大德!謝謝王太子的大恩大德!”

  馬克西米連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從懷裡又掏出了兩塊銀幣“這個你先郵回家,讓你家裡人先挺幾天,打完仗之後,什麽都好了。”

  說罷,馬克西米連急忙離開了那個醫生們的帳篷。

  他有些受不了這樣的場景。

  雖然他是國王的私生子,成長於王宮之中,但是因為是私生子的緣故,並沒有得到多大的重視。只要不是有課的日子,他都混跡於街頭,這樣的生活持續到了二十多歲,他看過了太多類似的慘劇,也曾思考過如何才能避免這樣的事情的發生。

  但是終究還是沒有半點辦法。

  高利貸、黑市、賣身,這些都是在加息塔利亞再常見不過的東西。而假幣一旦摻和到了這些東西裡,結果對加息塔利亞開放自由的市場,必定是毀滅性的。

  他回到自己的營房,心中不禁有些沒譜,現在軍中因為經濟問題而蔓延著一種無名的恐慌,這種恐慌,在戰鬥中會直接化為對士氣的影響。如果在戰鬥中這種恐慌爆發出來的話,那結果毫無疑問是災難性的。

  如果想要獲勝,要麽把戰爭的時間往後拖,但是父親毫無疑問不會同意,要麽換上另一種戰術,另一種能夠保證戰鬥力的戰術,一種不會讓顧慮和恐慌蔓延的戰術。

  他回到中軍大帳中,對旁邊的侍衛說道“召集所有將軍,我們要對這次西三堡突襲戰的戰術進行修正和更改。”

  雖然是私生子,但是馬克西米連在軍中並沒有被怎麽敵視或是輕視,原因很簡單,他從小到大的教師一直都是王國的將軍們,而新的和他年齡相仿的將軍們多少和過去的老將有些淵源,所以馬克西米連在軍中還是有著不小的人氣。

  於是,在黃昏時分,將軍們一個不差地聚集在了中軍大帳裡面,等待著馬克西米連發話。

  “各位,我剛剛在軍中走訪了一圈,情況不是很樂觀,”馬克西米連坐在地圖邊“國內通脹的情況似乎有些嚴重,已經開始影響軍心了,我們需要一個更穩妥的作戰方案。”

  “現在換方案,是不是有點。。。”

  “沒有別的辦法,原定計劃是全軍大規模突擊,但是如果不能畢其功於一役的話,士氣可能受到更大的打擊,”馬克西米連掃視著屋中的將軍們“各位都有什麽建議?”

  “閣下,西三堡是目前已知的唯一三層星堡,快速攻城在有火炮的幫助下也要兩到三天,”一位身上帶著紅色噴火獅子家紋的將軍開口了“所以我一直都不讚成一戰破城的方案,我建議,將部隊分成三波,輪流攻城,消耗敵人守軍的精力,這樣能保證部隊中隨時有三分之二在恢復修整。”

  “那,大概需要幾天時間?”

  “殿下,如果按照阿白蘭將軍的計劃的話,我估計要六天左右,那個時候,南境的援軍會不會。。。”

  “五六天啊。。。這樣,第一天晚上我們也保持進攻,看看能不能兩天拿下戰鬥,各位看怎麽樣?”

  將軍們面面相覷,隨即一點頭“是,殿下。”

  馬克西米連看著面前的將軍們,無力地笑了笑“行,散了吧,散了吧。明天六點,急行軍,進攻西三堡。”

  他登上那白色的大理石台階,一步,又一步,往上走著。

  耳邊,回蕩不知何處來的余音。猙獰,恐怖,又夾雜著幾分痛苦,就在空氣中不斷回蕩著,仿佛是什麽在空氣中本就存在的東西一般。

  “狗雜種!屠夫!惡魔!無邊地獄的馬桶水和屎泥降生的垃圾!母狼和禿鷲操出來的渣滓!我死後,會日日夜夜纏著你,讓你無法睡眠,讓你夜半驚起!讓你最後因為瞌睡而栽在糞坑裡淹死!”

  “你不能這麽做,我是,我是阿羅尼亞的女王!”

  “南境的人民在反抗時,面前就會有一堵高牆,那就是您一手建立起的軍隊。也就是說,那樣一位暴君、昏君、庸君,在擁有您的軍隊的情況下,會仍然穩穩地坐在皇位之上!”

  “惡魔。。。惡魔。。。你是。。。殺了所有伊斯卡尼亞人的。。。惡魔。。。”

  這樣的或低語,或呻吟的聲音,不斷地環繞在他周身,而此刻,他依舊在攀登那大理石的白色階梯。

  階梯上,撒著紅色的玫瑰花瓣,天空中,太陽如昭示著正義行於地上的火球一般,它的存在,毋庸置疑。周圍那若有若無的低語聲,仿佛都只是鬼魂的低語,在這陽光下,聲音越來越弱。

  他仰起頭,看到了那階梯的末端,那是一座神話中才存在的宮殿。

  火焰式的尖頂,盤旋環繞的空中走廊,巨大的鑲嵌彩色玻璃,仿佛眾神之城一般,佇立在那裡。而他,正在攀登通往那座城的。

  他仰望著,仰望著那座閃耀著光輝的城,前進著。

  忽地,不知何處傳來了一聲巨響,這巨響仿佛來自前面的城塞。而下一秒,他便知道了那巨響是什麽。

  血潮。

  如海嘯般的血潮撲向他,倏地將他吞噬了。

  他醒了。

  他坐起身,環視著周圍,是遮住了來自外面的光的紅色床簾,他挑開窗簾,看到了那個穿著睡衣坐在窗口讀書的來自佛羅薩克斯的女人。

  皇后,沃菲爾德家族的喀夏爾,他的妻子。

  倫培爾坐起身,挪到床邊,看了眼旁邊的大鍾“有人來找過我麽?”

  “沒有,安東家的兒子倒是送來幾份報告,你要看看麽?”

  兩人有著經年夫妻所應有的默契,倫培爾正在尋找自己外套的時候,喀夏爾已經拿下了衣架上的一件便服外套丟給他。他接過,穿上,長舒一口氣,仿佛把夢中那濃厚的血腥味都吐了出去一樣“跟女仆長說一聲,床簾,換個顏色吧。”

  “好,換什麽顏色好一點?”

  “你來決定吧,把現在這個換了就行,”倫培爾站起身,走到門口,看到一個小架子上擺著一疊信件,他拿過來,坐到窗前的另一張沙發椅上,打開其中一封。

  喀夏爾給倫培爾倒了一杯提神飲料,然後又讀起手中的書。

  送來的文件多數都是報告性質的,也就是已經處理過的問題整理出了報告交給倫培爾。原因也很簡單,倫培爾的五十大壽就是明天。而全權督辦皇帝壽辰的二皇子魯道夫的權力,在這幾天幾乎膨脹到了頂峰,所有送交皇帝書房,皇帝寢宮的文件,全都要先經過壽辰辦公室。魯道夫就差把羅蘭菲爾的執政官府邸也接手過來了。

  倫培爾對這件事並不是很在意就是了,畢竟都是自己兒子,權力膨脹又能怎樣?

  大鍾響了七聲,他剛好翻完了所有文件。倫培爾穿好便服,站起身“七點了,去吃個早飯吧。”

  “你先去,我稍微晚點。”

  “好。”

  倫培爾直接推開大門,門口坐著一直候在那裡的幾個仆役,看到皇帝出門,急忙站了起來“陛下!”

  “我去吃個早飯,沒什麽大事兒吧。”

  “沒有陛下,一切順利。”

  “好。”

  倫培爾跟著幾個仆役走過彎彎繞繞的奧臨恩要塞的走廊和樓梯,最終來到了宴會廳。

  奧臨恩要塞本身已經極為老舊了,經過幾乎上百次重新修建的奧臨恩要塞,已經被改建成了半堡壘半宮殿式的建築,雖然皇帝名義上的居所是青泉宮,但是出於安全的考慮,倫培爾一家一直住在奧臨恩要塞中。

  他直接坐到主人位的沙發椅上,旁邊是他正在喝茶的姐姐,羅蘭菲爾。

  “起這麽早啊,姐。”

  “起的不早,昨晚睡得早而已,執政官閣下如是說。”

  “今天什麽安排?”倫培爾看著侍者送上來的正餐,兩份火腿蛋和一份麵包,當然還有些弗倫索西亞用來開胃的酸葡萄醬,比較簡單地一餐就是了。

  羅蘭菲爾拿過旁邊桌上的兩張票,另一隻手則在旁邊的一張紙上寫起來“宗教歌劇,《聖雅蘭莎顯靈》,在茹薇安平民劇場,去麽,你要是不去的話,咱倆就在茹薇安河邊的花園裡散散步也行。”

  “去看吧,我帶三四個衛兵過去,”倫培爾簡單地把火腿蛋上抹了點酸葡萄醬,塞進嘴裡“什麽題材?”

  “故爾頓河谷戰役。”

  “哦,就是那個金獅身邊的女騎士獻身感召天帝,召來飛石到叛軍軍中然後大獲全勝的那個?”

  羅蘭菲爾這次什麽也沒寫,只是點了點頭。

  “行,去看吧,反正最近很多事情都交給老二處理了,我這邊還是挺閑的。”

  吃完了早餐,倫培爾叫上了奧臨恩師貼身的幾個衛兵,兩人坐上馬車,直奔鉑勒斯而去。

  “我說,你這麽放心老二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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