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現在能夠確定你血脈的能力了?”
弗朗索瓦看著面前臉色鐵青的迪堪,撚起自己下巴上的胡茬,他的確也接觸過遺族,不過以往他所接手的遺族學生馬上就會被接走送去其他地方。所以,他對遺族的研究實際上是始終停留在紙面上的,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個確定是遺族的人,他自然感到多少有些興奮。
“我不知道,我只是似乎,看到了一個人的一生,”迪堪依舊沒有從豬血激發的原始衝動和看到屍體後本能的惡心中脫離出來。
藍黛爾臉色一變,打開了拎著的行李箱,從裡面拎出一本不小的重新抄寫的牛皮表面的巨大書本,那是他們家族做覓蹤者一直以來的經驗和對遺族的情況的總結,裡麵包含了幾乎所有在奧洛爾出現過的遺族血脈類型。
“迪堪,你再形容一下你的感覺,是‘看到他的一生’還是‘體驗了他的一生’,說明白點,”藍黛爾在地上攤開大書,一把就翻到了介紹遺族血脈的章節“這兩者區別很大。”
“呃,區別,在哪?”
“你要是看到了他的一生,就是你看著他經歷各種事情,你要是體驗了他的一生,就是你有感覺的以他的視角經歷了他的一生,”藍黛爾看著表情依舊有些奇怪的迪堪,又解釋道“這兩者的區別非常大,直接決定了你在遺族中的地位。你說明白點,剛剛有沒有疼痛感?”
迪堪點頭,大腿根和肩部鑽心的疼痛至今仍在他身體中遊走,似乎一直沒有遠去一般。
“嗯,那現在你看到的那個人的生活,在你記憶裡,是十分深刻,還是只能記清大概?”藍黛爾繼續問著,她一行一行地查著手中的書本,上面有關遺族血脈的內容格外複雜,基本上每一種血脈都有七八條基礎特征,而藍黛爾雖然生於一千兩百年前,但是生理上仍舊是個十多歲的小姑娘,極快地閱讀速度讓她隨便翻了翻就找到了有關迪堪血脈的說明頁。
弗朗索瓦已經徹底被藍黛爾手中那本措辭格外古典且極有特點的巨大書本吸引了,湊在藍黛爾身邊,一個詞一個詞地看這種來自一千多年前的,對他來說看起來還有些吃力的語言風格。而迪堪,則坐在旁邊,緊閉雙眼,回味著那個死去的遺族的一生。
從小生活在一片森林裡的秘密教會中,十五六歲時做了幾年的木匠,然後,在不知哪個時間點,一個信息像是被無形的信鴿送到他腦袋中一般,改變了他的一生。
向東吧。
他從弗倫索西亞前往東邊的蘇瑞爾,在那裡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男人身披黑色的鬥篷,手中拿著一面上面是赤紅色太陽的黑色旗幟。他,向和他一樣,收到了信息的遺族,講述了一個理想。
建立獨立的遺族國家,讓整個遺族脫離出被人類當做異類的生活。終結被迫害,只能隱姓埋名,藏匿在各地的隱修會中,最終平靜卻不自由地死去的遺族式生活。將日輪遺族,真正變成太陽的子民,從陰影中,重新回到陽光下。
“自所謂隱修會建立以來,我們隱遁在密林、荒野、群山之中已經太久了!我們的祖先曾經統治人類,而現在,我們只能在人類的陰影下過活!這是我們遺族應有的生活方式麽?不是!我們應當與一切擁有軟弱的精神與脆弱的肉體的人類徹底決裂,在奧洛爾宣稱我們的領土,我族必將崛起!任由人類劃分沃土與礦山的時代已經過去!我們,日輪選民的繼任者,應當站出來,向整個奧洛爾、那木妥以及岩地宣稱我們陽光下的地盤!”
那個男人如是說道。
他想要建立一個屬於,且隻屬於日輪遺族的獨立國家,在蘇瑞爾,他們將所有遺族分成了兩批,一批向東,進入那木妥人的領土,在那木妥人的領地上建立根據地,然後開始擴張領地,而另一批則回到奧洛爾,建立起跨越各個地區的遺族情報網,並不斷地將有意向加入的遺族吸納進來。
他作為弗倫索西亞站的一名成員,五年之內,已經送走了超過二十批脫離了遺族隱修會的年輕或是中年的遺族,他們多數都不滿足於每天的恬淡生活。遺族的本性讓他們渴求戰鬥,即便是已經做過了耐血耐生食訓練的他們,在身體中仍然有一種戰鬥的本能,
而就在一個月前,他們發現有另外一個早就猶如蜘蛛一般將網覆蓋上整個奧洛爾的秘密組織已經盯上了他們,在全奧洛爾范圍內收集著他們的信息。他所在的站的頭領決定派出一個小隊,這個組織的其中一個聯絡點所在的村子進行探查。
就在出發前,幾個人還覺得這群敵人根本就是烏合之眾,最差也就是帝國所屬的什麽情報部門,那樣的話,他們確定這個組織的身份之後跑掉就行了,沒想到進入村子的一瞬間就被發現了。帶隊的頭頭,也就是那個女人想要去那座看起來很重要的建築裡獲取些關鍵信息,可是結果呢,直接被一群農民圍在門口。
迪堪把這個男人這幾年重要的回憶都整理了出來,仿佛自己的腦袋裡有一個文件櫃,他把一大疊散亂的文件分類,將其中不重要的部分歸到“生活類”中,而將那些很有代表性的文件歸類到“重要信息”中,然後把它們分別放進腦子中那個文件櫃的抽屜裡。
等他整理完信息,睜開眼,就看到藍黛爾一副仿佛看到母豬飛起來的表情看著自己,頓時感到有些奇怪“怎麽了?怎麽用這麽張臉看我?”
“傳承者,很具有代表性的沒什麽卵用但是地位極高的血脈,”藍黛爾皺起眉,嘴上則是向兩邊咧開,像是在笑,又像僅僅是在繃緊面部肌肉的樣子“死在你周圍的遺族的記憶會進到你的腦子裡,你這輩子都不會忘,同時還可以以觸摸的方式向他人展示這些記憶。誒?這麽神的麽?給我看一段唄。”
迪堪有些疑惑,不知道藍黛爾到底想要幹什麽,於是便握住了藍黛爾那隻滿是老繭但是還算嬌小的手。
“有感覺麽?”
“沒有。”
“那怎麽辦?”
“你在腦子裡想一下你看到的內容試試?”
“好。”
在那一瞬,迪堪突然感覺自己仿佛在墜落,沒過一會兒,大草原上灼熱的陽光和熱風刺痛著他的皮膚,而他則站在蘇瑞爾郊外的一處空地上。周圍是至少有五六千人,年齡各異男女都有的來自各地的人,還有握著他手的藍黛爾,以及弗朗索瓦。
看樣子似乎這個老頭在剛剛的一瞬間握住了他的手,從而也能看到這段回憶。
那個蓄著短須,身穿黑色披風,戴著兜帽遮光的男人手中拎著一把儀仗劍,身邊跟著四男兩女,他們都穿著同樣的服裝。而那個拎著劍的男人則雙手拄著劍,掃視著人群。
“肅靜!我的同胞們!”
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吼,讓多少有些喧鬧的場面安靜了下來,那個男人拄著劍,微微點頭“同胞們!你們滿足於現在的生活麽?”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你們現在的生活,是什麽?日複一日重複無趣的一天,今日完成你的工作,明日繼續完成,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不斷重複著你們自己的過去或是別人的過去,這樣的生活,你們滿足麽?”
看著台下的人群三三兩兩地議論了一會兒,那男人點點頭“我知道你們是不滿足的!我們的祖先已經這樣度過了一千多年,他們心中帶著苟且偷生的希望和追求小而確定的幸福的妄想,向人類文明,向教會,向奧洛爾的偽神屈服了!”
“他們是錯的麽?不是,在他們的時代,遺族並不像今日一般,繁盛,每一個聚落甚至只有百余人,請問各位,你們的聚落都有多少人?上千人不止吧!”
“那麽,試問,我們多達十萬甚至二十萬的同胞,就這樣蝸居於一個個隱修會的聚落之中,而將廣闊的天地讓與人類,這真的是我們遺族必然的宿命麽!”
“不是!”
人群中不知哪裡,傳來了一聲喊聲,而其他人也都紛紛響應著這個發出了第一聲喊聲的人。
“那麽我們應該怎麽辦?我們更久遠時代的祖先!統一的,不僅僅是奧洛爾,而是整個世界!從新大陸到東方帝國!從北方冰海到岩地!整個都是我們的祖先,日輪的選民所征服的土地,人類文明在那裡,仍是為我們祖先挖掘礦物或是砍伐樹木的裸猿!而到了古典時代呢?我們的祖先為了不被徹底毀滅,而追求成為‘人類’,追求融入到人類的社會中去!這現實麽?不可能!人類永遠是人類,而我們,永遠是遺族,懦弱的他們,永遠妒恨擁有無傷力量和高貴血脈的日輪的選民!”
“而自所謂隱修會建立以來,我們隱遁在密林、荒野、群山之中已經太久了!我們的祖先曾經統治人類,而現在,我們只能在人類的陰影下過活!這是我們遺族應有的生活方式麽?不是!我們應當與一切擁有軟弱的精神與脆弱的肉體的人類徹底決裂,在奧洛爾宣稱我們的領土,我族必將崛起!任由人類劃分沃土與礦山的時代已經過去!我們,日輪選民的繼任者,應當站出來,向整個奧洛爾、那木妥以及岩地宣稱我們陽光下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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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臨恩的家族堡壘號稱是弗倫索西亞最大的堡壘。
號稱挖空了半座塔帽山的石頭,所建成的這座佩蘭王朝下奧臨恩家族的家族堡壘周圍是傳統意義上的奧臨恩鎮,這座原本弗倫索西亞最繁榮的城市之一在經過幾次擴建之後,變成了超越阿羅尼亞邦國首都瑞齊克的最大經濟中心,而就在幾年前,奧臨恩方圓幾十裡的區域都被更名為奧臨恩首都特別市,而鉑勒斯作為行政機關和議會的所在地,被劃為行政特區,納入奧臨恩之下。行政上,鉑勒斯是弗倫索西亞的首都,而奧臨恩,則是整個帝國的皇都,但是本地人還是有將鉑勒斯稱之為都城,將奧臨恩稱之為皇城的習慣。
雖然名稱變成了皇城,但是奧臨恩堡壘卻沒什麽變化,這座原本在市區邊緣的堡壘,現在已經被層層疊疊的居民建築包圍了起來,堡壘周圍二百米的戍衛區再往外就是帝國最乾淨整潔的街道之一,畢竟皇帝每天都會帶著他的近衛擲彈兵團從這裡出入。
今天,已經將近五十歲的皇帝,倫培爾.奧臨恩.佩蘭,坐在奧臨恩堡壘的大廳中,這座1200年左右風格的大廳早就被改造的更像是一個餐廳,正中間是一個長餐桌,上面擺著銀製的燭台。頂上卻沒有按以往的風格裝上水晶大吊燈,皇帝不知為何對那東西帶著某種莫名的恐懼。因為這個原因,這個大廳中的燭台格外地多。
皇帝坐在長桌一端的主人位,這位五十歲的皇帝在二十歲之前,就統一了整個南境,當然弗倫索西亞人說這句話的時候通常都是不算上那些海上的布裡托尼亞人的,而後,頒布了人稱“倫培爾大憲”的《南境法典》。隨後,就是洛特蔻德大學、佩蘭皇家軍事學院和羅蘭菲爾行政大學的建立。
這些自然不是皇帝一人之功,也要仰仗弗倫索西亞的第一執政官羅蘭菲爾和其他的行政官員。不過嘛,講故事的時候,很多人自然會把所有功勞都套到倫培爾頭上就是了。
而這位皇帝,雖然在多數南境人眼裡和一個真實存在的神沒什麽區別,但是他畢竟不是神,也會衰老。今年即將五十歲整的他,如今黑色的短卷發中夾雜著不少白色的雲,那張過於陰柔的臉上也一如既往的沒什麽胡須,但是皺紋卻長得越來越多了。
比起他來,他身邊坐在女主人位的雙胞胎姐姐羅蘭菲爾簡直就像個老妖精。同樣是五十歲,但是看起來似乎只是三十五六的樣子,除了眼角和臉上的周圍之類需要用粉稍微遮一下,眉毛微修以外,她甚至口紅用的都是較淡的顏色,至於眼影和眼線嘛,多數年輕男人甚至看不出來。
而她正對面的皇后,三十六歲的喀夏爾.沃菲爾德通常情況下應該是完全不同的一副妝容,腮紅、撲粉、描眉、眼線還有口紅一氣呵成,撐起整個皇室的體面。不過嘛,這位皇后今天倒是只是化了淡妝,畢竟只是家庭聚餐,她這種多數情況下泡在圖書館的女人還是不怎麽出門的,所以這個時候皇家的體面通常不是她來撐就是了。
至於坐在桌邊的皇帝的兩兒兩女,則多數都是十五六歲的年紀,最大的小夥子看起來也就二十上下,最小的姑娘一身暗紅色的馬甲製服加上長裙還有小皮靴,看起來也就十五歲左右。
“父親,今年七月份就是您五十大壽吧,您覺得怎麽辦好一些?”那個看上去年齡最大的小夥子似乎沒有著急從桌子正中的大盤子裡取一些午餐,他身著一身藍黑色的軍裝,一看便知是佩蘭軍事學院的學生,他滿臉喜色的看著倫培爾,似乎在期待著什麽。
然而他的父親,倫培爾似乎並沒有表現出些什麽,他對於面前盤子裡的一塊牛排似乎有著遠勝於自己生日的熱情,吃了兩口,喝下一口橘子飲料,才慢悠悠地說道“五十啊,還算不上大壽吧,隨便辦辦就行了,沒必要鋪張。”
“爸這您說的就不對了,什麽叫算不上大壽,”那個最小的女孩聲音有些尖銳,一看就是言語犀利,不好惹的主“這可不僅僅是您的生日,還是羅蘭菲爾姑媽的生日,先不說什麽帝國的體面,就算您想辦小,恐怕安東伯伯還有帝國的其他元勳也不會答應吧。”
“四妹說得對!父親,您這事情沒法辦不大,您要是不出面搞一個大的,到時候各方勳貴們爭起來,還有傷和睦,您還是做個決定吧,”那二十出頭的青年急忙接茬到,而那紅衣女孩則似乎表現不屑一樣翻了個白眼。
“別學你爹,公主殿下如是說。”突然傳來的女仆聲音,通常意味著羅蘭菲爾寫了些什麽東西。這位小時候聲道發燒燒壞了,說話很困難的長公主午飯吃得不多,只是吃了兩片鴨肉,似乎剩下的時間都準備寫字跟眾人聊天一樣。
“得了吧,你自己不也有那個毛病麽,”倫培爾幾乎是下意識地翻了個白眼“我都覺得是你把老五帶壞了,那孩子不會和人說話,整天就知道翻白眼。”
“跟我可沒關系,就你寵孩子,說帶壞也是你帶壞的。公主殿下如是說。”
“不可能,那小姑娘五歲的時候我就丟到你那讓你管了,孩子就跟你待得時間長。”皇帝吞下兩塊牛肉後,繼續辯駁著。
“哎不是,弟妹你給我評評理,你說是誰帶壞的?公主殿下如是說。”
旁邊的喀夏爾皇后早就笑成了一朵花,她平時可沒少看著姐弟掐架,每次都讓她感覺格外地好笑,她忍住笑意,急忙說道“不是不是,談老五是誰帶壞的,恐怕還有我一份責任,泡圖書館這習慣估計就是跟我學的。不過,陛下,您的壽禮,的確是時候該開始研究了吧。”
被皇后這麽一說,倫培爾也知道應該回到正題了,他整理了下表情,點點頭“嗯,也是,這樣吧,老二你聯系下帝都周圍的勳貴,這件事交給你來籌劃。行,這個事就到這吧,老二辦事我放心。還有,老大,我記得你今年雨月就畢業了吧,西三堡要不交給你管?”
原本滿心想要督辦倫培爾生日的老大看旁邊一聲不吭的二弟反而拿到了辦這件事的權力,心中有些不忿,但是父親的下一個問題突然砸到面前,他也沒時間不滿,只能低頭回答問題“西三堡地區太大,而且太過重要,我還是,沒法委以重任。。。”
“哎呦,你胃口有點小嘛,不過也是,聽說你分數不怎麽樣,這點你要學學你三妹,你看你三妹雖然體能測試全掛, 但是理論課和戰史可是全校排在前十的,”倫培爾看著坐在那紅衣女孩身邊,一個穿著銀灰色女式軍製服,一頭黑色假小子般的短發的女孩。這女孩看起來也就十七八歲,雖然穿著製服,但是這製服套在她身上竟然有些松松垮垮的,似乎完全撐不起那件本來穿上去英氣逼人的軍裝。
女孩尷尬地掩嘴笑起來,畢竟體能課全掛這件事也不光彩,她實在分不清自己父親是在誇她還是在損她,只能這麽笑笑。
“爹,你還是好好跟媽學學措辭,你這麽一說,三姐巨尷尬,”那個紅衣女孩直接了當的說了出來,而旁邊比她還矮一些的姐姐,則玩鬧般地用拳頭砸著她的大腿示意她不要再說了,但是她這樣的孩子,話匣子打開就很難停住“三姐也不想掛的嘛,要是三姐肺一點問題都沒有,那還不得讓其他人妒恨死?”
“別說了別說了,”那身穿銀灰色製服的女孩搖著自己妹妹的肩,原本連腮紅都遮不住的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爸你別聽四妹瞎說,我,我。。。”
倫培爾笑吟吟地看著自己這兩個女兒,卻是輕輕搖搖頭,歎了口氣“唉,要是老五能像你倆這麽乖就好了。”
菜過五味,桌子上總共五塊肉眼牛排、兩隻烤鴨還有些蔬菜醬不知何時已經被吃得精光,紅衣小姑娘正在幫坐在她旁邊食量不大的姐姐處理乾淨剩下的食物,倫培爾一家也都開始吃起了仆人們端上來的葡萄等水果。這時,堡壘的總管出現在了倫培爾身邊。
“陛下。”
“怎麽了?”
“有貴客來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