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晚照醒來時,已是在自家木屋床上。一旁蕭紫苑手肘撐在床頭,雙手托住腮幫,正眨眼看著自己。
見劉晚照轉醒,蕭紫苑便伸手拍了拍劉晚照額頭,輕聲道:“醒啦?武運沒了,會不會很難受?”
劉晚照搖搖頭。
蕭紫苑又道:“這些年隻讓你練劍,不練內力,有沒有埋怨我?”
劉晚照仍是搖頭,遲疑了下,問道:“是怕我武運太盛,更早被隱鳳注意到。還是怕進境太快,仗著修為高就誤入歧途。又或者我那塊心境瑕疵……隱患太大?”
蕭紫苑想了想,回答道:“這些理由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太關鍵……關鍵在於,我總覺得不到時候。”
劉晚照無奈笑道:“這算什麽?”
蕭紫苑輕輕捏了下他的鼻子,淺笑道:“女人的直覺。”
蕭紫苑又挺起胸脯,一副邀功的模樣,“剛剛我把武戩狠狠揍了一頓。”
“打的好!”劉晚照笑道,隨即又有些擔心,“你沒事吧?”
蕭紫苑大袖一揮,豪氣道:“我能打十個武戩,你信不信?”
劉晚照便笑著點頭,“信!”
接著像是聞到了什麽怪味兒,他抽了抽鼻子,笑容戛然而止,“什麽味道?”
蕭紫苑一愣,猛然起身跑去廚房。
“江伶!你個小王八蛋敢往粥裡倒醋!?”
小鎮外,被打成豬頭的江伶伏在老者背上,一手拿著糖葫蘆,一手捂著臉,涕泗橫流。
“奶奶的,本公子好心過來提醒,送靈芝送人參,不就是袖手旁觀看了場戲嘛就遭一頓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蕭紫苑根本就不在乎劉晚照身上的武運,你就是手癢……哎呦呦,我的鼻子……你們兩個喝醋去吧!”
埋怨半晌,江伶歎氣道:“我這表姐,太不厚道!到底誰才是她親弟?”
江伶忽然又拍拍老者肩頭,壓低聲音問道:“老李老李,你說蕭紫苑和那西蜀余孽這麽多年杵在這東海,會不會有點兒什麽?”
老者顯然不感興趣,平淡道:“不清楚。”
江伶翻了個白眼,“老悶棍。”
江伶啃了會兒糖葫蘆,道:“以我對我這表姐的了解,她怕是已經吃乾抹淨了。”
老者無奈,罵道:“你小小年紀,懂個屁!”
江伶一瞪眼,“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你個老光棍才懂個屁!”
老者加快步伐,不去理會江伶的絮絮叨叨。
鳳凰城外某處,白虎七宿各自盤坐療傷。
那隻武戩氣運所生的白虎臥地休憩,武嬰便百無聊賴地枕在它身上,閉眼哼曲兒。
“龐先生,你今天不是見過顧城主了嗎?他和今日一拳引走劍氣的老前輩比起來,誰更厲害?”
閉目養神的隱鳳龐衍依舊閉著眼,“當然是那位老前輩,這話我就是當著顧武癡的面說,他也得捏著鼻子認下。”
武嬰好奇道:“那位老前輩是?”
龐衍道:“老一輩都習慣直接叫他李大師,真名嘛……有點文縐縐的,且不去提。”
武嬰問道:“這位李大師有多厲害?”
龐衍睜眼想了想,忽然莫名其妙道:“李奉仙未必真無敵。”
武嬰驚訝萬分。李老劍仙幾乎是江湖公認的天下第一,如今龐先生卻說他未必真無敵?
武嬰還想多問兩句,突然有一人自城頭躍出,踏空而來。
正是武戩。
龐衍心中已經有數,
卻仍是笑問道:“如何?” 武戩面色略有蒼白,搖頭道:“本以為可以從七境躍龍門一躍至八境化境,沒料到收益不高。蕭紫苑她確實跌到七境,隻是……”
武戩神色古怪道:“她從始至終未用內力,僅以劍術纏鬥,已經壓我一頭……”
龐衍了然,頷首道:“看來蕭紫苑跌境後,並非毫無長進,更沒有一直走下坡路。生死間有大恐懼,若她真能看破生死關,或許還真能讓她成為千百年來,第一位女子劍仙。”
武戩補充道:“也是第一位入九境小天地的女武者。”
女子習武,有利有弊,曾有一位八境化境的女子宗師,便將柔能克剛演繹到極致。但終究也隻是八境,還是學的比較適合女子的武功。
蕭紫苑走的卻是道路極其險峻的劍修一道,在她之前莫說八境女子劍修,便是七境躍龍門一隻手也數得過來,其艱難程度可見一斑。
龐衍打趣道:“怎麽,受打擊了?”
武戩搖搖頭,淡道:“談不上,天底下不會隻有我一個天才,隻是今日我技不如人,來日定再拜會!”
龐衍點點頭,道:“那就三年後過來好了,蕭紫苑撐個三年還是不成問題的。”
武嬰忽然道:“哥,既然蕭紫苑劍術通天,為什麽沒有來救劉晚照,而是……在那邊逗你玩?”
武嬰猶豫下,還是將這生動比喻說出口。
事實如此,武戩也不在乎,而是道:“她應該根本就不在乎劉晚照半國武運,這既是好事,也是壞事。”
武嬰不確定道:“好處在於我們得以順利依計散去劉晚照武運,壞處在於蕭紫苑的態度,說明劉晚照在她心中,比我們猜想的還要重要?”
龐衍道:“那也是咱們大周贏了,武運在身的劉晚照或許可以十年、二十年便入九境小天地,但冥冥中與蜀國聯系未斷,以後定會被西蜀舊臣子擁簇著復國,這借來的武運便要還作國運,到時要麽跌境,要麽外強中乾不禁打,可蜀國到底還是重新建立,大周又多出一個敵人來。”
“散了國運也等於沒了束縛,蕭紫苑就算真有本事,再將他劉晚照培養成九境小天地,也沒有國運讓他復國,武夫再強,還能敵得過一國嗎?”
龐衍又道:“蕭紫苑一日不讓劉晚照修煉內力,劉晚照便一日不曾與那武運綁在一起,算來劉晚照是入了咱們的坑,咱們也未嘗沒有上蕭紫苑、亓官堇的當……”
龐衍忽然看向武嬰,“所以說漂亮女子都很會騙人,你小子以後眼睛放亮點兒。”
武嬰苦笑道:“龐先生,你總結的方向錯了吧?”
武戩道:“好了,此番留了劉晚照一命,便不算違背與鄒老先生的約定,且留他三年,咱們回漢都城。”
月明星稀,院子中劉晚照和蕭紫苑擠在一張還算寬敞的搖椅上,對著月亮發呆。
蕭紫苑忽然道:“用不了幾天,你大概就要名揚天下了,就算西周那邊不說,鳳凰城那些百姓也要當成飯後談資一傳十,十傳百,咱倆的清淨日子怕是到頭嘍。”
劉晚照想的更多,有好多想問,但最終都沒有問,隻是道:“那咱們去哪兒?”
蕭紫苑枕著胳膊,看著皓月,輕聲道:“我想好了,再在鎮子上待幾天,咱們就出去遊歷,我帶你去北秦,再去草原,接著遊西涼、出蜀道、下江南,回到東海差不多三年,到時我再替你了結了西蜀、西周之間的舊事。”
蕭紫苑侃侃而談,卻許久不見劉晚照回應,她便輕輕踢了劉晚照一下,問:“聽沒在聽?”
劉晚照說:“在聽。”
聲音有些沙啞。
“怎麽了?”
“有點冷。”
劉晚照指了指天空,說今晚沒有星星,就一個月亮看上去挺淒清的。
蕭紫苑白眼說矯情。
劉晚照又說當年你接我出王宮,我和父王道別,天上也沒有星星。
蕭紫苑說過去的事還提它幹嘛,總要走出來。
劉晚照這次說有點兒怕。
蕭紫苑說你都快長成大男人了你怕啥,怕鬼啊?
劉晚照說怕你走了。
蕭紫苑這次不說話了,隻是歎了口氣,半晌,才道:“我這剛從陰影裡走出來沒多久,你可別把我拽回去啊!”
劉晚照沒有說話。
有風來,微冷。
他有些難受。
劉晚照想過,蕭紫苑壽數無多,總有那麽一天,是要走的。
但他從來不敢深想。
這次蕭紫苑說要離開東海,前往四處遊歷,劉晚照總覺得有什麽要開始,開始便不會停下了。
劉晚照有很多疑惑,比如送劍而來的亓官堇、陰陽家的鄒姓姑娘、白帝城白長河、白澤鑫師兄弟、武嬰、那名叫江伶的少年,以及能夠輕易擊敗武戩,卻沒有去救他的蕭紫苑。
但這些問題,都被那個預想中的“那一天”壓垮。
冥冥中,劉晚照覺得那一天已經開始朝這邊走來了。
沉默許久,蕭紫苑忽然跳下躺椅,在院中老槐樹下挖出好幾壇酒。
她扔來一壇,“嘗嘗?”
劉晚照以前其實喝過一口,當時便給吐了。這次他心一橫,一仰頭,咕咚咕咚幾大口猛咽下去。
“咳咳……咳咳咳!”
“嗆死你得了……”蕭紫苑有些無奈,但接著又豎起大拇指,笑道:“不過夠豪氣!”
說著也要喝上一口,但酒到嘴邊,才想起答應劉晚照這兩天滴酒不沾,便歎息一聲又給放下。
看著一邊咳嗽,一邊猛灌酒水的劉晚照,蕭紫苑蹲在他旁邊,雙手托腮,眼巴巴瞅著。
饞啊……
“蕭……蕭紫苑,你能不能不要死?”
劉晚照雙頰漲紅,舌頭也有些打結。
蕭紫苑道:“你以為我不想啊?”
劉晚照沉默片刻,忽然借著酒勁一跳而起,將酒壺高高砸上天去。
“老天爺,你他娘的……不厚道!你就是個烏龜兒子王……”
蕭紫苑忽然一個爆栗打過去,怒道:“說了不讓你學別人說髒話!”
“哦……”
劉晚照把沒說完的“豪情壯語”咽了回去,撓撓頭,打個酒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