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玄清殿遇上了開宗立派數百萬年來的頭等危機;這裡,彥長天也發現了一個不小的問題。
彥長天本該是這片寶塔空間無可爭辯的主宰,但此時,任憑他怎麽費勁,卻穿不過眼前這道薄薄的透明壁壘。
這壁壘不在地上,而在高高的蒼穹之頂。
“看來這裡便是空間的盡頭了。”
仰首而望,層疊的雲霧之上,一輪耀日正掛在天際。
這是一種頗為古怪的體驗,分明能夠看見厚重的雲朵,卻觸之不及;明明能夠感受到灼人的日光,卻再難寸進。
彥長天心中略微的有一絲失意:看來這秘密空間裡多得是難解謎團,我也並非真正無所不能。
就在彥長天思考的當口,頭頂的屏障似是出現了些微的松動,一陣漣漪淡淡蕩漾起來。
這漣漪顯然非彥長天所為,安全起見,他下意識地倒飛回去,意念極力催動之下,居然瞬息間便縱身後退十數裡。
然而預想中天崩地裂的景象並未出現,只是空中雲朵猛地碎成一攤,旋即又收縮成一團,憑空結成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央,一道若有實質的靈氣竟驀然灌注而下,瞬間就充斥在了這方天地。
彥長天心頭壓不住的震驚。他當然能覺察出這份磅礴的靈力本不是寶塔空間所有,更何況眼前聲勢委實駭人聽聞,這如柱靈氣落下的地方,在天空屏障上似是撕裂了一個巨大的豁口。粗略估計,這豁口比醉池峰巔的那方醉池都小不了多少,赫然便是方圓幾裡的尺寸面積。
但修仙尋道之人,本就以収攝天地靈氣為提升道行的手段。原本寶塔空間內,靈氣稀薄,幾不可遇。而今正有盛世磅礴的靈氣注入,豈非妙事一件?
這靈氣進入的天地異變發生不多時,這方世界的景象也在肉眼可見地發生著變化。
原本水流細微、幾近乾涸的顫顫小溪,頓時變得水勢浩大起來。空無一物的光禿山頭,也在靈氣的溫潤滋養之下,憑空長出幾點青翠綠芽。灰蒙蒙的萬裡蒼穹,此時也仿佛刷上一層藍盈盈的漆,變得鮮活而明朗。
這靈氣也端的是玄妙無比,隻片刻功夫,就讓這片略顯荒涼的地方複歸生機。
望著青蔥的遠山和蔚藍的天際,彥長天的滿腔熱血也漸漸平息。他深吸一口氣,透體而來的逼人靈氣直入丹田,更教他靈台空明,心情舒泰。
“嗯?”
運氣入體還沒走上一個周天,左手傳來的陣陣騷動便讓他忍不住睜開眼睛。
千年烏參王自它縱身雲霄之時,便早已死命抱住他的手腕不放,生怕略有一絲的不小心,便從這萬丈高空直直落下,摔他個粉碎。
但隨著天地異變的到來,烏參王這等對靈氣極為敏感的天材地寶,也終於克服內心恐懼,大著膽子露出身體,僅用兩條參須縛住彥長天的小臂,余下三條則在空中大肆揮舞起來。
烏參王雖然無纏鬥之能,也僅有小小的力氣,但它在吐納周身靈氣這一點上,卻遠遠甩出尋常修士幾條大街。
只見烏參王參須輕揮,便發出淡淡紫光。半空中本就濃鬱到令人發指的靈氣,更是凝結成了汩汩液體,緩緩注入烏參王的體內。
也許是這靈氣太過精純,烏參王也隻吸納了盞茶的功夫,便心滿意足地停下手頭動作,參須再度纏繞上彥長天的臂膀,竟是醉了一般,昏昏欲睡。
“你這家夥...”
彥長天有些哭笑不得,但看烏參王再不動彈,
也就沒有在意。 “嗡嗡——”
彥長天肩頭趴著的蜂蝶,此刻也紛紛飛舞起來,在他面前時而飛成一字,時而飛成八字,顯然是想要與他交流。
虎紋毒蜂與紅袖藥蝶本不需如此,在橙色光華洗禮過彥長天之後,它們之間本就已經心意相通,哪裡用得著多此一舉?
彥長天分明能感受到眼前這幾個小家夥心頭愉悅,想必是興奮得過了頭,有些失去理智。
“你們要我重整這‘通幽花徑’?”
通幽花徑,赫然就是這片寶塔空間的名字。
彥長天當然清楚,那片荒蕪藥園是何等的廢棄不堪,但此刻以他對這方天地的控制力來說,要重新修葺,也不過舉手之勞。
心念一動,他面前已是景色大換,分明移步到了藥園之內。他縱身高飛,隻為體驗禦風飛翔的暢快,恣意釋放潛藏心底的那份狂浪不羈。如今已過足了癮,又有要事在身,當然是選擇縮地成寸的瞬移之術,要來得簡潔高效。
彥長天雙手輕揮,亙古不變的蒼莽大地便不住地震動起來。兩掌虛合,溝壑遍野的泥濘地面之上,便有數百條黃色土龍盤旋著衝天而起,一時間飛沙走石,塵土四濺。
待大風吹過,漫天黃土也漱漱而下。再舉目望去,這原本雜亂的藥園,已變得錯落有致。面前的近處,一道道地壟溝縱橫相交。極目遠眺,偌大藥園方圓十裡亦複如此。
如此浩蕩聲勢,當然在這通幽花徑掀起了不小的波瀾。只聽背後北方極遠之處,傳來愈演愈烈的振翅飛翔之聲,彥長天頭也不回,便知道了來者為何。
那是數百上千隻胡蜂,聞訊趕來的、與他彥長天心靈相通的虎紋毒蜂!
而面前正南方向,則飄來一片漫天覆地的黑雲。這黑雲烏中透紅,且行得極快,又在不時變幻著色彩和軌跡,顯得神秘而又曼妙。
彥長天當然也知道,這黑雲分明是他肩頭另一種蟲類在結伴而行——紅袖藥蝶!
天空之中,一南一北、一前一後兩簇蟲群翩然而至,這大地之上卻也不安分。隨著一個個土包接連鼓起,一條條穿山地龍也鑽出地面。頃刻間,已是密密麻麻,像是群蛇狂舞。
“這堂堂藥園,居然空無一物,豈不是浪費了此處的濃鬱靈氣?”
彥長天心中默想,卻是已經打定了主意:回那百草仙圃之後,定要偷偷取出幾株仙草靈根,種在此地,給這三種小家夥找些事情做。想必以仙圃之大,少了些不顯眼的仙果靈草,也是無傷大雅的。
隨著脖頸傳來陣陣奇癢,彥長天也收回了心神。他伸手一撓,五隻鐵頭黑蟻已經赫然鑽入掌心。它們額上的觸角也在瘋狂舞動著,想必是在抗議彥長天對它們良久以來的視而不見。
“倒是把你們給忘了!”
彥長天頗感慚愧,眼前這五個小家夥,可是幫他報了血海深仇的幫手。如今只顧自己玩得興起,哪裡還記得另有一方空間等著自己前去查探?
念及於此,彥長天周身光華大作,竟消失在了這鳥語花香的通幽花徑。
......
寶塔空間第一層,荒火廢土。
依舊是這火紅的天,依舊是這火紅的雲。這裡便是彥長天被巫行雲擊傷之時,無意間進入的古怪空間,這裡也是寶塔空間最底層之處。
不同於第二層空間通幽花徑的溫暖怡人,此地卻是熱得宛如一座熔爐。
“起!”
彥長天憑空一聲厲喝,只見大地上無端裂開數道參天巨痕,幾乎把這遍布熔岩的千裡荒土攪動得四分五裂。
一團團黑點從裂縫深處升騰而起,懸浮在了彥長天面前。他肩頭的五隻黑蟻也前所未有地歡騰雀躍,仿佛與闊別萬載的故人重逢一般,身子竟不停顫抖。
感受到黑蟻內心的激動狂喜,彥長天冷漠的臉也微微有了幾分笑意。他知道,這成千上萬道黑點,便是黑蟻的同宗族群,是他們長眠地底的摯友,也是他們哀求彥長天來辦的事。
手中幽光閃過,天空中無數黑點一一伸展開蜷起的身子,露出可挫骨斷金的顎齒和腦袋。
......
當彥長天從寶塔空間裡出來之時,那地下空間裡懸著的浮石也沒了蹤影,連周遭環繞的靈氣也消失不見。
彥長天若有所思,明白過來那寶塔空間中無端注入的靈氣必是來自這裡。此刻的他心情大好,哪裡知道這番奇遇,這番無意之舉,竟在冥冥之中撼動了玄清殿的萬年基業。
龍脈!玄清山冠絕天下的龍脈!就這麽輕易被七層寶塔據為己有!
右手一招,七層寶塔如倦鳥歸巢,沒有一絲反抗地直直落回彥長天掌心。
一番折騰後,熟睡的烏參王也悠然醒來。得了好處的烏參王,此時對彥長天那叫一個心悅誠服,幾乎在他給出指令的同時,便運轉起土遁之術,將他帶離地底。
幾炷香的功夫,一人一參便已回到地表,回到那靈花芬芳的百草仙圃。
仙圃的門檻上,一個白白淨淨的少年道士正屈膝而坐,倚著古舊大門。
這人面露急色,眼睛也有幾分血紅,不是葛塵,還能是誰?
彥長天看天色已晚, 又見他此等模樣,料定葛塵是因為尋不見自己而著急上火。若放在平日,他必定老老實實道聲抱歉。只是現在彥長天心情大好,他實在忍不住要和葛塵開個小玩笑。
只見彥長天一瘸一拐走過來,裝出筋疲力盡的模樣,氣若遊絲道:“師兄,救我...”
葛塵見狀,早就秀眉擰作一團,已是驚慌失措。他當即運足體內真元,須臾間便提步過來。一伸手一彎腰,恰將搖搖欲墜的彥長天抗在了肩頭。
“長天哥哥,兩日不見,究竟發生了什麽?”
彥長天抓緊衣角,沉聲道:“我為了捉這烏參王,與山中靈獸搏鬥,應是受了不輕的傷。”
如果換成一個老道些的修士,定能從彥長天完好無暇的衣衫,判斷出他此言不實。但葛塵年紀尚淺,又心中急切,幾乎毫不猶豫地便著了他的道。
一番噓寒問暖,一番長籲短歎,眼見著葛塵清秀的小臉已然扭曲,一雙大眼睛也是水霧蒙蒙,幾乎要流出淚來。彥長天這才憋不住哈哈一笑,倒是令葛塵有些摸不著頭腦。
但葛塵還來不及惱怒,只聽半空之中,傳來陣陣悠揚綿長的鍾磬之聲。
“當——當——當——”
這鍾響聲聲入耳,振聾發聵,響徹縱橫百裡的玄清山脈,令人無端生出安寧平和之心。彥長天自然沒聽過這鍾磬之聲,頓時眉角一揚,露出疑色。
他側頭望向葛塵,卻只看到一副緊張到窒息的眉眼和他滿臉的惶恐。
那是一張像白紙一般,毫無血色的臉!