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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洛爾年代記之日輪低語》第7章 選擇(上)
天空是血紅色的。

  她從未見過那樣紅色的天空,懸在天空正中的太陽,被不知何處來的巨大黑影擋住,只剩下一個赤紅色的光圈,而地上的人們,或者說,看似人類的生命,在廝殺著。

  銀甲外披著白色長袍的軍團揮舞著純銀的各式武器,在人群之中砍殺著,血漿灑在地上,而天空中飛翔著無數不知是什麽的生物,他們拖著黑煙、翅膀、或是像觸腕一樣的其他什麽東西飛行著,俯瞰著地上的爭鬥。

  身體粗大到撐破了身上的鎧甲,四肢著地的“人”們,也在用手掌抓起,大口嚼食著手中抓到的任何生命,他們並不在意口中的到底是什麽,只是單純地吞吃著抓到的一切活物。而他們正在吞食的對象,就是那些體型和白甲騎士們差不多,但是卻身上沒有任何甲胄,只有一身布衣或是華服的人。

  不過不過在這時,遠處突然想起了隆隆聲,她轉過身,望了過去。遠處湧來了黑色的浪潮,那浪潮渾濁而緩慢,仿佛是黑色渾濁泥漿所化作的浪潮一般。而那浪潮頂上,則是無數時而浮動,時而沉下去的白色身影。

  看到那黑衣湧來,無論是身上散發著金光的白衣騎士,還是那些滿口鮮血的惡獸,都轉過頭去,嘶吼起來。

  她,就站在這浪潮的面前,而下一瞬間,她仿佛就被吞噬了。

  倏地一瞬,她睜開眼,看到正在伏案書寫的年輕女孩也抬眼看了一眼她,臉上急忙掛上了多少有些慌張的笑容“抱歉五公主,讓您見笑了。”

  “沒什麽,人都是要休息的,”科寧菲爾似乎並沒有多麽在意她神色中的不安,繼續趴著不知寫著什麽東西“做夢了?”

  “是的,小事,您這樣的人物不必。。。”

  “說吧,我想聽,”科寧菲爾拿過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依米瑟爾,你自從蘇瑞爾戰役結束之後就有點魂不守舍的,說說怎麽了?”

  她苦笑著一點頭“五公主明察,我前段時間,參與了一個干涉蘇瑞爾戰局的大型術式。。。”

  “術式?我聽說現在術式還不能大規模應用。”

  “是的,現在術式還只能應用於提高熔爐溫度、給冰窖製冷這類的用途上,再就是做一些像警示器之類的小玩意兒,”依米瑟爾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呼氣,仿佛把剛剛夢中吸入的黑泥一口氣吐出去一般“但是那個,不一樣,如果是普通的術士參與的話。。。估計會當場灰飛煙滅吧。。。”

  “那麽嚇人?和你做的夢有關?”

  依米瑟爾點點頭,站起身從身旁的書架上拿過一本厚度比她小臂要粗的書“有關古代神的東西,估計是古代神的複蘇。。。”

  “古代神複蘇?你說明白點,”科寧菲爾放下筆,站起身走到旁邊的沙發前,躺了下去“你們那邊的事我一直很感興趣,只不過沒時間了解就是了,我這邊最近手頭比較寬松,你要是需要的話,我可以幫幫忙之類的,畢竟你我是合作關系。”

  依米瑟爾道了一聲“是,”隨後說道“我就長話短說了,奧羅瑞爾毀滅了巨獸時代幾乎所有神明的肉體,而後成為唯一神,而其他的神明則變成了沒有肉體的深淵神。他們的精神的力量仍然存在於世界上,隨時準備重塑肉體。而我在瑞奇爾德,碰到了一位已經重塑了肉體的古代神。。。”

  “啊?那意味著什麽?”

  “古代神能夠重塑肉體,意味著這個世界對古代神的抑止力變弱,而變弱則意味著。。。”依米瑟爾表情凝重起來“更多的古代神會複蘇,他們擁有強大的力量,但是也有與力量對等的欲望。。。”

  科寧菲爾閉上眼,若有所思的樣子,大概思索片刻,她睜開眼“也就是說,我們也要利用古代神的力量,但是卻不能讓他們過於強大。”

  依米瑟爾聽到科寧菲爾的話,苦笑起來“殿下,您想太多了,讓古代神複蘇哪有那麽容易,這是我研究了幾百年的命題。。。現在,還沒有一點頭緒呢。”

  “哦,這樣啊,那好,等這陣忙完了,我倒是可以幫你研究研究這個問題,”科寧菲爾閉上眼“不過還好,最近還算閑,老爹給我在鉑勒斯這安排的地方也算舒坦。”

  聽到科寧菲爾突然說起倫培爾,依米瑟爾似乎突然想到了些什麽“誒對了殿下,好像三公主殿下回來了,皇帝陛下希望您能回奧臨恩堡壘一趟。”

  “啊?為什麽啊,”科寧菲爾掙扎著站起來,又翻了個白眼“就非得讓我回去?”

  “可能,和您即將接手的情報部隊有關系?”

  “哦,對啊!”科寧菲爾突然精神起來“行,那我今天就回去,依米瑟爾,地下那幾個犯人的記錄,你整理好就可以處理掉了,這樣,我先出門了。”

  “是。”

  看著科寧菲爾帶著侍衛,坐上馬車前往遠處的奧臨恩堡壘,依米瑟爾的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她推開門,直接走到這所位於鉑勒斯外郊的公館的地下室中,這裡,關押著她從阿羅尼亞的地牢中帶過來的幾個要犯。

  “情況怎麽樣了?”她走進其中一間牢房,看到裡面的一個被用鐵鏈吊起來的年輕女人七竅流血,口鼻之中有出氣沒進氣,猜到大抵是死了“這是又死一個?”

  旁邊沉默的男人點了點頭“是的,普通人,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都過於容易崩潰了,莫說阿修克斯的種子本身,就連種子上脫落下來的皮,都沒法承載。”

  “那遺族呢?”

  “那幾個遺族犯人都是重要人物,沒法拿來做實驗。”

  “五公主允許了,七號,十三號,十六號,先用來實驗吧,還是想之前一樣,先植入小塊種皮,然後再植入大塊種皮,哪個承載能力最強,就把種子植入到哪個裡面,”依米瑟爾在牢房之間巡視著“講道理,我自己有點想試試,但是我怕植入之後,連下一代依米瑟爾都沒法傳承出去。。。”

  那男人苦笑起來“大小姐您還是別胡鬧了,說實話,複蘇古代神這種事情。。。我怕哪天被天罰直接一道雷劈死。。。”

  “得了吧,抑止力那麽弱,奧羅瑞爾估計在奧洛爾連神跡都搞不出來吧,”依米瑟爾不知為何下意識地翻了個白眼,然後好像突然想起什麽,回頭問道“誒對了,阿修克斯的種子收集得怎麽樣了?現在除了咱們手裡的這三個,還有沒有發現新的?”

  “暫時還沒有,不過倒是找到了一些散落在山村裡的高位血脈的小孩,”那男人從手中的文件夾中抽出了兩張紙“你看下?”

  “不用,你把他們送到隱修會,年齡大概十三四歲的可以吸納進來,”依米瑟爾走到幾間裡面鎖著不知為何在掙扎著的犯人的牢房,那幾個犯人面容猙獰,雙眼血紅,張著嘴想要吼叫,但是不知為何卻沒有聲音“這幾個,也是實驗體?”

  “是的,不過估計撐不了多久,目前來看,普通人植入種皮,會先產生幻覺,認為牆上和地上有眼睛盯著他,認為有人一直在他耳邊小聲說話,這些幻覺會使他幾天幾夜睡不著,然後在某個時間點,就會發狂,然後口鼻流血死亡。估計,今天晚上之前這幾個就死了。”

  “等會兒,種皮的效果那麽具體?”依米瑟爾皺起眉,捏著下巴思索了一會兒“這樣,一會兒就把種皮給那幾個鮮血日輪的人植入進去,看一下效果,如果沒有危及生命的話,我親自試一下。”

  “這。。。風險太大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們要盡快找到合適的阿修克斯孕母,”依米瑟爾長歎一口氣“如果這個合適的孕母是我,我也會毫不猶豫地接受。”

  “至於這麽拚麽?”

  依米瑟爾沒什麽表情,不知為何打了個冷顫,把自己的披肩拉了拉,捂得更嚴實了一些,然後壓低了聲音“抑止力的衰弱已成定局,眾神的時代即將來臨,阿修克斯是我們唯一能依附的存在,如果等到抑止力完全衰退,而我們還沒有有一個可以依附的神明。。。那隱修會,就會任由其他深淵神操控,那種情況,是我們無論如何都要避免的。”

  吞雷渡,下雪了。

  這座奧洛爾西海岸最佳深水港,位於和瑞奇爾德差不多的緯度,但是因為大海的緣故,冬天很少下雪,更別說現在這個時間點。獵月剛過,寂月初,若說佛羅薩克斯飄下幾片雪花,倒是理所應當,吞雷渡下雪,那只能說,是百年一見的奇景了。

  老馬克西米連站在自己王宮的陽台上,遠望著雪中的大燈塔,他幾天前心中的焦急已經基本不存在了,此時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無力感。兒子如果已經死了,那南境軍隊那邊應該會有消息,如果活著,那早晚會找到自己這邊。至於女兒嘛,加息塔利亞北方已經被逆流而上的諾爾德人滲透成了篩子,派出的信使估計也會被截殺。等到戰爭結束,估計才會有消息吧。

  他歎了口氣,他此刻又能做到什麽呢?實際上,什麽也做不到,唯一能做的,只有等著敵人自行退去罷了。

  就在他沉思的時候,一名衛兵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的身後“陛下,南境的近衛師團已經包圍了整個吞雷渡地區,您看。。。”

  “帶兵的是誰?”

  “魯道夫.佩蘭和塔烏斯德。”

  “呵,老屠夫帶著小屠夫,倫培爾派出來的人也真是意圖明顯,”馬克西米連冷笑了一聲“七城的城防情況如何?”

  “陛下,七座城塞基本上已經補員完畢,固守不是問題,但是。。。”

  “但是什麽?”

  “陛下,南境那邊,希望能和您和談。”

  馬克西米連聽到這,笑了起來“哈?和談?他們水淹諾博希爾,在吞雷渡以南到處收人質,現在告訴我說要和談?腦子壞了吧。”

  “陛下,這是他們的信,還有。。。他們說是要把這個一起交給您,”那衛兵從懷裡掏出了信件和一個布包,遞給馬克西米連。

  馬克西米連接過那布包和信件,先是打開了布包,看到了裡面的一顆戒指,那銀色的戒指頂上鑲嵌著一塊白色的象牙,而象牙頂上,則是象征著王室的金色鷹翼獅子。他一眼就認出了這個戒指屬於誰,毫無疑問是自己那唯一的兒子,小馬克西米連。

  “這。。。”馬克西米連的表情頓時變得像被人塞了一嘴爛泥一樣難看,他又單手打開信件,讀了起來。

  加息塔利亞國王塔瑪克拉家族的馬克西米連五世陛下親啟,

  加息塔利亞與南境,本是友邦睦鄰,而非宿敵世仇。而近日,加息塔利亞舉大軍攻我疆界,我軍無奈反擊,致使生靈塗炭、萬裡焦土。此真黎民不幸,天下不幸。

  蒙金獅律法之公義與奧羅瑞爾的光輝,我,南境帝國北伐軍督師,佩蘭家族的魯道夫.奧臨恩,在此向您提出以下條款作為停戰協定,以促成永久而堅固的和平。

  一,加息塔利亞王國將新世界玉米海岸、黃金海岸地區及玉米海岸、黃金海岸下屬的一切生物、資源、設施的所有權割讓給南境帝國。

  二,加息塔利亞王國準許達科盧尼亞地區獨立,建立達科盧尼亞共和國。

  三,在挪歐地區南部的希娜銳普河以南設立非軍事區,拆除所有希娜銳普以南的堡壘與要塞。

  四,加息塔利亞賠償南境帝國戰爭賠款一萬噸足色金條。

  五,在一定程度上裁撤紅帆艦隊,海軍總噸位限制在十萬噸以下。

  魯道夫督師謹代表南境帝國皇帝佩蘭家族的倫培爾.奧臨恩,提出以上條款,希望馬克西米連陛下能以兩國人民為重,盡快達成兩方都能接受的協約。

  馬克西米連的表情扭曲起來,雖然和談換回自己的兒子很是重要,但是這些條款,對於任何一個國家來說都是不可接受的。

  老人把整張紙團了起來,舉起,想要投到遠處的花壇中,但是卻又忍住了這種衝動,把信紙又打開,幾乎是咬著牙從嘴裡擠出幾個字“去跟南境的人說,我們要當面談,這個條款,我們目前是不會接受的。”

  “是,陛下。”

  馬克西米連一個人站在陽台上,他已往的一生又出現在他的腦中。以父親給的不多的黃金在加息塔利亞拚出了一份事業,然後成為皇位的第一繼承人。在三十多歲的時候,弑殺父親的小老婆和十歲的兒子,在父親死後等上王位,成為加息塔利亞的君主。

  而現在,他自己的兩個孩子都身陷險境,而自己繼承的國家,這份事業,也開始崩潰。達科盧尼亞相當於加息塔利亞領土的三分之一,而新世界的殖民地加起來甚至比加息塔利亞還要大上幾倍,如果真的失去這些地方,加息塔利亞的財政會不會瞬間崩潰?

  他不知道。

  可能對方的確是以加息塔利亞的崩潰為目的,草擬這份條款的?

  馬克西米連老年人遲鈍的腦子已經難以繼續思考了,他看著陽台對著的西方的大海和那聳立著的燈塔,心中不禁有些困惑。

  為什麽?為什麽加息塔利亞這個存續如此之久的國家,會如同一座衰朽的旗艦一般,瞬間崩潰,為什麽?

  北方面臨著諾爾德人目前已知的規模最大的入侵,戰報裡將敵人的數量誇張到了百萬人,圍困堡壘之後大部隊洗劫城市和城鎮,帶走貨物和人口。但是這種說法是不成立的,加息塔利亞的要塞基本上卡住了所有關隘和重要通道。

  如果諾爾德掠奪者在“圍困”要塞,那就不可能洗劫城市。

  他思考著, 下肢一陣無力,癱坐在背後的木搖椅上,老舊的搖椅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咯吱聲,不過這並不是阻礙他思考的東西。

  諾爾德人如果真的正在洗劫城市,那麽他們只有另外一種可能,通過另一種更為困難的方式進入加息塔利亞。

  那就是突破加息塔利亞的河口閘道。

  老馬克西米連閉上眼,長歎一口氣,他此時此刻已經知道真正讓他們失敗的原因了。

  老人的嗓子中仿佛有著一口痰無論如何都咳不出一樣,他沙啞地叫道“衛兵!”

  一名年輕的士兵急忙跑到老國王身邊,他生怕這位最近情緒過於暴躁的老人因為什麽其他原因而讓自己遭受飛來橫禍。

  “陛下!”

  “那依科的那個老頭,現在還在吞雷渡麽?”

  那衛兵聽到這句話,驚得一身冷汗,他對這件事幾乎是知根知底,但是卻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說了,自己可能會被那依科的人殺了,而不說,則有可能被得知真相的老國王殺了。

  “你盡管說,我又不會把你怎麽樣。”

  老國王這句話語讓他心中多少平複了一些,衛兵深吸一口氣,靠攏腳跟“陛下!那依科將軍,昨日已經出城,前往北方總閘!”

  一聲歎息,隨後,便再無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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