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明的遭遇委實令人同情,沒招誰沒惹誰,就讓人插了毛筆,還潑了墨汁,這理跟誰講去?
找堵在外面,如同瘋狗一般的貢生?別鬧,指不定剛出去就讓這幫讀書人給拖到人群中,活活踩死。
衙門外的貢生的瘋狂程度還不僅如此,讓唐寧無法接受的是,許是知道扔筆杆子屬於敗家行為,改扔石塊,扔磚頭了。
這要是砸在人的頭上,輕則頭破血流,重則當場斃命。
前一刻讓寧還穩坐大堂,吐槽茶葉不成品行,轉眼就成了一座令數百人討伐的叛軍孤城。
唐寧神色憤然,這幫讀書人還講不講理了,難道國子監的先生就是這麽教育你們的?
成才欲從蠻不講理開始?
為官必從心狠手辣起步?
百戶所外,嘈雜一片,唐寧在堂中大致能聽到嗓門大的貢生的隻言片語,都是喊著讓狗百戶滾出去,憑什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而且讀書人怎麽就成了國家的害蟲……
聽著唐寧的臉都綠了,這到底是誰扣的屎盆子?
頭一天上任,至今門都沒出去,就這麽稀裡糊塗的被禍害了。
唐寧活了兩輩子,在很多事情上都有著過人的嗅覺,國子監的貢生地位超凡,一直都是朝廷重點呵護的對象,鬧出這等事情,不消半個時辰,上頭必會派人來徹查此事。
能妥善處理自然是好,如果無法平息這幫讀書人的怒火,他十有八九就會成為宣泄的對象,成了百年來錦衣衛最悲劇的一個百戶,讓讀書人給活活踐踏而死。
堂內的一幫兄弟臉上都掛著焦急,像是一群熱鍋上的螞蟻,唐寧作為他們的頂頭上司,大難當頭無疑成了他們的主心骨。
遇事勿亂,辦法從比困難多,這句話告誡了唐寧兩輩子。他很快就冷靜下來,聽著外頭仍舊喧嘩一片的討罵聲,神色半磕,慢慢的剝繭抽絲。
在翻閱公文的時候,多天前就已經有人上報國子監的貢生進來情緒亢奮,沒成想,擔心什麽就偏偏來什麽,這是一種很奇怪的規律。
好比上學的時候,沒認真聽講,開小差去給前桌女同學寫情書,結果老師要抽點學生上黑板做題,頓時心底就慌了,垂著頭萬般祈禱不要抽中自己,結果呢,不但被老師趕到教室外面壁思過,寫了一半的情書更是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大聲昭告了出來,更無法接受的是,放學居然看到老爹讓無良的班主任請到了辦公室。
不出意外,回去就是一頓死打。
事情沒有偶然的,隻有必然的。為了利益可以出賣朋友,甚至不惜手足相殘,隻要與利益掛鉤,結果隻有你想象不到的,沒有你看不到的。
作為百戶所的一把手,出了事最終受益的是誰?無非是汪琪,這樣一想,事情也就條理清晰了。
唐寧也能猜到,讓汪琪這樣做的原因,就是他給回到百戶所的鐵腕手段直接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或者,汪琪早在得知他沒死的消息時,就已經謀劃好了這一切。
這一手也確實是高,稍有不慎就會陷入萬劫不複。
唐寧沉吟了良久,在底下兄弟神情慌亂中輕咳了一聲,頓時堂內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唐寧的身上。
待他拿主意,吃這碗飯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誰都知道這背後的利害之處。
唐寧從人群中找到了余洪,面色跟周圍的這一大幫子蠻子比起來,顯得有些差異,主要是沒怎麽經歷風吹日曬,
粗略一眼看去,怎麽都不會把他跟錦衣衛聯想到一塊兒。 那這就對了,再加上他是一道新面孔,混跡在貢生隊伍中也沒人能認出他來。
余洪見唐寧正瞧著他,當即從班子中躋身走了出來,“大人,有事你盡管吩咐就行了,卑職豁出去這條命也要將大人交待的事辦成。”
時間有限,唐寧也就長話短說,“等下你從側面翻牆而出,趕往布莊挑一套書生衣冠,混進這幫目無法紀的貢生中,旁敲側擊將事情原委弄明白,總而言之,到時候你借題發揮,將揚州牢獄裡的那一套油嘴本事拿出來,所裡這幫弟兄的身家性命全掛在你的身上了。“
余洪憨實的臉上露出嚴肅的表情,單膝跪地,正顏厲色的抱拳道:“卑職必當不負大人跟所裡弟兄所望。”
唐寧點了點頭,又將目光投向一側的黑臉鍾明,“余洪走後,你帶著幾個手腳利索的兄弟,蹲在人群中,隻要余洪打探清楚這事情的起源,你以最快的速度前去涉嫌犯家中,妻兒老小一網打盡,請到一個隱蔽,事成之後給所裡吱聲話。”
“卑職明白,此事不成,卑職願提頭來見。”
唐寧:“……”
這事的確有些棘手,也不至於鬧得跟上戰場似的, 還提頭來見,你當立軍令狀呢。
現在正是鍾明熱血澎湃的時候,實在不好打消他的積極性,就擺了擺手,余洪鍾明二人得令後,紛紛從人群中退了下去。
余洪徑直走到內堂後的拐角處,踏著梯子一躍而過,身手敏捷,不帶一絲拖泥帶水。
忽然,牆外傳來一聲‘當啷’,半晌後,又傳來一聲痛罵:“哪個挨千刀的將夜壺放在這……”
唐寧單手捂臉,很是質疑,安排余洪去幹這件事真的沒問題嗎?
另一邊,鍾明已經清點了好八個身強力壯的校尉,帶著一副慷慨赴死的氣勢朝著後門走去,頗有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的韻味。
兩撥人走後,剩下的一幫弟兄也都帶著渴望的目光盯著唐寧,這感覺像是一頭無辜的小綿羊,讓一群哈拉斯直流的餓狼盯上。
這種氛圍持續了半盞茶的功夫,在下邊兄弟的期盼中,久久不見唐寧發話,便有人忍不住問道:“大人,大人,那卑職能做什麽?”
唐寧詫然,帶著打量的目光從頭看到腳,問道:“你想幹什麽?”
“隻要大人一聲令下,卑職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唉……”這幫人是熱血過頭還是入戲太深,唐寧走了過去,語重心長的拍著他的肩膀:“你……好好的活著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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