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聖堂前的廣場上架著一個火堆,上面綁著的,是一個被披上一大塊破布的不人不鬼的怪物。
整個廣場周圍幾乎圍滿了人,而周圍也都搭好了木質的宣講台,向周圍看熱鬧的群眾們講述教廷早就撰寫好的事情經過和對於類似事件的解釋。男女老少聚集在宣講人的台子周圍,就像聽那些酒館中的詩人講述故事一般,時不時發出些感歎,有時還要鼓掌叫好。
這喧鬧,讓身處其中的人們感覺仿佛回到了十幾年前,奧托七世宣布全國所有學術院校對全社會無門檻招生時的盛況。人群就像一鍋沸騰的水,翻滾著,升騰著,呼嘯著。但是這一切,與一個坐在會館二樓,看著外面的人群的年輕男人並沒什麽關系。
男人大概四十多歲,胡子剃得乾乾淨淨,黑色的頭髮梳到腦後,他的發際線幾乎已經到了腦瓜頂的位置。上身是白色的襯衣,外面是一件灰黑配色的格子馬甲,下身則是馬褲和短皮靴。他戴著一副金邊眼鏡,面前的木桌子上擺著幾遝文件,還有一個已經熄滅了的熏香。
他坐在會館二樓偌大的餐廳中,不知為何,明明是午飯的時間,整個二樓的餐廳,除了這個男人還有他身邊的侍者,居然沒有任何一個人。好像這間會館,已經瀕臨倒閉了似的,冷清得讓人不安。
這時,一個著騎兵製服和黑色厚胸甲的男人走了上來,這個男人腰上掛著裝飾華麗的騎兵劍,懷裡抱著裝飾著黑色馬鬃的騎兵盔,這個男人徑直走到坐著的男人面前,一鞠躬“陛下,聖座帶著兩位闊得羅家的家主求見。”
“讓她上來吧。”坐著的那男人聲音低沉,雙眼多少有些沒有神采,看樣子似乎是有段時間沒睡了。
那騎兵一躬身,回頭走下樓,沒過一會兒,奧蓮娜帶著迪堪還有藍黛爾走了上來,三個人徑直走到男人面前,還沒人說話,藍黛爾就莫名其妙地直接撲在地上,聲音顫抖得尖銳了起來“陛下,願您的智慧與正直和日月一樣永存。”
那個坐著的男人突然懵掉了,他看了看周圍,除了在自己面前單膝跪著迪堪和站著的奧蓮娜兩人都在憋笑以外,的確沒有其他人,也就是說這個女孩的確是跪在自己面前,跪拜的人也的確是自己。
不過,這五體投地的跪法,著實不是這個時代存在過的東西,據說在奧斯洛爾德帝國的時代,皇帝領地內的庶民,的確是要在皇帝面前這樣跪拜的。
皇帝旁邊的隨從憋住了笑,整理了下表情,然後朗聲道“蒙鋼鐵、極光、草原與森林所賜之恩典,你面前的是,佛羅薩克斯帝國的至高皇帝,北國的君主,諾爾德、拉瑪、林地、柯林茨那、金河、紫山的守護者,北方教會所認同的唯一神選之人,赫克提比、沃夫德林和維恩的領主,拉瑪人、林地人、沃菲爾德人、諾爾德人以及一切佛羅薩克斯子民的國王,公義與秩序騎士團大團長,沃菲爾德家族的奧托八世.尼爾斯.沃菲爾德皇帝陛下。”
念完了這麽一長串的頭銜,奧托清了清嗓子,揮手道“請坐,聞闊得羅先生大名,請問今天您有何要事呢?”
迪堪剛要說話,就被藍黛爾搶下了話頭,藍黛爾直接單膝跪在奧托面前“陛下,容我冒犯,請問,您對日輪遺族有了解麽?”
奧托被這莫名其妙的提問問的有些不明所以,搖了搖頭“不知道,不了解。這些神話裡的東西,我姐應該知道的更清楚些。”
藍黛爾看奧托沒有絲毫發怒的征兆,
咽了口唾沫壯壯膽子,然後繼續說道“陛下,我不知道您是否相信,但是在金獅統一奧洛爾後四世紀,瑞奇爾德的乞丐都知道有一種人類,他們可能是肢體會變成非人的樣子,可能是擁有一些常人沒有的能力,他們也就是通稱的日輪遺族。” “你的意思是,日輪遺族是真實存在的?”
藍黛爾點點頭,站起身,向窗外揚了揚下巴“陛下,今天何人被捆在木柴堆上被執行火刑,您不清楚麽?”
“這本來是今天奧蓮娜要向我說明的內容,不過,你們如果能說明白就更好了,畢竟您是。。。”奧托想了下,然後看了眼手頭的一張紙條“覓蹤者?對吧。您是處理這些事情的專業人士。”
“是的陛下,我來到這裡,是來向您告警,向您傳達我所看到的將至的威脅,”藍黛爾低下頭,盡可能讓自己的神態顯得謙卑一些“如果迪堪從史書中所查到的是真的,那也就是說,日輪遺族已經八百年,甚至九百年沒有再次大規模的出現了,夏普魯特勳爵的孩子是一個預警,遺族就要再度出現在奧洛爾了。”
“出現又怎麽樣?他們難道會威脅到我的統治?”奧托皺起眉,看向桌子上的那一遝文件,說實話,如果日輪遺族的問題真的存在,那這些文件也會越變越多,在某種意義上的確是在威脅帝國的統治。
藍黛爾這時明智的閉上了嘴,而迪堪開口了“陛下,根據以往奧斯洛爾德帝國總教會的文獻來看,日輪遺族是切實存在的一群怪物,他們曾經公然襲擊聖伏必斯大懺悔堂,試圖殺死當時的掌教蘭塞.卡西繆斯。在卡西繆斯宣布在全國設立德萊克教會之後,數量緩慢減少,在五世紀中期基本不再出現遺族的襲擊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些遺族可能會突然衝到這裡,把我砍成肉醬?”奧托冷笑起來,在他心中,似乎這件事已經下了定論,也就是說,他並不真的覺得面前這兩個人是在說些什麽真實存在的東西“二位,你們如何證明遺族真的會影響到佛羅薩克斯?這只是一例,可能他只是時隔幾百年,蹦出來的一個所謂遺族的謀殺犯,而你們是如何通過他,證明整個帝國都將處於遺族的威脅之下?”
藍黛爾和迪堪愣在那裡,這番話的確讓兩人無話可說,不過他們來到這位皇帝面前的目的,也沒那麽複雜,實際上只是借著這個機會,把一個可能的猜想說出來而已。
“這樣吧,二位,您二位大可以在證明了日輪遺族的確即將大規模出現,並從事實上影響佛羅薩克斯之後,來到我的宮廷,向我展示你們的證據和推論,而不是在這個時間點,佔用我的時間,我沒那麽閑,”奧托拉下臉色,表情中滿是不善和冷漠,嘴角也沒有之前那象征性的一抹笑“我的宮廷中,隨時為二位準備一處地方,證明你們的假說,好了,送客吧。”
奧托八世一個人坐在窗邊,望著窗外遠處大聖堂的尖塔,自己的父親已經在那裡隱居將近十五年了,但是就算這樣,他依舊在影響著整個帝國。榮膺院中,那些六七十歲的代表依舊奧托七世馬首是瞻,只要奧托七世在聽會,他們就會時不時問上一句“老陛下以為如何?”,讓奧托八世格外難堪。而七世設立的整合了所有行政部門的政府中樞——帝政院,八世用了將近五年時間,換上了一批自己能夠用得如臂如指的官員,但是就算這樣,有不少老派官僚依舊時不時擺出“你跟你爹比算個屁”的架子。榮膺院和帝政院尚且如此,就更別說當初七世的“親兵”國稅總委了,自己對於那個機關幾乎沒有任何控制力。
“怎麽了陛下,我看您有點沒精神,”一個身著軍禮服,挎著騎兵劍的男人走到他身邊,這人胡須不多,臉長,看起來也是四十上下的人,金色的頭髮梳在腦後扎成一個馬尾“剛剛那兩個人說了些影響您的東西麽?”
奧托搖搖頭,喝了口桌前的一個骨瓷杯子中的飲料,隨即皺起眉。
一杯奶茶。
自從宮廷醫館明確告訴奧托七世不能喝酒之後,這個嗜甜如命的老頭兒就喝起了這種小姑娘喜歡的飲品,新大陸產出的茶葉泡的湯汁加上煮熟的鮮牛奶,裡面還要放上些蜂蜜和砂糖。自己的三女兒和父親都格外喜歡這種甜的嚇人的飲料,可是裡面濃厚的牛奶味總是讓他想吐。
“還好,實際上是些有關最近輿情的事情,”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看了一眼站在大廳另一邊的侍者,而遠處的侍者看到皇帝的表情不太對勁,和廚師不知說了些什麽,然後急急忙忙地跑過來,把奶茶和壺撤走,換成了一桶淡啤酒。
那個身穿軍禮服的男人接了兩杯啤酒,然後遞給奧托一杯“怎麽?夏普魯特家的那個事?”
“你也知道?”
“知道啊,這事挺玄乎的,有所謂林地的薩滿已經開始鼓噪說什麽大戰將至了,”那男人一口喝掉半杯玻璃杯中的啤酒“我看,還真不好說。”
“你也這麽覺得?法滕博我沒想到你也信這些東西。”奧托一挑眉,露出個多少有些懷疑的表情,然後喝了口啤酒“這樣吧,我給你簽道手令,你去帶著黑騎士的公義營去查一下有關日輪遺族的事情。”
男人一副驚詫的神色,隨即單膝跪在地上,手中的啤酒杯不知放在那裡,隻好端著“蒙陛下恩典,我身為您的護衛長,每日伴陛下左右已是。。。”
“別說廢話,你是海默施陶芬家族的,你需要武勳對吧,”奧托歎了口氣,然後繼續望著遠處的大聖堂“法滕博,我這麽說,我把這個事交給你,不是因為你跟我從小玩到大,也不是因為你妻子還有我家那位那層關系,是因為我現在真的沒有誰能托付這件事,老頭留下的爛攤子還沒搞完,我沒時間抽出手去管這些事,只能讓你代勞。”
“是,陛下,臣一定。。。”
“都說了別說這種沒用的廢話,”奧托癱坐在椅子上,單手扶額,歎了口氣“你去辦吧,我歇一會兒。”
“是。”
“哦對了,還有,出去的時候,記得吩咐傳令兵去一趟山堡,讓我家老么和小三子多去看看老頭,老頭脾氣暴,多和孫女們一起待著對身體有好處。”
“了解,陛下,我這就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