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下過雨的涼爽的一天,一大清早,鉑勒斯的街邊就聚集了不少的民眾。這些人,不是來早市買菜,也不是來搶購什麽名貴的商品。他們站在街邊的人行道上,面前是三十馬臀寬的大道。
手中拿著火槍的步兵站在人行道的邊緣,擋住了擁擠的民眾。現在是早上六點五十,巡城式,就要開始了。
前一天早上,傳單就已經派發到整個鉑勒斯外加奧臨恩了,有條件的居民們毫無疑問都願意來看看這個熱鬧,他們都想看看,倫培爾這次戰爭都帶回來些什麽。而倫培爾將在巡城式結束的時候宣布些事情這個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吸引了更多的市民們。
倫培爾的車隊,已經在佛洛薩凱旋門下就位了,從前往後,分別是步兵隊列,騎兵隊列,倫培爾馬車,軍樂隊,還有寶物車隊列。隨著鉑勒斯的大鍾敲響七下,巡城式,正式開始。
“第一首,《光輝的凱旋》!起!”
先是一聲嘹亮得足以穿透層雲的小號,然後,是無數把小號重複著同樣的旋律,再往後,則是長號和圓號的號聲。小軍鼓和大鼓響起,第一排的擲彈兵邁開了腳步。
步兵們排成十排縱隊,每個中隊有三百人,而三種步兵,則總共有九百人,他們在塔烏斯德將軍的引導下,走在最前。高大的擲彈兵戴著黑色的熊皮裝飾的步兵盔,昂首闊步的走著。而後面,則是最有經驗的老兵組成的輕步兵隊列,他們戴著裝飾白色馬鬃的步兵盔,火槍不上刺刀,但是卻有著格外關鍵的準星,他們的任務是在戰鬥中進行自由射擊來擊殺重要目標,比如敵人的行伍長。而再往後,則是最普通的線列步兵,可是這個場景下,就算是最普通的線列步兵,他們也是備受榮勳。三角帽上滿是各式的帽徽,象征著他們經歷過的戰鬥。
而後,是騎兵,騎兵最前面,是提比烏,這位沉默的騎兵上將今天戴上了自己所有的勳章,還有一條閃閃發亮的絲綢綬帶,這綬帶是倫培爾賜給對戰爭有著極大影響的功臣,做獎勵的,而提比烏毫無疑問具有這個資格。
提比烏身後,是戴著裝飾黑色馬鬃騎兵盔的胸甲騎兵,一百名騎兵排成四列橫隊,他們是行伍中最強壯之人,所以才穿著兩根手指厚的騎兵胸甲。而後,則是驃騎兵和騎射部隊。
“第二首,《騎馬獵兵在行進》,起!”
隨著輕快的短笛和響亮的小號的聲音的響起,安東出現在眾人眼前。這位多少有些肥胖的將軍比起前面緊張的塔烏斯德和沉默的提比烏,親民得許多,他單手拿著自己繡著金線的三角帽,不斷地向人群打著招呼,臉上還掛著大大的笑,露出了那兩排整齊的白牙。
“約翰小兄弟!我要渴死了!等這巡城式結束之後,給我冰上兩桶麥酒!”
“喬芙妮大嬸兒,你家今天羊肉有新鮮的麽?給我留兩斤!”
“莫德哀老爹,以前多虧您照顧啦!您家女兒真是世上一頂一的美人兒!”
他就這樣笑著,和人群裡的老老少少打著招呼,似乎沒有人是他不認識的,而他身後那幾門巨大的火炮,似乎關心的人就不那麽多了,但是很多人看到那足夠塞一個人進去的臼炮的時候,還是倒吸了口涼氣。
“第三首,《重炮》,起!”
隨著不斷地鼓聲的響起,巡城式的主角,倫培爾和羅蘭菲爾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六十名“旗手”擲彈兵護衛的馬車上,兩人站在至少有一人半高的馬車頂,
挽著手,向人群微笑著揮手致意。馬車頂,裝了一個不小的遮陽棚,但是四周的民眾們還是能很清楚的看到兩人。不過他們看得更清楚的,是那馬車前面的人。 和馬一同拉著車的,有數十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著麻袋片般的衣服,披頭跣足,脖子上掛著鎖鏈,拖動著馬車的前進。而其中最為矚目的,就是那個身穿黑色薄紗,著的十五六歲的阿羅尼亞“女王”。
而很快,人們的目光,就從這群拉著車的人,轉移到了後面更加金碧輝煌的大車。
那是五輛普通大小的馬車,馬車本身,沒有任何特殊之處,但是馬車上,是無數的黃金。
傳說,那被稱為太陽的,渾身散發著光輝的駿馬,在奔向天中時,拉下的糞便,在夜晚就會從天空墜向地面。那糞便所落的地方,下面定然有著黃金的礦藏。黃金,一向被視作太陽的產物。而此刻,這五車黃金,就如同地上的太陽,耀目難當。
而護衛著五輛大車的人,則更為令人矚目。他們身穿鏈甲,外面又套一件鋼鐵重甲,腳穿馬靴,頭戴尖頂盔,頭盔還帶著鏈甲一樣的蒙面,只露出兩隻眼睛。而領頭騎馬的,則是個穿著同樣甲胄,但是沒有戴頭盔的短發女孩。這女孩和倫培爾差不多大小,眼中滿是凶光,不知在等待著些什麽。
“聽說這就是砂人!砂人的禁衛軍,聽了執政官的講演,自願歸到旗下哩!”
“啊?這麽神?不是說砂人吃小孩麽?”
“哪有?砂人也是人,他們不吃小孩,但是好像不會說奧洛爾話,這倒是個實事兒。”
就在人們商議的時候,那樂隊的指揮又喊了起來。
“第四首,《皇帝的利劍》,起!”
隨著樂聲,人們看到那女砂人,也就是梅度荷因拔出了腰間的彎刀,大喊了一聲“倫培爾陛下萬歲!”
那砂人的軍隊在一秒後,也同時喊了出來“倫培爾陛下萬歲!”
“佩蘭萬歲!”
“佩蘭萬歲!”
車隊行進在議會大道上,隨著吼聲和樂聲,離青金宮越來越近。前隊步兵到了青金宮門前的廣場,便向左右分列,騎兵如此,炮兵也如此,而馬車則到了青金宮門口,五輛裝著黃金的大車也停在了青金宮的門口。砂人軍隊那幾百人也都同步兵、騎兵和炮兵一同分列。而“旗手”擲彈兵,則護衛在青金宮的台階兩側和倫培爾身邊。
倫培爾挽著羅蘭菲爾,登到了青金宮台階的最頂上,他接過一個鐵皮做的擴音喇叭,朝著人群喊道。
“鉑勒斯的人民們!奧臨恩的人民們!弗倫索西亞的人民們!我,回來了!”
聽到這聲音,許多人先是一愣,然後,人群爆出了巨大的歡呼聲。攔在街邊的線列步兵也都撤回到了廣場前的佩蘭大道上。而那些原本擠在街邊的民眾,此刻,則擠在廣場周圍,想要聽清倫培爾說的是什麽。
“我,從阿羅尼亞帶回來了數不清的黃金,而這,隻是九牛一毛!”
“我們,已經打完了戰爭,已經結束了戰爭,你們,也就是弗倫索西亞的人民們,將得到一個和平的新時代!”
“這些黃金,將變成整潔的道路!嶄新的房子!肥沃的農田,還有醫館、學堂、圖書館這一切,能夠服務於你們的東西!我的人民們!這是我,作為第一公民,和你們所有人的仆從,所予你們的當初的允諾!”
說到這,羅蘭菲爾突然塞給倫培爾一張小紙條,他用兩指的巧勁,打開,照著讀了出來“而奧臨恩家族,在茹微安河兩側的產業,也將被改造做花園、步道和庭院,免費向所有人,所有這裡的居民開放!”
倫培榮讀完這個紙條,抬起頭,丟下那個擴音器,用力地朝著人群,像是一隻雄獅一般,喊了出來:
“弗倫索西亞的人民們!歡迎來到!新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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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金宮前,國民代表們三三兩兩的聚集著。
到了霜月,天氣也不比陽月和火月前兩個月炎熱,但是畢竟這裡是南方,弗倫索西亞,霜月也絲毫沒有那種冰霜的感覺。國民代表們多數都打著傘,有的則端著酒杯。旁邊有一個大水缸,裡面泡著七八個大小不一的酒桶還有飲料,國民代表們多數都從那裡各取所需。
原本在霜月,這個南方格外酷熱的季節,是不應召集所有國民代表召開國民大會的。代表們多數都想窩在家裡休息,喝著涼涼地淡啤酒,旁邊有侍者扇著扇子。更闊氣一點的代表,可能已經裝滿了自家的冰窖,每天在裡面納涼,有哪個閑人會選擇在花月到霜月這五個南方最難熬的月份出門啊。
讓這些闊氣的國民代表們出門的原因隻有一個,那就是緊急提案。
國民大會最初,在已經休克長眠有了段時間的艾福阿比親王的主持下,修訂了一部憲法,裡面規定弗倫索西亞是一個議會君主製國家。當時,就設立了緊急提案這樣一個制度,即隻要有十分之一的代表進行聯名提案,同時掙得了三分之一以上的代表的同意表決,那麽就可以召集全體國民大會成員,進行緊急表決。
這實際上,是共和派的阿庫耶爾說什麽都要加入進去的一項制度,為的就是在關鍵時刻,讓公民大會擁有控制暴君的能力。
但是他疏忽了。
09年年中的平叛及肅清反對分子運動,將半數以上的共和派人士,尤其是比較激進的那種掛在了奧臨恩城堡的城頭。之後,倫培爾又進一步擴大國民大會的人數,從二百人提升到了五百人。而新擴充進來的四百多人,都是什麽人呢?
軍官,商人,或藝術家。
在這場戰爭中,被晉升為準將的校級軍官足足有十人之多,而隻要他們表現良好,過個五年就能拿上將軍儀仗劍。而被晉升為兵種上將的,也有七八人。他們,都得到了列席在國民大會中的資格。
如果說商人是因為財力才得以進入國民大會,那麽藝術家則是靠著完全不同的東西走上來的。
曾經在幾個月前,倫培爾回國前夕,許多弗倫索西亞的畫家、雕塑家、音樂家還有作家都受到了一個匿名的讚助。讚助人用銀色的玫瑰代表自己,希望他們能夠創作出以“戰爭”“勝利”“榮耀”“繁榮”為主題的作品。
於是,市面上開始出現大量的有關戰爭的作品,從小說到繪畫作品,再到樂曲和合唱。許許多多的戰爭作品,充斥在整個藝術品市場上。就連酒館裡的駐唱詩人,也都會唱些來自於這些作品中的內容。
收了數量極大的版權費用的藝術家們,頓時聲名鵲起,隨著由多名藝術家設計,擅長石工的北方林地人操刀的大凱旋門的落成,他們的名望達到了最高點,紛紛靠著名氣和財富,進入了國民大會。
當然聚在這廣場上的,還有無數市長和行政督,他們作為地區性的行政主官,自然有資格參加國民大會。實際上,這些市長和行政督,也是當地的群眾從幾個人選中選出來的,被群眾們同意,去代表整個地區。
不過廣場上,最令人矚目的兩個小團體,除了以安東和提比烏為中心的軍官派,剩下就是以阿庫耶爾和凱歇斯為核心的共和派。
阿庫耶爾幾乎所有人都熟悉,財務總管,一位極具親和力的老人,隻是很多人不解於他的政治立場。為什麽他會和一群共和派湊在一起?去年還有前年,共和派的確是一股王國內的大勢力,但是現在,說是落日余暉都太給他們面子了。
而凱歇斯,多數人卻不太熟悉,他實際上是一名地方的訟師,因為寫了《論地方司法獨立之裨益》而聲名鵲起。而他真正出名,則是因為反對倫培爾自稱執政官,他宣稱執政官應該由國民大會選出。在那個共和派斂旗息鼓的時候,幾乎被所有人當成了瘋子。
“呵,阿庫耶爾閣下,你還記得最後那首曲子的名字麽?”
阿庫耶爾聽到凱歇斯那滿是嘲諷的聲音,也笑著搖搖頭“皇帝的利劍,真的是個露骨的稱呼。”
凱歇斯湊到阿庫耶爾耳邊“老人家,您難道還在猶豫麽,您到底在猶豫些什麽?你看了昨天所有人都愛戴那佩蘭家族的倫培爾的樣子,還沒下定決心麽?”
凱歇斯說這話的時候,惡狠狠地重複了佩蘭家族幾個字,仿佛想要用牙撕碎它一般。而共和派圈子中唯一穿著軍裝的貝蘭將軍,也點點頭,看著阿庫耶爾。
“你們這是要做,不成功則成仁的打算啊,”阿庫耶爾歎了口氣“人都找到了麽?”
凱歇斯點點頭“琥珀林的大法官,安哈特堡的市長,青谷的行政督,都願意加入我們的行列。還有些前朝梅拉菲爾時代的青泉宮遺老,他們也想加入。”
“青泉宮遺老?你是指那群要地沒地要錢沒錢的爵爺們?他們靠得住麽?”貝蘭也皺起眉頭,他似乎對於事情成功的可能不抱太大期望。
“現在需要團結一切需要團結的力量,伊斯卡尼亞和阿羅尼亞的抵抗軍我也聯系上了,隻要倫培爾一死,馬上動手,到時候烽煙四起,倫培爾的幾個親信在軍隊內也要爭名奪利,”凱歇斯喝了口涼麥酒“殺了倫培爾和羅蘭菲爾,就能維護整個弗倫索西亞的共和,最不濟,也能將佩蘭王朝徹底消滅。”
貝蘭掃視四周,突然立正站好,而旁邊的凱歇斯和阿庫耶爾也知道,大會就要開始了。
先是倫培爾在幾個衛兵的護衛下,走上青金宮的階梯,然後親自打開青金宮的大門,走了進去。然後,代表們聊著天,慢慢地走了進去,也都放下了手中的淡啤酒。
盛裝的國民代表們,紛紛從正門走進了青金宮,然後在女傭的引導下,來到了青金宮格外寬敞明亮的議會廳。
議會廳中擺著四個大水缸,可是裡面卻沒有水,而是放滿了冰塊,青金宮的總管似乎是準備用這種方式讓國民大會不那麽“熱烈”,畢竟艾福阿比親王召開的國民大會,可是把許多人打得頭破血流。
“本次大會,進行有關‘倫培爾佩蘭宣稱南境皇帝並在憲法中設立皇帝權限的規定的提案’以及‘關於更改阿羅尼亞與伊斯卡尼亞國徽的提案’的緊急表決,聯合提案人,默克.安東,安德魯.塔烏斯德,羅蘭菲爾.佩蘭等二十人。文件已下發至各位國民代表手中,希望各位能就提案開始評議。”
倫培爾看著各個站起身,坐到或左邊,或右邊的國民代表,當然還有坐到正面對著他的位置的國民代表。左邊五百個座位中,隻有稀稀拉拉的兩三個人,而右邊的座位則坐滿了大半,隻有少數幾個人坐在了倫培爾的正對面的席位中。比如他根本不認識的哪裡的瘦削訟師,貝蘭,還有幾個地區的行政官員。
倫培爾非常意外,他本以為這些共和派的代表要拚盡全力反對他,但是沒想到他們已經放棄了鬥爭。
而坐在左邊的人中,最聲名顯赫的毫無疑問是阿庫耶爾,他手中捏著一打一打的紙張,似乎仍然準備和對方,也就是讚同倫培爾稱帝的人辯駁一番。
但是議長看了下兩邊的人數比,點點頭,大聲道“讚同與反對人數比超過三倍,不進行評議環節。按照方案中內容執行,我們將在弗倫索西亞,阿羅尼亞,伊斯卡尼亞設立統計點,對支持倫培爾執政官宣稱皇帝的公民進行統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